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鞋子。再牵来最肥的牛杀掉庆祝。我的儿子曾一度死去,如今又活过来了。’
“这样,大家庆祝起来。——多好的故事啊,您说呢,爷爷?”海蒂问道。她以为
爷爷会高兴地说这故事真太棒了,可爷爷仍然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
“是啊,海蒂,是个好故事。”爷爷过了一会儿才说。海蒂看见爷爷闷闷不乐的样
子,也不说话,看了看画,又把画推到爷爷面前说:“您看,他多高兴。”
海蒂指着画上回到家的儿子。年轻人重新成为父亲的儿子,穿着新衣服和父亲站在
一起。
过了几个小时,海蒂早就熟睡的时候,爷爷爬上小梯子。他把一盏小油灯放在床边,
灯光照到孩子身上。小海蒂不忘临睡前祈祷,两只小手合在一起睡着了。她粉红的小脸
上带着安宁和对上帝由衷的信赖,爷爷也许是被打动了,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也
不动地凝视着熟睡的孩子。最后,爷爷也把两手合十,低下头小声说:“爸爸,我对上
帝和您做了错事。已经失去了做儿子的资格。”
说着,大滴大滴的泪水流到了爷爷脸上。
又过了几个钟头,天快亮了。阿鲁姆大叔站在小屋前,明亮的眼睛眺望着远方。礼
拜天的早上,群山和谷地都水灵灵、亮莹莹的,从山下传来清晨的钟声,山上树丛校间,
小鸟在为黎明歌唱。
爷爷回到屋子里,冲着阁楼喊:“起来吧海蒂!”“太阳公公出来了!穿上件像样
的衣服,一起去教堂!”
小海蒂没有磨磨蹭蹭。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爷爷嘴里说出这句话,所以立刻服从命令。
不一会,她就穿上了从富兰克托带回的那件漂亮的衣服,兴奋地从梯子上下来,可是当
她跑到爷爷身边看清爷爷的样子时,不禁目瞪口呆。
“天啊,爷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您这样的打扮!”海蒂半天才说。“穿着带银扣
子的上衣,也是第一次吧。您穿上这样的礼服真棒,爷爷。”
爷爷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你也一样漂亮,好,走吧!”
爷爷拉起海蒂的手一起往山下走去。钟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两个人越往前走,钟声
越响亮,越悠扬。小海蒂听得入神,说:“爷爷,听见了吗,像个盛大的家典。”
山下德尔芙里村的人已经都聚集在教堂里。爷爷带着海蒂走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椅
子上,正在这时,开始唱歌了,正唱着,坐在她们俩旁边的人捅捅邻座的男人说:
“看啊,阿鲁姆大叔来教堂了!”
于是被捅了的男人又捅了捅他那边的邻坐。这样,这个消息被一个一个传下去,眨
眼的空儿,到处都小声议论着“是阿鲁姆大叔!阿鲁姆大叔来了!”妇女们几乎每个都
往后望了一眼。而且议论的人大多唱走了歌调,指挥合唱的人费了好大劲才让歌又唱齐。
可是,牧师一开始传教,大家就安静下来。牧师那些发自内心赞颂和感谢上帝的话,
打动了大家的心,人们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做完礼拜,爷爷牵着海蒂的手出了教堂,向牧师馆走去。一起走出的人和已经站在
外边的人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还有好多人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去牧师馆,跟在后面。
果然没错。于是,村里人聚在一起,激动地谈论着阿鲁姆大叔出现在教堂里这意想
不到的事情。大家猜测着爷爷出来时会什么样,是和牧师争吵着出来呢,还是融洽地谈
着出来呢,人们紧张地望着牧师馆的门口。因为大家一点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下山来了,
想干什么。可是也有很多人已经抱着新的看法了。有人说:
“其实阿鲁姆大叔并不像外表那么可怕嘛。看他牵孩子手的样子多温和呀。”
听到的人也回答他说:
“我不是常这么说吗,他要是个本性恶劣的人,就不可能到牧师那儿去。更不该会
心虚的。其实传言总把他说得太夸张了。”
这时,面包匠开口了。
“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说吗?要是大叔凶狠可怕,小孩子害怕他,那她怎么能不
愿过吃饱喝足山珍海味的生活,从那儿跑回来?”
这时,人群里生出对阿鲁姆大叔的好感,这成了大家共同的想法。妇女们以前听山
羊贝塔的妈妈和奶奶讲过各种事,说阿鲁姆大叔和人们想的完全不一样,这时她们才明
白这些话是真的,便也凑了过来。这样,村里的人们一点点聚过来,大家觉得像是在等
着迎接一个很久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一样。
这边,阿鲁姆爷爷站在牧师的书房门前,敲敲门。牧师打开门迎接客人——他并没
露出惊讶的表情,而好像是一直在等着爷爷一样。他一定是早就注意到教堂里来了不寻
常的人。牧师真诚地和大叔握了握手。而阿鲁姆大叔呆站在那儿,刚开始时一句话也说
不出。他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么热情的欢迎。可他马上恢复常态,说:
“我来,是想请您忘记上次我在阿鲁姆说过的话。我反驳您诚心的劝告,也希望您
当我没说过吧。牧师说的话,一切都是在情在理,是我错了,我打算今年冬天按您说的,
搬回德尔芙里。山上冬天太冷,孩子受不了。实在不该这样。这村子里的人都疏远我,
不信任我,已经是事实,没有办法。只请您别这样对我。”
牧师亲切的目光里充满欢喜。他又一次紧紧握住大叔的手,感动地说:“老邻居,
看来你在来我们这个教堂之前,已经到过真正的教堂了!这真让我高兴!您重新回来和
我们一起住,决不会后悔的。您是我的好朋友,随时欢迎你到我那儿去。冬天的晚上,
我们又可以一起愉快地度过了。我是非常喜欢和您在一起的。那孩子,我也会给她找个
好朋友。”
牧师说完,把手温和地放到海蒂的卷发上。然后拉起海蒂的手和爷爷一起走出去,
直到大门口才互相告别。牧师和阿鲁姆大叔几次握手的情景,被周围的人群看在眼里。
那样子简直像是最好的挚友在依依惜别。
牧师走进屋,还没等他把门关好,人们就一齐朝阿鲁姆大叔跑去。数不清的手争先
恐后地从各个方向向大叔伸过来,爷爷简直不知道该先握哪只才好。不知谁喊起来:
“太好了,太让人高兴了,大叔,您总算又回到我们这儿了!”
另一个人也喊道:
“我早就想跟您搭话了。”
这些话从四面八方传进爷爷的耳朵。于是爷爷回答这些温暖的话语说,今年冬天将
搬回原来在德尔芙里的住处,和以前的老相识一起生活。人群里发出了欢呼。那样子,
仿佛阿鲁姆大叔是德尔芙里最受欢迎的人,大家不能没有他。然后,好多人把大叔和孩
子一直送到山上很高的地方。分别时每个人都热情地邀请他们搬下山时一定要到自己家
来坐坐。
村里人下山回去以后,爷爷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爷爷仿佛心
里有一团太阳在燃烧一样,脸上露出了温暖的光彩。小海蒂盯着爷爷,快活地说:
“爷爷今天看上去越来越了不起了。这可是头一回。”
“是吗,”爷爷微笑了,“是啊,海蒂,我今天自己都糊涂了,怎么会这么高兴,
和上帝和村里人和好,心里真舒坦!是上帝赐福给我让你来到阿鲁姆的吧。”
来到山羊贝塔家的小屋门口,阿鲁姆大叔立刻打开门走进去。
“你好,老奶奶,”爷爷冲着屋里喊。“趁秋天还没开始刮风,房子还得再修修才
行啊。”
“噢,哎呀,是大叔吧!”奶奶又惊又喜地叫道。
“您居然来了!麻烦了您这么多事,我一定要再谢谢您,大叔!谢谢!谢谢!”
奶奶说完,高兴极了,激动得发抖,向爷爷伸出手。爷爷真诚地握住奶奶的手,奶
奶紧紧握着,又接着说:
“我还有件事想求您,大叔。不论我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您也千万别再把
小海蒂送到别处来惩罚我,直到我躺到山下教堂的墓地里去时。您不知道,这孩子对我
来说多么重要!”
说完,奶奶紧紧抱住搂着她的小海蒂。
“放心吧,老奶奶,”爷爷安慰她说,“我不会做这种事来惩罚你和我的。我今后
要和大家一起生活,只要上帝同意,就永远这样。”
这时,布丽奇有什么事似地把爷爷拉到角落里。然后把插有漂亮羽毛的帽子拿给他
看,把事情告诉了他,又说自己当然不能要孩子这么好的东西。
可爷爷高兴地看了看小海蒂说:
“这帽子是她的,但她不想戴也好。她说给你,你就拿着好了!”
布丽奇没想到爷爷会这么说,高兴极了。
“这肯定值好些钱呢,哎,你看看!”贝塔的妈妈欢喜地举起帽子。“这次海蒂去
富兰克托,真给我们帮了好大的忙!我常想要是我们家贝塔也去一趟富兰克托的话该是
什么样。您看呢,大叔?”
爷爷做出滑稽的样子回答说那也许会不错,不过还是要等好机会再去的好。
正说着,他们谈的这一位从门口跑了进来,途中一下把脑袋狠狠撞到了门上,撞得
门那儿嘎吧嘎吧直响。贝塔一定是跑得非常着急。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屋站住,交出
一封信。这又是从未有过的大事——是给海蒂的信,德尔芙里邮局里的人托贝塔交给本
人。大家关注地坐到桌子周围。于是海蒂打开信,流利地大声读起来。这是克拉拉·赛
斯曼写来的。信里这样写道——海蒂走了以后,家里没意思极了,她再也忍耐不下去,
就磨着父亲,终于让他答应这个秋天去拉加兹温泉旅行。奶奶也准备去,说要到阿鲁姆
见见海蒂和爷爷。奶奶还带口信说给贝塔的奶奶带面包做礼物是很好的事。她觉得再有
些喝的东西更好,所以送去些咖啡,估计不久就会到。另外,这次去阿鲁姆时,一定要
带她去奶奶那儿。
听了这个消息,大家又高兴又惊讶,兴奋地交谈了一会儿。大家说得兴高采烈,连
爷爷也没发觉天色已晚。每个人都高兴地想着克拉拉要来的事,更让大家欣喜的,是今
天终于能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了。
最后,奶奶说:
“不管怎么说,能和老朋友像以前一样握握手,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儿了。心
里真觉得暖暖和和的,因为又找到了我们怀念的东西!请您再来呀,大叔。那,小海蒂,
明天一定来吧?”
小海蒂紧紧握住奶奶的手向她保证会来。这时已经该回去了。
爷爷和小海蒂一起登上阿鲁姆。今天早晨响亮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招唤他们俩,而现
在,傍晚悠扬的钟声又从山下跟随着爷孙俩传到夕阳下的小屋。礼拜天的小屋被晚霞染
成金色,又把光反射到他们俩身上。
克拉拉和奶奶如果秋天来这里,小海蒂和奶奶这儿又会发生好些高兴的事儿和惊奇
的事儿吧。那时,放干草的阁楼上,立刻又会有一张像样的床了。因为富兰克托的奶奶
到了哪里,哪里就会立刻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论是外表,还是心灵。
-------------------
海蒂
一 旅行的准备
--------------------------------------------------------------------------------
给小海蒂做诊断,让她回到故乡的那位和蔼的克拉森大夫,正沿着富兰克托的大街
向赛斯曼先生家走去。这是一个九月的早晨,风轻云淡,秋高气爽,路上行人好像也都
为这么好的天气步履轻快。可是,只有这位医生只顾低头看着脚下的白石路,根本没去
在意头上的蓝天。而且他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悲哀的神情。在四周鲜亮的景物中,他的
头发显得更加苍白了。
克拉森先生曾有一个女儿。在他妻子去世以后,父女间的感情更加深厚,女儿成了
父亲椎一的安慰。然而就在两三个月之前,那个女孩年纪轻轻地死去了。从那一天开始,
本来性情开朗的克拉森先生像是变了个人。
拉响门铃后,杰巴斯非常热情地打开门,毕恭毕敬地应答着把他请进屋。这不仅因
为克拉森先生是这家主人和克拉拉小姐最好的朋友,还在于他心地和善,不仅在赛斯曼
先生这儿,无论在哪里的哪一户人家,他都会受到全家人的欢迎。
“一切都好吗,杰巴斯?”
医生用和往常一样愉快的语调问道,然后向楼上走去。杰巴斯跟在他后面,不管客
人看不看得见,不停地比比划划,做出各种手势来表达他的敬意。
“您来的太好了,大夫!”赛斯曼先生冲克拉森大夫喊。“是这样,我想一定要和
您谈谈去瑞士旅行的事。克拉拉已经明显好起来了,我想问问您是不是仍然必须一切按
您吩咐的去做呢?”
“赛斯曼,就是好些了,也还根本谈不到旅行。”医生在他对面坐下后回答。“如
果令堂大人在这儿的话,也会这么想的。她会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立刻做出决定的。
可一跟你说,就没完没了了,算这次,你今天已经三次把我叫来,重复同一件事了。”
“您说得对,也许我把您问烦了,不过,请您设身处地为我想想。”说着,赛斯曼
先生哀求似地把手放到朋友肩膀上——“我跟孩子保证得好好的。她白天也想夜里也想,
盼了这么多个月,现在又突然说不能去了,她该多难受。前些日子病重的时候,她也一
心想着马上就能到瑞士见到阿鲁姆的海蒂,这才总算坚持过来。即使不是这样,从一个
从没有过真正乐趣的孩子那儿一下夺走她长期的愿望——这种事,我怎么也做不出来。”
“可是没有办法,赛斯曼。”
医生用无可奈何的口气说。看到赛斯曼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过了一会
儿,他又接着说:
“唉,你好好想想吧。这个夏天里克拉拉的病两三年来都没这么重过。这么远的旅
行,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而且,已经九月份了。阿尔卑斯牧场也许的确很迷人,但
肯定已经相当凉了。白天又短,克拉拉又绝不能在山上过夜。在山上顶多能呆两三个小
时,而只从拉加兹温泉爬上山,就得花上几个钟头。
因为不管怎么样去阿鲁姆,都得拉上轮椅才行啊。所以,这件事是根本不容商量的,
赛斯曼!要是你有什么顾虑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对克拉拉说。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好,我来说一下我的计划吧。
明年五月份再去拉加兹。然后在那儿疗养,直到阿鲁姆山上暖和起来。那时,再时
常带她到阿鲁姆山上玩玩。我想像这样先养好些再爬山,要比现在去能玩得高兴得多。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赛斯曼,要是我们盼望你女儿好起来,就必须尽可能小心谨慎,
不出一丝差错。”
赛斯曼一直一声不吭,认真听他的话,脸上现出悲伤的无可奈何的表情。这时,他
猛地站起身,叫了一声:“大夫!请您告诉我实话,您真的认为她的病会好起来吗?”
医生耸耸肩,低声说:“唉,难说啊。不过,你想想我吧。你还有个可爱的女儿爱
着你,盼着你回家,是吧。你不用像我一样回到家,孤单单坐到餐桌旁。说起来,她在
家里是非常幸福的。的确,克拉拉设体会过其它孩子的那些快乐,可是在其它方面,她
比别人受到更多的爱护。所以,赛斯曼,你不该说这些自怜的话。你们父女不管怎么说
还能在一起,这就已经是一种幸福了。你可以想想,我的家里是多么冷冷清清!”
赛斯曼刚才一直站着,这时又像他平日的习惯,一思索什么事,就在房间里来回踱
步。突然,他在医生面前停下,拍了拍他的肩。
“大夫,我忽然有了个主意。您现在变了,连我也为您感到不幸。怎么样,不想换
换心情么,您可以去旅行。代表我们去阿鲁姆的小海蒂那儿。”
医生一听这个提议,先吃了一惊,正要反对,赛斯曼却没容他分说,他非常满意自
己这个新主意,拉着克拉森大夫的手就立刻带他走进克拉拉的房间。
生病的克拉拉每见到这位大夫都会非常高兴。从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待自己非常亲
切,每次来还讲些愉快的故事给她听。可是现在不讲了,克拉拉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希
望大夫能尽快好起来,像从前那样有说有笑。
克拉拉立刻伸出手同大夫握了握。然后大夫坐到她床边,赛斯曼拽过一把椅子坐下,
拉着克拉拉的手,把关于瑞士旅行的打算告诉她。说自己也很盼望去,随即把不能实现
计划这最重要的一点含含糊糊地讲出来。他担心女儿会哭,所以立刻又说到刚才的新主
意,他使克拉拉想到,如果大夫肯进行这次休养旅行,这对大夫来说将会有很好的效果。
克拉拉的蓝眼睛里盈满泪水,她拼命忍耐还是无济于事。她知道自己一哭,爸爸会
非常难受的。可是现在一切盼望都落了空,她比爸爸更加难受。能去海蒂那儿玩玩,这
在整个夏天里都成了她惟一的快乐和安慰,有了这个盼望,她才能耐着性子忍受了这么
长时间的寂寞。
但是,克拉拉可不是个爱胡乱撒娇的女孩。她知道爸爸不让她去还是因为去了会对
她不好。克拉拉咽下眼泪,去想剩下的惟一一个愿望。她拉过医生的手,抚摸着一边恳
求他:
“请您答应我,大夫,请您去一趟海蒂那儿吧。然后回来的时候给我讲讲山上是什
么样,海蒂、爷爷,还有山羊们都做了些什么。我是从海蒂那儿知道这些的!送给海蒂
的东西也托您带去。我已经准备好了,对,还有给奶奶的。大夫,请您答应我。您要是
肯去,我就听您的话,天天喝鱼肝油!”
这样的保证是无法把事情决定下来的。不过大夫接受了这个条件。他笑眯眯地说:
“看来,我是非去不可的喽,克拉拉。这样,你就会像爸爸和我盼望的那样。身体
结实起来,变得胖乎乎的是吧。那好,什么时间出发你决定吧。”
“明天一早就走吧,大夫。”克拉拉回答。
“对,那样比较好。”爸爸也插道。
“天又好,又暖和,就别磨蹭了。这么晴朗的日子不去欣赏阿鲁姆,还要等到什么
时候?。”
医生不由微笑了。
“好家伙,再接着该批评我怎么还在这儿坐着不动了吧。那好,我这就出发。”
可是这时克拉拉又叫住刚要站起来的医生。先请他向海蒂捎去各种口信,然后又嘱
咐了一遍让他什么都仔细着看,回来好给她讲。
给海蒂的礼物过后送到大夫家,因为要把那些东西打点起来,必须得让罗得迈尔帮
忙,而罗得迈尔这时上街去了,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
克拉森大夫向克拉拉保证她说的事一定会办到。还保证即使明天一早走不了,也会
在明天之中尽快上路,回来把所见所闻仔仔细细地讲给她听。
仆人们是具有不可思议的才能的,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经常主人还没通知,他们就
早早领会到了。杰巴斯和齐娜就是充分有这种才能的人。还没等杰巴斯把医生送下楼,
齐娜就走进克拉拉的房间,而克拉拉刚刚接过铃。
“齐娜,请在这箱子里装上喝茶时吃的那种又新鲜又软和的点心。要装得满满的。”
克拉拉说着,指了指早就预备好的一个箱子。齐娜提起箱子的一角,瞧不起它似地
摇晃了几下,走到门口时用傲慢的语调说:
“这真是值得一干的活。”
楼下,杰巴斯和刚才一样毕恭毕敬地打开门,行了个礼说:
“大夫,麻烦您向那个小姑娘说杰巴斯也向她问好。”
“噢,杰巴斯,”医生微笑着说,“这么说,我要旅行的事儿你也知道了?”
杰巴斯急忙解释说:
“我——我,这个——也不清楚——啊,是呀,我刚好偶尔从餐厅旁边经过,听见
你们说到那个小姑娘的名字,我就寻思也许是这么回事——所以这才,跟您说的——”
“怪不得,有道理。”医生笑了。“有头脑的人总能发现些什么。那好,再见吧,
杰巴斯,我会代你向她问好的。”
医生说完,正要快步从敞开的门口走出去。没想到,一下撞到挡住他的什么东西上。
原来是风太大,没法再在街上逛下去的罗得迈尔回来了。她正要从外面走进大门。风把
她身上的披肩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张开的帆。
医生猛地后退了几步。罗得迈尔从好久以前开始,一直对这位先生表示出特别的敬
意与好感,她也恭恭敬敬地后退了几步。这样,两个人都彬彬有礼地为对方让出了路。
可是突然吹进一阵大风,把罗得迈尔身上的“帆”满满地鼓起来,她被吹得站不稳,跑
向医生那一边。克拉森大夫好不容易躲开身。而罗得迈尔又继续被风推到里边。这下,
罗得迈尔必须重新走过来,才能向这位赛斯曼家的朋友郑重地打一声招呼了。
罗得迈尔对这粗鲁的大风非常恼火。多亏克拉森大夫温和的态度,才消除了烦躁,
心里慢慢舒坦下来。大夫先告诉她旅行的计划,然后和蔼可亲地请她把给海蒂的礼物收
拾包装好,说:“你不帮忙就没法弄好了。”医生说完这些又说了句“再见”就走了出
去。
克拉拉以为自己一说给海蒂礼物的事,罗得迈尔要先唠叨几句才答应。没想到,只
有这回出乎意料。罗得迈尔从没这么愉快过。她立刻收拾了一下桌面,摆上克拉拉收集
来的东西,开始打点行李。
要打点起来的这些小东西,各式各样,大小不一,所以这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先是一个带着帽子的厚实的小大衣。这是克拉拉想到的,这样小海蒂今年冬天要去
奶奶那儿玩儿的时候就不用怕冻着,不用像原来似地只能等爷爷一起去时,让爷爷拿大
麻袋把她包着去了。只要穿上这件大衣,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然后,是一件看
上去很暖和的厚披肩。克拉拉想:大风再刮小屋,发出可怕的响声时,奶奶只要围上它,
就不会觉得冷了吧。
然后,又放进去一个装满点心的大箱子。这也是给奶奶的,因为喝咖啡时,除了面
包,有时该就点别的小吃才好。接着,是一根大得惊人的香肠。克拉拉本来打算把它送
给只吃过奶酪和面包的贝塔,转念一想,要是贝塔一高兴一次就把它吃完的话可糟了,
于是改变主意,改送给他妈妈布丽奇。还托口信过去让妈妈先把自己和奶奶的两份拿走,
再把剩下的一份给贝塔。
除此之外,还有一袋烟草。这是为爷爷准备的,因为海蒂说过爷爷喜欢傍晚的时候
坐在小屋前抽烟斗。
其余还有些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口袋啦,包裹啦,箱子什么的。这都是克拉拉收集
的猜想海蒂看了准会又惊讶又高兴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这件工作终于结束了。地板上出现了一只漂亮的大包(打好的行李),
罗得迈尔绞尽脑汁想这下该用什么把大包包起来。而那边克拉拉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带
着愉快的期待望着那个大包。她眼前浮现出小海蒂看见送来这么大个儿的包,吃惊得直
跳,欢喜得直叫的样子。
这时,杰巴斯进来了。一进门就嗨的一声把大包往肩上一扛,马上送到克拉森大夫
家去了。
-------------------
海蒂
二 阿鲁姆来客人了
--------------------------------------------------------------------------------
朝霞染红了群山,早晨清爽的风吹过枞树,摇动着古老的树枝,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小海蒂睁开眼睛。她是听到这声音才醒来的。这哗啦啦的音乐总是紧紧抓住她的心,让
她忍不住要跑到屋外枞树下。小海蒂从被窝里跳起来。穿衣服都急急忙忙的。可没办法,
还得穿上。小海蒂现在已经明白无论什么时候都得打扮得干净利落。
然后,海蒂下了楼梯,看见爷爷的床已经空了,就跑到门外。爷爷正站在门口,像
往常一样抬头观望四面的天空,看看今天天气怎么样。
天上飘着一小片玫瑰色的云。天空渐渐变成蔚蓝色。对面的群山和牧场周围笼罩上
一片金色。朝阳正爬上山顶高高的岩石。
“啊,真漂亮,太美了!早上好,爷爷!”小海蒂跑到爷爷身边喊道。
“噢,这就醒了?”爷爷伸出手,向她问早上好。
小海蒂和爷爷握了握手,然后跑到枞树下,入神地聆听头顶树枝的歌唱,在摇动的
枝叶下快乐地跑来跑去。每当大风吹来,树梢高声响动起来时,她就大声地欢呼起来,
蹦跳得更高。
爷爷走进山羊的小棚子里,给“天鹅”和“小熊”挤奶。然后把它们俩洗得干干净
净,带到屋前的空地上,准备让它们待会儿上山。
小海蒂一见她的两个小伙伴,忙跑上前去,抱住它们俩的脖子,和它们亲热地打招
呼。羊儿们和她早就是老相识了,也高兴地咩咩直叫。两只小羊都不甘示弱地向海蒂献
殷勤,把头一个劲儿地往她肩上靠,小海蒂被夹在两只羊中间,差点被推个趔趄。而小
海蒂并没惊慌,力气十足的“小熊”顶得大使劲了,海蒂对它说:
“别这样,小熊,简直像‘土耳其大汉’了。”
“小熊”一听,立刻把头缩回去,乖乖地靠到一边儿。“天鹅”也立刻把头挺得高
高的,做出一副文雅的样子给她看。一看它那样子就知道它心里一定在这么想:哼,还
没有一个人说过我像什么土耳其人呢。因为雪白雪白的“天鹅”多少比褐色的“小熊”
看上去高贵些。
这时,从下面传来贝塔的口哨声。不一会儿,欢快的羊群在伶俐的“阿特立”的带
头下,一个接一个,轻盈地跳上来。小海蒂眨眼工夫被团团围住,羊儿们都想亲近她,
又蹦又跳,她一会儿被推到这边,一会儿又被推到那边。羊儿们总算安静下来,小海蒂
又往旁边挪了挪,这才靠近文弱的“小雪”。它每次要挤到海蒂身边时,都会被大个头
的羊挤开。
这时,贝塔走过来又吹了一遍口哨,这次吹得格外响亮,这是告诉羊儿们快向山上
跑,要赶它们去牧场了。贝塔想让出地方和小海蒂有话要说。羊儿们一听口哨散开了些。
于是贝塔终于能走到海蒂跟前了。
“今天能和我一起去了吧?”贝塔有点生气地问。
“不行,我还不能去,贝塔。”海蒂回答他。“富兰克托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来,
所以,我得呆在家里。”
“你总这么说,我都听够了。”贝塔不满地说。
“可是,不是一直这样吗,她们来之前,我都不能去。”海蒂回答,“贝塔,要不
然,你是说富兰克托的客人来这儿时,我不在家也没关系吗?”
“有大叔在不就行吗。”贝塔嘀咕着。
这时,从小屋里传来爷爷有力的喊声。
“怎么了,军队怎么不前进了?是头儿的问题,还是小兵不听话?”
贝塔赶紧刷地一转身,使劲挥起鞭子。羊儿们一听鞭子声,马上乖乖地一起跑起来。
后面跟着贝塔。渐渐地,贝塔混杂在羊群中,飞快地向山上奔去。
小海蒂自打回到爷爷这儿以后,在很多小事上细致得让人吃惊。每天早晨,她认认
真真地整理床铺,把床单抚平得没有一丝皱褶。又在小屋里跑来跑去,把椅子都放到固
定的位置上,再把乱放乱挂的东西一古脑儿地放进壁橱。然后拿起抹布,爬上椅子,把
桌子擦得亮光光的。爷爷从外面进来一看,满意地打量着说:
“这下,咱们家每天都像礼拜天了。小海蒂也能干些活啦!”
所以,贝塔跑上山去之后,小海蒂像每天那样,和爷爷吃过饭,立刻开始了她的工
作。可是进展很慢。原来,今天早晨外面实在太美了,小海蒂总是看着看着就被迷住,
忘了手里的活。比如现在,阳光从窗口照进,像欢快的精灵招呼着她:
“出来吧,小海蒂,到外面来!”
“小海蒂待不下去了,忍不住跑到屋外。小屋周围洒满了金色的阳光,每一座山从
山顶到山脚都是一片灿烂。小屋旁边的斜坡上的干土变成了金黄色。海蒂非常想坐到上
面去望望周围迷人的景色,可突然想起三脚椅还在屋子中央,吃完早饭桌子还没抹过。
于是,海蒂跳起来,跑回小屋。”
可是,没多一会儿,外面的枞树哗啦啦的响声又钻进小海蒂的耳朵里,小海蒂还是
忍不住又跑了出来。头顶的树枝左摇右晃,小海蒂也随着它们蹦来蹦去。
爷爷一直在里侧的仓房收抬东西。他常常走到门口,微笑地瞧着海蒂蹦蹦跳跳的样
子。这一次爷爷走过来看看刚转身要进仓房,突然听见海蒂大声喊:
“爷爷,爷爷!快来看,快看!”
爷爷吓了一跳,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赶忙跑出来。一看,小海蒂正大声喊着从山坡
上跑下去。
“来了,他们来了,医生打头!”
海蒂向她想念的医生跑去。大夫一面冲这边打招呼,一面伸出手。海蒂跑到他跟前,
亲热地抱起大夫的胳膊。喊声里包含了发自内心的快乐。
“您好,大夫!欢迎您来。真的,真的谢谢您!”
“啊,你好,小海蒂,你这是谢我什么?”医生笑眯眯地问。
“多亏您,我才能回到爷爷这儿。”海蒂说出原因。
医生脸上的神情温暖明朗得像充满阳光。他没想到在阿鲁姆会受到这么热情的欢迎。
失去女儿的大夫心情黯淡,愁眉不展地登上山,一点儿没注意到越往山上走越发迷人的
景色,而且,他以为小海蒂已经不记得他了。他和这孩子只说过几句话,再说只有他来
了,海蒂期待盼望的人却没来,所以大夫猜小姑娘肯定会非常失望。没想到海蒂欢喜的
亮眼睛里充满感激和热爱,一直拉着自己的手不放。
医生像父亲一样亲切地拉起孩子的小手。
“来,海蒂,”大夫满含关爱地说,“带我到爷爷那儿去吧。”
而海蒂听了仍是一动不动站在那儿,奇怪地朝山下张望。
“克拉拉和奶奶在哪儿?”她问。
“啊,是这事,你听了大概会难过的,我也不愿意说这件事。”医生回答,“海蒂,
其实,只来了我一个人。克拉拉病得厉害,不能来了。所以克拉拉的奶奶也没来。不过
等到春天,天长了,暖和起来的时候,她们一定会来的。”
海蒂吃惊得呆住了。她一下子还不能理解曾经在眼前清清楚楚地描绘想像过的事现
在突然无法实现了。小姑娘为这意外的消息惊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医生站在她面前,
不说话。
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风吹过高山的声音。猛的,海蒂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跑下
山来,想起医生真的已经站在面前,便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人。他低头望自己的那一双
眼睛里,现出了悲伤的阴影,这是小海蒂从未见过的。她记得在富兰克托时,这位医生
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海蒂心里一阵疼痛。她最不忍心看别人难过的样子,更何况是那么和蔼可亲的医生。
她想这一定是因为没能带克拉拉和奶奶来的缘故,连忙想出安慰的话。
“是啊,马上就到春天了。那时,她们准会来的!”海蒂宽解似地说。“在山上日
子过得可快了。再说,她那时来的话,可以在这儿住上好长一段时间呢。克拉拉也肯定
喜欢这样。走,我带你上爷爷家去。”
海蒂和医生拉起手,向小屋走上去。路上海蒂还在一直使劲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大
夫高兴起来,于是又重新讲起阿鲁姆悠长暖热的夏天不知不觉就会到的。说着说着她自
己也渐渐想开了,一跑到上面就冲爷爷高兴地喊:
“克拉拉和奶奶还没来,不过,马上就会来的。”
对爷爷来说,这位医生并不完全是个陌生人。小海蒂以前经常跟他提起。爷爷向客
人伸出手,真心诚意地欢迎他。两个人在屋前的长椅上坐下来。他们给海蒂也让出位子。
大夫亲切地招呼她过来。然后大夫说起这次旅行的事,赛斯曼先生劝他来,他很长时间
以来一直心情郁闷,也觉得出来走走也许会好些。
说完,大夫凑到海蒂耳边悄悄告诉她说,从富兰克托带来的东西马上就会送来,你
看到那些会比看到我这一大把年纪的老医生高兴得多。小海蒂猜想着会是什么,急切地
盼着快快送上山来。
爷爷劝医生请他至少在天晴的时候,每天上山来,在阿鲁姆心情舒畅地待些日子。
因为这儿没有可以让绅士留宿的房间,所以没法让他住在山上。不过,爷爷建议客人别
回拉加兹温泉,就在德尔芙里找个住处。山下的旅店虽然简朴,却也整齐干净。要是住
那儿,每天早晨都能登上阿鲁姆,而且又不会太累,他也可以把医生带上山顶和其它想
去的地方。医生十分赞成这个提议,同意这么做。
不知不觉,太阳升到了头顶。风早就停下来,枞树枝安安静静的。这儿虽然很高,
微风拂来,却十分温和轻柔,使太阳下的长椅这儿也凉快清爽了些。
阿鲁姆大叔站起身走进小屋,不一会,搬出一张桌子,放在长椅前。
“来,海蒂,拿来餐具准备吃饭。”爷爷说,“请大夫也在这将就一顿吧,虽是粗
茶淡饭,餐厅倒是相当不错吧。”
“当然。”大夫望着阳光照耀下的山谷,回答说。“我很高兴接受您的邀请。在这
么美丽的山上,饭菜一定会美味可口的。”
海蒂想到能款待大夫,高兴极了,像小松鼠似地飞快地跑来跑去,把壁橱里的东西
拿到桌上。过了一会,爷爷准备好午饭,端来冒着热气的一罐奶和烤成金黄色的奶酪。
爷爷又把在山上清新空气里晒成的粉红色肉干整齐地切成一片一片,薄得几乎透明。克
拉森大夫有一年没吃过这么香喷喷的午饭了。
“唉,还是得把克拉拉带到这儿才行呀。”过了一会儿,大夫说,“那她准能有劲,
要是像我今天这么吃,不用多久,就肯定胖得认不出来了!”
这时,一个背着大包裹的人从下面走上山来,他走到小屋旁,把沉甸甸的行李往地
上一放,深深地吸了几口山上清爽的空气。
“啊,就是这个。从富兰克托带来的礼物。”医生站起身说。他拉起海蒂的手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