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瞧,海蒂,这儿,还有那儿,你快看!”
小海蒂高兴得不得了,追着小猫从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老师愣愣地站在桌子
旁边,无可奈何地一会儿抬抬左脚,一会儿抬抬右脚。小猫在他脚边玩让他觉得很不舒
服。罗得迈尔大吃一惊,开始只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后来终于拼命扯着嗓子喊起来。
“齐娜!齐娜!杰巴斯!杰巴斯!”
可她仍旧不敢站起来。她怕一站起来,那些恶心的小猫崽会一起扑到她身上来。
不知她又喊了多少遍,齐娜和杰巴斯才终于跑进来。于是,杰巴斯赶紧一只一只抓
起来放到篮子里。然后把篮子拿到昨天为两只小猫做的房檐底下的窝旁边。
今天上课,从开始到结束,又是没有一个人打呵欠。晚上很晚罗得迈尔才从上午的
激动中平静下来。她把杰巴斯和齐娜叫到学习室,把这件胡作非为的事情从头到尾问了
一遍。结果她终于明白这都是海蒂跑到外面去捣乱才引起来的。
罗得迈尔气得脸色发青,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挥挥手让杰巴斯
和齐娜下去,把怒气冲向海蒂身上。小海蒂站在克拉拉椅子旁,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
什么事。
“阿尔菲特,”罗得迈尔口气严厉地说,“对你有效的惩罚只有一种,因为你是个
野蛮人,只有让你到漆黑的地下室里和壁虎、老鼠呆在一起你才会变老实,不再干这种
事。反正这回要试一试。”
海蒂不说话,听到这个判决,觉得奇怪。因为她还从没去过什么可怕的地下室。在
山上被爷爷叫做地下室的地方,在小屋的旁边,是放做好的奶酪和新鲜牛奶的地方,说
起来还是让人喜欢的去处。而且,小海蒂还从没见过壁虎和老鼠。
可是,克拉拉难过地大叫起来。
“不行,不许那样,罗得迈尔。等到爸爸回来再说吧。他信上说马上就会回来的。
那时我再把这些跟爸爸说,爸爸会决定怎么对待海蒂的。”
连罗得迈尔也不能反对这个比她说了算的裁判官。赛斯曼先生马上就回来,当然他
更说了算。于是她站起身有些生气地说:“好的,克拉拉,当然可以。不过那时我也会
说上几句的。”罗得迈尔说完,回屋去了。
这之后,一连几天安静无事。只是罗得迈尔的气还没消。多么糟糕的孩子,居然被
她捉弄了,一想到这儿,罗得迈尔就心里冒火。自打海蒂来了之后,赛斯曼家里就一团
糟,再没像从前那么规规矩矩了。
克拉拉却非常满意。小海蒂上课时总会做出些怪事,上课不再是件乏味的事了。海
蒂还经常把字母搞混,老是记不住。于是老师在讲解字母和书写字母的形状时,为了让
海蒂印象深刻,把它们比作犄角什么的,海蒂听了高兴地大叫“那是山羊!”“那是老
鹰!”这些比喻使海蒂想起了许多东西,就是没让她想起字母。
快到傍晚的时候,海蒂就坐在克拉拉旁边,一遍又一遍地给她讲阿鲁姆和那里的生
活。每次讲完各种事情,海蒂就非常想家,最后总是坚决地说:“哎,我该回去了!明
天就得走!”每次她这样,克拉拉都安慰她:“你一定要等到爸爸回来,那时就知道该
怎么办了。”小海蒂听了,马上改变主意,脸上又露出笑容。这是因为她心里藏着一个
美妙的计划。她在这儿每多呆一天,给奶奶带去的面包就能多两个。因为每天早饭和晚
饭时盘子旁边都会有一个新鲜的白面包。每到那时海蒂赶紧把它揣到兜里。老奶奶肯定
没吃过这么白的面包,而且黑面包太硬,她又咬不动,一想到这儿,海蒂就怎么也舍不
得吃掉它们了。
每天吃完饭,小海蒂总是一连几个小时自己坐在屋里一动不动。而且现在她已经明
白富兰克托和阿鲁姆不一样,在这儿不能随便跑到外面去。所以,她再没出过门。和杰
巴斯在餐厅说话也不行,这一样是罗得迈尔不允许的。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和齐娜说话。齐娜一见海蒂,说起话来一副瞧不起人的口气,
总是嘲笑她,所以她一看见这个女佣人就提心吊胆地躲着。而且海蒂渐渐知道了她的性
格,看明白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瞧不起自己的。
这样,小海蒂每天坐在那儿,呆呆地想上好半天。——阿鲁姆又变成一片绿色了吧。
黄色的花儿们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吧,四周的一切,雪、山、宽阔的谷地也都被太阳照得
明晃晃的吧。小海蒂渴望着回去,觉得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姨妈可说过想什么时候回去
就立刻可以回去。终于有一天海蒂再也坐不住了。她急急忙忙地把面包放到红色的大披
肩里,戴上草帽就往外走。
可是,她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这次旅行最大的麻烦。说来也巧,罗得迈尔正从外
边回来。她看见海蒂大吃一惊。把海蒂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把眼睛盯在那个鼓鼓
囊囊的红披肩的包裹上。于是罗得迈尔喊叫起来。
“你这是一身什么打扮?想干什么?我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许再一个人乱跑出去!
你又想到外面去,还打扮得像个流浪儿。”
“我不是去当流浪儿,我只想回家。”海蒂发抖地说。
“啊?什么?回家?你要回家?”罗得迈尔怒气冲冲地,绞着手,“想逃出去?这
要是让赛斯曼先生听到这种事会怎么样!居然有人从家里逃出去!你最好别让这事儿传
到赛斯曼先生的耳朵里!你在这儿到底哪亏待你了?哪儿会给你这么好的招待?还有什
么不满意的?你住过这么漂亮的房子吗,你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吗,你受过这么周到的招
待吗?快说!”
“没有。”海蒂回答。
“是吧?”罗得迈尔紧跟着说,“没什么不满意,一点都没有,是吧。你简直是个
忘恩负义的人,是过得太幸福了,才会这么胡来!”
小海蒂被她这么一说,心里的话涌上嘴边,索性全说出来。
“我只是想回家呀。我太久不回去,‘小雪’又该整天哭了。老奶奶也在等着我,
还有,山羊贝塔吃不到奶酪,“阿特立”会挨打的。再说,这儿又看不见太阳跟大山说
再见。对了,老鹰要是飞过富兰克托,肯定会用更大的声音叫——这么多人,乱七八糟
地住在一起,成天吵架,怎么不到山上去舒舒服服地住?”
“天哪,这孩子该不是有什么毛病了吧。”罗得迈尔喊着,慌忙跑上楼梯,却一下
和往下走的杰巴斯脑袋碰脑袋,撞了个正着。
“快把这可怜的孩子带上来!”罗得迈尔一边喊一边揉脑袋,这一撞疼得不轻。
“是是,我明白了,实在抱歉。”回答完后,杰巴斯也揉揉脑袋,他撞得比罗得迈
尔还厉害。
小海蒂还是呆站在那儿,两眼发光,激动得浑身发抖。
“咦,你又干什么了?”杰巴斯好奇地问。可一看海蒂一动不动的样子,便温和地
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好了,好了,别在意,小姐,保持快乐才比什么都重要!
你看看我,因为这位,脑袋上差点没被撞出个洞来,可是我也没闷闷不乐呀!怎么了,
还愣愣站着?来,上去吧,不管怎么说,这是她的命令呀。”
于是,小海蒂走上楼去,她步子缓慢安静,和平时大不一样。杰巴斯看了觉得怪可
怜的。一边跟在海蒂后边走,一边说些鼓励的话。
“别垂头丧气的,别难过啊,打起精神来!小姐真乖,到了这儿之后还一次也没哭
过。要是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天得哭上12回。小猫在上面玩得高兴呢,在房檐下跳
得可欢了,待会儿咱们一起上去看看吧——等里面那位走了行不?”
海蒂微微点了点头,样子一点都不开心。杰巴斯心疼地看着小海蒂回到自己的房间,
对她充满同情。
晚饭时,罗得迈尔一言不发。只是用又害怕又小心的眼光不停地看看海蒂。像是怕
这个反复无常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干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来。可是小海蒂不说一句话,
面向桌子一动不动。既不吃也不喝,只把面包麻利地放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老师一上楼,罗得迈尔意味深长地冲他打招呼,把他带到餐厅里。然
后非常激动地告诉老师她的担心——她怀疑小海蒂不习惯这儿的水土和生活方式,脑子
出了点毛病,又把小海蒂想逃走的事和她那时说出的稀奇古怪的话反复讲给老师听。
老师安慰罗得迈尔,让她安静下来。他说,阿尔菲特的确在某个方面有点怪,但其
它方面都还正常。所以从各方面全面地考虑的话,还是有希望渐渐正常起来的。现在比
这更让人头疼的,是这孩子不背字母,课程从ABC以后就没法再继续往下讲了。
罗得迈尔听了,放心了一点,像往常那样请老师开始上课。快到傍晚的时候,她突
然又想起海蒂昨天要出走时穿的那身衣服,决心在赛斯曼先生回来之前,给海蒂些克拉
拉的衣服让她别穿得那么寒酸。她跟克拉拉一说,克拉拉大为赞成,找出好多衣服、帽
子和披肩。于是,罗得迈尔来到小海蒂屋里,想看看衣柜里的衣服哪些留下,哪些该扔
掉。可她没翻两分钟,就气急败坏地跑了回来。
“你都干了些什么?阿尔菲特!”罗得迈尔喊道,“第一次看到有这种事!你说从
你的衣柜里翻出了什么?全是干巴巴的面包!克拉拉,你看,衣柜里居然放着面包!都
快堆成山了!——齐娜!”她又朝餐厅喊,“把阿尔菲特衣柜里的干面包扔掉,还有桌
上那顶破草帽!”
“不许这样!不许这样!”小海蒂喊,“那顶帽子我要留着!面包是要送给奶奶
的!”海蒂说着想去追齐娜,却被罗得迈尔一把抓住。
“你就呆在这儿,那些破玩艺,我们来收拾!”
罗得迈尔严厉地说,不放开小海蒂。小姑娘扑到克拉拉的椅子上,绝望地大哭起来。
她不停地抽泣,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伤。
“没有面包给奶奶了。那些全是要给奶奶的。这下全没了。奶奶一个也吃不到了!”
小海蒂说到这儿心如刀绞,又哇地大哭起来。罗得迈尔跑出房间。克拉拉看见海蒂
悲痛成这个样子,非常担心。
“海蒂,海蒂,别这么难过。”克拉拉恳求似地说,“听我说!别这么难过,来,
我向你保证,你回家的时候我让你带回去和现在一样多,不,比这更多的面包!这样,
面包会又新鲜又软和。你存起来的面包肯定会变硬的,现在不就硬梆梆的了吗?好了,
海蒂,别哭了!”
海蒂还是忍不住抽嗒了好半天。不过她明白而且相信了克拉拉安慰她的这些话。要
不是这样,她不知道要哭到什么时候呢。海蒂还想再确认一下自己的愿望是不是真的能
实现,一边抽喀着一边一遍又一遍不停地问:“你能给奶奶像我攒的一样多的面包吗?”
这时克拉拉就会毫不犹豫地说:“一定,真的。比这还要多。放心吧。”
海蒂直到晚饭时,眼睛还是红红肿肿的。一看见面包,又想哭出来,可强忍住了,
她知道吃饭时要安静。杰巴斯每次走到她旁边都做出怪模怪样的手势。他指指自己的头,
又指指海蒂的头,然后点点头,闭上眼睛。好像在说“放心吧,我已经帮你弄好了!”
后来,海蒂回到房间刚要上床往被子里钻,发现被子里藏着那顶破草帽。海蒂又惊
又喜,忙把旧帽子拿出来。她高兴得不得了,把帽子弄得瘪一点,包在手绢里,然后藏
到柜子最里面。
把帽子放到被子里的是杰巴斯。刚才,罗得迈尔叫齐娜的时候,杰巴斯也在餐厅,
他听见了海蒂难过的叫声。于是他跟在齐娜后边,等齐娜从海蒂房间里出来时,他看见
放在面包上面的帽子便一把拿过来。“这个让我来扔吧!”然后,兴高采烈地把帽子塞
到海蒂被子里。晚饭时他的那些手势就是想告诉小姑娘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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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蒂
九 赛斯曼先生回家后听到了从没听到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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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发生之后过了两三天,赛斯曼家忙碌起来,不断传来仆人们顺楼梯跑上跑下
的声音。主人旅行回来了。杰巴斯和齐娜从运行李的马车上把行李一件一件搬进屋。赛
斯曼先生总要带好多贵重的礼物回来。
赛斯曼先生最想见的是克拉拉,他首先走进女儿的房间。现在快到傍晚,正是两个
孩子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克拉拉身边坐着小海蒂。克拉拉非常亲热地问爸爸好。她很喜
欢爸爸,爸爸也同样充满爱意地向可爱的克拉拉问好,然后赛斯曼先生向安静地坐在角
落里的小海蒂伸出手,和蔼地说:
“这就是那个可爱的瑞士小姑娘吧。来,握握手吧!对,就这样!嗯,怎么样,你
们俩相处得好吗?克拉拉和你是不是吵架?撅嘴、哭鼻子、最后和好,然后再从头来一
遍?”
“不,克拉拉一直待我很好。”海蒂回答。
“海蒂也从来没跟我吵过架,爸爸。”克拉拉紧跟着说。
“那就好,爸爸听了真高兴,”爸爸站起身,又说:“好吧,克拉拉,爸爸先得吃
点饭,我今天还一点东西都没吃过。过一会儿,再拿礼物给你看!”
赛斯曼坐下来。于是罗得迈尔在他对面坐下,脸上露出一副不幸的表情。
“罗得迈尔,怎么了?刚才你出来接我的时候,脸色真难看的可怕,到底发生了什
么事?克拉拉挺好的嘛!”
“赛斯曼先生”罗得迈尔用非同小可的口气严肃地说“小姐和我都碰上了非常不幸
的事,我们全受骗上当了。”
“为什么这么说?”赛斯曼问,喝了一口葡萄酒。
“如您所知,赛斯曼先生,在给小姐找个伴儿时,我想您一定非常希望小姐身边的
是个文雅懂事的孩子,所以觉得瑞士的小姑娘该会不错。我想找个像我在书上读到的那
样在山间清新的空气中长大的被说成是一尘不染的孩子。”
“可是。”赛斯曼插嘴说,“瑞士的孩子走起路来也会沾泥土的。不然,难道她们
脚上长着翅膀?”
“哎呀,赛斯曼先生,请您明白我的意思。”罗得迈尔接着说。“我想说的是谁都
知道的那种孩子,生活在纯净的山区,走过人身边就像吹来的一缕清新的风。”
“但是,我们克拉拉可没办法把清新的风当做朋友吧。罗得迈尔。”
“不,赛斯曼先生,我并没有和您开玩笑。这件事比您想的严重得多。我可怕地,
真是非常可怕地被欺骗了!”
“可是哪儿可怕呢?那孩子看上去可怕吗?”赛斯曼不慌不忙地问。
“赛斯曼先生,我只说一件事,只说一件。您知道您不在的时候她把什么人和什么
动物带到这屋子里来了吗。关于这件事我想老师也会跟您谈谈的。”
“动物?什么动物,罗得迈尔?”
“您大概很难明白,如果不想成是突然的精神错乱就没法理解这孩子的所作所为。”
赛斯曼一直觉得她说的这些没什么要紧。可是,精神错乱?真要这样的话,会给女
儿带来多么可怕的影响啊。想到这,他紧紧盯住罗得迈尔,像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她有
点精神错乱?正在这时门被打开,仆人报告说老师来了。
“啊,欢迎您老师,问您也许能知道。”赛斯曼对老师说。“请,请这边坐!”
说着,向走进来的老师伸出手,“请您一起喝杯咖啡吧。你也是,罗得迈尔!就坐
这儿,别走——请别客气!不过我想问问您,老师,来这儿给我女儿做伴的这个孩子怎
么样?也就是您教的这个孩子。听说她把动物带到家里来,那是怎么回事?另外,这孩
子的脑子怎么样?”
老师本来想先说很高兴您旅行平安归来。而他也正是为此才来的,可赛斯曼却想听
他回答这些问题,他只好这么说:“关于这孩子的品性,赛斯曼先生,我首先想提醒您
注意的是,她在某个方面可以看出有明显的缺陷。这是这孩子受的教育的结果,更准确
点说,是由于她上学较晚的结果,也是长期住在阿尔卑斯山区的结果。住在那么远离人
群的地方,当然对她多少有些不好的影响,但决不是说给她所有的方面都产生了坏影响,
不仅如此,还明显表现出一些优点来,所以只要经过一段时间,毫无疑问,会把这些优
点——”
“不,老师,”这时赛斯曼先生打断他的话,“您想得过于复杂了。怎么,她把动
物带进来的时候,您也吓了一跳吗?让这个孩子做我女儿的同伴,您觉得怎么样?”
“关于这个孩子的问题,我并不想干涉什么。”老师又说:“的确这孩子在某些方
面缺乏社会经验,这是由于她在来富兰克托之前,生活里比较缺少文化熏陶造成的,改
变环境之后,如果在她成长的各方面进行指导的话,当然会给她良好的影响。总之,这
孩子还是相当的,至少是在某些方面还是相当地缺欠,但在其它方面,也有着不可忽视
的素质——”
“对不起,老师,请稍等,我——我去女儿那儿看一下。”说完,赛斯曼走出房间。
然后,他来到学习室,在女儿旁边坐下。小海蒂站在一旁,赛斯曼望着她说,“来,请
你帮我拿过来——嗯,对了——我想请你帮我拿来——”赛斯曼并不需要什么,只是想
支她离开房间。——“请拿一杯水来。”
“要刚打上来的吗?”小海蒂问。
“对对,就要刚打上来的吧。”赛斯曼说完,小海蒂走出房间。
“好吧,克拉拉,”爸爸坐到女儿身边,抚摸着她的小手说。“给我讲讲,你的那
位朋友究竟把什么动物带到家里来了?还有,为什么罗得迈尔会觉得她常常精神错乱?
你知道这都是怎么回事吗?”
这个克拉拉可知道。那天惊慌失措的罗得迈尔听见海蒂说的话觉得莫名其妙,但克
拉拉清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先向爸爸讲了乌龟和小猫的事,然后又解释了让罗
得迈尔大吃一惊的那句话。赛斯曼听完,从心底笑起来,又问“那你不希望我把她送回
家喽,克拉拉,你不觉得她烦人是吧?”
“不要,不要,爸爸,别把她送回去!”克拉拉着急地说。“海蒂一来,每天都发
生些有意思的事,过得很开心。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以前,什么事都没有,太乏味了。
而且小海蒂还给我讲各种事。”
“好吧好吧,克拉拉,你看,你的朋友回来了。怎么样,你拿来的是干净的刚打来
的水吗?”
海蒂把一杯水伸到他面前时,赛斯曼说。
“嗯,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小海蒂说。
“可你该不是自己到井边打的吧,海蒂?”克拉拉问。
“不,我去了,真的是刚打上来的,不过,不得不走了好远。因为第一口井那儿有
好多人,一直往下走,第二口井那儿又全是人。所以我就走到别的路上打,一个有白头
发的爷爷还让我‘向赛斯曼先生问好’呢。”
“呵,好一次徒步旅行啊,”赛斯曼笑了。“那,那个爷爷是谁?”
“那个人是从井边路过的。然后,他站住说‘能借我杯子喝口水吗。你这是给谁打
水?’我就说‘是赛斯曼先生家’,他笑了,说‘请你代我向他问好,愿他的水好
喝!’”
“是吗,这个说话的人是谁呢?那个爷爷什么样子?”赛斯曼问。
“是个笑起来很和气的人,带着粗粗的金锭子,下边还吊着个镶着大红石头的金色
东西。还有,手杖顶上有个马脑袋。”
“那是医生呀。”——“他是那位医生!”
克拉拉和爸爸一齐喊。然后赛斯曼又一个人笑了一会儿。他在琢磨这个小朋友,琢
磨她自己是怎么想出来这个新鲜的打水方法的。
这天晚上,赛斯曼在餐厅和罗得迈尔两个人商量家务事的时候,他对罗得迈尔吩咐
说,要把海蒂留下来,这孩子没什么毛病,而且女儿说一定要和海蒂在一起,海蒂来这
儿她才最高兴。
“所以,我希望,”赛斯曼用不容分辩的口气加上一句。“好好对待那孩子,她做
出什么奇怪的事,不要马上就断定她是捣乱。要是你一个人管不了,罗得迈尔,我马上
就要给你找来个好帮手。不久,我母亲会到这儿住上很长一段时间。你知道,我母亲是
个很容易相处的人,罗得迈尔。”
“当然知道,赛斯曼先生。”尽管罗得迈尔这么回答,可听到能来个帮手,她脸上
却没有一点高兴的表情。
赛斯曼这次在家只待了很短的时间,才过两周,就又为工作去了巴黎。临走时安慰
不答应他这么快就走的克拉拉说,再有几天奶奶就会来了。
赛斯曼走后不久,住在荷尔斯泰因一所旧宅子里的赛斯曼夫人写来了信,告诉说她
已经上路了。信上让马车明天到车站接她。
克拉拉知道了这个消息,高兴极了。这天晚上她给小海蒂讲了很长时间奶奶的事。
于是海蒂也讲了“奶奶”的事。罗得迈尔看见了,露出厌恶的表情。但海蒂毫不在乎。
罗得迈尔做出厌恶的表情是常有的事儿,海蒂已经习以为常了。
过后,海蒂要回卧室时,罗得迈尔把她叫到自己房间里,告诉她在这儿不许她叫
“奶奶,”要是赛斯曼先生的母亲来了,必须叫她“赛斯曼夫人。”她看见海蒂抬头纳
闷地望着她,便问“明白了吗?”那目光像是说告诉你这一遍就行了吧。小海蒂虽然搞
不懂“夫人”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但也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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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蒂
十 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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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赛斯曼家紧张地忙碌着做各种准备。一看就知道今天要来的奶奶是在
这个家有重要地位的、受到尊敬的人。齐娜戴着崭新的小白帽子。杰巴斯正搜集了一些
脚凳,放在合适的地方,好让奶奶想坐到哪儿都随时能把脚放上去。罗得迈尔挺着胸,
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看。那样子像是在四处宣告说:“虽然马上就会来个相当有权
力的人,但决不意味着我的势力会减少多少。”
终于,马车到了家门口。杰巴斯和齐娜跑下楼去。罗得迈尔迈着缓慢沉着的脚步跟
上去。她知道不管自己怎么样也都得出去迎接赛斯曼老夫人。小海蒂被命令呆在自己屋
里,一直等到别人来叫她。因为老奶奶也许希望先到克拉拉房间和孙女单独呆一会儿,
小海蒂坐在屋子一角,嘴里来回念叨那个称呼。过了一会儿,齐娜从门外探进头,像平
时一样冷冰冰地说:“快到学习室去!”
小海蒂不敢问罗得迈尔为什么要叫这个称呼,但她相信肯定搞错了。因为在她记忆
里,不论称呼谁都是把“先生”“夫人”放在前边,然后再说名字(这是西方的习惯)。
可是这个称呼正相反,把“夫人”放到了后边。
小海蒂一打开学习室的门,奶奶就慈爱地招呼她。
“哎哟,她来了!快,到这边儿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小海蒂走到奶奶旁边,用清脆的声音说:“您好,夫人赛斯曼。”
“哎呀,怎么!”奶奶笑了。“在你们国家是这么叫的吗?是阿鲁姆的说法吧。”
“不,我们那儿谁都不这么叫。”小海蒂认真地回答。
“是吗,可我们这儿也不这么叫呀。”奶奶又笑了,轻轻拍了拍小海蒂的脸蛋。
“别这么叫,孩子们都喊我‘奶奶’,你也那么喊吧,这下能记住了吧,怎么样?”
“嗯,那样叫我会。”海蒂肯定地说。“以前我常这么叫。”
“当然喽,当然喽!”奶奶愉快地点点头。然后又仔细地看看海蒂,不住地点头。
小海蒂也认真地盯着奶奶看了一会儿,奶奶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温暖的目光,让人心里很
舒服。海蒂一下就喜欢上了奶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奶奶的白头发非常好看。她头上带着一条有皱榴的花边,下边飘垂着两个很宽的飘
带,就像总有微风吹拂着似的。这更是让海蒂觉得亲切。
“那,你叫什么名字?”过一会儿奶奶问。
“叫海蒂。不过,她们又给我起个名字叫阿尔菲特,我要时常注意——”
这时海蒂猛的停住了。因为她有点惭愧地想起有时罗得迈尔冷不防叫她“阿尔菲特”
的时候,她总是不回答。别人告诉她这才是她的名字,可她就是怎么也不习惯。而且海
蒂说这些的时候罗得迈尔刚好走进屋里来。
“我想夫人也能同意,”罗得迈尔插上说。“我想该叫她正式一点的名字,至少在
佣人们面前。”
“哎,罗得迈尔,”赛斯曼夫人说。“要是这孩子听惯了别人叫她海蒂,就那么叫
吧。好,就这样定了!”
罗得迈尔知道这位夫人非常讨厌别人不加上“夫人”而直呼她的名字,但是这件事
罗得迈尔也无可奈何。以奶奶的性格一旦这么说了,就会一直这么叫下去。罗得迈尔要
反对也是没用的。而且,这位夫人眼睛耳朵都还很灵,一走进这里就明白了家里已处于
什么状态。
第二天,吃完午饭,克拉拉又像往常那样躺下午睡,奶奶就坐在旁边的安乐椅上闭
了一会儿眼睛。可是又马上站起来——奶奶立刻就睁开眼睛——走到餐厅一瞧,那儿一
个人也没有。
“她们大概睡午觉了吧。”
奶奶自言自语地说着,走到罗得迈尔屋前,重重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罗得迈尔
出来了。她没想到敲门的会是奶奶,惊讶得后退了一步。
“我想来问问,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赛斯曼夫人说。
“在她自己房间里呢。她要是想干点什么,也能干出点有用的事,可是,夫人,希
望您知道,这孩子常生出些怪念头而且还真的做出来。她的那些事,在上等人面前真是
难以说出口。”
“要是像那孩子一样给关到屋子里,我大概也会那样。那您在上等人面前可该说什
么了呢!来,请把孩子带到我房间里。我想送她本漂亮的书做礼物。”
“那您可就给错了!”罗得迈尔拍着手叫道。“她得到了您的书又能怎么样?现在
她还连ABC都记不住呢,夫人。那孩子怎么教她都没用。我想您问问老师就能知道,要
不是那位可敬的老师像天使一样耐心,早就不肯给她上课了。”
“噢?那是有点怪。那孩子可不像连ABC都记不下来,”赛斯曼夫人说。“反正,
你把她带来一下吧。暂时看书上的画也行。”
罗得迈尔还想说几句,可赛斯曼夫人已经转过身,快步向自己房间走去。她纳闷海
蒂怎么那么简单的东西都记不住,想亲自问问,但她并不想去问老师。当然,老师是个
很好的人,她尊敬他,一见面也会热情地和他寒暄,可是一交谈起来,赛斯曼夫人就忍
不住想躲开,实在腻烦了他的那种说话方式。
小海蒂走进奶奶的房间,一看见要送给她的那本大书上各式各样美丽的图画,把眼
睛睁得圆圆的。而且,奶奶翻到下一页时,她突然大喊了一声,热切的目光紧紧盯住那
幅画,紧接着眼泪吧嗒吧嗒落下,不停地抽泣起来。奶奶仔细瞧了瞧画,原来上面画了
一个美丽的牧场,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在四处吃草,咬着绿色的草丛和叶子。正中间是一
个牧羊人,靠在一根杆子上,高兴地望着羊群。画上一切都带着金色的光芒。远处地平
线上太阳正要落下去。
奶奶拉起海蒂的手。
“过来,过来,小海蒂。”奶奶疼爱地说。“别哭了,别哭了。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可是,你看,这书上写了好些有趣的故事呢。今晚我讲给你听好么。还有别的好多有意
思的故事也给你讲,你听完了,还可以讲给别人听。过来,咱们俩说说话吧。把眼泪擦
干净。对对,好,坐到我前面,让奶奶能看得着你。这就行了,行了,好了么?”
可是小海蒂要停下抽泣还要花上一会儿时间。奶奶等着她平静下来,时常安慰她一
句“好,别哭了,别哭了,打起精神来。”
渐渐地,孩子终于安静下来。于是奶奶问她“来,跟奶奶说说,听老师讲课觉得怎
么样?学会了些什么?”
“什么也没学会。”小海蒂叹了口气说。“可我早就知道会什么都记不住的。”
“你什么东西记不住,海蒂?是什么?”
“我记不住怎么个读法,太难了。”
“是这样!谁说过它难?”
“贝塔,贝塔学过。他说记多少遍都记不住,说这太难了。”
“哎,贝塔真是个怪孩子!可是,海蒂,不能贝塔说什么你就马上信什么。要自己
去试试才行。你一定是上课时想着别的事没好好听老师讲吧。认真看老师写的字。”
“我好好听了,可是没有用。”
小海蒂像是无可奈何,只好放弃似地一口断定。
“海蒂,”奶奶说。“听奶奶说,你是相信了贝塔的话才一直没学会拼读的。现在,
你要相信我的话,说得清楚一点儿,你马上就能学会。你和贝塔不一样,像你这样的孩
子都很快就能学会的。哪,你只要记住一些读法,那么——你看到这个站在美丽的绿色
牧场上的放羊人了吧——只要你会读了,马上就把这本书送给你。那时,这上面的故事
你就能看得懂了。就像有人讲给你听一样。放羊人和那些绵羊、山羊干了些什么?碰上
了什么稀奇事?就都明白了。你想知道吧,小海蒂,怎么样?”
小海蒂专心地听着奶奶说,这时,她眼里闪着光,深深叹了口气说:“要是真的能
读得懂就太好了!”
“一定会的。不用过多久,小海蒂,我相信。好了,该去克拉拉那儿看看了。来,
把那本漂亮的书也带上吧。”
说完,奶奶牵着小海蒂的手,一起去学习室。
海蒂想起回家那天在楼梯上被罗得迈尔狠狠地责备说“居然想逃跑,真是忘恩负义
的坏孩子。幸好没被主人知道。”从那一天开始,小姑娘心里渐渐发生了变化。
她慢慢明白,自己并不像蒂提姨妈说的那样想回家就什么时候都能回去,不,她得
在这呆上好长好长时间,也许还会一辈子住在这儿。而且她想,要是说出想回家,赛斯
曼先生一定会觉得她是个忘思负义的孩子,不仅如此,奶奶和克拉拉也会那么想。所以
她盼着回家的心情对谁也不能说,海蒂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惹那么慈祥的奶奶像罗得迈尔
一样生气。
可是小海蒂的心事越来越重了。她经常吃不下饭,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晚上经常
直到深夜也睡不着。一个人的时候,周围一安静下来,小海蒂眼前就立刻浮现出阿鲁姆
和那儿灿烂的太阳、花儿,还有其它各种情景。
而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又出现了法尔克尼斯红色的尖尖的石头,斯凯撒普拉那像
火一样红的雪峰。然后到了早晨,她兴高采烈地想跑到小屋外面去——这才明白自己还
是在富兰克托的大床上。一想到已经离阿鲁姆那么那么遥远,也许再也回不去了,小海
蒂就把头顶着枕头不让别人听见,偷偷地哭上好长时间。
奶奶当然发现了小海蒂总是无精打采。她想也许过上两三天,垂头丧气的小海蒂就
会好起来,所以一直默不作声,可是,海蒂不但没精神起来,还常常发现她早上起来的
时候有哭过的痕迹。于是奶奶有一天又把孩子带到自己屋里。她让孩子站在自己跟前,
非常和蔼地说:“来,小海蒂,跟奶奶说说,你怎么了,有什么难过的事吗?”
可是,小海蒂不想让这么和蔼的奶奶觉得她忘恩负义。要是那样的话,大概她就不
会对自己这么好了,想到这儿,小海蒂难过地说:
“不能说。”
“不能说?那,对克拉拉呢?”奶奶问她。
“也不行,对谁都不能说。”海蒂坚决地说,看上去那么悲伤,奶奶不由得心疼了。
“好吧,海蒂。”奶奶说。“听我说。要是有什么难受的事对谁也不能说的时候,
就告诉天上的神灵,求他帮助吧。不论有什么痛苦,上帝都能帮助我们的。知道了么?
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向上帝祈祷幸运的事,并求他保佑你别碰上不幸的事呢?”
“不,我没这么做过。”孩子回答。
“那你从没祈祷过吗?海蒂,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祈祷?”
“以前的奶奶祈祷过。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现在已经忘了。”
“你看吧,海蒂,所以你才会这么难过的,因为没有人帮助你。你想想,你心里要
是有什么担心的事,苦恼的事,就到上帝那儿把一切说出来,祈祷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得
到帮助,那该多好呀!上帝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帮助我们,使我们重新快乐起来的。”
小海蒂眼睛里充满欢喜。
“跟上帝说什么都行吗!”
“什么都行,海蒂,什么都行。”
小女孩忙把手从奶奶手里抽回来说:
“我回屋一下行吗?”
“当然可以,去吧!”奶奶回答。于是,小海蒂一回到自己房间,就坐到小板凳上,
合起双手。然后把心里难过的事全都告诉上帝,让我能再回到爷爷那儿吧!她专心致志,
诚心诚意地祈祷着。——
这之后大约过了一周左右,一天,老师突然说要见见赛斯曼夫人,要跟她说一件令
人惊奇的事情。老师立刻被请进房间。他一进来,赛斯曼夫人热情地向他伸出手。
“老师,欢迎您来!”——夫人边说边摆正椅子。“您要跟我说的是什么事?有什
么坏消息或是不满吗?”
“不,正相反。”老师开口说,“发生了一件我从没预料到的事,一件谁知道这之
前的情形都无法预料到的事。如果把以前的各方面情况一起考虑,会认为这简直是不可
能的,然而它却发生了,而且到了令人无比吃惊的程度,说起来,正和以前估计的完全
相反——。”
“是海蒂能读句子了么,老师?”赛斯曼夫人插了一句。
老师呆望着她,吃惊得说不出话。
“真是让人惊奇。”老师终于说。“以前,我对这孩子费尽多少苦心,讲解得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