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九九五年 十月十二日
晚上六点刚过不久，夜色逐渐降临，空气也开始转凉，四周一片安宁，只有狗吠声偶尔响起。茉莉穿着牛仔裤和Ｔ恤，外罩一件有兜帽的灰色运动衫，坐在她家后方小丘顶端的一道篱笆上方。一匹温驯的栗色母马用嘴巴轻拱她的膝盖。茉莉伸手探进运动衫的口袋，掏出最后一把狗食，因为狗食一向是这匹母马“席拉”的最爱。
“席拉”贪婪地吃着，茉莉绽开笑容。“席拉”已经十六岁，早就退出赛马场，正在韦兰农场安享它的余年。在所有马匹之中，茉莉最爱“席拉”，几乎把它视为自己的宠物。
在经过一整天的辛苦工作后，这是一段难得的安详时光，再过几分钟，她就必须回去准备晚餐，并面对满心不悦的麦克……
她已经决定处罚他，禁止他在一个月内与他的朋友在下课后见面。他否认喝啤酒与抽大麻，她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所以她的处罚原因变成是因为他晚归。他憎恨她用这种理由处罚他。但是，这算哪门子的新闻呢？茉莉知道她并未解决根本的问题，可是，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至少在这段期间，他不能出去喝啤酒，或者抽大麻。
没有律师跟她联络，她的电话也还没有接通，因为她一直到下班后才有时间去缴清欠缴的帐单。其实，她并未真正期盼那位联邦调查局先生──威尔──会联络律师来协助她的弟弟。她相信他的承诺只是口头上说说，不会付诸实现。不过，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为了麦克，她一定得设法找个律师。明天，她会利用午休时间查阅电话簿，凭她自己的力量找个律师。今天的午餐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她利用那段时间联络警察安排麦克与他们见面的时间，在费尽唇舌之后，终于说服他们答应让麦克在她的下一个休假日──星期一下午三点半──跟她一起前往警察局。她绝对不会让麦克独自面对他们，即使有律师在场。
在那之后，她就必须开始担心如何支付律师的费用，总是有一些让她操心的事情。
艾莉要参加学校的舞会，她得帮她准备一件礼服，一件昂贵的礼服。山姆和苏珊下个星期三要去远足，每一个人得交十元。还有“波克”的预防针、电力公司的帐单，如果她没有在七天之内缴清欠款，电力公司就会切掉他们的电。
总是有许多事要操心，不过，这就是人生。
“没有了，甜心，”茉莉告诉“席拉”。“抱歉，今天就到此为止。”
她轻拍那匹母马，跳下篱笆，转向她的家，然后倏地静止。一个男人正爬上小坡走向她，他的一手托着一个扁平的白色纸盒，在他的身后，屋里的灯光已经亮起，从厨房的窗户可以看到艾莉的头和肩膀。一部白车停在她的蓝车后方。
即使没有那部车子做为线索，她也会立刻辨认出他。或许是因为他的西装，这次是灰色。总是西装笔挺的联邦调查局先生──威尔。
“席拉”低鸣一声。
茉莉往后靠向那道篱笛，把双手插进运动衫的口袋里，等待他走近。威尔抬起视线，看到她正在注视他，就歪歪嘴，露出一个微笑。
“披萨？”他问道，拿高手中的纸盒。“我试过先打电话过来。”
“他们不肯今天就接回电话，要等到明天。”披萨的香味令茉莉直冒口水，对白家而言，外送披萨是难得一见的美食飨宴，因为他们就是负担不起。“孩子们最爱披萨。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把它留给他们，我只要吃个三明治就够了。”
“我已经在屋里留下两个大披萨和六罐可乐，你妹妹说你在上面这里──她甚至为我指路。”
“艾莉还是苏珊？”茉莉问道，没有伸手拿披萨的意思，即使她已经饥肠辘辘。
“比较大的那个。”
“艾莉。”茉莉深吸一口气，仰头注视他。“你知道，我们不是饿莩，家里还有许多食物。”
“我知道。”他沉默地审视她片刻，然后耸耸肩，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段倒在地上的树干，并走过去坐在上面，把披萨盒放在他的膝上，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纸盒装的牛奶，放在旁边的树干上，打开披萨盒盖，取出一片覆满起司和香肠的大披萨。
茉莉注视他大口咬下，感觉她的胃轰隆作响。从早餐以后，她就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你打算让我独自吃下一整个披萨吗？”他在咬下第二口之后问道。“我会变胖。”
茉莉忍不住绽开笑容，无法想像他变胖的模样。
“你变胖总是比我变胖要来得好。”她说道，走过去，低头俯视他和披萨。诱人的香味挑逗她的鼻孔。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任何人在吃披萨时喝牛奶。”她说道。
“牛奶有益健康。”他抬起视线瞥视她。“我帮你带了一罐可乐。”他用纸巾擦擦手，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红罐子递给她。
“谢谢。”在犹豫片刻之后，茉莉接下那罐可乐，绕过他身边，坐在树干的另一端。她的肚子很饿，他已经带来披萨，没有必要让自尊阻止她享受一顿美食。“也谢谢你的披萨，不过，真的没有这个必要。”
“我知道没有这个必要，可是我已经做了，所以你或许可以勉为其难地吃掉它。”
茉莉拿起一片披萨，在发现他只顾着吃他自己的晚餐而没有注意她时，才松了一口气，并开始享用她的披萨。
“真好吃。”她在不久之后说道。
“你没有吃午餐，对不对？”他转头瞥视她，好像已经知道答案。她真的是一股饿鬼相吗？
茉莉点点头。“我没有时间吃。对了，我已经要回我的工作。”
“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到。”他没有显示出丝毫的惊讶，不过，他并不像她那么了解石唐恩，茉莉告诉自己。
“我们之间的交易还存在吗？检查马匹赚五千元的事？”
“还在啊！”
“你发誓？”
他迎接她的视线。“你不太信任别人，对不对？”
茉莉耸耸肩，喝下一大口可乐，伸手拿起第二片披萨。“如果你真的要我信任你，可以先付钱给我。”
他绽开笑容。“然后就轮到我整天猜想能不能信任你。我比较喜欢目前这种方式。”
“我相信你一定是。”她苦笑一下。
“那是你的马吗？”他指向“席拉”。
茉莉摇摇头。“它属于韦兰农场，以前是一匹赛马，不过已经退休了。它赢到的奖金超过一百万。”
威尔吹个口哨。“相当了不得。”
“或许就是因为这点，它才可以在这里安享天年。”
“退休的马匹不都是这样吗？”
“有的是，有的则被送往狗食厂，或者肥料厂。”
“你在说笑话，对不对？”
“你不太了解这个行业，对不对？”
“对。”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从你说话的方式，我可以判断是北方的某个地方。”
“芝加哥。”他突然绽开笑容。“真好笑，我一直认为是你们有地区口音。”
茉莉审视他，知道他指的是她的南方口音。“你怎么会来肯塔基调查赛马的事情？”
威尔耸耸肩。“运气不佳。”
“你真的是联邦调查局的干员，对不对？”
“这又是我刚才提起的缺乏信任。”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他叹口气。“对，我真的是联邦调查局的干员。你要那最后一片披萨吗？”
茉莉摇摇头，威尔拿起它。
“你后来如何处理你弟弟的事情？”
“处罚他。罚一个月，不能看电视，不能跟朋友出去，不过，他发誓他没有去过那座仓库。”
“你相信他吗？”
“不相信。”
“我跟我昨晚提过的那个律师谈过，他的名字是柯汤姆。他会陪你弟弟去见警察。”吃完那片披萨，威尔用纸巾擦拭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好的纸。“这是他的电话号码，记得打个电话给他。”
“谢谢。”茉莉接下那张纸，把它塞进运动衫的口袋里，犹豫一下，但决定还是必须把话问清楚。“他有没有说他的收费是多少？”
“我告诉过你，不必担心这个。”
“你不会代我们支付这笔费用，对不对？”
“对某个在不久之前随便偷走五千元的人而言，你的转变可真是大，突然斤斤计较起钱的来源。”
茉莉的脸胀红。“你就不能忘记那件事吗？”
“不能。”他回答，用一手打开他的牛奶。
“你知道，我通常不会偷东西，其实，我从来没有偷过东西，只有那一百零一次。那是──纯属一时冲动。我望进那个袋子里，看到那笔钱，就拿了。”
“任何人都会做相同的事。”
“任何处于我这种情况的人都会！”他没有讽刺的意思，但茉莉还是感觉必须为自己辩护。她很在乎自己做过的事，也很在乎他对她的想法。
“像你这种情况的人真的不太多──二十四岁的女孩要独力抚养四个弟弟和妹妹。令堂去世多久了？”
茉莉又喝下一大口可乐。她不想提起父母──那些伤口太深，而且是太私人的话题。
“听我说，联邦调查局先生，如果我们要问问题，我也有一些问题要问你：你的父母都还健在吗？”
“威尔。”他纠正她，提醒她记得昨天晚上的警告。
“好吧，威尔，你的父母都还健在吗？”
他注视她片刻，然后点个头。“对，两个都在。”
“离婚了吗？”茉莉知道她的语气近乎期盼，他的人生之中必然也有一些不幸。
他摇摇头。“下个月就结婚满四十五年。”
“你结婚多久了？”
“我没有太太。”
“你说过你有一个十八岁的儿子。”
“我确实有。”
“所以你离婚了。”
“没有。”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未婚的单身父亲吗？”她气愤地问道。
“我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去世。”他的声音没有痛苦或哀伤，只是单纯地道出事实。
“我──我很抱歉。”茉莉变得严肃。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威尔似乎无动于衷地喝着他的牛奶。
茉莉没有再说话。她没有想过他或许也有他自己的伤痛，她绝对不是有意去揭人伤疤。
一部汽车逐渐驶过来，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力。“席拉”嘶鸣一声，退开篱笆。茉莉瞥视威尔一眼，放下她的可乐，站起身子，走向篱笆。
一部黑色的吉普车停在篱笆的另一边，里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戴牛仔帽，穿牛仔裤和牛仔靴的魁梧男人走下驾驶座，手里握着一把大型手枪。另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岁，有一头黑而直的头发和深色的眼睛、白晢的皮肤。他摇下乘客座的车窗，探头出来。两个男人都望向茉莉。
“嗨，茉莉。”魁梧男人说道，大约二十八、九岁，满脸横肉，一点也不英俊，肮脏的金发垂在肩膀上。
“美即力量，微笑即利剑。”那个黑发男人念道，斜瞥他的同伴一眼，然后朝茉莉微微一笑。
“嗨，杰迪；喃，泰勒。”茉莉招呼道。
“你还好吧？”杰迪威胁地怒视她身后的某处，茉莉转头瞥视，了解那个视线是针对已经来到她身后的威尔。
“我很好，谢谢。这位是蓝威尔；威尔，贺杰迪，魏泰勒。”威尔来到篱笆前，朝两个男人点个头，杰迪板着脸扬个头，魏泰勒也点个头。
“我不认为蓝先生是个威胁，杰迪，不论是对马匹或茉莉。”泰勒轻斥。
“最近这几个晚上，一直有某个东西在骚扰这些马匹，”杰迪说道。“我是特地来问你一声，茉莉，你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任何不寻常的事情？”
“没有。”茉莉摇摇头，杰迪的个头虽大，个性却十分温和，她一向视他为朋友。
“呃，我只是认为你或许会注意到什么。”杰迪再次瞥视威尔一眼。“我得回去工作了。你最好睁大眼睛，竖起耳朵，茉莉，如果有任何发现，随时通知我一声。”
“我会的。”茉莉保证。
杰迪爬回吉普车，挥挥手，迅速驶离。
“那是谁啊？”威尔问道。
“杰迪是夜晚巡逻员，负责在晚上守护马匹、仓库和整座农场。”
“我猜想他的那把手枪是否合法？”他似乎对杰迪这个人颇感兴趣。“或许不是。他每天晚上都会过来询问你是否听到或看到任何不寻常的事物吗？”
“没这回事，”茉莉回答，不喜欢他揶揄的语气。“他或许只是想让泰勒看看他多么认真地工作。他们是多年的好友，不过，泰勒应该算是他的老板。”
“我不认为他的目的跟泰勒有关，”威尔说道，走向他们原先的座位，茉莉跟随在他身边。他斜瞥她一眼。“可怜的孩子，他一定痛恨我的存在。”
茉莉勃然大怒。“听我说，杰迪是个好人，是我的朋友，如此而已。”
“如果你这么说，我也没有意见。”
“我就是这么说！”
“我没有在跟你争吵啊！”威尔温和地指出，茉莉也不再说话。他们坐回树干上，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除了带披萨来之外，你还有其他来到这里的理由吗？”茉莉终于问道。
“有。”他俯视她片刻。在他再次开口时，已经恢复公事公办的态度。
“明天的第一场比赛有八千元赌注。我要你在比赛之前检查这几匹马。如果有不符合的情况，立刻让我知道。”威尔从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张名片，上面有钟墨非的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背面写着三匹马的名字。
“你要我怎么告诉你呢？打公共电话？”
“我会在你附近。”
“太棒了。”
“如果那些马匹之中的一匹赢了，你必须立刻在赛后检查它的身分证明。”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总是会有一群人包围着胜利者。我不可能挤进去拉开那匹马的嘴巴。”
“你必须想办法做到，而且，不要让任何人逮到你。”
“你说得倒容易，”茉莉低声说道，看着那三个名字，当然都是来自不同的马厩，她真的期盼这是个简单的任务吗？“为什么挑这些马？”
“它们都是倍数二十或二十以上。”
“你真的认为其中有一匹马会赢吗？”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他怀疑地看着她。
“因为我或许想下个赌注。如果是二十比一，二十元赌注就可以赢四百元。”
威尔拿起披萨的空盒。“我劝你还是不要动歪脑筋，以免赔了那二十元。”他捡起空牛奶盒，放在披萨盒上方。“我得走了。起来吧，我陪你走回屋子。”
“我不需要你陪我走回我自己的家。我绝对有能力自己走回去。”
“天已经黑了。”
“你认为会有某个疯子躲在某个黑暗的地方等着攻击我吗？这里是肯塔基，不是芝加哥。”
他耸耸肩。“随你消遣吧！我需要你明天为我辨识那些马匹。何况，你的朋友杰迪刚刚才说过有某个东西在骚扰这些马匹。”
茉莉嗤之以鼻。威尔绽开笑容，茉莉不太友善地瞥他一眼。
“我认为我要在这里再坐一会儿，谢谢。”
“随你。”他耸耸肩，在她身边坐下，凝视着远方，似乎对一切相当满意。
“你在干什么？”她气愤地问道。
“等你啊！”
“等我干什么？”
“等你准备进去。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
“那么，你会在这里坐很久。”茉莉冷冷地说道。
威尔耸耸肩。茉莉不再说话。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们俩坐在那段树干上，凝视着越来越黑的夜色。茉莉想起屋内还有许多工作等着她回去做，感觉越来越焦躁，威尔却好像准备在那里坐一辈子，事实上，他已经陷入沉思中。
她必须进屋了。她不想愚蠢地坐在越来越湿冷的黑夜中，而且只是为了证明她做得到。
她站起身子。“我要进去了。”
他抬起头瞥视她，好像暂时忘记她是谁，然后，他站起身子。“我陪你走回去。”
“好啊！”茉莉咬牙说道，开始往前走。
“茉莉。”他在她身后轻声叫道，她发誓他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干么？”她倏地转身面对他，准备奋力一战，但是，他一脸正经地朝地面点个头。
“别忘了你的可乐罐子。”
鲜红的罐子在黑暗中发亮。“管它去死！”茉莉怒声说道，转身走下小丘。
在最短暂的停顿之后，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虽然她拒绝转回头瞥视，但是，她敢用一个月的薪水打赌他一定已经捡起那个罐子。
他当然会捡起来。联邦调查局先生永远不会，从来不会乱丢垃圾。他是个完美的圣人，不可能做这种事。
“明天见。”他轻声说道，她已经抵达前方的阶梯。
她的怒气升起，但是，她能说什么呢？如果他要见她，就会见到她。
茉莉挺直背脊走进屋子里，用力地甩上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