囱里发出的声音像是谁在呻吟和喘气。外面的老枞树响得更是厉害,甚至有几处树枝被
刮断了。
爷爷半夜时坐起身,小声地自言自语地说:“那孩子大概会害怕吧。”
于是他登上梯子来到海蒂床边。忽然月光照亮了外面的景色,可不一会儿,一片阴
云挡住月亮,四周暗了下去。又过了不久,皎洁的月光透过圆圆的窗户重新射进来,正
好映在小海蒂床上。小女孩躺在沉甸甸的被子下面,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圆圆
的小胳膊安安稳稳地搭在枕头上,好像正做着一个快乐的梦。她的脸看上去那么愉快而
恬静。
爷爷一直望着这张柔和安稳的小脸,直到月亮再一次被云遮住,四周又暗下来,他
才回到自己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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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蒂
三 在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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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小海蒂就被响亮的哨声叫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金色的阳光照在床铺和
旁边的干草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金灿灿的。小海蒂吃惊地看了看四周,一点也想不起
自己是在哪儿。
这时,从外面传来爷爷低沉的嗓音,她一下就全明白过来了。她想起自己是从哪儿
来,还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在乌尔赛奶奶那儿,而是在阿鲁姆爷爷家里。
那位老奶奶耳朵几乎什么都听不见,还很怕冷,总是坐在厨房的灶火边或是屋子里
的暖炉旁。所以,海蒂也就必须呆在那儿或是离那儿不远的地方。总之,因为奶奶耳朵
听不见,她就必须在奶奶能看得到的范围内。一在奶奶旁边坐着,她就觉得受不了,总
想跑出去。所以,现在在这样一个新住处睁开眼睛,想起昨天看见了多少新鲜有趣的东
西啊,而且今天还能看到它们,尤其是想到那两只“天鹅”和“小熊”,海蒂心里甭提
多高兴了。
海蒂忙从床上跳下来,没几分钟就把昨天的衣服全套上,反正昨天穿的衣服也不过
只有一两件。穿好后,她爬下梯子,跑到小屋外面。
一看,那个贝塔和他的羊群已经站在屋外了。爷爷正把“天鹅”和“小熊”从棚子
里拉出来,领进羊群。海蒂跑到爷爷和羊群旁边问早安。
“你想一起去牧场吗?”爷爷问。海蒂正巴望着呢,欢喜地跳了起来。
“不过,去之前得把脸洗干净,那么脏,会被干干净净的太阳公公笑话的。那,水
在那儿准备着。”
爷爷用手指了指门口被太阳照着的满满一大桶水。小海蒂跑过去,哗啦哗啦地又洗
又搓,撩上水的身体被照得闪闪发亮。
这边,爷爷走进屋子,招呼贝塔。
“过来一下,山羊头儿,把那个口袋拿来!”
什么事?贝塔心里嘀咕着,走进屋,拿出那个装着一个粗糙饭盒的口袋。
“打开。”
爷爷说,然后把一大块面包和差不多大的一块奶酪塞到里面。贝塔惊奇地把眼睛瞪
得又大又圆,因为那两样东西每一块都比自己的饭盒大上一倍。
“行了,这回该放碗进去了。”爷爷继续说,“这孩子可不会你的那种喝法,不许
让她直接在山羊那儿喝奶。到了中午,你用这只碗给她挤两碗奶,反正她跟着你,直到
你再下来,都和你在一起。小心别从大石头上掉下来,知道了么?”
这时,小海蒂跑了过来。
“这下太阳公公不会笑话我了吧。”小姑娘得意地说。她太担心这件事了,用挂在
木桶旁的粗布片拼命从脸、脖子,一直擦到胳膊。结果她站到爷爷面前时像只虾似的浑
身上下红通通的。
爷爷微微笑着说:“当然喽,再不会笑你了!不过,傍晚回来后得像鱼那样在水桶
里泡一会儿,行吧?因为你要像山羊那么走路,脚丫肯定会变成黑乎乎的。好了,去
吧。”
于是,小海蒂兴奋地登上了阿鲁姆的山路。大风在夜晚已经把云朵吹得一丝不留。
深蓝的天空从四面八方俯视着这里。太阳在天空正中央光芒四射,照着山上绿色的牧场,
青色和黄色的草地上开满小花,一朵朵仰着脸,像是笑眯眯地望着太阳。
海蒂欢呼着,一会蹦到这儿,一会蹦到那儿。她刚发现这边长了一群美丽的红缨草,
马上又看见那边迷人的龙胆草开着蓝色的小花,还有那开满一大片的金色小花,它花瓣
柔软,朵朵花儿在阳光下微笑地点着头。
海蒂完全被这些冲它招手的亮闪闪的花儿们迷住了,羊群和贝塔给她忘在脑后。她
自顾自地一直向前跑,走上了岔路。因为那儿有红的黄的花儿发出美丽的光泽,仿佛在
冲她说过来吧过来吧。海蒂摘了一大捧花放在围裙里,她是想回家后,把它们插到床铺
的干草上,让那儿也像这大草原一样漂亮。
因此,贝塔今天不得不用尽全部力气转动他那不太灵活的圆眼睛左顾右盼,四处张
望。而且今天羊儿们也学起小海蒂,四处乱跑,贝塔要把它们叫回到一起,就不得不冲
着各个方向又吹口哨,又大喊大叫,还要拼命挥手杖。
“你到底到哪儿去了?海蒂!”贝塔这回有点生气地大叫起来。
“在这儿呢。”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回答,可就是怎么也找不到海蒂的影子。原来
海蒂正坐在一个小丘的阴影里,那里长满了散发清香的空穗草,四周的空气中到处飘着
好闻的草香。小海蒂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好的气味。她坐到花儿中间,把那清
香一直吸进肺腑。
“快跟上来!”贝塔又喊,“你别从石头上掉下去呀,大叔可是这么嘱咐来着。”
“石头?哪儿有石头?”
海蒂问道,却仍旧一动不动。因为每有微风吹过,就有更加柔和的清香徐徐飘过来。
“在上面特别高的地方,还离得好远呢,快点走吧,那顶上有老鹰,还会叫呢。”
这句话起了作用,海蒂立刻跳起来,兜着满满一围裙花,跑到贝塔旁边。
“花摘够了吗?”贝塔带着海蒂继续向山上走时说,“要是总没完没了地摘,明天
不就没有可摘的了吗?”
“呀,真的。”海蒂一听最后这句话心想:反正围裙里已经满满一兜,装不下更多,
再说,要是把明天的也摘光了该多糟糕。于是海蒂和贝塔肩并肩地快步向上爬,羊群们
也不再乱跑,比刚才乖多了。高处牧场青草的芬芳远远地就能闻到,所以羊儿们不愿再
往岔路上绕了。
在高高的岩石脚下,是那片牧场,贝塔经常和羊群在那里度过中午的时光。那块岩
石上开始还覆盖着草丛和灌木丛,可最后土地全部裸露出来,凹凸不平地兀然耸立。如
果从牧场的另一侧看见岩石那张着大嘴的裂缝,就会觉得爷爷的提醒是不无道理的。
走到这儿,贝塔拿下口袋,把它小心地放在地上稍有点低洼的地方。他知道山上常
有很大的风,要特别注意,以免重要的东西被刮下山去。放好后,他在晒得暖洋洋的牧
场上躺成一个大字形。累坏了的贝塔要好好休息休息。
海蒂解下围裙,把包着花的围裙叠得规规矩矩,放到小坑里饭盒的旁边,在横躺着
的贝塔身边坐下,向四面望去。
最下边山谷的平地充分沐浴着上午的阳光。远处连绵的雪峰耸立在湛蓝的天空下。
从左边高高耸立出一块与众不同的大岩石。上面到处是裸露的石块,样子像高塔,
像锯齿。在天空的背景下它格外突出,仿佛在用威严的目光俯视着这里。
小海蒂坐在那儿不说话,向四周眺望——周围远近到处笼罩着深沉广大的宁静。只
有微风静悄悄地掠过优美的蓝色吊钟草和闪耀着金色光泽的无名小花。于是,花儿们都
把细长茎上圆圆的脸高兴地点来点去。
贝塔大概刚才忙来忙去太累,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而羊群到底是羊群,都跑到
上面有草丛的地方去了。海蒂的心情从没像现在这么好过,她一边沐浴着金色的阳光、
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柔和的花香,一边想:要是永远都这样该多好啊。
这样过了好长时间。海蒂久久地望着远处的群山。渐渐地,她觉得每一座山都有一
张面孔,像老朋友一样亲切地看着自己。
这时,从她头顶传来尖利而沙哑的叫声,仰头一看,一只从未见过的大鸟,舒展着
翅膀在空中一圈圈地盘旋。它划出一个圆,不停地绕来绕去,每经过海蒂头顶就发出高
声的鸣叫。
“贝塔,贝塔,快起来!”海蒂大声喊。“快看,是老鹰!你看,你看!”
贝塔被叫醒,坐起身,和海蒂一起抬头看那只大鸟。老鹰渐渐飞上蓝天,终于向着
灰色的岩石的方向远去消失了。
“它去哪儿啦?”海蒂一直屏住呼吸,目送老鹰,问道。
回答是“回窝去了。”
“它怎么住在那么高的地方呢?不过,也好,住那么高的地方!它为什么发出那样
的叫声?”海蒂又继续问。
“它想那么叫呗。”贝塔说。
“我想爬到老鹰住的地方去看看。”海蒂提出。
“哇!”贝塔用力大叫,表示反对。
“山羊都上不去。再说,大叔不是说了别从岩石上掉下去的吗。”
说完,贝塔突然用力吹口哨并大声喊叫起来。可海蒂却一点儿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
什么。不过山羊们好像明白了,一个接一个跑下来,一只不缺地聚集在绿色的山坡上。
有的继续吃着鲜美的青草,有的四处跑来跑去,还有的顶角玩来消磨时间。
海蒂跳起来,跑到羊群中去。这些小动物们互相间跑来跑去,一起玩耍着,这么愉
快的情景,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海蒂从这只羊旁边走到那只羊旁边,马上就和每只羊成
了好朋友。她仔细瞧瞧,山羊们长得都各不一样,每一只都有它与众不同的地方。
这时贝塔把口袋拿来,从里面掏出装了午饭的四个小包,整整齐齐在地上摆成四个
角。大的放到海蒂一边,小的放到自己一边。爷爷交给他这些时的情形,他还记得清清
楚楚。然后,他拿出碗,从“天鹅”那儿挤出新鲜的羊奶,放到了四个角的中央。
做完这些,贝塔想把海蒂叫过来,可是,这比叫山羊还费劲。这也是因为,小海蒂
正入神地看着她的新朋友们蹦跳玩耍,其他的事一点都看不见听不见了。
不过,贝塔已经学会了怎么让她注意到自己,他用能震动上面岩石的声音大喊。于
是,海蒂立刻就回来了,而且看见地上摆好了那么好吃的午饭,高兴得手舞足蹈。
“别跳来跳去了,都到中午了!”贝塔说。“来,坐下吃吧。”
海蒂坐下,问:“这奶是我的吗?”然后又兴奋地看了一遍摆得整整齐齐的四角形
和正中央的碗。
“是啊!”贝塔回答说,“这边两个大的也是你的。喝完这些,我再从“天鹅”那
儿给你挤一碗。然后我再喝。”
“你挤哪只羊的奶喝?”海蒂问。
“从我那只呗,那只带斑纹的。来,吃吧。”
贝塔又催她。于是海蒂先把奶喝光了。她把空碗往旁边一放,贝塔就站起身,给她
端来了第二碗。海蒂撕下一片面包,打算就着奶吃。可剩下的面包就是比贝塔的大,而
且,贝塔的小面包和菜马上就要吃光了。于是,海蒂把剩下的面包和一大块奶酪一起递
给他,说:“这些给你,我的够多了。”
贝塔吃惊得说不出话,呆呆地瞪着海蒂。还从没有人对自己这么说,甚至给自己东
西,所以他不敢相信海蒂是真心说的,有些犹豫。海蒂本来使劲地伸给他,贝塔却没接,
于是海蒂干脆把东西往他膝盖上一放。贝塔这才相信她是真的想给他。他拿起海蒂送他
的东西,带着感激之情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始吃可以说是他自从开始放羊以来第一顿像
样的午饭,这时就由海蒂看守着羊群。
“这些羊都叫什么名字,贝塔?”海蒂问道。要说羊的名字,贝塔可了如指掌。贝
塔脑子需要记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所以每只羊叫什么记得牢牢的。他不打奔儿地说出
一连串的名字,并指点出是哪一只羊。海蒂专心致志地听着。不一会儿,她就能认出每
一只羊叫什么名字了。每只山羊都有它们各自的特征,所以记住它们并不难,只是需要
认真地观察,而小海蒂在这一点上很出色。
长着一对结实犄角的山羊名叫“土耳其大汉”,它总想用角顶撞别的羊。大多数羊
一见它靠近就躲开,不去理睬这蛮横的家伙。只有一个叫“阿特立”(一种鸟的名字)
的勇敢、聪明的小羊不跑开,有时还主动一连四五次又快又狠地顶撞它,所以连“土耳
其大汉”也不敢轻易去和这只小羊打架。总之,这个“阿特立”有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头上的角也格外尖利。
有一只小个子的,白色的羊,叫“小雪”。它总是像有什么难过的事儿要诉说似地
叫,小海蒂经常到它身边,抱住它的头不住地安慰。这时,听到它那孩子般悲伤的叫声,
海蒂又连忙跑过去,把手绕在小羊的脖子上,担心地问:“怎么了,小雪?为什么这么
叫?”
小羊把身体靠近海蒂,好像放心了似地安静下来。这时贝塔还在狼吞虎咽,他断断
续续地说:“是因为没有老羊了,老羊后天就要被卖到玛伊思菲尔特,再不能上阿鲁姆
来了。”
“老羊是谁?”海蒂问。
“傻瓜,是小雪的娘呗。”
“那它奶奶呢?”
“它没奶奶。”
“它爷爷呢?”
“也没有爷爷。”
“噢,太可怜了,小雪儿,”海蒂怜爱地抱住小羊。“不过,以后可别再那么叫了
啊,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你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小雪露出心满意足的样子,把头靠到海蒂肩上,不再悲鸣了。
过了一会儿,贝塔吃完饭,又来到海蒂和羊群旁边。海蒂到底是海蒂,在贝塔过来
之前,又做了许多新的观察。
在这群羊中最漂亮出众的要数“天鹅”和“小熊”了,它们俩看上去有点说不出的
高贵,又总是两只在一起散步。特别是在碰上刚才说过的那个厚脸皮的“土耳其人”时,
它们就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瞧不起人的样子来。
羊群又开始向着草丛往上走去。每只山羊走起来都有独特的姿态,有的不看路边有
什么,只管轻快地向前跑;还有的慢悠悠地在路边贪吃嫩草;“土耳其人”往四处乱顶
乱撞;“天鹅”和“小熊”文雅而轻盈地向上跑,一到上边就马上找好一片草巧妙地绕
着圈细嚼慢咽起来。海蒂把手背到身后,目不转睛地望着羊儿们。
“贝塔,”海蒂冲又躺到草地上的贝塔说,“这些羊里最漂亮的要数‘天鹅’和
‘小熊’了。”
“当然噗,”贝塔回答,“阿鲁姆大叔给它们又洗澡又刷毛,又喂盐给它们吃,还
盖了一个从没见过的漂亮的小屋给它们住嘛。”
突然,贝塔猛地跳起身,向羊群拼命追去。海蒂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也
不能呆站着,便跟了上去。
贝塔穿过羊群,朝着裸露险峻的石崖飞奔过去。冒冒失失的小羊跑到那儿的话,肯
定会掉下去把腿摔断。刚才贝塔看见那只自负的“阿特立”往那边跑去。最后,贝塔好
不容易才追上了它。小羊眼看就要从悬崖边上滑倒掉下去。
贝塔正要抓住小羊的时候一下子摔倒了,可还是在摔倒的时候紧紧抓住了“阿特立”
的一只腿。小羊正在愉快地散步,一下被人抓住腿,又吃惊又生气,一边咩咩大叫起来,
一边不服气地用力想往前走。贝塔还没能站起来时,“阿特立”的脚差一点就从他手里
挣脱,贝塔大声喊着让海蒂帮忙。
跟着跑到旁边的海蒂觉得很危险。她忙拔下几棵山羊爱吃的草伸到“阿特立”的鼻
尖,一面说话哄它。
“过来,小阿特立,你得聪明点儿才行,你看,要是掉到那边去,就会把腿摔折的,
那会很疼呢。”
小羊立刻站好,大口地吃起海蒂手里的草来,趁这功夫贝塔站起身,从海蒂的另一
边一把抓住阿特立脖子上挂着小铃铛的绳套。这样,两个人总算把逃出来的小羊又带回
了正乖乖吃草的同伴那儿。不过一回到安全的地方,贝塔就挥起鞭子想狠狠打“阿特立”
一顿,小羊一看,害怕地向后退缩。海蒂瞧见,大叫起来。
“不许动!贝塔,不行,你不能打它,你没看它那么害怕吗?”
“就这样才行!”贝塔吼叫似地说,抬手要打小羊。海蒂扑上去抓住他胳膊,用颤
抖的声音喊道:“我不让你打它!多疼啊,快放下鞭子!”
贝塔吃惊地瞪着命令自己的海蒂。可一见她那黑眼珠里似有泪光,一闪一闪的,于
是不知不觉放下了拿着鞭子的手。
“那好,不打了,不过,你明天还得拿奶酪来才行噢。”贝塔让步说,还带上了一
个让人吃惊的条件。
“全都给你。明天,还有以后每天都一样,我一点都不要,”海蒂答应他。“还有
面包,也像今天一样给你一大块,可是那样的话就绝对绝对不许你再打阿特立,或者小
雪和别的羊。”
“那要看我想不想打,”贝塔虽然这么说,还是等于同意了。然后他放下了那条恶
狠狠的鞭子。于是“阿特立”高兴地跳了起来,跑回伙伴中间。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太阳在很远的群山中马上就要落下去。小海蒂又一次坐
在地上,静静地望着沐浴在金色夕阳中的钓钟草和西丝花。每一株草都被染成了淡淡的
金色,连上边的大岩石都金灿灿地一闪一闪。
“贝塔!贝塔!起火了,起火了!山上全着火了。对面的雪峰、天空全燃着了。看!
看那儿!那块高岩石那么红!还有,那些好看的雪,雪也着起来了!贝塔!快起来呀!
哎呀,老鹰的家也起火了!哪,那儿的石头上!看,那些枞树!全都烧着了,全着了!”
“经常是这样的嘛,”贝塔继续悠闲地剥他鞭子上的皮。
“不是什么火灾。”
“那是什么?”海蒂喊,到处来回跑,看看这,望望那。不论哪个方向,都美得怎
么看也看不够。
“是什么啊?贝塔,那都是什么?”海蒂又叫起来。
“自然而然就成这样了嘛。”
“哎呀,那儿,快看”海蒂入迷地喊。“一下子变成了玫瑰色!瞧,那个积雪的、
高高的、尖尖的山!它叫什么来着,贝塔?”
“山还有什么名字吗?”
“啊,真美!瞧,那些玫瑰色的雪!嘿,还有上边的岩石,长满那么多的玫瑰花!
哎,慢慢变成灰色了。哎呀!哎呀!全不见了!完了,贝塔!”
说完,海蒂坐到地上,一副失望的样子,像是真的一切都完了似的。
“明天还会变成那样的。来,站起来吧,该回去了。”
贝塔说完,用口哨和叫喊把羊群聚齐。然后,两个人走上回家的路。
“以后总是能变成那样吗?牧场上每天都是吗?”海蒂和贝塔并肩走下阿鲁姆。只
是想听到“当然是喽”这样的回答。
“嗯,差不多吧!”
“明天肯定还有吧!”
“是啊,明天一定有!”贝塔一口咬定。
一听这句话海蒂又高兴起来。可是今天看到了那么多,听到了那么多,这一切一齐
浮现在心头,真让她说不出话。
下山来到阿鲁姆的小屋时,爷爷已经拿出椅子坐在枞树下等着太阳落山时山羊从山
上下来。小海蒂快步跑到他跟前,后面跟着“天鹅”和“小熊”。它们都认识自己的小
屋和主人。这时,贝塔从后面招呼说:“明天还来啊,再见。”怪不得他这么说,明天
小海蒂要是不来,他可就吃不上面包了。
海蒂马上又跑回来和贝塔握手,约定好明天一定再去。然后跑到正要离开的羊群里,
又一次抱住“小雪”的头,和它亲密地说着悄悄话。
“晚安,小雪儿。我明天还会去的,你可别再用那种声音叫了啊。”
“小雪”十分信赖地望着她,眼睛里充满感激,然后高兴地蹦蹦跳跳地追赶它的同
伴去了。
小海蒂又回头到枞树下面,还没跑到爷爷跟前就大声喊:“爷爷,太美了!起火的
时候,大石头上的玫瑰花、蓝的花、黄的花,都太美了。对了,我还拿回来了呢!”
说着,小海蒂把包在围裙里的花打开给他看。可是,花儿们的样子再惨不过了!没
有一枝还能认出是花来,都变得像枯草一样,全蔫了。
“咦,爷爷,这是怎么回事?”小海蒂大吃一惊,叫嚷起来。“刚才可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呢?”
“花是喜欢在外面被太阳公公照着的呀,它们不喜欢呆在围裙里。”
“那我再不去摘它们了。可是,爷爷,老鹰为什么用那种声音叫?”海蒂又热心地
问。
“来,你该洗个澡了。我得去挤点羊奶,然后就进屋吃晚饭吧,到那时候再说。”
海蒂照着做完这些之后,就坐在昨天刚做成的椅子上,面前是装着羊奶的碗,还没
等爷爷在她旁边坐稳,就又提起刚才的话题。
“爷爷,为什么老鹰总是用那种声音冲下面叫?”
“那是它在嘲笑下面村子里那些家伙,那么多人住在一起,没完没了地吵架,它在
上边嘲弄说‘本来你们这些人各自走自己的路,也可以像我住的这么高,更幸福些。’”
爷爷说话的声音近于粗鲁,小海蒂听着,仿佛又能听见记忆中老鹰的叫声。
“为什么山没有名字?爷爷?”海蒂又问。
当然有,哪座山我都能告诉你。”
于是海蒂向爷爷细细地描述了立着两块像塔一样的大石头的那座山。爷爷一听就明
白了,“没错,我知道那座山,它叫法尔克尼斯(鹰山)。还看见了别的什么了么?”
于是海蒂向爷爷讲了大雪覆盖的山峰,就是雪像火一样燃着,接着变成玫瑰色,最
后突然消失,灰暗下去的那座山。
“那我也知道。”爷爷说。“它呀,是叫斯凯撒普拉那(大斜面山)。不过,你喜
欢那个牧场吗?”
于是小海蒂把这一天看到的一切都说给爷爷听,特别说起傍晚四周起火时是多么美。
这样,又该问问爷爷起火是怎么回事了。因为贝塔看上去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呀”爷爷说,“是太阳公公干的。太阳公公向大山们说晚安的时候,就把一
天中最美的阳光投照到山上去了。因为明天它们要是不再来,它会难过的。”
小海蒂喜欢这种解释,而且急着想明天再去牧场,看太阳跟大山说再见。可是还必
须先睡觉。于是小海蒂在干草铺成的舒服的床上睡熟,一整夜都梦见闪闪发光的群山和
那上边红色的玫瑰。在梦里,“小雪”快乐地蹦蹦跳跳,跑来跑去。
海蒂
四 在老奶奶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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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又升起了金灿灿的太阳。贝塔带着羊群上山,于是小海蒂又和他们一
起向牧场走上去。
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海蒂每天都在牧场度过,给晒得黑黑的,壮壮的,没生
过一次病。她像森林里绿色树丛中一只快活的小鸟,每一天都高高兴兴,快快乐乐。
不久,秋天到了,从阿尔卑斯吹来的大风又开始呼啸起来。于是爷爷对小海蒂说:
“今天就呆在家里吧,小海蒂,风这么大,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一下就会被风吹到山谷
下面去的。”
早晨,贝塔听到这消息,便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心想,这下今天肯定没意思了。
一天下来,首先,没有小海蒂,真无聊得不知干点儿什么好。再有,午饭也没能大吃一
顿,而且羊群也变得不听话,贝塔要比平时多费了一倍的劲。这些山羊已经和小海蒂很
熟了,小海蒂不在,它们就不乖乖往前走,四处乱跑。
可是小海蒂一点也不难过,她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找到快乐的孩子,当然,和这
个放羊的男孩还有那群山羊一道上山,到鲜花盛开,有老鹰飞翔的牧场去,和那里各种
各样的小动物们在一起,发现什么奇妙有趣的事情,这是小海蒂最喜欢不过的。可是看
爷爷拉锯或是用锤子敲敲打打地干木匠活也很有意思。
另外,小海蒂偶尔留在家里的时候,爷爷开始做圆圆的山羊奶酪。每当那时,海蒂
在旁边看着这件稀奇的活计,更是格外欢喜。爷爷把两个袖子挽起来,用手在一个大大
的锅里搅和着。
可是比什么都更吸引小海蒂的,是大风天时,小屋后三棵枞树摇晃的哗哗声。它们
一响起来,小海蒂不管正在干什么,都忍不住要放下手里的活跑到树下。她觉得再没有
比这从高高的树枝上传下来的低沉而奇妙的响声更动听的了。海蒂站在树下竖起耳朵,
不厌其烦地聆听风吹过树枝时发出的巨大响声,看着它们剧烈地摇晃。这个时候太阳已
经不像夏天时晒得那么热,天儿渐渐凉了,海蒂把袜子、鞋子和外衣都找出来穿上。而
且走到外面的大树下时,小海蒂像一片薄薄的树叶一样被吹得来回摇摆。即使这样,一
听到大风的响声,她还是在家里呆不下去,总要跑出来。
不久,天气冷了,早晨上山来的贝塔要不住地往两只手上呵气,不过,这种情形设
持续多久。
一天晚上下了场很大的雪,天亮之后,阿鲁姆到处白皑皑的,再看不到一片绿叶。
这样一来,羊棺贝塔不再上山了。小海蒂惊奇地透过窗户向外望去。
雪又下起来。大片的雪花一刻不停地落下,在地上厚厚地积起雪层。过了些时候雪
终于积到窗沿底下。可雪还是不停,最后连窗户也完全打不开,两个人被堵在了屋子里。
小海蒂很喜欢这样,她不停地从一个窗户跑到另一个窗户,心想今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呢?雪会把屋子埋住,必须从白天就开始点灯了吧。
可是,并没像她想像的那样。第二天早晨,爷爷到外面——因为雪已经停了——在
房子周围用铁锹铲雪,把雪堆成高高的。所以房子周围的雪堆这一堆那一堆。现在,窗
户和门都能打得开了。
这样就让人放心了。
那天下午,小海蒂和爷爷正坐在火炉旁的三脚椅上——小孙女的三脚椅还是爷爷在
很久以前为她做的——突然,传来了什么东西撞门的声音。之后,是一阵踏门槛的声音,
接着门开了,羊倌贝塔走进来。
这个男孩子并不是出于什么礼貌才这么敲门,只是想把粘在鞋子上的厚厚的雪跺掉
而已。实际上贝塔不只是鞋子上,整个身体上都盖满了雪。他拼命扒开厚厚的积雪上山
时,落上了大块的雪,天儿太冷,雪块就冻结到他身上了。可贝塔决定今天一定要到海
蒂这儿来,因为他们已经有一周没见面了。
“下午好!”贝塔说着走进屋,尽量靠近火炉坐下,然后就不再开口说什么。可从
他脸上能看出他在为终于找到了这儿而高兴。小海蒂惊奇地盯着他的脸。这是因为贝塔
一靠近火,他身上的雪就融化起来,看上去像许多道小瀑布。
“怎么样了,山羊头儿?”爷爷开口问道,“这一阵,没有山羊军队可带,该啃炭
笔(以前代替铅笔的东西)了吧?”
“爷爷,为什么他要啃炭笔?”小海蒂立刻好奇地问。
“一到冬天就必须要去学校,”爷爷给她解释说,“要学习读书写字,可这常常会
很难,所以就咬炭笔,有时咬着咬着就变聪明了——是吧,山羊头儿?”
“嗯,是啊。”贝塔点点头。
于是小海蒂对学校的各种事情感兴趣起来。在学校都干些什么?那里能看见什么?
听到什么?等等,向贝塔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可是贝塔总要费上好半天劲儿才能回答上
来,所以问题还没答完,衣服已经上上下下干透了。对贝塔来说,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
本地表达出来一直就是件头疼的事。而且今天又格外地难。总算回答完了一个,小海蒂
立即又提出两三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而且往往需要很长的回答。
爷爷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一直沉默着,但他常常愉快地咧咧嘴,证明他一直在听。
“好了,山羊头儿,已经暖和过来了吧,打起精神来!过来一起吃饭吧。”
说完,爷爷站起身,到壁橱里去拿晚饭。于是海蒂把椅子放到桌子旁边。现在靠墙
有一条长椅,是爷爷做好后结结实实地钉在那儿的。现在爷爷已经不是一个人生活了,
需要在各处放上几个双人椅子。这也是因为海蒂有个习惯,不管爷爷到哪儿,她都或者
站着,或者坐下,总之要在爷爷身边。
于是三个人都各自坐到舒服的位子上。当爷爷把一块让人眼馋的干肉放在一块厚厚
的面包上递给贝塔时,贝塔把圆眼睛瞪得更大了,那块干向实在太大了!而贝塔已经好
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饭。吃完这顿愉快的晚餐时,天快黑了,贝塔准备动身回家。说
完“晚安”和“谢谢”之后,又连忙加上一句,说:
“下个周日我会再来,奶奶说,请你什么时候也到我们那儿去玩。”
到别人家做客,这可是小海蒂从没想到过的。可是这个念头立刻就抓住了海蒂的心。
所以第二天早晨,她一起床就说:“爷爷,我今天得去老奶奶家,老奶奶在等着我呢。”
“雪太厚了。”爷爷没让她去。可是小海蒂并没改变主意,既然老奶奶那么说了,
就一定要去。于是小海蒂每天反复要说五六遍。
“爷爷,今天我无论如何得去一趟,奶奶在等着我呢。”
到了第四天,外面寒气逼人,每走一步,地上就咯吱咯吱直响,四处的雪层都冻结
成一大片。但是仍有灿烂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正照在小海蒂高高的椅子上。小海蒂这
时正在吃午饭,又说起了每天要重复的那句话。
“今天我一定得去老奶奶那儿了,总这么拖拖拉拉可不好。”
这次,老爷爷还没吃完饭,就站起身,爬上放干草的地方,把那只作了海蒂被子的
厚袋子拿下来。
“好,去吧!”
小女孩兴高采烈地跟在他后头,蹦蹦跳跳地走出屋子来到外面一片银光耀眼的世界
里。老枞树现在静悄悄的,每根树枝上积满白雪。被太阳一照,到处都亮晶晶的,那情
景实在太美了,小海蒂高兴地手舞足蹈,连声喊着:
“快,出来呀,爷爷,快出来!枞树变成金色和银色的,一闪一闪的呢。”
爷爷刚才走进了仓库。这时搬出了一个很大的雪橇。雪橇侧面有根棒子,爷爷把两
腿伸到座位前面,蹬在雪地上掌握方向。
爷爷先和小海蒂一起绕着枞树看了一圈,然后坐上雪橇,把她抱到膝盖上,又用那
只袋子把她的身体团团包住,这样海蒂看上去就暖和多了。爷爷左手紧紧抱住海蒂(不
这样就太危险了),右手抓住棒子,两脚一蹬地面,雪橇便像箭一样冲下阿鲁姆。跑得
太快了,海蒂觉得自己像鸟一样在天上飞,不停地大声欢呼,雪橇在山羊贝塔家门前猛
地停下。爷爷把小姑娘放下来,解开包着她的袋子说:
“好了,进去吧,记住天快黑时往回走。”
然后爷爷把雪橇掉转方向,拉着它向山上走去。
海蒂打开门,走进一个小屋子。一看,屋子里黑咕隆咚的,只有一个炉灶和架子上
的几只碗。原来是一个窄小的厨房。旁边还有一扇门,海蒂打开它一看,是一个不太宽
敞的房间。这所房子像爷爷的一样,整个房子是一间大屋,二楼是放干草的仓库。这不
是牧场看守住的小屋,而是一个很古老的普通的小房子,里面又拥挤又破旧。
海蒂一进屋,眼前是一张桌子,贝塔的妈妈正面向桌子缝补一件上衣。海蒂一眼就
看出来那是贝塔的。屋子的一角,一个上了年纪的驼背的老奶奶正坐在椅子上纺线。海
蒂马上明白了她是谁,冲着纺车走过去。
“上午好,奶奶,我终于来了。您大概以为我不会来了吧。”
奶奶抬起头,摸索着,终于找到海蒂的手,一边抚摸,一边想着什么。过了一会说:
“你是阿鲁姆大叔那儿的孩子吗?你就是那个小海蒂吗?”
“是呀,是呀,”孩子回答,“我刚和爷爷坐着雪橇从山上下来。”
“真的吗?噢,你的小手真暖和!喂,布丽奇,真的是阿鲁姆大叔自己把这孩子带
到这儿来的么?”
正面向桌子织毛衣的贝塔的妈妈布丽奇站起身,用新奇的目光把小海蒂上上下下打
量了一番,说道:“哎呀,妈,谁知道是不是那个大叔自己送来的。孩子的话可没准,
可能连她自己都搞不清吧。”
小海蒂一听,脸上露出“当然知道”的表情,严肃地盯着布丽奇说:“我很清楚是
谁把我包在被子里送到这儿来,那就是爷爷。”
“那么,贝塔夏天讲的那些阿鲁姆大叔的事就全是真的喽。我们还以为他搞错了
呢。”老奶奶说,“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我还寻思来着,怎么能把小孩子放到那
种地方,还放了三周的时间。这孩子长得什么样,布丽奇?”
“和阿尔菲特一样漂亮。”布丽奇回答,“不过眼睛是黑色的,头发是卷发,这跟
托比斯和山上的老头儿倒很像,嗯,和他们俩长得一模一样。”
这时,海蒂也没光发呆,她打量四周,把能看到的东西都仔细地观察了一遍。于是
一等布丽奇说完,小海蒂就说:
“奶奶,那儿的百叶门已经吧嗒吧嗒响了,要是爷爷,会马上钉上钉子不让它松动。
不然的话,不知什么时候玻璃就会被打碎的。看,都坏成那样了。”
“哎呀,真是好孩子。”奶奶说,“我眼睛看不见,可耳朵还听得清。还不光是百
叶门,风一吹,整个房子到处都嘎吧嘎吧地响。哪儿都有风吹进来,眼嘟呕嘟响。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