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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圣埃克苏佩里/译者:马振骋 当前章节:1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3:25

有一次他曾经想碰碰运气,向他诉说自己染了见不得人的小疾,生活很不如意。但是里维埃竟以一句俏皮话回答他:“如果这玩意儿让您睡不踏实,那它倒会让您活动起来。”

其实这也不尽是开玩笑的话。里维埃喜欢说这样一句话:

“如果失眠能使音乐家创作出美妙的作品,那么能失眠就太好了。”一天,他指着勒鲁对他说:“您瞧这张吓跑爱情的丑脸多美啊……”勒鲁身上的一切优秀品质,也许归功于他这副模样,正是这样他才专注于工作而没有二心。

“您跟贝勒兰很有交情吗?”

“唔!……”

“我不是在怪您。”

里维埃认为,每天晚上在空中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如果意志不够坚强就会导致失败。从现在到天亮也许还有一番搏斗呢。

“您应该继续演好自己的角色。”

里维埃字斟句酌地说:

“明晚您或许就要派遣这位飞行员执行一项危险的任务,他得服从。”

“是啊……”

“您几乎掌握着人的生命,掌握着比您价值更高的人的生命……”

他看来像犹豫了。

“这个,问题可严重了。”

里维埃一直迈着小步走,沉默了一下子。

“如果他们出于交情服从您的命令,那您是在欺骗他们。您没有权利要他们作出任何牺牲。”

“没有……当然没有。”

“还有,如果他们以为跟您有了交情,就可以免却某些苦差事,那您也是在欺骗他们,因为他们还得老实服从命令。请到那儿坐下来说吧。”

里维埃用手轻轻地把鲁比诺推到他的办公室。

“鲁比诺,我要把您请上自己的位置。如果您烦了,那不该由这些人支撑您。您是上司。您的软弱招人笑话。写吧。”

“我……”

“您这样写:’督察员鲁比诺出于某种原因,给予飞行员贝勒兰某种处罚……’您会找到个什么理由的。”

“长官先生!”

“鲁比诺,您就当明白我的意思去写吧!爱您对之发号施令的人,但不要对他们明说。”

听到这些话,鲁比诺准会又精神十足地指挥人擦拭螺旋桨毂的。

一个备降机场发来电报称:“飞机正出现,并发出’降低转速准备着陆’的信号。”

我们或许又要耽误半个小时了。当一列特别快车停在车道上,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却仍然停着而不跨越辽阔的原野时,人们的心情是十分焦急的。里维埃感受到了这种心情。时钟的大针现在正勾勒出死一般沉寂的空间。在这个圆规般的跨度里,该有多少事可以容纳其间。里维埃走出室外,要排遣那种等待的焦急心情。在他眼里,黑夜一片空幽,仿佛没有演员的剧院。“这样的夜晚就要消逝!”他怀着怨气,透过窗户,遥看繁星满天的朗朗夜空,凝视这排神奇的航标灯,还有那一轮皓月,感叹金子般的夜晚被亵渎了。

但是,飞机一起飞,夜晚对里维埃来说,就变得美丽动人了。这夜晚孕育着生命,里维埃对它倍加爱护。

“你们会遇上什么天气呢?”他让人询问机组。

十分钟过去了。

“十分晴朗。”

接着传来了几个法国城市的名字。在里维埃看来,这无异于这次战斗中攻陷的城市。

一个小时后,巴塔戈尼亚的邮政班机的报务员感觉像是有个肩膀将他轻轻地托起。他环顾四周,只见密云遮住了星星。他俯瞰地面,寻找村落的点点灯火。这些灯火像躲在草丛中的萤火虫,可是,这会儿黑糊糊的草地上却没有一点亮光。

他心情郁闷,预感这一夜将不会好过,既要前进,又要后退,占领的地盘还要拱手相让。他不懂飞行员的策略,他依稀觉得,夜越深,飞得越远,越像撞到一堵墙上。

这时候,他发现正前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若隐若现的亮光,仿佛是打铁炉的火光。报务员用手碰了一下法比安的肩膀,可是法比安却一动不动。

远方头一轮涡流向飞机袭来。这个金属的庞然大物被缓缓地托起,把报务员的身体碰了一下。飞机似乎消失了,被融化掉了。在好几秒钟里,报务员竟孤身在黑夜中飞荡。于是,他只好用双手紧紧抓住钢翼梁。

他什么也看不到,只看见座舱里的红灯。他仿佛坠入漆黑一片的夜里,孤独无援,只有一盏小矿灯护着。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想了解飞行员决定怎么办,但又不敢惊动他,只好用手紧抓住钢翼梁,身体朝他前倾,看着他那暗淡的颈背。

微弱的亮光中,只见一颗脑袋和一副一动不动的肩膀,整个身子成了一团阴影,稍稍歪向左边,脸庞迎着暴风雨,被一阵阵的闪电照亮。但是报务员并没有看到他的脸。这张脸流露着迎击暴风雨的各种表情:紧抿嘴巴,意志坚定,怒火中烧。这一切在那张苍白的脸孔和外面闪烁的电光之间交流着的最本质的东西,对于报务员来说,都是不可窥透的。

然而,他能猜透汇集在这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的那股力量,他喜爱这股力量。这股力量兴许会带着他冲向暴风雨,但同时又是他的保护伞。那紧紧握着操纵杆的双手,也许已压迫着暴风雨,仿佛压在一头野兽的颈背上,而那副强有力的肩膀岿然不动,让人感觉到其中蕴藏着深沉的力量。

报务员认为,一切有飞行员担着。现在,他仿佛坐在骑士的身后,风驰电掣地朝着一场大火冲击。于是,他细细地品味着眼前的这个黑影所表现出的质与力,以及坚忍不拔的精神。

左边,又亮起了一点火光,微弱得像一闪一闪的灯塔。

报务员动了一下身子,碰碰法比安的肩膀,告诉他有一点火光,但是,他看见法比安慢慢地回过头来,凝视着这个新的敌人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恢复原来的姿势,而那副肩膀仍然一动不动,那脖子靠在皮椅靠背上。

里维埃走到室外,烦闷又袭上心头。他要走一走,排解心中的不快。他这个人活着就是要干一番事业,让这事业充满戏剧情节。但是,奇怪的是,他却感到这出戏正在移位,变成了他个人的戏了。他想,小城镇里的小市民围绕这音乐厅,过着一种貌似平静的生活,可是有时却因疾病、爱情、死亡这些剧情以及可能是别的什么剧情而显出沉重。他自身的遭遇教会了他许多东西:“这样就等于打开了一扇窗口。”他想。

夜里将近十一点,他感觉呼吸舒畅了些,便朝办公室方向走去。电影院门口挤满了人,他用肩膀慢慢分开人群。他举目眺望星空,星星在这段狭窄的道路上发着光,但是在耀眼的广告彩灯面前黯然失色。他想:“今晚,我有两架邮政飞机在空中飞行,我就得对整个空中的情况负责。这颗星星就是个信号,它在这群人中寻找我,并且找到了我,所以我觉得有点儿怪怪的,有点儿孤独。”

他回想起一段乐曲,是昨天他与几位朋友一起听过的奏鸣曲中的音符。他的朋友听不懂,说:“那艺术烦我们,也烦您,只是您不承认罢了。”

“也许吧……”他回答道。

他当时也像今天一样感到孤独,但很快就发现这样的孤独有丰富的内涵。乐曲饱含着意蕴,带着一桩秘密特有的柔情,进入他的心中,仅仅进入置身于一群平庸之辈里的他的心中。星星也蕴涵这种信物,它越过这许许多多的肩膀,用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得懂的语言对他说话。

人行道上,他被推搡着。他还在想:“我不会生气的。我就像一个病孩的父亲,碎步在人群中走着,心中惦念着自己悄无声息的家。”

他抬头看着行人,努力在他们当中辨认出那些一边迈着小步,一边想着创意和爱情的人。他还想到灯塔的看守是多么孤苦伶仃。

他喜欢办公楼里的安静。他慢慢地逐个穿过一间间的办公室,脚步发出轻轻的响声。打字机在罩子下睡大觉。整齐的卷宗锁在大柜子里。十年的劳动,十年的经验啊!他猛然想到自己是在参观一家银行的金库,里面堆着沉甸甸的财宝。他想,每一本账本上所积累的比金子更贵重,那是维系生命的力量,是一种活生生但又像银行里的金子一样沉睡的力量。

在某个地方,他也许会遇见唯一的值班秘书。他一个人正在某个地方工作,以保证生活继续、信念依然,这样,一个站接另一个站,从图鲁兹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长链才不会中断。

“这个人不知道自己有多伟大。”

邮政飞机正在某个地方搏斗着。夜航好比生小孩,需要有人陪夜。要全力帮助这些夜航的人,他们手足并用,胸膛贴着胸膛,与黑夜搏斗。他们除了一些无形的、活动的东西之外,再也认不清别的东西,什么也认不清了。他们必须用不长眼睛的双臂的力量,从中脱身,就像从汪洋大海中游出来。有时候,有些描述夜航情形的话听起来就像在摄影师的暗室里,这双毛茸茸的手孤零零地呈现在红灯下。这双手是黑茫茫的宇宙所仅有的,也是必须拯救的。

里维埃推开营运室的门,里面只有一盏灯,把角落里照得一片亮堂。唯一的一台打字机发出的嗒嗒声,没有打破寂静,而是给它赋予了一层意义。电话铃声凄切地响着。值班秘书摘下听筒,在阴暗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话,无形的忧虑缓和了。接着,外表沉着的他回到办公桌前,因为孤独和困顿,脸上的神情捉摸不透,心里的秘密更让人猜不着。当两架邮政班机还在空中飞行的时候,夜间从别处打来的电话包含着什么样的威胁呢?里维埃想到那些夜间在灯下读着让飞行员家属伤心的电报,然后又想到那在永恒的几秒钟之内令父亲的神情变化莫测的灾难。声波先是很微弱,与叫喊声很不相同,又那么安静。然而,他每一次都听得到羞答答的铃声中自己微弱的回声。每一次,值班秘书因为孤独,动作缓慢得像钻入深水中的泳者从暗处向灯光游来,也像潜水员浮出水面。在里维埃看来,他的动作蕴藏着一个个的秘密。

“别动,我去接。”

里维埃拿起听筒,听到了整个世界的喧嚣声。

“我是里维埃。”

先是一阵嘈杂声,然后传来了说话声:

“我给您接报务员。”

又是一阵杂音,是插头插入电话交换机的声音,然后又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是报务员,有几份电报的内容要向您转达。”

里维埃做着记录,点点头:

“好的……好的……”

没有什么大事,都是例行的公文。里约热内卢方面打听一件事。蒙特维迪亚说了天气情况,而门得萨则谈了器材问题,尽是些熟悉的家常事。

“邮政班机情况如何?”

“有暴风雨,我们没有听到飞机的声音。”

“好。”

里维埃想,这儿的夜色朗朗,星光灿烂,而报务员能在这黑夜里察觉到远方暴风雨的气息。

“回头再联系。”

里维埃站起来,秘书走近他:

“这是几份公文,请签字,先生。”

里维埃发现自己对这位秘书怀有深厚的情谊,他也肩负着黑夜的压力。“这是一位战友,”里维埃想,“他也许永远不知道,这次值夜让我们多么团结。”

里维埃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回到自己的个人办公室。这时,他感到右肋一阵剧痛。这几周,剧痛一直折磨着他。

“不行了……”

他靠墙站了一会儿。

“真是莫名其妙。”

然后他走到扶手椅子坐下。

他又一次感到自己像一头被捆住手脚的衰老狮子,心头涌上一阵巨大的忧伤。

“真是积劳成疾了!我五十岁了,五十年来,生活总是过得很充实,读书、奋斗,曾经改变过某些事情的进程,现在好了,整天忙忙碌碌,工作绷得紧之又紧,把世上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真荒唐。”

他等了等,用手揩了汗。剧痛过去了之后,他又开始工作。

他慢慢地审阅文件。

“我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拆除301型发动机时发现……拟给以该负责人严厉处分。”

他签上字。

“弗罗里亚诺波里斯中途站没有遵照指示……”

他签上字。

“为严肃纪律,拟将……的里查德机场场长调走。”

他签上字。

接下来,虽然疼痛有所缓解,但仍未止住,并且像是生命增添了新的内容一样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使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事。他不禁感到些许酸楚。

“我究竟公正还是不公正呢?我不知道。如果我经常敲打他们,故障就减少。那些负有责任的人不是人,而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果不触动每一个人,就永远也无法触动这股力量。我若事事讲公正,那么夜间飞行一次就会给死神提供一次可乘之机。”

这条路走得如此艰难,使他感到有些疲倦。他想怜悯是件好事。他翻着文件,浮想联翩。

“……罗布雷从今天开始不再是本公司员工。”

他想起了这位老兄,想起傍晚的对话:

“杀一儆百,没有办法啊,杀一儆百。”

“可是先生……可是先生。一次,就这一次,请您再考虑考虑!我干了一辈子呀!”

“得杀一儆百。”

“可是先生!……您瞧,先生!”

于是,他拿起这只旧皮包,还有这张旧报纸,上面有一张罗布雷年轻的时候站在飞机旁照的照片。

里维埃看到,那双捧着这份淳朴荣誉的衰老的手在颤抖。

“先生,这是1910年照的……阿根廷的第一架飞机可是我装配的啊!从1910年起……先生,我就进入航空界,二十年了!可是,您怎么能够说……那些青年人……先生,他们会在机修厂里耻笑我的!……唉,他们会狠狠地耻笑我的!”

“这个嘛,我就管不着了。”

“那我的孩子该怎么办呀,先生,我还有孩子呢!”

“我跟您说过,我会给您安排做工人的。”

“那我的脸往哪里放啊,先生,我的脸!您瞧,我在航空界干了二十年,像我这样的老资格熟练工人……”

“就是做个普通工。”

“我不干,先生,我不干!”

那双衰老的手在发抖。里维埃将视线从这发皱而粗糙但却长得不难看的手上移开。

“就去当工人。”

“不,先生,不……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您可以走了。”

里维埃心想:“我这样粗暴地打发走的并不是他,这次差错也许不是他的责任,但却是通过他发生的。”

“因为凡事必须有人指挥,”里维埃想,“事情才能按人的意愿发展,人才能创造。人是可怜之物,也需要对他们进行创造。当祸害通过他们的手发生时,那就要将他们弃之不用。”

“我还有话要对您说……”这位可怜的老兄还想说什么呢?说人家掠走了他往日的乐趣?说他喜欢听到工具敲打飞机钢铁零件上的丁当声?说人家剥夺了他生活中的诗意?还说……他要活下去?

“我已经精疲力竭了。”里维埃想。他的体温在升高,给他一种被抚摩的感觉。他拍打着文件,心想:“我本来很喜欢这位老伙计的脸……”然后,里维埃又看了看他那双手,想象这双手合拢时的动作。他只要说声“行了,行了,留下吧”,问题就解决了。里维埃想象得出,他那喜悦之情就会像泉水一样在这双衰老的手流淌。在他看来,那份不是用这张脸,而是用这双工人衰老的手将要表露的喜悦之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情感。“我把这文件撕掉了?”果真是这样,那么,老工人一家在他晚上回去的时候,该是多少有点儿得意了。他们会问道:

“呃,他们把你留下吧?”

“是这样的,还用问吗?阿根廷的第一架飞机是我装配的嘛!”

就这样,青年工人不再笑话他,老前辈的声誉也挽回了……

“我撕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里维埃拿起话筒。

电话里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接着是风、空间融进人的声音时的回响和深邃感。终于有人说话了:

“我是机场。您是哪位?”

“里维埃。”

“经理先生,605号航班已经降落在跑道上。”

“好的。”

“一切准备就绪,但是,越是在最后的时刻,越应该认真检查电路。线路连接坏了。”

“好。是谁安装电路的?”

“我们去核实一下。如果您同意,我们就进行处罚。飞机的灯光出故障,这事非同小可。”

“那当然。”

里维埃想:“出了差错,不论出在哪里,如果不及时清除,就会引起灯光故障。万一差错危害仪器,放过它简直是犯罪。所以,罗布雷还得走人。”

秘书什么也没有看见,照样在打字。

“这是什么?”

“半月报表。”

“为什么还没有做好?”

“我……”

“走着瞧吧。”

“奇怪,事故老占上风,像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可以把原始森林连根拔起,不断地扩张,咄咄逼人,对一项项伟大的事业出击。”里维埃不由得想起那些被小小的爬藤攀满而坍塌的庙宇。

“一项伟大的事业……”

为了使自己放下心来,他还在想:“所有这些人,我都喜欢他们。我要反的并不是这些人本身,而是由他们引出的事故……”

他的心跳得很快,让他难受。

“我不知道自己所做的好不好。我不知道人生的确切价值,也不懂得正义和痛苦如何衡量。至于欢乐的意义何在,我也不甚了了。我不理解一只手颤抖意味着什么,也不懂得怜悯和温情……”

他陷入深深的思索:

“生活处处充满矛盾。人在生活中要努力解决矛盾……这样生命才能延续下去,才能得以创造,才能去腐存新……”

里维埃仍然在沉思,这时电话铃响了。

“给欧洲航班的飞行员打电话,让他在出发前来我这儿。”

他想:

“可不能让这架飞机中途返航。我要是不敲打手下人,黑夜便会令他们心里不踏实。”

飞行员的妻子被电话铃声吵醒,朝丈夫看了一眼,心想:

“让他再睡一会儿。”

她欣赏他那流线型的裸露的胸膛,这使她联想到一艘漂亮的船。

他在这张宁静的床上歇息,就像船停泊在港湾似的。为了不打扰他的睡眠,她用手指抚平那道褶皱,抹去那片阴影和波浪。她铺平这张床,就像神奇的手指一挥,大海就变得风平浪静一样。

她起床打开窗户,一阵风扑面吹来。卧室可以俯视布宜诺斯艾利斯。邻居的屋子里,人们正在跳舞,悠扬的乐曲随风飘来。此时正是娱乐和休闲的时间。整座城市把人们都关在千万座堡垒里,一切都是那么静谧而安宁。但是,对这个女人来说,好像是有人就要呼叫:“拿起武器!”然而,挺身而出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她的丈夫。他还在歇息,但是,他的歇息很可怕,那是预备队投入战斗前的歇息。这座沉睡的城市保护不了他。当年轻的战神起床、升天并绝尘而去的时候,城市的灯海如同虚设。她看着他这双结实的胳膊,一小时之后将扛起欧洲航班的命运,担负起重大的使命,仿佛城市的命运就掌握在他手中。想到这里,她感到有些慌乱。在这几百万人当中,唯有他一人准备去挑战这种离奇的牺牲。她心里感到不是滋味。她虽然温柔体贴,也无法把他留住。她侍候他,照顾他,爱抚他,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与他度过这个夜晚,或者是为了那些她毫不知情的搏斗、焦虑和胜利。然而,这个夜晚却要把他夺走。她的一双柔软的手只是一双驯服的手,干了什么真正的活儿自己并不知道。她熟悉丈夫的笑容、情人般的体贴,但是不了解他在狂风暴雨中神圣不可犯的震怒。她用音乐、爱情、鲜花这些甜蜜的锁链套住他,可是,每次出发,这些锁链就颓然落地,而他并没有显出难过的样子。

他睁开眼睛。

“几点了?”

“半夜十二点。”

“天气怎么样?”

“不知道……”

他从床上爬起来,一边伸懒腰,一边慢慢向窗户走去。

“我不会太冷的。风向如何?”

“你叫我怎么知道……”

他探了探身子,说:

“南风,太好了。至少到巴西以前不会改变风向。”

他发现月亮挂在天空中,感到很幸运。然后,他低下头俯瞰城市。

他觉得这座城市并不亲切,也不温暖,而且暗淡无光。他看到,沙子般的灯光若隐若现,正在褪去。

“你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雷格里港可能出现的薄雾。

“我有办法对付,我知道打哪儿绕过去。”

他一直弯着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赤身裸体要往海里跳。

“你一点儿都不难过。……你这一走要去多少天呀?”

十天八天,他不知道。说难过吗?不。为什么难过?那一片片的原野、一个个的城市、一座座山峰……他就要无拘无束地去征服它们。他也想到,不出一个小时,他就要飞临布宜诺斯艾利斯,然后又离它而去。

他笑了,说道:

“这座城市啊……我很快就要离它远去。夜间飞行太棒了。一拉油门,脸朝南方,十秒钟之后,整个田野山川翻了个个儿,脸就朝北了,这座城市也变成了海底。”

他想到了征服山河所抛在身后的一切。

“你不爱自己的家吗?”

“我当然爱……”

但是他的妻子却感到他已踏上征程,宽阔的肩膀扛着天空。

她手指着天空让他看。

“你遇上了好天气,路上铺满了星星。”

他笑了。

“是的。”他说。

她把手搭在这副肩膀上,感到暖融融的,不由得动了情。这身子会受到威胁吗?

“你身体很壮,但是要小心谨慎啊!”

“小心谨慎,那当然……”

他还在笑。

他穿上衣服。为了这次过节一般的夜航,他选择穿上粗糙的布衣和笨重的皮鞋,整个儿一身农民打扮。他穿得越笨重,她愈发欣赏他。她亲自给他扣腰带,穿靴子。

“这双靴子穿起来有点儿不舒服。”

“给你另一双。”

“找根绳子给我,系好应急灯。”

她望着他,亲手把这身铠甲的最后一丝不顺眼的地方调整好,直至一切都舒舒服服。

“你真俊。”

她看见他正在精心梳头。

“梳给星星看吗?”

“我真嫉妒……”

他正在笑,并且拥抱了她,把她搂在自己笨重的衣服里,然后张开双臂把她抱起来,像举起一个小姑娘一样,始终笑哈哈的,把她放到床上,说:

“睡吧!”

他关上门,走到街上,来到辨认不清的夜行人中,迈出走向征服山河的第一步。

她呆在家里,黯然神伤,看看这些花朵、这些书籍、这份温情。这一切对于她来说,只不过是一片海底而已。

十一

里维埃正在接待他。

“您在上一回的航班中跟我开了个玩笑。当时气象情况好好的,您却中途返航,其实您是可以飞过去的。你是不是害怕了?”

飞行员没料到这一着,一声不吭。他慢慢地搓着两只手,然后抬起头来,直面里维埃,说道:

“是这样的。”

里维埃动了恻隐之心,这么个勇敢的小伙子居然也害怕起来。飞行员想申辩。

“当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当然,稍远一点儿……也许……报务员说……可是驾驶室里的灯太暗了,我连自己的手也看不见。我想打开航行灯,好看见机翼,但我找不到。我感到像是掉进一个深深的洞底,想爬也爬不上来。那时,发动机又开始发颤。”

“不会吧。”

“不会?”

“不会的。我们后来检查过,发动机正常得很。不过,一个人害怕的时候,总以为发动机在颤动。”

“当时谁不害怕啊!群山迎面而来,我想上升,却遇到强大的气流。您知道,遇到气流……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时……我不仅没法拉起飞机,反而还下降了一百米。我甚至连陀螺仪、气压计也看不见了。我似乎感到,发动机的转速已经减慢,机身发烫,油压也降低了……这一切全发生在黑暗中,简直就像得了病似的。当我返航重新看到灯火辉煌的城市时,心里真高兴。”

“您的想像力真丰富。行了。”

于是飞行员走了。

里维埃坐进了扶手椅里,用手撩了一下灰白的头发。

“这是我手下最勇敢的飞行员。那天晚上他成功返航真了不起,但是我得把他从恐惧中拯救出来……”

接着,他的心像是又软下来一样:

“要想让别人喜欢自己,只需表达同情就行。我根本不会表达同情,或者说我把同情隐藏起来了……然而我可是喜欢生活在友谊和温情中的。医生由于职业的关系,常常遇到友谊和温情。但是,我的服务对象是事。我必须把我的部下打造好,让他们把事情做好。夜晚,每当我坐在办公室里,面对一张张航程表,我深深体会到这条潜规则的分量。如果我放任自流,工作安排好了就不闻不问,那么,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就会发生。这样做真好像只要有了我的意旨就能避免飞机出事,或者阻止风暴耽搁邮政飞机的飞行。有时我对自己拥有的权力之大感到惊讶。”

他还在思索:

“也许这是很清楚的了。园丁在草坪上日复一日的工作就是如此。他以一手之力,将大地始终在培育的原始森林推回到泥土中去。”

他想到那位飞行员:

“我把他从恐惧中拯救出来。我并不是要跟他过不去,我要打击的只是在他身上滋生的阻力,这种阻力让下属在陌生事物面前懈怠。要是我信他的话,同情他,把他的险遇当真,他便会以为自己从一个神秘之地凯旋,而大家怕的正是这种神秘。应该让手下人下到这口漆黑的井里,然后爬上来,说自己什么也没有见到。这个人必须下到黑夜的深处,黑咕隆咚的深夜,连那盏只能照亮双手和机翼的矿灯也不带,而用宽阔的肩膀推开未知之物。”

然而,在这场搏斗中,有一种默默的兄弟情谊将他们--里维埃和飞行员的心连在一起。他们风雨同舟,怀有克敌制胜的决心。但是,里维埃却想到了另外几次他为了战胜黑夜而进行的战斗。

官方人士个个都害怕这片阴森森的境地,那仿佛是一块未经开垦的热带丛林。让一个机组以每小时两百公里的速度冲向隐藏在夜幕下的风雨和迷雾,冲破重重的物质障碍,这种冒险,在他们看来,如果是执行战斗任务的飞机,还是情有可原的:在月色清朗的夜晚,飞离机场去投弹轰炸,然后回到原地。但是,定期航班夜间飞行容易出事。“对我们航空公司来说,”里维埃曾经反驳过,“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因为我们白天对铁路和水运所取得的优势,到了晚上就会丧失殆尽。”

里维埃听人谈论报表、保险,特别是公共舆论,感到很厌烦。“公共舆论……”他针锋相对地说,“还不是由人操纵的!”他想:“这可浪费多少时间啊!有些事……比这一切更重要。有生命的东西,为了生存,不惜推倒一切;为了生存,创造了自己特有的规律。这是不可抗拒的。”里维埃不知道商用飞机何时开辟夜航,但这是大势所趋,必须有所准备。

他回想起那一张张的绿色的会议桌。他曾经坐在这些会议桌前,用拳头托着下巴,听到各种各样的反对意见,心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在他看来,这些意见,很有分量:“我的理由充分有力,我会胜利的。”里维埃心想,“这是势在必然。”当大家要他拿出解决问题避免一切风险的可行办法时,他回答说:“经验出规律。对规律的认识绝不会先于经验。”

经过长达一年的斗争,里维埃赢得了胜利。一些人说:“他的胜利靠的是信念。”另一些人则说:“那是由于他坚忍不拔、一往无前的精神。”

但是,开创时期需要多么谨慎啊!飞机在天亮前一小时起飞,日落后一小时就着陆。当里维埃对自己的经验充满信心的时候,他才敢把邮政飞机投入深沉的黑夜中。他几乎没有人追随,甚至得不到承认,所以现在仍然是单枪匹马地奋斗。

里维埃按铃,要了解正在空中飞行的飞机的最新情况。

十二

然而就在这时,巴塔戈尼亚的邮政飞机遇上了雷雨。但是,法比安不打算绕道。他估计雷雨区域太大,因为闪电直插这个国家的内陆,映照出一座座堡垒状的乌云。他打算从乌云下面飞过,要是事情不妙,就决定返航。

他看了一下飞机的高度,是一千七百米。他把手掌压在操纵杆上,开始下降。发动机剧烈地震动起来,机身也随即抖动。法比安根据判断,调整了下降角度,然后查看地图上山丘的角度:五百米。为了留有余地,他拉高升至七百米。

他牺牲高度,就像一个人拿自己的财产来赌博一样。

飞机遇上一阵涡流,往下沉,抖动更厉害了。法比安感到天要悄悄塌下来似的威胁。他想返航,途中遇到千万颗星星。但是,他一度弯也拐不过来。

法比安计算着他的机会。或许这只是一场局部的雷雨,因为下一个中途站特雷利乌报告说四分之三的天空有云。这就意味着,他在这堆混凝土般的乌云中要飞差不多二十分钟。可是,飞行员法比安深感不安。他顶着一股劲风俯身向左,想把这漆黑的夜里的模糊光线看清楚。但是,这可不是什么光线,而是黑夜里乌云密度变化引起视觉疲劳眼花而已。

他打开报务员给他的纸条,上面写着:

“我们现在在哪儿?”

要是能弄清楚这个问题,法比安花多大的代价都认了。他回答说:“不清楚,我们正在靠指南针穿越雷雨区。”

他又俯下身子。他感到排气管喷出的火焰很碍事,这火焰就挂在发动机上,像一串火花,如此的惨白,要是有月光的话会看不见,但是,在这茫茫的虚无中,却吞没了整个有形世界。他瞧了一眼火焰,它被风吹得直往上蹿,仿佛火炬一样。

法比安每隔三十秒钟,就把头伸进座舱检查陀螺仪和罗盘。他再也不敢点亮那些微弱的红灯。这些红灯会把他的眼睛照得久久地发花。但是,所有带夜光的仪表都发出像星光一样淡的亮光。在座舱里,置身于一根根的指针和一个个数字之间,飞行员法比安有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跟坐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船只的驾驶舱里一样。黑夜,连同它所裹挟的岩石、漂浮物、山丘,一齐撞向飞机,令人胆战心惊。

“我们现在在哪儿?”报务员又重问了一遍。

法比安又抬起头,身子靠左,警惕地注视前方。他再也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力气才能使自己摆脱黑暗的羁绊。他都不大相信还能脱身,因为他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了这张又脏又皱的纸头上。为了使自己好好保存希望,他打开这张纸,读了千百遍:“特雷利乌天空四分之三有云,有微弱西风。”如果特雷利乌上空真的是四分之三有云,那就可以从云隙间窥见城市的亮光,起码……

远处充满希望的一线淡淡的亮光促使他继续往前飞行。然而他将信将疑,便草草地给报务员写了几个字:“我不知道能否闯过去。请告知飞机后面天气是否仍然晴朗。”

回电使他感到沮丧:

“科摩多罗报告,无法返回,有暴风雨。”

他开始猜测到,一场猛烈的暴风雨正从安第斯山脉直扑大海。在他飞越安第斯山脉之前,台风就会横扫沿线的城市。

“询问圣安东尼奥的天气情况。”

“圣安东尼奥方面回答:西风起,伴有暴风雨,天空全部有云。圣安东尼奥方面因线路杂音接听不清楚。我亦听不清楚。因放电,我看要马上抽回天线。您往回飞吗?有何打算?”

“别烦我。询问布兰卡港的天气……”

“布兰卡港回答:预计二十分钟之内将有大雷雨袭击布兰卡港西部上空。”

“询问特雷利乌的天气。”

“特雷利乌回答:西部有飓风,速度每秒三十米,夹有大雨。”

“通知布宜诺斯艾利斯:四面受困,一千公里路途上有暴风雨,我们什么也看不见。怎么办?”

对于法比安来说,这真是个无边的黑夜,它通不到港口,(所有的港口遥不可及)也迎不来黎明,因为再过一小时四十分,汽油就会耗尽。飞机迟早会不知不觉地在这深沉的黑夜中栽下去。

要是他能熬到天亮……

法比安想到黎明,就像想到那经过艰难的漫漫长夜之后可以歇息歇息的金色沙滩,想到风雨飘摇的飞机下面要现出平原的边缘,宁静的大地怀抱着一座座沉睡的农庄,还有成群的牛羊和起伏的丘陵。黑暗中一切翻滚的漂浮物将不会伤人。如果可能,他真想朝着白昼游过去。

他想起自己已陷入重围。在这深沉的黑夜中,不管好歹,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这倒是真的。有好几次,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曾经以为自己劫后重生了。

但是,两眼死盯着太阳栖止的东方又何必呢,要知道,在太阳和他之间,正隔着黑夜,深不见底,爬也爬不上去啊。

十三

“亚松森的邮政航班飞行情况良好,两点左右可以到达。可是,巴塔戈尼亚的邮政飞机似乎情况不妙,预计晚点很长时间。”

“好的,里维埃先生。”

“我们可能不会等到这趟飞机到达就要发欧洲航班。亚松森的飞机一到,您就来取指令。做好准备吧。”

里维埃此刻又读了一遍北方站发来的安全航行的电报。电报为欧洲邮政班机铺设了一条月色朗朗的通道:“晴空、月圆、无风。”巴西的群山映照在月色皎洁的夜空中,翠绿的森林像稠密的长发洒落在大海银色的浪花上。林中的树木在月亮的光辉不倦地照耀下,青翠欲滴。一座座岛屿黑黝黝的,仿佛海上的漂浮物。高高挂在天空中的明月照亮着航道,宛如取之不竭的光源。

如果里维埃发出起飞的指令,欧洲邮政飞机的机组便会进入一个平稳的世界,整夜熠熠生辉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威胁黑暗和光明的平衡,就连如抚的清风也无法渗透其间。要是风力增强,万里长空在几小时内就会面目全非。

但是,里维埃面对星月交辉的夜空犹豫不决了,像勘探者面对禁止开采的金矿一样。南方发生的几件事,表明里维埃这个夜航的捍卫者错了。巴塔戈尼亚发生的一次惨剧,使其对手或许会占据道义上强者的位置,而里维埃的信念也许从此一蹶不振。里维埃的信念可是从来没有动摇过的,工作中出现的差错导致了这场悲剧,但同时这场悲剧也把问题暴露出来。悲剧证明的就是这些,而不是别的什么。“也许西部需要设立观测站……以后再说吧。”他还在想着,“我有同样充分的理由坚持下去,况且,问题已经暴露出来了,这就可以减少一个可能发生事故的原因。”失败使强者更坚强。不幸的是,在针对人的赌博中,事物的真正意义算分很少,决定输赢的往往是一些表面现象,并据此计算可怜的分数。这样,表面的失败把人弄得寸步难行。

里维埃按电铃叫人。

“布兰卡港一直没有给我们发来任何消息吗?”

“没有。”

“给我接这个中途站的电话。”

五分钟后,他问道:

“为什么没有给我们把消息传过来?”

“我们听不到邮政班机的声音。”

“它没有发报吗?”

“不知道,雷雨太大,即使发报我们也听不到。”

“特雷利乌听得到吗?”

“听不到特雷利乌的信号。”

“打电话去。”

“我们试过了,线路断了。”

“你们那儿天气情况如何?”

“暴风雨将至。西面和南面在闪电。十分闷热。”

“有风吗?”

“风还小,不过十分钟后难说。闪电迅速逼近。”

一阵沉默。

“布兰卡港吗?他们听得到吗?好的,十分钟后给我们来电话。”

里维埃翻阅南方各中途站发来的电报。所有电报都称收不到飞机的讯号。有几个中途站不再给布宜诺斯艾利斯发电报。地图上,标出无讯号区的黑点在扩大,这些地区的小城镇已经遭受台风的肆虐,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只有等到黎明才能将它们解救出来。

然而,里维埃俯身看着地图,指望能发现一块可供躲避的晴空,因为他已经给外省三十多个城市的警察局拍发了电报,询问天气情况,回电已陆续收到。在两千公里的航线上,话务站已接到命令,只要它们接收到飞机的信号,就必须在三十秒钟之内通知布宜诺斯艾利斯,以便将躲避位置转告给法比安。

凌晨一点,秘书们接到通知,赶回各自的办公室。他们在办公室里听到一些蹊跷的话,说是夜航飞机可能要停飞,还说什么欧洲班机天亮才起飞。他们还低声议论法比安和台风的事,特别是议论到了里维埃。他们猜他就在这儿附近,面对无中生有的谎言,一点一点地被压垮。

但是,随着里维埃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各种议论平息了。他紧裹在大衣里,帽子老是盖到眼睛上,俨然一个永远的旅人。他步子从容地朝办公室主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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