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十分了,欧洲邮政班机的材料整理好了吗?”
“我……我以为……”
“您无须以为,但要做事。”
他朝一扇开着的窗户慢慢地转过身去,双手交叉放在背后。
一个秘书来到他身边:
“经理先生,我们得到的回音不会很多。我们接到通知说,内地很多电报线路已经被毁掉……”
“知道了。”
里维埃一动不动,凝望着黑夜。
十四
这样,每份电报传递的消息都对邮政飞机的安全不利。每座城市在线路遭毁之前,只要能答复,都告知台风正在推进,像一支侵略军。“这台风起自内陆和安第斯山,一路横扫而来,直扑大海……”
里维埃觉得星星格外明亮,空气太过潮湿。多么古怪的夜晚啊!这夜晚会像光滑的水果果肉一样,突然一片片地腐烂。布宜诺斯艾利斯依然繁星满天,但这只不过是个转瞬即逝的绿洲,况且是个机组不可及的避风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黑夜,狂风大作,天昏地暗。难以征服的夜。
深夜,一架飞机在某个地方遇险,飞机里的人挣扎着,无能为力。
法比安的妻子打了电话。
每逢他返航的夜晚,她都要计算巴塔戈尼亚邮政航班的行程:“他从特雷利乌起飞了……”然后,她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想:“他该飞临圣安东尼奥了,看到城市的灯火了……”于是,她爬起来,拉开窗帘,看看天色,“这一块块的乌云,不利他飞行……”有时,月亮在游弋,像个牧羊人。看到一轮明月和满天的星星,想到丈夫身边簇拥着千万个太空来客,少妇放心了,又躺了下来。将近一点,她感到他已近在眼前:“他离这儿不会太远了,该看得见布宜诺斯艾利斯了……”于是她又起床来,给他做饭,煮热咖啡。“天上那么冷……”她每次迎接他,总是把他当作刚从雪山顶上下来似的。“你不觉得冷吗?”“不冷!”“还是过来暖和暖和吧……”一点半钟左右,一切准备停当。这时,她便打电话。
这天夜里,也和往常的夜一样,她问道:
“法比安着陆了吗?”
接电话的秘书有点儿慌乱:
“是哪位呀?”
“西蒙娜·法比安。”
“啊!等一等……”
秘书一声也不敢吭,把听筒递给了办公室主任。
“谁呀?”
“西蒙娜·法比安。”
“啊!……夫人,有何贵干?”
“我丈夫着陆了吗?”
电话里一阵沉默,原因似乎不好解释,接着才很草草地回答:
“没有。”
“误点了是吗?”
“是误点了……”
“啊!……”
这是一声伤及皮肉时发出的“啊”。“误点,这没有什么……没什么……可是,要是一直误……”
“啊!……那么他大概几点能到达呢?”
“他大概几点能到达?我们……我们不知道。”
这一下她可是碰壁了。她得到的只是她的问题的回声。
“我请求您了,请回答我吧!他到底在哪儿?……”
“他在哪儿?等一等……”
吞吞吐吐的回答使她心寒。在这堵墙壁后面,准是出了什么事。
电话的另一头终于下定决心回话:
“他是19点30分从科摩多罗起飞的。”
“后来呢?”
“后来?……耽误很久……因为天气不好,耽误很久……”
“啊!天气不好……”
“多么不公正,多么会哄人!月亮明明就挂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上空,光彩照人,悠闲自得。”少妇突然想起,从科摩多罗到特雷利乌用不了两个小时。
“可是他朝特雷利乌飞去已经六个小时了!他给你们发消息了吗?他说了什么呢?……”
“他对我们说什么?当然,在这种天气情况下……您很清楚……他发来的消息是听不清楚的。”
“这种天气?”
“这样吧,夫人,一有消息,我们马上给您打电话。”
“啊!那么说你们现在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见,夫人……”
“不,我要跟经理通话!”
“夫人,经理先生很忙,他正在开会……”
“啊!那我不管!我不管!我要跟他通话!”
办公室主任擦了一把汗,说:
“请等一会儿……”
他推开里维埃的门:
“法比安夫人要跟您通话。”
“来了,”里维埃心想,“我害怕的事真的来了。”悲剧中牵动感情的因素开始冒出来了。他原本想不理会这些因素,因为母亲和妻子是不能进手术室的。在遇险的船上也要控制感情,因为它无助于救人。然而他还是同意接这个电话:
“把电话接到我办公室来吧。”
他倾听这个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颤抖的声音,马上懂得他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对他俩来说,对峙下去绝对是没有结果的。
“夫人,我请您冷静些!干我们这一行的,等消息等很长时间,是常有的事。”
他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境地,即所涉及的不是个人痛苦的问题,而是如何对待夜航行动的问题。在里维埃跟前站着的不是法比安的妻子,而是生活的另一种含义。里维埃只能听着,只能对那细弱的声音、那如此悲戚而又怀有敌意的声调表示同情,因为夜航行动和个人幸福是不可以共存的,它们是水火不相容的。这个女人也是以一个完美世界的名义,以她的权利和义务的名义在说话的。这是一个被夜晚的桌灯照亮的世界,是一个要求肌肤之亲的世界,是怀有期望、渴求柔情、充满回忆的世界。她要求得到属于她的那一份利益,她是对的。里维埃呢,他也没有错,但他无法找出任何理由来驳倒这个女人的大实话。他也有自己的实际情况,但是,在这盏家庭用的寒碜的灯火的照耀下,他说不出口,说出来也不近人情。
“夫人……”
她再也不听了。他似乎感觉到,她在用柔弱的拳头对抗着擂了一阵之后,倒了下来,几乎倒在他的脚下。
一天,在一座施工中的桥梁旁有人受了伤。里维埃和一位工程师俯身察看伤者的时候,工程师对他说:“建一座桥以砸伤一个人的脸为代价,值得吗?”不错,这条路是给农民开的,但是走这座桥少绕了一个弯,而这张脸却被弄得面目全非,也不会有哪个农民答应。话是这么说,一座座的桥梁仍然在建。工程师补充说:“整体的利益是由个体利益组成的,但是整体利益也要维护个体利益。”“不过,”里维埃过了一会儿回答说,“人的生命固然宝贵,但是我们在工作中总是觉得有某些东西比人的生命更可贵……但究竟是什么呢?”
就这样,里维埃在想到那个机组的时候,心情十分难过。工作,即使是造桥的工作,也会把幸福毁灭掉。里维埃再也不能不扪心自问:“犯得着这样做吗?”
“这些也许行将消失的人,”他想,“本来会过上幸福的生活。”他看到夜灯下金光闪闪的圣所里一张张歪斜的脸。“我凭什么把他们从圣所里拉出来?”他凭什么夺走个人的幸福呢?第一部法律不正是要保护这类幸福的吗?而他却要摧毁这些幸福。当然,总有一天,这些金光闪闪的圣所也会命中注定要像海市蜃楼一样烟消云散。衰老和死亡会比他更加无情地摧毁它们。也许会有一些有待拯救的,更加持久的东西。或许里维埃所从事的正是拯救吧?不然,他的工作就毫无意义了。
“爱,仅仅有爱,无疑是死胡同一条!”里维埃暗暗地感到,有一种义务,它比爱更重要。或者说,这是一种温情,但与其他温情截然不同。他想起了这么一句话:“问题在于使它们变成永恒……”他在什么地方读到这句话的呢?“您内心孜孜以求的东西正在消亡。”他眼前再次出现秘鲁古代印卡帝国(译注:此处指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前的印卡帝国。印卡帝国15世纪以后在秘鲁达到鼎盛时期,16世纪被西班牙征服。)的太阳神庙。一块块的石头矗立在高山上。那显赫的文明,以其块块巨石之重,压在今天人类的身上,令人悔恨交加。若是没有这些石块,古代文明还剩下什么呢?“古代百姓的头领,凭什么铁石心肠,或者奇特的爱意,迫使他的臣民把这座神庙搬到山上来,并使他们自己也流芳百世呢?”里维埃又在浮想联翩,仿佛又看见小城的百姓在音乐厅旁转悠。“这一类的幸福,这一副枷锁……”他想。古代百姓的头领对人的疾苦并不体恤,而对人的死亡却无限痛惜。他并不是痛惜某个人的死去,而是痛惜整个人类将被沙海湮没。于是,他带领百姓至少垒起了石块,使沙漠无法掩埋。
十五
这张折成四角的纸也许会救他一命。法比安把纸打开,牙齿咬得紧紧的。
“无法与布宜诺斯艾利斯取得联系,连发报机也操纵不了,手指一接触就起火星。”
法比安一看就火了,想回答,可是,手松开操纵杆写字时,有一股强烈的气浪吹透他的全身,涡流将他连同他置身的五吨重的钢铁一起托起,摇晃着。他只好作罢。
他又一次用双手挡住气浪,减少气浪的冲击。
法比安大口地呼吸着。要是报务员因为害怕雷雨而把天线收回去,法比安到机场后非得狠狠地抽他的脸不可。要不惜一切代价与布宜诺斯艾利斯联系上,联系上了,就像在一千五百公里以外也能朝深渊里给他们抛去一条绳子一样。没有摇曳的光线,看不到小旅馆的灯火,(灯火虽然用处不大,但也能像一座导航灯一样证实下面就是陆地)他最少也要听到声音,采自已不复存在的那个世界的声音,哪怕仅仅一声也好。飞行员扬起拳头在红色的灯光下摇晃着,想让坐在后面的另一个人明白悲哀的真实情况,但是他却俯身看着遭风雨蹂躏的天空,被大雪埋没的城市和熄灭了的灯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法比安什么忠告都会听,只要有人大声对他说出来。他想:“如果有人让我盘旋,我就盘旋;让我朝正南飞……”皓月下宁静、温馨的乐土,就在某个地方。那里的伙伴正在美如花朵的灯光下俯身查看地图,他们一个个都像无所不能的饱学之士,对这些乐土了如指掌。而他呢,除了涡流和夹着黑色激流的黑夜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冲来之外,还知道什么?他们不会把正在龙卷风和烈焰之中挣扎的这两个人扔在云层里不管。他们不能这样做。他们会给法比安发出指令:“航向二百四十……”然后他按照指令把航向定在二百四十。可是他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觉得飞机也反水了。每次下降时,发动机晃得十分厉害,整架飞机像发怒一样震动起来。法比安一头埋进座舱里,面朝陀螺仪显示的视野,使尽力气控制飞机,因为,飞机外,天和地陷入一片混沌中,陷入开天辟地时代的黑暗中,让他分辨不清。但是,方位仪的指针摆动愈来愈快,飞行员很难看得清楚,结果驾驶不当,飞行高度下降,渐渐地陷入黑暗中。他看到飞行高度是“五百米”,正好是山丘的高度。他感到山丘令人眩昏的气浪正向他滚滚袭来。他也明白,在这个高度上,所有的山包包,哪怕是最小的,也会把他砸个粉身碎骨。这些山包包像被连根拔起,没有了依靠,正醉醺醺地在他周围打转,并且开始跳起一种深奥的舞蹈,把他挤得越来越紧。
他横下一条心,准备冒着机毁人亡的危险.降落在任何地方。但是,为了避免撞到山上,他打出了唯一的一颗照明弹。照明弹燃烧起来,旋转着,把平原照亮,然后落在海里熄灭。
他飞快地想:“完了,我修正了四十度,还是偏离了方向。旋风刮起来了。陆地在哪儿?”他转向正西方。他想:“没有照明弹,我简直是在玩命。”总有一天会把小命搭上的。而他那坐在后排的伙伴……“他把天线收回来了,准会收回来的。”但飞行员不再抱怨他。只要他一松手,他们的性命马上就会陷落下去,像一粒无用的微尘一样。他的手中掌握着伙伴跳动的心和他自己的心。可是突然间,他的双手让他害怕起来。
涡流像撞锤一样冲击。为了减少震动,他紧紧抓住方向盘,否则操纵杆会被震坏的。他原先死死地抓住操纵杆不放,现在仍然抓着。由于用力过度,他感到双手没有了知觉。他想活动活动指头,看看有没有感觉,却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听使唤。但是他的双臂的末端却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简直像个没有知觉的软绵绵的橡皮囊。他想:“我得使劲地想象是在抓住……”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能不能够传到双手上,只是肩膀疼痛才感觉到方向盘在震动。“我快要抓不住了。我的手要松开了……”但是他竟然说这样的话,心里感到害怕,因为他以为感觉到了双手这一回听从神奇力量的指使,在黑暗中慢慢松开,把他丢出来。
他本来还是可以抗争的,可以碰碰运气,因为外界的宿命论是没有的,只有内心的宿命论,它就在人发现自己脆弱的一瞬间发生,这样,您就会像昏了头一样被种种错误吸附。
也就在这一瞬间,在暴风雨撕开的口子中,有几颗星星在他的头上闪闪发亮,但都像是放在捕鱼篓底的毒饵。
他明知道是个陷阱,因为他看到窟窿里有三颗星星,于是便朝那儿飞去,然后就下不来了,只好停留在那儿啃星星……
但是,对光明的渴望,使他不顾一切地飞上去。
十六
他依靠星星的指引,努力避开涡流,往上飞去。星星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他。他苦苦地追寻光明,追寻了那么久,所以,任何亮光,哪怕是再模糊的亮光,他也不会放弃。只要看见旅馆的灯光一片亮堂,他就会追随这个渴望的标志物一直到死。这不,他正朝着明亮的天宇飞上去。
在头顶上的这一口一张一合的井里,他盘旋着慢慢往上飞。飞机升得越高,云块就越是被褪去它那乌泥般的色彩,像洁白的浪花一样冲他而来。法比安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他诧异极了:天空竟然这么明亮,让他眼花缭乱。他不得不把眼睛闭上了一阵子。他怎么也想不到,云朵在夜晚也会令人目眩。但是,一轮圆月和满天的繁星把云朵嬗变为灿烂的波涛。
就在他从云层里钻出来的那一瞬间,飞机一下子平稳了,平稳得异乎寻常,没有一点儿浪涛使飞机倾斜,宛如一叶扁舟越过堤坝进入水库里的水面一样。他身处不被人了解、藏而不露的天空的一隅,仿佛一座幸福的港湾。飞机下面是另一个世界,在三千米的范围里,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雨水如注,但是,在面对着星辰的这一空间,却是一派晶莹剔透。
法比安以为身临奇异的仙境,因为他的手、身穿的衣服,还有飞机的翼翅都闪闪发亮。这亮光并非来自星星,而是在他的下面、他的四周,从雪白的云朵里释放出来。
他下面的这些云朵,把它们从月亮里接收到的所有白光反射回去。右边和左边那些如铁塔一般高高挂着的云朵也是如此。空中飘荡着的乳白色亮光,洒落在机组人员身上。法比安回过头去,看见报务员笑眯眯的。
“现在好多了!”他大声地说。
但是,声音被飞机的轰鸣声吞没,只有微笑在传递心声。“我简直是疯了,”法比安想,“笑疯了。我们完了。”
然而,千百双黑糊糊的臂膀把他松开。他像个囚徒一样被松了绑,暂时得以独自在花丛中走一走。
“太美了。”法比安心想。在一个除了他法比安和他的伙伴之外绝对没有任何人的世界里,他在像财宝一样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的星星之间徜徉着,仿佛神话世界中城里的小偷,被关在装满金银的屋子里出不来。他们在冷冰的宝石之间游荡,虽然家累千金,但命运却已注定。
十七
巴塔戈尼亚航线上的一个名叫科摩多罗·里瓦达维亚的中途站,一位无线电报务员突然打了个手势,于是,所有守候着飞机消息的束手无策的人,便马上围了过来,俯下身子。
他们俯身看一张被强烈的灯光照射的白纸,报务员的手还在犹豫,铅笔摇晃着,他的手还没有在纸上写出字来,手指已经抖得厉害。
“是雷雨吗?”
报务员点头说“是”。雷雨的轰鸣声太大,他没有听清楚。
接着,他记下了一些无法辨认的符号,接着才变成字,最后才凑成一篇电文,内容是这样的:
“受困于暴风雨之上三千八百米高空。因偏航到海上,现向正西飞往内地。下方已被乌云遮住。不知是否仍在海上飞行。盼告知暴风雨是否扩延至内陆。”
因为雷雨的关系,要把这封电报转往布宜诺斯艾利斯,只好一站一站地传送了。就这样,这消息在黑夜中像烽火台的烽火一样传递出去。
布宜诺斯艾利斯方面通过别的途径回话说:“内陆普遍有暴风雨。汽油还剩下多少?”
“够飞半个小时。”
于是,这句话又由一个-个值夜班的人传回布宜诺斯艾利斯。
机组注定在三十分钟之内就被卷进台风里,摔落地面。
十八
里维埃思索着。他不再抱有希望,因为机组会在黑夜里坠落某个地方。
里维埃记得儿时给他留下的一个很深的印象:人们抽干池塘的水寻找一具尸体。但是,在黑夜从地面流逝之前,在沙石、平原和麦田重现于阳光下之前,他们什么也找不到。也许今后会有一些普通农民发现两个孩子弯臂抱脸,在一片静谧的景色中,躺在草地和金色的麦田之间,仿佛是在睡觉。可是,黑夜却把他们吞噬了。
里维埃想到如同被埋在神奇的大海一样被埋在黑夜深处的宝藏。……黑夜里,那些枝头挂满了花儿的苹果树,正在盼望着白天的到来。黑夜内涵丰富,香气四溢,到处是熟睡的羊羔以及还没有色泽的花朵。
慢慢地,初升的太阳就要照耀肥沃的犁沟、湿润的树林和鲜嫩的金花菜。可是,就在如今不再伤人的山丘之间,在辽阔的平原上,在羊群当中,在智慧的世界里,有两个孩子像是在睡觉。有些东西就要从眼前的世界飘移到另一个世界。
里维埃理解法比安的妻子,她温柔多情,焦虑不安。这份爱情简直是租借给她的,就像是一件借给穷孩子的玩具。
里维埃想到法比安的手。这只抓住操纵杆的手能够把自己的命运掌握几分钟。这只手曾经用来爱抚过另一个人。这只手曾经停留在那一方酥胸上,像一只圣手,引起了冲动。这只手也曾落在一张脸上,并改变了这张脸。这只手真是神奇。
法比安在磅礴的云海中遨游。夜间。而下面却是永恒。他独自置身于星座之间,辨不清方向。他现在还能把世界掌握在自己手里,稳稳地搂在怀中。他把人类财宝的重负全押在方向盘上,绝望地带着必须归还的无用之财,越过一颗颗的星星……
里维埃想,还会有无线电台能听到他的消息。维系着法比安和这个世界的,便是这音乐般的电波和微弱的声音。没有呻吟,没有呼喊,唯有绝望曾经发出的最纯净的声音。
十九
鲁比诺打破了他的孤寂。
“经理先生,我想过了……咱们也许可以试一试……”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新主意,只是以此表表好意而已。他多么想找出办法,他也像猜谜语般地找着,但他找到的办法总是里维埃不喜欢听的。“鲁比诺,看到了吧,生活中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办法,只有各种因素在起作用,要努力创造这些因素,这样办法就会随之而来。”所以,鲁比诺便把自己的角色定位于在机械师圈子中创造一种进取力量,一种微薄的进取力量,保证螺旋桨毂不生锈。
但是,这一夜发生的事让鲁比诺束手无策。他的督察员头衔没有赋予他任何战胜雷雨的力量,也无法帮助这个幽灵般的机组。说实在的,机组现在不是在为领准点奖而搏斗,而是为了逃脱唯一的惩罚,这种惩罚会使鲁比诺的处罚失去意义--死亡。
于是,眼下没有了用处的鲁比诺只好在办公室里踱步,无所事事。
法比安的妻子上门求见。她焦急难耐,来到秘书的办公室,等待里维埃的接见。秘书们偷偷地抬头看她的脸。她感到不好意思,害怕地看着四周。这儿的一切都不欢迎她。这些男人一个劲地在工作,仿佛只顾踏着一具尸体往前走,记载着人的生命和人间疾苦的资料只剩下冷冰冰的数字残渣。她找寻能告诉她法比安消息的迹象。家里的一切都显示他不在,床上的被子掀开一半,咖啡煮好了没有人喝,摆着的一束花开始枯萎……她没有看到显示他在家的东西。一切都与怜悯、友谊、记忆相悖。她听到的唯一的一句话(因为没有人在她面前抬高声音说话)是一个职员要清单时说的粗话:“……发电机的清单,见鬼!是我们发往桑托斯那批货的清单。”她抬头看着这个人,神情十分惊讶,然后又看了挂在墙上的地图。她的嘴唇有点儿颤抖,但几乎察觉不出来。
她揣测来这里遭到了敌视,几乎后悔自己来了。她真想躲起来。她害怕太过引人注目,所以拼命忍住咳嗽和哭泣。她发觉自己像是没有穿衣服一样别扭,很不体面。她感到很难堪。但是她太显眼了,引得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不厌其烦地往她脸上瞟。这个女人长得很漂亮,她向男人们展示着一个幸福的奇妙世界,同时也宣示,大家这样做,不知不觉地伤害的是何等神圣的东西。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她闭上了眼睛。她要表明,人们无意中会把什么样的安宁毁掉。
里维埃接待了她。
她羞怯地来申诉理由,说摆放的鲜花已枯萎,煮好的咖啡没人喝,自己鲜嫩的肉体无人享用。在这间还要更冷的办公室里,她又一次感到嘴唇在颤动。她也发现,自己的道理在另一个世界无法表达。在她身上涌动的近乎野性的、如此的强烈的情欲,还有一片忠贞之心,到了这里像是换上了一副自私的可憎面孔。她直想逃跑。
“打扰您了……”
“夫人,”里维埃对她说,“您没有打扰我。遗憾的是,夫人,您和我除了等待以外,没有别的好办法。”
她微耸肩膀,里维埃马上懂得了她的意思:“我回去面对这盏灯、这顿做好的晚饭、这些花,又有什么用呢……”一位年轻的母亲有一天曾经向里维埃说出心里话:“我的孩子死了,我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看见他用过的一件件小东西,比如我翻出的小衣服,是最令人难受的。晚上如果醒过来,心中依然涌起一股温情,但是这股温情和我的奶水一样今后派不上用场了……”对于这个女人也是如此,法比安的死也许明天刚刚开始,这样,到时他就会通过每一个失去意义的动作、每一件物件,慢慢地离开自己的家。里维埃把同情深深地埋在心里。
“夫人……”
少妇带着几乎卑谦的笑容退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里维埃坐了下来,心情有些沉重。
“可是她在帮助我发现我要找的东西……”
他心不在焉地轻轻拍打北方各中途站传来的安全措施的电报。他想:
“我们不要求永留青史,但不要出现行为和事物突然失去它们意义的情况。否则,我们周围的空虚就会显现……”
他的目光落在电报上,说:
“瞧,死神就是从这儿,从这些不再含有意义的信息里钻到我们中间的……”
他看着鲁比诺。这个平庸的小伙子,现在毫无用处,再也没有意义了。里维埃用几乎生硬的语气对他说:
“您的工作难道要我亲自给您分派吗?”
然后,里维埃推开通往秘书室的门。法比安的失踪已经通过明白无误的符号映入他的眼帘,但是,法比安夫人并不会看。法比安驾驶的R.B.903号飞机的卡片已经贴在墙上的飞行调度图中无法使用物资一栏。正在为这架欧洲航班准备材料的秘书们明知飞机将延误,工作起来懒懒散散。机场方面打来电话,询问有什么指令下达给无所事事的值班人员。生活的节拍放慢了。“要问什么是死,这就是死了!”里维埃想。他的工作就像一条在无风的海面上出了故障的帆船。
他听到了鲁比诺的声音:
“经理先生……他们结婚才六个星期……”
“干活去。”
里维埃始终看着秘书们,并越过秘书们看着工人、机械师、飞行员以及所有怀着建设者信念帮助他工作的人。他想到从前的那些小城,小城一听说有“岛屿”,就为自己造一艘船,来承载他们的希望,让人们能够看到他们的希望在大海上扬帆航行。有了这艘船,大家变得伟大,超越自我,得到解脱。“目的也许不能证明什么,但行动却能将人从死亡之中拯救出来。这些人也通过自己的船永垂千古。”
而当里维埃重新赋予电报充分的意义,让值班人员恢复紧张的工作,让飞行员飞往悲壮的目的地的时候;当生命就像海风重新吹动帆船一样再度使这一事业充满勃勃生机的时候,他也会与死神展开搏斗。
二十
科摩多罗·里瓦达维亚方面什么也听不到了。但是,二十分钟之后,在距离那儿一千公里以外的巴亚·布兰卡港却接收到第二份电报:
“正在下降,进入云层……”
接着,特雷利乌的无线电台又收到了几个意义不清的字:
“看见……什么也没有……”
无线电短波往往就是这样,那边收到了,这儿却跟聋子一样。接着,一切又无缘无故地改变了。这个方位不明的机组,在生者看来,已经身处时间和空间之外,而在无线电讯站的空白纸上,写字的都已是一些幽灵了。
汽油是否已经耗尽?或者飞行员遇到机械故障了,要打出最后一张牌,安全迫降?
这时,传来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方面向特雷利乌发出指令的声音:
“向他们把情况了解清楚。”
无线电监听站活像一座实验室,满屋子都是镍、铜和压力计,还有传输线管,值班人员穿着白大褂,默不作声,仿佛埋头做一个简单的实验。
他们用轻巧的手触摸仪器,探索出现磁场的太空。他们简直就像寻找金矿脉的魔法师。
“没有回答吗?”
“没有回答。”
他们或许会捕捉到这个意味着人还活着的音符。如果飞机飞到星星中间,飞机上的灯光还在亮,他们也许就能听到这颗星星在歌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真像鲜血一样流失。天上的飞机还在飞吗?每一秒钟都带走一分机会。唉,流逝的时间简直是要把机会断送,它花一两千年侵蚀一座庙宇,先磨耗花岗岩石,最后让庙宇化为尘土。如今,几个世纪的磨耗力量集中在每一秒钟,威胁着机组的安全。
每一秒钟都带走一些东西。
也带走法比安的声音,他的笑容和他的微笑。天地无声。无声世界越来越沉重,像大海一样压在机组身上。
这时,有人提醒道:
“一点四十分了。是汽油使用的最后极限,他们不可能再飞了。”
又是一片沉默。
大家的嘴唇上有股苦涩的感觉,很不是滋味,仿佛旅程结束时一样。已经发生了某件事情,但是大家一无所知,那是令人作呕的事情。身处这堆镍和铜管线路之间,大家感到一丝凄凉,就像站在一座工厂的废墟里一样。这些材料很压抑,没有用,丢弃了也不可惜,就像一堆枯树枝。
现在只好等待天亮了。
再过几个小时,阿根廷全境就会在阳光下显现。这些人呆在那儿,就像呆在海滩上,面朝渔网,拉呀拉,慢慢地拉,但是网着什么却不知道。
里维埃在办公室里感到精神一阵轻松。人的这种感觉只有在经过了大灾难,不再受命运的折磨之后才能体会到。他已经让人向全省各地的警方报了警。他再也无能为力了,只好等待。
但是,即使是在办丧事的人家也得有个秩序。里维埃向鲁比诺打了个手势:
“给北方各中途站拍发电报,内容如下:预计巴塔戈尼亚的邮政班机将长时间延误。为了不过多耽误欧洲邮政班机起飞,拟将巴塔戈尼亚的邮件交由下一班欧洲班机一并发运。”
他微微弯腰向前。但是,他一使劲便记起一件事来,这事还挺严重的啊!对了。可不要忘记了。他说:
“鲁比诺。”
“里维埃先生,什么事?”
“您起草一个通知,禁止飞行员让马达转速超过一千九百转,否则就是在糟蹋我的马达。”
“好的,里维埃先生。”
里维埃的身子更弯了。他需要安静,这比什么都重要。
“去吧,鲁比诺,好,老弟……”
在死亡的阴影面前的这种平等关系,使鲁比诺感到害怕。
二十一
鲁比诺现在在各个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心情忧郁。既然原定夜里两点起飞的邮政航班要推迟到白天出发,那么,公司生计就停顿下来了。紧绷着脸的职员还在值班,但值班也是白搭。北方各中途站的电报还能不断地收到,但是他们说的“晴天”、“月圆”、“无风”却给人一种不毛之地的印象,简直就是一片只有月亮和石头的荒漠。当鲁比诺翻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翻阅)办公室主任正在准备的一份材料的时候,他瞥见他正站在自己的对面,带着尊敬而傲慢的神情等他把材料归还他,那样子好像在说:“您可以还给我,对吧,我还得……”下级的这种态度让督察员感到不快,但他一句话也不说,快快地把材料递了过去。他转过身仪态万方地坐下。“我本来应该把他打发走。”鲁比诺心想。于是,他怕失态,便走了几步,同时想着这场悲剧。这场悲剧会导致某项政策失势,所以鲁比诺要为双重祸事而伤心。
然后,他又想起那位关在办公室里曾经对他说过“我的老弟……”的里维埃的样子。人从来没有孤独无援到这步田地。鲁比诺顿起深深的恻隐之心,便在脑子里搜寻几句隐含同情和安慰的话。一种他认为很高尚的情感激励着他。于是他轻轻地敲门,但没有回答。他不敢敲得重一点,四周太静了。他推开门,里维埃在里面。鲁比诺平生
第一回以平等的身份走进他的办公室,有点儿像朋友,也有点儿像想象中冒着炮火找到了受伤的将军、护送他撤退并且在落泊中成为他的兄弟的一名中士。“不管发生什么情况,我永远和您在一起。”鲁比诺真想这么说。
里维埃一声不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鲁比诺站在他跟前,却不敢张口说话。雄狮即使被制伏,也会把他吓坏。他酝酿着几句表忠心的话,但是,每次举目,看见的是这颗低垂的脑袋、这头灰白的头发和两片紧抿的嘴唇,他想他该忍受多大的痛苦啊!末了,他才打定主意说:
“经理先生……”
里维埃抬起头看着他。他刚陷人沉思中,想得很远,及至鲁比诺进来他才如梦初醒,也许还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他做什么梦,心中有什么感受,服什么丧,谁也不知道,永远不知道。里维埃久久地望着鲁比诺,仿佛他是某件事的活证人。鲁比诺很不自在。里维埃越是看着鲁比诺,鲁比诺的脸就越红,并且,在里维埃看来,就更像是抱着感人但可惜是自发的好意,来这儿表明人的愚蠢。
鲁比诺慌乱起来。中士也好,将军也好,炮火也好,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有些事情是很难解释清楚的。里维埃一直盯着他。鲁比诺不由自主地调整了态度,将手从左边的口袋里抽出来。里维埃仍然看着他。鲁比诺感到十分不自在,却不知道何故。最后,他才说:
“我是来听您的指示的。”
里维埃掏出手表,简要地说:
“现在是两点。亚松森的邮政班机两点十分着陆。让欧洲邮政航班两点一刻起飞吧。”
于是,鲁比诺把这一惊人消息传播开了:夜航没有取消。他对办公室主任说:
“请您把材料送给我,我来检查一下。”
可是当办公室主任来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却说:
“等一等。”
于是,办公室主任就等着。
二十二
亚松森的邮政航班报告马上着陆。
里维埃即使在情况最糟糕的时候,也每封电报必读,关注着飞机的安全航行。在一片惊慌失措中,飞机安全航行对他的信念是一种报答,是明证。这次飞行顺利,通过一封封电报,预告着千万次其他飞行也会顺利。“台风不是每天夜里都有的。”里维埃也在想:“路子一旦走出来,就会继续走下去。”
飞机飞过巴拉圭一个个中途站往下降,像是飞经一座鲜花盛开、别墅点点、湖光潋滟的可爱花园。飞机擦着旋风的边缘下滑,连一颗星星也没有遮住。九名乘客裹着旅行毯,前额像贴在摆满珠宝的橱窗上一样贴着舷窗往下看,因为阿根廷的一座座像星星一样的小城,夜里在群星淡淡的光照下,金光灿灿。飞行员坐在前舱,双手担负着人命关天的重担,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里面泻满了月光,活像一个牧羊人。布宜诺斯艾利斯已经出现在粉红的地平线上,城里的建筑不久也会像神奇的宝石一样大放异彩。报务员用手指摁出最后几份电报,仿佛他在天际快活地弹出的一支奏鸣曲的最后几个音符。里维埃懂得这些曲调。接着,他收起天线,伸了懒腰,打个哈欠,微笑着说:到了。
飞行员着陆后又见到了欧洲邮政航班的飞行员,他靠着飞机,双手插在口袋里。
“是你接着飞吗?”
“是的。”
“巴塔戈尼亚的飞机到达了吗?”
“不等了,已经失踪了。那边天气好吗?”
“好极了。法比安失踪了吗?”
这事他们很少谈论。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情谊,他们无需用话语表达。
亚松森的邮包被转装到欧洲航班上。飞行员仍然一动不动,仰着头,身子靠在座舱上,望着星空。他感到身上滋生了一种无边的力量,并出现了强烈的快感。
“装完了?”一个声音问道,“那就发动吧!”
飞行员没有动。有人替他把发动机发动起来。飞行员就要透过靠着飞机的肩膀,感觉到飞机要活起来了。在听到那么多“飞……不飞……飞”的反复无常的消息后,现在他终于相信要出发了。他的嘴微微张开,牙齿在月光下闪亮,像一只年幼的猛兽。
“夜里要多加小心,嗯!”
他没有听到伙伴的忠告,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仰头面对云朵、高山、鲜花和大海,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声虽然很轻,却传遍全身,仿佛微风吹过青草,让他整个人战栗起来。笑声虽然很轻,却比眼前的云朵、高山、鲜花和大海更有威力。
“你怎么啦?”
“里维埃这个笨蛋,他把我……他以为我害怕!”
二十三
一分钟之后,他就飞出布宜诺斯艾利斯。重新投入战斗的里维埃想听到他的声音,听到这声音诞生、咆哮并消失。这声音像一支向星星挺进的军队迈出的雄壮的脚步声。
里维埃交叉着双臂,从秘书中间穿过。他来到一扇窗前,停住脚步,侧耳细听,陷入深思。
如果他停掉哪怕一次飞行,夜航事业就会前功尽弃,处于下风的人明天就会攻击他。但是,他抢在弱者之前,夜里就放飞了这一个机组。
胜利……失败……这些字眼毫无意义。生活就是这个样子,但是正在酝酿以全新的面貌出现。一次胜利会削弱一个民族,一次失败却会唤醒另一个民族。里维埃遭遇的失败也许是一个契机,会把真正的胜利拉近。事情进展顺利,这才是最重要的。
五分钟后,无线电台将会向各中途站发出通知。在一万五千公里的航线上,生命的激情将会把所有的问题化解。
于是,里维埃迈开从容的步子,穿过秘书中间,回办公室工作。面对他严厉的目光,秘书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大人物里维埃,战无不胜的里维埃,他的胜利扛得好沉重。
-完-
Night Flight
By Antoine De Saint-Exupery
Translated by Stewart Gilbert
First Printed in 1945
chapter one
Already, Beneath Him, Through the Golden Evening -
Already, beneath him, through the golden evening, the shadowed hills had dug their furrows and the plains grew luminous with long-enduring light. For in these lands the ground gives off this golden glow persistently, just as, even when winter goes, the whiteness of the snow persists.
Fabien, the pilot bringing the Patagonia air-mail from the far south to Buenos Aires, could mark night coming on by certain signs that called to mind the waters of a harbor - a calm expanse beneath, faintly rippled by the lazy clouds - and he seemed to be entering a vast anchorage, an immensity of blessedness.
Or else he might have fancied he was taking a quiet walk in the calm of evening, almost like a shepherd. The Patagonian shepherds move, unhurried, from one flock to another; and he, too, moved from one town to another, the shepherd of those little towns. Every two hours he met another of them, drinking at its riverside or browsing on its pl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