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一九九五年 十月十三日
再过几分钟就是下午一点，第一场比赛即将展开。茉莉转身走向第十五号仓库，准备回去工作。
穿着深蓝色运动外套和卡其长裤的威尔站在人群边缘注视她，优雅的模样在仕女鲜亮的服装中更显突出。这是茉莉今天第一次看到他，而且并未预期会在这里、这个时候碰见他。
在随意浏览四周的人群时，她的视线突然与他的相遇并交缠。令她惊讶的是，在发现他时，她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厌恶，也不是气愤，而是一股喜悦与温暖。听起来完全不可思议，但是，她真的很高兴看到他。
威尔把双臂交抱在胸前，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他的金发闪闪发亮，古铜色的肌肤光滑而健康。她觉得他看起来非常与众不同，甚至称得上英俊。当然是属于那种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式的英俊。
更令她惊讶的是，她发现她朝他嫣然而笑。
威尔缓缓回她一个微笑，皱纹在他眼角浮现。那个笑容有某种涵义──某种亲昵，显示他们之间拥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联系。他的公然表态把茉莉吓了一跳，然后她忆起：他们必须在众人面前伪装一对男女朋友，不必隐藏他们认识的事实，只需要隐瞒他的真正身分。
在走向他时，她的笑容扩大，她的心里暖洋洋的，而且是因为某个莫名其妙而荒谬的理由。
“老天爷，是茉莉小姐吔！”一双强壮的男性手臂从身后抱起她，旋转她，然后再次放下她。在她的双脚着地之后，茉莉立刻用力挣脱那双手臂的箝制，愤怒地面对那个男人。
“你现在为葛洛维洛马场工作吗？”魏索顿朝她绽开笑容，丝毫不理会她眼中的怒火。“在你告诉老石去那里之后，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再在马场工作了。”
“你完全猜错了，我现在仍然是韦兰农场的员工。”魏索顿跟她差不多年纪，是一个英俊的黑发男人，也是附近这一带每一个女孩垂涎多年的对象。自从去年三月被康奈尔大学（那是他上过的第四所大学）开除之后，他就返回韦兰农场居住，从此以追求快乐为他的全职工作。茉莉尽她的最大努力规避他，但并不容易。他认为自己是上帝赐给女人的恩宠，完全无法了解茉莉为什么不肯跟他上床，其他的每一个女人都渴望与他上床，她怎么可能例外！
茉莉给他一个微笑，但不是甜蜜的笑容。“我向上帝发誓，如果你再碰我，我一定会砍掉你的双手。”
他大笑，淡褐的眼眸闪闪发亮。“你真的是与众不同，茉莉小姐，你知道吗？星期五跟我出去，好不好？我会带你去某个豪华的地方。”
“门儿都没有！”茉莉愉快地说道，转身背对他，继续走向仍在等待的威尔。她看不透他的神情，不过，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茉莉很担心魏索顿又会当众捏她的屁股，因为那是他最爱做的事情，幸好魏索顿并非毫无脑筋，还懂得收敛。
“你应该善待你的老板。”他死皮赖脸地跟在她身边。“我能让你的工作轻松许多。”
“在你当上我老板的那一天，我一定立刻辞职。”茉莉说道，看着前方，并加快脚步。
“那一天一定会来临，你知道我迟早会继承这个地方。”
“你那个时候会是一个老头子，而我则早已离开这个地方。谢天谢地。”
“自从爷爷去世之后，海伦姑姑不断提起要把农场的经营权交给我。伯斯叔叔要雇个经理，但是，泰勒叔叔要自家人经营，你知道海伦姑姑有多么听泰勒叔叔的话。”
魏家的大家长魏约翰在去年十二月去世，他的妻子莎拉已经跟他离婚十多年，目前居住在瑞士。她跟她的家人非常疏远，甚至不曾回来参加她前夫的丧礼。在他去世之后，他的女儿海伦和她的丈夫崔华特、女儿妮妮一起住进主屋，负责经营这座农场，比海伦小八岁的伯斯是个律师，居住在雷辛顿，在纽约和棕榈滩等地也有房子，最小的儿子魏泰勒则占据农场的客房。索顿的父亲泰德已经在十多年前去世，索顿是由崔海伦一手拉拔长大，一向视韦兰农场为他的家。
从茉莉十八岁开始，他就一直在追她。
“你的伯斯叔叔是对的。”
索顿再次大笑。“小甜心，你表面上一直在跟我作对，但是，我知道你心中其实非常喜欢我。我看得出来，你这个星期六晚上要干什么？”
“洗头发。”
“我们可以一起洗。”
“想都别想，老兄。”
“只要你放松下来，顺其自然地发展，我们一定会玩得很快乐。”
“我对你所谓的快乐有过敏症。”
他抓住她的手，开玩笑地亲吻她的指关节，然后吸吮她的指尖。在他做第二次尝试时，茉莉设法抽回她的手。
“滚你的蛋，索顿，你为什么不放弃？”
茉莉加快脚步，抵达威尔身边并停住，转过身子气愤地面对索顿。
“再见！”她冷冷地说道。
索顿也停下脚步，好奇地瞥视茉莉和威尔。威尔上下打量索顿，茉莉认为如果有人用那种目光看她，一定会吓住她。两个男人差不多一样高，都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外套，不过，索顿的长裤是灰色的。面无笑容的威尔看起来强硬、冰冷与威严，和轻浮的索顿形成强烈的对比。
上虽然索顿年轻而英俊，茉莉却宁可选择威尔，因为威尔能够带给她安全的感觉。
令茉莉惊讶的是，她再次感觉她的手被握住并拿高。她斜瞥威尔一眼，设法不要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威尔仍然凝视着索顿，从容不迫地将她的手背凑向他的唇。
而且停顿在那里。他的唇干燥而温暖，几乎是炽热。茉莉感觉得到他的呼吸喷向她的肌肤。她没有挣扎，反而让他随心所欲。他转动她的手，亲吻她的掌心。茉莉震惊地发现，触电般的感觉在她的皮肤上炸开。
威尔的视线从未瞥向她。他亲吻她的手，只是要做样子给索顿看，茉莉了解。
但是，茉莉却有呼吸困难的感觉。
索顿在注视威尔这个充满占有欲的动作时，立刻扬起眉毛。
“新的男朋友吗，茉莉？”
威尔终于放下她的手，但仍然紧紧握着。茉莉是如此心神不宁，几乎无法思考，更别提回答了。威尔代替她回答。
“你猜对了。”他非常愉快地说道，发出一个清晰而明显的讯号，连茉莉都听得出那个不曾明说的警讯。
“嘿，你不能责怪一个男人有尝试的勇气。”索顿耸耸肩说道。
“索顿！索顿，赶快过来！比赛就要开始了！”
索顿环顾四周，看到那个匆匆走向他的金发美女，并扮个鬼脸。
“我得走了。爱丽一向缺乏耐心，就像我的其他每一个女人。我希望，不伤感情？”他问威尔。茉莉开始感觉自己好像是一根两狗争食的骨头，并设法激发出一些怒气，但是，她的意识仍然处于混乱之中，只感觉得到威尔的唇带给她的反应。
索顿也亲过她的手，甚至吸吮她的手指，但是她只有厌恶的感觉。在威尔的唇印向她的掌心时，她却感觉她的骨头好像快融化了。
好可怕。
“下次再见喽，茉莉小姐。”索顿转身准备离开，顺手拉一下她的马尾。
“如果让我先看到你，一定会马上躲起来。”茉莉设法对着他的背影喃喃说道，但怀疑他听得到。
“我猜这位就是魏索顿先生。”威尔冷冷地说道，随意放开她的手，好像不曾感觉到那道如此震撼茉莉的火焰。茉莉继续盯着索顿的背影，尝试抚平她紊乱的意识。
“你怎么知道──噢，当然喽，我老是忘记，你调查过每一个人，不是吗？你的档案里都有哪些资料呢？”
威尔很快露出赞赏的笑容。“我只调查那些我有兴趣的人。记得，档案里只有事实。你跟年轻的魏先生认识多久了？”
“从我十八岁就认识了。”
“有没有跟他约会过？给过他任何鼓励？”
茉莉嗤之以鼻。“魏索顿从来不需要任何鼓励。”
“你不喜欢他？”
“他是个讨厌鬼。”现在威尔不再碰触她，茉莉可以恢复正常的思考了，但是，刚才发生的那一幕仍然震撼她。她当然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对联邦调查局的人产生任何性吸引力。
“是吗？”威尔似乎已经失去兴趣。“我怀疑他这一阵子是否会再骚扰你。你检查过那些马匹吗？”
“检查过了。”茉莉抄袭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它们的号码和证件上吻合。没有冒牌顶替的情形。”
“该死！”威尔皱起眉。“你确定吻合？”
“确定。”她很难直视他的眼眸，但还是强迫自己做到。
“该死！”他再次低咒，沉思地望着她。不久之后，他似乎想通了。“我们或许得查一阵子，你有没有遭遇任何麻烦？”
“没有。”
“我不认为你会碰到麻烦。”
“如果我们没有发现任何冒名顶替的马匹，会有什么结果呢？”茉莉问道。
“一定有，我们一定会发现。”
“如果没有，我还是拿得到钱吗？”
他瞥视她。“你总是集中精神在底线上，对不对？我很惊讶你会拒绝魏索顿的追求。他的家庭很富有，对你这种人而言，是最值得攫取的对象。”
“他不是要娶我，只是要我陪他上床，”茉莉冷冷地回答。“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愚蠢。还有，你是什么意思，像我这种人？”
“一贫如洗，”威尔说道，笑意在他唇边闪现。他的视线浏览过她全身，回到她脸上。“但非常美丽。”
茉莉惊讶得无法思考应该如何回答。在她没有回答时，他苦笑一下，用卷起的赛程表轻敲她的颊。
“你最好赶快回去工作。如果你被炒鱿鱼，对我就毫无价值可言，而且必须向那五千元挥手道别。”他转开身子，走向竞赛场。“再见。”
茉莉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目送他消失在人群之中，感觉紊乱到极点。然后，在了解自己的模样时，连忙摇醒自己，并返回工作岗位上。
而且在那天的剩余时间中，拒绝允许自己再次想起蓝威尔。
那天晚上，他带来肯塔基炸鸡。
除了麦克之外，茉莉一家人都挤在厨房里。茉莉一边做饭，一边盯着山姆背生字；艾莉则协助苏珊做算术，四个人都很痛苦。
敲门声响起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连麦克都捧着百科全书出现在走廊上。
“我去开。”苏珊和山姆同时自告奋勇，苏珊占了地利，抢在山姆之前打开房门，差点被冲过来的“波克”绊倒，兴奋的“波克”发出震耳欲聋的吵声。
威尔站在门廊上。虽然外头很黑，茉莉还是立刻认出他，并感觉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一个欢迎的笑容跃上她的唇──直到她倏地了解并控制住自己。
“嗨！”威尔对苏珊说道，小女孩毫不犹豫地打开纱门让他进去。他关上门，朝艾莉和麦克点头，给山姆一个微笑，向停止吠叫的“波克”说声“好狗狗”，然后直接望向茉莉。
“我带晚餐来了。”他说道，拿高那桶肯塔基炸鸡，一盒半加仑的牛奶塞在他的手臂下方。茉莉心中的暖意开始扩散。她很高兴看到他，没有必要再否认，而且，不论有没有炸鸡和牛奶，她都欢迎他。
“他以为要赢得你的芳心必须经由我们的胃吗？”麦克问道，转身消失在客厅里。
茉莉警告地瞥向她的弟弟，但是他已经不见人影。
“谢谢你，”她对威尔说道，退回炉边，故意保持冷淡的声音和态度。“但是你应该看得出我已经在准备晚餐了。你知道，我会做饭。”
山姆发出一个不以为然的声音，苏珊用手肘拐他的肋间，他尖叫一声，推开她。
“做功课！”茉莉厉声说道，及时化解一场即将发生的大战。“苏珊，如果你没有在晚餐之前做完你的算术，就不能看电视。山姆，我们赶快把这些字拼完。”
“我敢打赌他一定很会做算术。”苏珊充满希望地说道，关上沉重的木门，期盼地望向威尔。
“我还算可以。”威尔谦虚地回答，走进房间，把那桶炸鸡和牛奶交给茉莉。
“谢谢你带这些过来。”她勉强地说道。“欢迎你留下来与我们共进晚餐。”
“谢谢。”他迎接她的视线，朝她绽开笑容，使她暂时忘记他来这里的动机，并回应他的笑容。
“你会算繁分数吗？”苏珊问道，轻轻拉扯他运动外套的袖子。
“应该会，”威尔愉快地回答。“希望我还记得如何计算。”
苏珊带领着他走向餐桌，自然而然地假设他会帮她做功课。茉莉略感惊慌，她不要苏珊──或者其他任何人──太习惯威尔的存在，因为他只会在这里停留几个星期，然后就会永远消失在他们的人生里。
“你不必这么做。”她告诉威尔，但是，苏珊已经拉开长椅，请他坐下。艾莉同情地瞥视威尔一眼，走到茉莉身边，接下她手中的炸鸡和牛奶，放在流理台上。茉莉尴尬地转回身子，把注意力集中在炉子上。
“没关系，”威尔在她身后说道。“其实，我很喜欢繁分数。”
茉莉从眼角注视他们，看到威尔脱下外套放在长椅上，然后解下领带，打开领口的扣子，苏珊在一旁笑嘻嘻地望着他。
在他坐下之后，茉莉注意到他的肩膀非常宽阔，他的脖子和前臂也都晒成古铜色，敞开的领口露出一片金色的胸毛。
“你的饼干要焦掉了。”艾莉在她耳边说道。
茉莉连忙收摄心神，把全神贯注在晚餐上。
“我们可不可以明天再做？今天是星期五。”山姆抱怨道，靠向炉灶旁的柜子，有一点嫉妒地望着苏珊和威尔，不喜欢被冷落的感觉。
“当然不可以，”茉莉告诉山姆。“野心。”
“A──M──”山姆一点也不带劲地开始。
“我来。”艾莉来到茉莉身边。“你应该去梳梳头发，穿上你的鞋子，”她在茉莉耳边低语。“顺道擦点口红！”
“──l──T──”山姆继续念道。
茉莉一心数用，低头瞥视她的脚。她在家里一向不穿鞋子，也不化妆，穿着更是邋遢，不过，她那天白天也差不多是这样，威尔却说她非常美丽。
“──l──O──N。”
艾莉显然要她留给威尔比较好的印象，这表示艾莉喜欢并赞同威尔，希望能够留住他。
这是愚蠢而不可能的想法，但是，艾莉当然不可能知道。
在目前的情况下，茉莉绝对不想去取悦威尔，也不打算忘记他真正的身分和动机。
他要某样东西。在等待她为他工作时，他假扮她的男朋友，而且表演得非常好。这个男人应该去演戏，而不是在联邦调查局工作。
不过，他确实是联邦调查局的干员，而且他的存在绝对是暂时性的。
“你不认为我这个样子看起来很性感吗？”茉莉低声询问艾莉。
艾莉摇摇头。
“茉莉，你有没有在听？”山姆气愤地问道。
“我当然有。”茉莉告诉他，朝艾莉耸耸肩。
“你才没有！我故意漏掉B，你根本没有注意到！”
“你凭什么认为我没有注意到，我正要告诉你再拼一次。”
“你骗人！”
“野心。”茉莉说道，瞪山姆一眼。
“A──M──”
“我去摆餐具。”艾莉放弃说服她姊姊的意图，转开身子去拿盘子。
“I──T──”
“那个Ｂ跑到哪里去了？”
“只是要看看你有没有在听。”
“我正在听啊！现在再拼一次，如果这次还没有拼对，就必须罚写五次。”
“我讨厌拼音，”山姆憎恶地说道。“A──M──B──l──”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用四去乘上面跟下面的数字？”苏珊的叫声传来。
“──T──I──！”
“这就叫做寻找最小公分母。”威尔耐心地回答，再次开始解释。
“茉莉，你有没有在听！”山姆愤怒地叫道。
“有，我有，”茉莉说个谎，捞起锅中的汉堡肉放进玻璃盘中。“你拼对了。很好。成功。”
“S──U──C──”
电话铃声响起，茉莉拿起话筒，当然是找麦克的。她瞥向通往客厅的走廊，犹豫一下然后硬起心肠，告诉对方麦克不能过来接电话。
她挂上话筒，要山姆拼最后一个字，与艾莉对看一眼，把豆子丢进碗里。
“吃晚餐喽！”她宣布，苏珊在此时满脸笑容地合上书本，表示她已经做完功课。茉莉把食物端上餐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