西元一九九五年 十一月十八日
在找到苏珊和茉莉时,他们也找到柯莉比。她的骸骨被埋在一个浅浅的洞中,白色洋装的碎片仍然覆在上面。稍后,他们也为威尔解答那个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既然魏泰勒从未离开这个地区,为什么在中间的十三年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受害者?
威尔在医院里陪伴茉莉时,有个人打电话到雷辛顿的联邦调查局。他们告诉她威尔的行动电话号码,请她直接拨给他,那个打电话来的妇人自称她是魏莎拉,泰勒的母亲。她目前在瑞士,已经知道她的儿子死了,而且是在打电话到雷辛顿时得知。她说她在电视上看到有一个小女孩失踪的报导,感觉她有必要道出一切的事实。
“我们会非常感谢你提供的任何资料,让我们了解实情,魏太太。”威尔对着话筒说道。现在是凌晨四点左右,他一直坐在茉莉床边的椅子上,已经呈现半瞌睡状态,他站起身,走到角落里说电话,其实,他的声音根本不会干扰到茉莉,她已经被注射大量的镇静剂,熟睡得像个天使。
威尔的视线滑过她脖子上的绷带,感觉他的胃部灼热。她差一点点就变成真正的天使,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感谢上帝让他及时赶到那里,感谢上帝让“波克”带领他到那个秘洞,让他可以用随身携带的行动电话求援,感谢上帝让他听见苏珊的尖叫并确定那个声音来自地下,感谢上帝让他在开枪时不曾发抖。
总而言之,感谢上帝。
魏太太开始说话。她说泰勒在小时候就曾经折磨并杀死他的宠物。在长大一些之后,他开始凌虐农场上的动物,终于转向马匹。在察觉到他的异常倾向时,她非常惊慌,并请求她的丈夫带那个孩子去接受治疗,魏约翰拒绝她的要求,说家丑不可外扬,并鞭打泰勒做为惩罚,当然没有任何改善。
在那个小女孩失踪时──第一个小女孩,柯莉比,他们的邻居兼好友的小女儿魏莎拉起初并未怀疑她的儿子,直到农场的一个职员骆霍华──对,就是那个现在在葛洛维洛担任驯马师的人,不,她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在草原上找到一个小女孩的白色丝缎发带并带来给她,她才开始怀疑。她认得那个缎带蝴蝶发结是柯莉比在失踪时戴的。在她质问泰勒时,他承认是他做的,魏莎拉立刻去找她的丈夫,要求他报警处理。他不肯让她那么做,坚持要一手遮天。
魏莎拉不赞同,但是她不能反抗她的丈夫。他们每年支付骆霍华一大笔钱,要他保持沉默。泰勒则接受医药治疗,每个月打一针,用化学药物控制他的性欲,由她的丈夫亲手注射。除去性冲动之后,泰勒就不再是危险人物了。
魏莎拉无法生活在谎言中,所以第二年就跟她的丈夫离婚,离开美国,永远不再回来。
在得知她的前夫已经去世时,她开始害怕历史会再重演。泰勒可以为他自己注射药物,可是,她担心他不会那么做。泰勒当初会答应接受注射,完全是因为她的丈夫威胁他,如果他不答应,就要把他交给警察,在电视上看到第二个小女孩失踪的报导时,她了解她的恐惧已经成为事实。
她立刻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感谢上帝,在这一次的案件中,那个小孩已经安全获救,即使她的通报或许晚了一步。
如果骆霍华曾经在勒索泰勒,一定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否则,泰勒告诉他老爸,约翰就会出面制止。在她的前夫去世之后,注射和安抚费都双双停止,才会有这一连串的事件发生,毕竟,再也没有人知道这秘密并设法控制泰勒的异常倾向。
挂断电话后,威尔在那里伫立片刻,瞪着话筒,连连摇头,这么多年以来,柯家的人一直在为他们的小女儿感到忧虑与伤心,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好友兼邻居竟然隐瞒着这么大的一个秘密。
在经历过苏珊和茉莉双双失踪的苦恼之后,威尔对柯家深感同情,完全体会得到他们必须承受多么大的痛苦与哀伤。
他把电话放回口袋里,走到床边站住。茉莉穿着医院的短袖绿袍,插着点滴管的手臂无力地垂放在米色的毛毯上。棕色的鬈发像光圈般环住她的脸孔,她的肌肤差不多和床单一样苍白,她的唇微启,平稳地呼吸着空气,通常嫣红的嘴唇褪为淡淡的粉红色,长睫毛像新月般覆向她的颊。她的胸脯在被单下轻柔地起伏着。
威尔伸手握住她软绵绵的手。令他惊讶的是,她竟然睁开眼睛望着他。
“威尔。”她轻唤。
威尔这一刻了解他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像这样爱过其他的任何人,然后,她闭上眼睛,再次睡着。
威尔站在那里,继续握着她的手。
那天晚上十一点时,其他的每一个人都已离开那栋农舍,只剩下白家的五个人和威尔。苏珊和茉莉在下午两点左右获准出院。苏珊只是住院观察一个晚上,茉莉则缝了五针,医生说如果刀子再刺进一英吋深,她就没命了。
魏泰勒已经死了。在他把刀刺进茉莉的喉咙时,威尔当场炸掉他的脑袋。
茉莉拒绝去回想那一刻,现在,她穿着她的大T恤躺在长沙发上,舒服地裹着一条薄被,枕着一个枕头,看着“捍卫战警”结尾戏。威尔坐在她前方的地板上,背靠着长沙发,曲起膝盖,把手臂搁在膝上。苏珊蜷缩在茉莉脚边,山姆和麦克趴在地板上,艾莉则坐在摇椅中,“波克”依循它的惯例,躺在厨房的门前打瞌睡。
这是一个温馨合家欢的画面,白家的所有人都穿着睡衣,威尔则穿着运动衣裤,茉莉瞥视每一张专注的脸孔,感觉她的心涨满喜悦与安慰。感谢您,上帝,她再次祈祷,自从在医院醒来之后,她已经祈祷过一百万次。现在她只有一个遗憾:威尔不是她的家人,他会在星期一飞回芝加哥。
不过,茉莉决定在今晚暂时忘记这个遗憾,假装他们是一家人。
电影已经结束。威尔站起身,关掉电视。“上床喽!”他说道。
“今天是星期六。”麦克抗议,翻转身坐起来。
“对啊,还很早。”山姆附议。
艾莉打个呵欠,站起身。
“我累了。”她说道,朝山姆眯起眼睛。
“我也是。”苏珊说道,滑下沙发,朝山姆使个眼色。“走吧,山姆。”
“我不可能……”麦克激动地开始,然后迎接威尔的视线。威尔背对着茉莉,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是,麦克停下说了一半的话,站起身。“好吧!”
茉莉震惊地注视她的家人离开客厅,他们甚至不曾咕哝一声。
“你如何做到的?”她问威尔。
“他们显然知道什么样的声音具有权威性,”他回答,走过来站在她前方。“你觉得怎么样?”
“和先前相比,简直是太棒了。”茉莉说道,朝他嫣然而笑。他突然变得非常严肃,她猜想他到底在想什么,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拉,鼓励他坐在沙发的边缘上。
“你知道,你吓走我的半条命,”他说道。“在了解你已经不见踪影时,我差点就心脏病发作。”
“我不知道你有那么关心我。”茉莉揶揄道,朝他眨眨睫毛。
“我确实关心,”威尔毫无笑意地回答。“太关心了。”
他的声音严肃,茉莉睁大眼睛望向他的脸孔。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她问道,放开他的手,坐起身,威尔低头俯视她,张开嘴巴,又合上,很快在房内绕了一圈。
“怎么回事?”茉莉惊慌地问道。
威尔走回来站在她前方,茉莉看到两片红晕染上他的颧骨。
“茉莉,”他唤道,停顿片刻。“我不擅长做这种事。”
“你想告诉我你明天就要离开吗?”茉莉的心开始往下沉。他原本答应过完这个周末才走,但是,一定发生什么事情了。或许是他的儿子,或者他的工作,她不要他离开,不要在明天,不要在星期天,永远都不要,可是,他当然会离开,她只是一直愚蠢地允许自己假装他是她的。
威尔没有回答,迳自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拿起她的手,用他的双手握住。他的拇指轻抚她的指关节,他的视线专注,他深深吸进一口气。
“见鬼了!”他说道。“我是想请求你嫁给我。”
茉莉目瞪口呆地瞪着他。
“什么?”她哑声问道。
“你听到我的话了。”红晕扩散向他的耳尖。
“你在求婚?”
“对。”他粗声回答。
茉莉望着他,看着那张粗犷而英俊的脸庞,强壮的颈项,宽阔的肩膀,以及握住她手的古铜色大手,然后再次望向他的金色短发和专注的蓝眸。
“好,”她说道,伸臂勾住他的脖子。“好、好、好、好、好!”
“万岁!”那个欢呼声来自山姆,但是,她的四个弟妹一起冲进来,开心地鼓掌欢呼。
正在亲吻她的威尔抬起头。“我告诉过你们我需要做这件事的隐私权!”他咆哮。
“嘿,老兄,我们已经给你了,”麦克含笑说道。“而且她已经说好!”
“我知道她一定会答应。”艾莉开心地说道,她的脸孔因兴奋而胀红,仍然勾着威尔脖子的茉莉朝她绽开笑容。
“还没有结束,”威尔说道。“你们赶快上床去!”
“可是茉莉已经说好!”苏珊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她是如此兴奋,根本无法静静地站着。
山姆跟随在苏珊身后。“你们结婚的时候,必须亲吻吗?”他问道,不以为然地望着那对抱成一团的男女。
“这是整个的重点所在,笨蛋,”麦克说道,用手肘拐他。“他们要亲吻,所以才必须结婚。”
“恶心!”山姆说道,摇摇头。
“能不能请你们上床去?”威尔咬牙切齿地说道。
“走吧,各位,”艾莉说道,伸手环住苏珊和山姆的肩膀。“现在我们已经知道结果,可以让他们独处了。”
“谢谢你,艾莉。”威尔说道。
“晚安,各位!”茉莉在他们身后叫道,绽开笑容,艾莉带领双胞胎离开客厅,麦克尾随在他们身后。
在他们离开之后,她仰头注视威尔。
“我可是那种有拖油瓶的女人噢!”她略带歉意地说道。
“我知道,”威尔朝她绽开笑容。“所以我才先询问他们对这件事的想法。他们都同意了。”
“你询问过他们?”
“今天在医院里,他们知道我打算在今晚向你求婚,否则,你认为我如何在他们看完电影之后就要他们上床?”
“他们喜欢你,”茉莉说道,朝他嫣然而笑。“我也喜欢你。”
“你喜欢我?”他问道。
“不对,”茉莉纠正她自己。“我爱你,真心诚意、深情无比、无限疯狂地爱你。”
“我也爱你。”威尔说道,再次亲吻她。
终曲
西元一九九五年 十一月二十日
星期一,威尔花费绝大多数的时间在做决定,设法解决一些琐碎的事情。他认为把他的新家庭迁移到芝加哥并非好主意。那些小孩这辈子已经搬过太多次家,不必再次去忍受一个陌生的环境,尤其是想像麦克在大城市中会受到什么诱惑时,威尔差点都要发抖了。他会卖掉他在芝加哥的房子,在这里买一栋新的,并展开崭新的人生。
所以,他打电话给何大卫,告诉他他希望调到雷辛顿的办公室。
何大卫在听到他的宣布时,放声大笑。
“白小姐已经抓住你了,对不对?”他在电话的另一端问道。“办公室里的人正在打赌她能不能成功。”
“可以这么说。”威尔回答,拒绝显露出恼怒,否则他一定会成为他们一辈子的笑柄。
“麦修要在一月底退休,”大卫继续说道。“在我的极力推荐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愉快地胜任他的工作。”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威尔不但得到一个新的家庭,一个崭新的人生,还得到一个升迁的机会。他发誓一定会好好掌握并爱惜这份幸运。
那天下午,他和茉莉正要上车时,一部联邦快递的卡车停在车道上。他们要去学校接那些小孩,然后六个人一起去法院申请结婚证书。婚礼则订在星期六,凯文、威尔的父母和黛比的父母会在星期四飞过来,茉莉列出一张需要邀请的朋友和邻居名单,令威尔直摇头。
不过嘛,一个男人一生只结婚两次。
威尔接下那个联邦快递的信封,在手中翻转一下。是芝加哥的办公室寄来的,里面有一张卡片和一卷录音带。
卡片上简单地写着:“恭喜!”下面则是那些同事龙飞凤舞的签名。
录音带就显得比较神秘了。卡带上用铅笔写着:“请播放。”威尔怀疑地盯着它,一面走进车里。
“是什么啊?”茉莉含笑问道。
“我毫无概念,甚至不确定我想知道。”他亲吻她的嘴,发动引擎,把卡带塞进槽中。
一首歌曲响起。威尔聆听那些荒腔走板的快乐歌声,开始大笑。
绿色原野将是我的归宿,
农庄生活将是我的人生,
一望无际的土地向四方延伸,
远离芝加哥,只为那美丽的乡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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