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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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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略特诗集》作者:[英]托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完结】

 T.S.Eliot

[1888–1965]

美国诗人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

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

——T.S.Eliot: 《空心人》

- ◎ -

荒 原

“是的,我自己亲眼看见古米的西比尔吊在一个笼子里。孩子们在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的时候,她回答说,我要死。”

(献给埃兹拉·庞德——最卓越的匠人)

一、死者葬礼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

参合在一起,又让春雨

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冬天使我们温暖,大地

给助人遗忘的雪覆盖着,又叫

枯干的球根提供少许生命。

夏天来得出人意外,在下阵雨的时候

来到了斯丹卜基西;我们在柱廊下躲避,

等太阳出来又进了霍夫加登,

喝咖啡,闲谈了一个小时。

我不是俄国人,我是立陶宛来的,是地道的德国人。

而且我们小时候住在大公那里

我表兄家,他带着我出去滑雪橇,

我很害怕。他说,玛丽,

玛丽,牢牢揪住。我们就往下冲。

在山上,那里你觉得自由。

大半个晚上我看书,冬天我到南方。

什么树根在抓紧,什么树根在从

这堆乱石块里长出?人子啊,

你说不出,也猜不到,因为你只知道

一堆破烂的偶像,承受着太阳的鞭打

枯死的树没有遮荫。蟋蟀的声音也不使人放心,

焦石间没有流水的声音。只有

这块红石下有影子,

(请走进这块红石下的影子)

我要指点你一件事,它既不像

你早起的影子,在你后面迈步;

也不像傍晚的,站起身来迎着你;

我要给你看恐惧在一把尘土里。

风吹得很轻快,

吹送我回家去,

爱尔兰的小孩,

你在哪里逗留?

“一年前你先给我的是风信子;

他们叫我做风信子的女郎”,

——可是等我们回来,晚了,从风信子的园里来,

你的臂膊抱满,你的头发湿漉,我说不出

话,眼睛看不见,我既不是

活的,也未曾死,我什么都不知道,

望着光亮的中心看时,是一片寂静。

荒凉而空虚是那大海。

马丹梭梭屈里士,著名的女相士,

患了重感冒,可仍然是

欧罗巴知名的最有智慧的女人,

带着一副恶毒的纸牌,这里,她说,

是你的一张,那淹死了的腓尼基水手,

(这些珍珠就是他的眼睛,看!)

这是贝洛多纳,岩石的女主人

一个善于应变的女人。

这人带着三根杖,这是“转轮”,

这是那独眼商人,这张牌上面

一无所有,是他背在背上的一种东西。

是不准我看见的。我没有找到

“那被绞死的人”。怕水里的死亡。

我看见成群的人,在绕着圈子走。

谢谢你。你看见亲爱的爱奎尔太太的时候

就说我自己把天宫图给她带去,

这年头人得小心啊。

并无实体的城,

在冬日破晓的黄雾下,

一群人鱼贯地流过伦敦桥,人数是那么多,

我没想到死亡毁坏了这许多人。

叹息,短促而稀少,吐了出来,

人人的眼睛都盯住在自己的脚前。

流上山,流下威廉王大街,

直到圣马利吴尔诺斯教堂,那里报时的钟声

敲着最后的第九下,阴沉的一声。

在那里我看见一个熟人,拦住他叫道:“斯代真!”

你从前在迈里的船上是和我在一起的!

去年你种在你花园里的尸首,

它发芽了吗?今年会开花吗?

还是忽来严霜捣坏了它的花床?

叫这狗熊星走远吧,它是人们的朋友,

不然它会用它的爪子再把它挖掘出来!

你!虚伪的读者!——我的同类——我的兄弟!

二、对弈

她所坐的椅子,像发亮的宝座

在大理石上放光,有一面镜子,

座上满刻着结足了果子的藤,

还有个黄金的小爱神探出头来

(另外一个把眼睛藏在翅膀背后)

使七枝光烛台的火焰加高一倍,

桌子上还有反射的光彩

缎盒里倾注出的炫目辉煌,

是她珠宝的闪光也升起来迎着;

在开着口的象牙和彩色玻璃制的

小瓶里,暗藏着她那些奇异的合成香料——膏状,粉状或液体的——使感觉

局促不安,迷惘,被淹没在香味里;受到

窗外新鲜空气的微微吹动,这些香气

在上升时,使点燃了很久的烛焰变得肥满,

又把烟缕掷上镶板的房顶,

使天花板的图案也模糊不清。

大片海水浸过的木料洒上铜粉

青青黄黄地亮着,四周镶着的五彩石上,

又雕刻着的海豚在愁惨的光中游泳。

那古旧的壁炉架上展现着一幅

犹如开窗所见的田野景物,

那是翡绿眉拉变了形,遭到了野蛮国王的

强暴:但是在那里那头夜莺

她那不容玷辱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沙漠,

她还在叫唤着,世界也还在追逐着,

“唧唧”唱给脏耳朵听。

其它那些时间的枯树根

在墙上留下了记认;凝视的人像

探出身来,斜倚着,使紧闭的房间一片静寂。

楼梯上有人在拖着脚步走。

在火光下,刷子下,她的头发

散成了火星似的小点子

亮成词句,然后又转而为野蛮的沉寂。

“今晚上我精神很坏。是的,坏。陪着我。

跟我说话。为什么总不说话。说啊。

你在想什么?想什么?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

我想我们是在老鼠窝里,

在那里死人连自己的尸骨都丢得精光。

“这是什么声音?”

风在门下面。

“这又是什么声音?风在干什么?”

没有,没有什么。

“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

不记得?”

我记得

那些珍珠是他的眼睛。

“你是活的还是死的?你的脑子里竟没有什么?”

可是

噢噢噢噢这莎士比希亚式的爵士音乐——

它是这样文静

这样聪明

“我现在该做些什么?我该做些什么?

我就照现在这样跑出去,走在街上

披散着头发,就这样。我们明天该作些什么?

我们究竟该作些什么?”

十点钟供开水。

如果下雨,四点钟来挂不进雨的汽车。

我们也要下一盘棋,

按住不知安息的眼睛,等着那一下敲门的声音。

丽儿的丈夫退伍的时候,我说——

我毫不含糊,我自己就对她说,

请快些,时间到了

埃尔伯特不久就要回来,你就打扮打扮吧。

他也要知道给你镶牙的钱

是怎么花的。他给的时候我也在。

把牙都拔了吧,丽儿,配一副好的,

他说,实在的,你那样子我真看不得。

我也看不得,我说,替可怜的埃尔伯特想一想,

他在军队里耽了四年,他想痛快痛快,

你不让他痛快,有的是别人,我说。

啊,是吗,她说。就是这么回事。我说。

那我就知道该感谢谁了,她说,向我瞪了一眼。

请快些,时间到了

你不愿意,那就听便吧,我说。

你没有可挑的,人家还能挑挑拣拣呢。

要是埃尔伯特跑掉了,可别怪我没说。

你真不害臊,我说,看上去这么老相。

(她还只三十一。)

没办法,她说,把脸拉得长长的,

是我吃的那药片,为打胎,她说。

(她已经有了五个。小乔治差点送了她的命。)

药店老板说不要紧,可我再也不比从前了。

你真是个傻瓜,我说。

得了,埃尔伯特总是缠着你,结果就是如此,我说,

不要孩子你干吗结婚?

请快些,时间到了

说起来了,那天星期天埃尔伯特在家,他们吃滚烫的烧火腿,

他们叫我去吃饭,叫我乘热吃——

请快些,时间到了

请快些,时间到了

明儿见,毕尔。明儿见,璐。明儿见,梅。明儿见。

再见。明儿见,明儿见。

明天见,太太们,明天见,可爱的太太们,明天见,明天见。

三、火诫

河上树木搭成的蓬帐已破坏:树叶留下的最后手指

想抓住什么,又沉落到潮湿的岸边去了。那风

吹过棕黄色的大地,没人听见。仙女们已经走了。

可爱的泰晤士,轻轻地流,等我唱完了歌。

河上不再有空瓶子,加肉面包的薄纸,

绸手帕,硬的纸皮匣子,香烟头

或其他夏夜的证据。仙女们已经走了。

还有她们的朋友,最后几个城里老板们的后代;

走了,也没有留下地址。

在莱芒湖畔我坐下来饮泣……

可爱的泰晤士,轻轻地流,等我唱完了歌。

可爱的泰晤士,轻轻地流,我说话的声音不会大,也不会多。

可是在我身后的冷风里我听见

白骨碰白骨的声音,慝笑从耳旁传开去。

一头老鼠轻轻穿过草地

在岸上拖着它那粘湿的肚皮

而我却在某个冬夜,在一家煤气厂背后

在死水里垂钓

想到国王我那兄弟的沉舟

又想到在他之前的国王,我父亲的死亡。

白身躯赤裸裸地在低湿的地上,

白骨被抛在一个矮小而干燥的阁楼上,

只有老鼠脚在那里踢来踢去,年复一年。

但是在我背后我时常听见

喇叭和汽车的声音,将在

春天里,把薛维尼送到博尔特太太那里。

啊月亮照在博尔特太太

和她女儿身上是亮的

她们在苏打水里洗脚

啊这些孩子们的声音,在教堂里歌唱!

吱吱吱

唧唧唧唧唧唧

受到这样的强暴。

铁卢

并无实体的城

在冬日正午的黄雾下

尤吉尼地先生,哪个士麦那商人

还没光脸,袋里装满了葡萄干

到岸价格,伦敦:见票即付,

用粗俗的法语请我

在凯能街饭店吃午饭

然后在大都会度周末。

在那暮色苍茫的时刻,眼与背脊

从桌边向上抬时,这血肉制成的引擎在等侯

像一辆出租汽车颤抖而等候时,

我,帖瑞西士,虽然瞎了眼,在两次生命中颤动,

年老的男子却有布满皱纹的女性乳房,能在

暮色苍茫的时刻看见晚上一到都朝着

家的方向走去,水手从海上回到家,

打字员到喝茶的时候也回了家,打扫早点的残余,点燃了她的炉子,拿出罐头食品。

窗外危险地晾着

她快要晒干的内衣,给太阳的残光抚摸着,

沙发上堆着(晚上是她的床)

袜子,拖鞋,小背心和用以束紧身的内衣。

我,帖瑞西士,年老的男子长着皱褶的乳房

看到了这段情节,预言了后来的一切——

我也在等待那盼望着的客人。

他,那长疙瘩的青年到了,

一个小公司的职员,一双色胆包天的眼,

一个下流家伙,蛮有把握,

正像一顶绸帽扣在一个布雷德福的百万富翁头上。

时机现在倒是合式,他猜对了,

饭已经吃完,她厌倦又疲乏,

试着抚摸抚摸她

虽说不受欢迎,也没受到责骂。

脸也红了,决心也下了,他立即进攻;

探险的双手没遇到阻碍;

他的虚荣心并不需要报答,

还欢迎这种漠然的神情。

(我,帖瑞西士,都早就忍受过了,

就在这张沙发或床上扮演过的;

我,那曾在底比斯的墙下坐过的

又曾在最卑微的死人中走过的。)

最后又送上形同施舍似的一吻,

他摸着去路,发现楼梯上没有灯……

她回头在镜子里照了一下,

没大意识到她那已经走了的情人;

她的头脑让一个半成形的思想经过:

“总算玩了事:完了就好。”

美丽的女人堕落的时候,又

在她的房里来回走,独自

她机械地用手抚平了头发,又随手

在留声机上放上一张片子。

“这音乐在水上悄悄从我身旁经过”

经过斯特兰德,直到女王维多利亚街。

啊,城啊城,我有时能听见

在泰晤士下街的一家酒店旁

那悦耳的曼陀铃的哀鸣

还有里面的碗盏声,人语声

是渔贩子到了中午在休息:那里

殉道堂的墙上还有

难以言传的伊沃宁的荣华,白的与金黄色的。

长河流汗

流油与焦油

船只漂泊

顺着来浪

红帆

大张

顺风而下,在沉重的桅杆上摇摆。

船只冲洗

漂流的巨木

流到格林威治河区

经过群犬岛。

Weialala leia

Wallala leialala

伊丽莎白和莱斯特

打着桨

船尾形成

一枚镶金的贝壳

红而金亮

活泼的波涛

使两岸起了细浪

西南风

带到下游

连续的钟声

白色的危塔

Weialala leia

Wallala leialala

“电车和堆满灰尘的树。

海勃里生了我。里其蒙和邱

毁了我。在里其蒙我举起双膝

仰卧在独木舟的船底。

“我的脚在摩尔该,我的心

在我的脚下。那件事后

他哭了。他答应‘重新做人’。

我不作声。我该怨恨什么呢?”

“在马该沙滩

我能够把

乌有和乌有联结在一起

脏手上的破碎指甲。

我们是伙下等人,从不指望

什么。”

啊呀看哪

于是我到迦太基来了

烧啊烧啊烧啊烧啊

主啊你把我救拔出来

主啊你救拔

烧啊

四、水里的死亡

腓尼基人弗莱巴斯,死了已两星期,

忘记了水鸥的鸣叫,深海的浪涛

利润与亏损。

海下一潮流

在悄声剔净他的骨。在他浮上又沉下时

他经历了他老年和青年的阶段

进入漩涡。

外邦人还是犹太人

啊你转着舵轮朝着风的方向看的,

回顾一下弗莱巴斯,他曾经是和你一样漂亮、高大的。

五、雷霆的话

火把把流汗的面庞照得通红以后

花园里是那寒霜般的沉寂以后

经过了岩石地带的悲痛以后

又是叫喊又是呼号

监狱宫殿和春雷的

回响在远山那边震荡

他当时是活着的现在是死了

我们曾经是活着的现在也快要死了

稍带一点耐心

这里没有水只有岩石

岩石而没有水而有一条沙路

那路在上面山里绕行

是岩石堆成的山而没有水

若还有水我们就会停下来喝了

在岩石中间人不能停止或思想

汗是干的脚埋在沙土里

只要岩石中间有水

死了的山满口都是龋齿吐不出一滴水

这里的人既不能站也不能躺也不能坐

山上甚至连静默也不存在

只有枯干的雷没有雨

山上甚至连寂寞也不存在

只有绛红阴沉的脸在冷笑咆哮

在泥干缝猎的房屋的门里出现

只要有水

而没有岩石

若是有岩石

也有水

有水

有泉

岩石间有小水潭

若是只有水的响声

不是知了

和枯草同唱

而是水的声音在岩石上

那里有蜂雀类的画眉在松树间歌唱

点滴点滴滴滴滴

可是没有水

谁是那个总是走在你身旁的第三人?

我数的时候,只有你和我在一起

但是我朝前望那白颜色的路的时候

总有另外一个在你身旁走

悄悄地行进,裹着棕黄色的大衣,罩着头

我不知道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但是在你另一边的那一个是谁?

这是什么声音在高高的天上

是慈母悲伤的呢喃声

这些带头罩的人群是谁

在无边的平原上蜂拥而前,在裂开的土地上蹒跚而行

只给那扁平的水平线包围着

山的那边是哪一座城市

在紫色暮色中开裂、重建又爆炸

倾塌着的城楼

耶路撒冷雅典亚力山大

维也纳伦敦

并无实体的

一个女人紧紧拉直着她黑长的头发

在这些弦上弹拨出低声的音乐

长着孩子脸的蝙蝠在紫色的光里

嗖嗖地飞扑着翅膀

又把头朝下爬下一垛乌黑的墙

倒挂在空气里的那些城楼

敲着引起回忆的钟,报告时刻

还有声音在空的水池、干的井里歌唱。

在山间那个坏损的洞里

在幽黯的月光下,草儿在倒塌的

坟墓上唱歌,至于教堂

则是有一个空的教堂,仅仅是风的家。

它没有窗子,门是摆动着的,

枯骨伤害不了人。

只有一只公鸡站在屋脊上

咯咯喔喔咯咯喔喔

刷的来了一炷闪电。然后是一阵湿风

带来了雨

恒河水位下降了,那些疲软的叶子

在等着雨来,而乌黑的浓云

在远处集合在喜马望山上。

丛林在静默中拱着背蹲伏着。

然后雷霆说了话

DA

Datta:我们给了些什么?

我的朋友,热血震动着我的心

这片刻之间献身的非凡勇气

是一个谨慎的时代永远不能收回的

就凭这一点,也只有这一点,我们是存在了

这是我们的讣告里找不到的

不会在慈祥的蛛网披盖着的回忆里

也不会在瘦瘦的律师拆开的密封下

在我们空空的屋子里

DA

Dayadhvam:我听见那钥匙

在门里转动了一次,只转动了一次

我们想到这把钥匙,各人在自己的监狱里

想着这把钥匙,各人守着一座监狱

只在黄昏的时候,世外传来的声音

才使一个已经粉碎了的柯里欧莱纳思一度重生

DA

Damyata:那条船欢快地

作出反应,顺着那使帆用桨老练的手

海是平静的,你的心也会欢快地

作出反应,在受到邀请时,会随着

引导着的双手而跳动

我坐在岸上

垂钓,背后是那片干旱的平原

我应否至少把我的田地收拾好?

伦敦桥塌下来了塌下来了塌下来了

然后,他就隐身在炼他们的火里,

我什么时候才能象燕子——啊,燕子,燕子,

阿基坦的王子在塔楼里受到废黜

这些片断我用来支撑我的断垣残壁

那么我就照办吧。希罗尼母又发疯了。

舍己为人。同情。克制。

平安。平安

平安。

赵萝蕤 译

烧毁的诺顿

纵然语言为人所共有,但多数人立身处世仿佛各有其到。

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是完全一样的。

现在的时间和过去的时间

也许都存在于未来的时间,

而未来的时间又包容于过去的时间。

假若全部时间永远存在

全部时间就再也都无法挽回。

过去可能存在的是一种抽象

只是在一个猜测的世界中,

保持着一种恒久的可能性。

过去可能存在和已经存在的

都指向一个始终存在的终点。

足音在记忆中回响

沿着那条我们从未走过的甬道

飘向那重我们从未打开的门

进入玫瑰园。我的话就和这样

在你的心中回响。

但是为了什么

更在一缸玫瑰花瓣上搅起尘埃

我却不知道。

还有一些回声

栖身在花园里。我们要不要去追蹑?

快,鸟儿说,快去寻找它们,去寻找它们

在花园角落里。穿过第一道门,

走进我们的第一个世界,我们要不要听从

画眉的欺骗?进入我们的第一个世界。

它们就在那儿,神态庄严而不可窥见,

在秋天的燠热里,穿过颤动的空气,

从容不迫地越过满地枯叶,

鸟儿在呼唤,于那隐藏在灌木丛中

不可闻见的音乐相应和,

那没有被人看见的眼光转过去了,因为玫瑰

露出了花容美姿已被人窥见的神色。

它们在那儿仿佛是我们的客人

受到我们的接待也在接待我们。

它们彬彬有礼地伫立在空寂的小径旁。

于是我们继续前行,走进黄杨木的圆形树丛,

俯身观看那干涸的水池。

干涸的水池、干涸的混凝土、围着褐色的边,

水池里注满了阳光变幻的水,

荷花升起了,悄悄地,悄悄地,

池面从光芒的中心闪现,

而它们在我们身后,映照在池中。

接着云朵飘过,水池又变为空虚。

去吧,鸟儿说,因为树叶丛中躲满了孩子

他们兴冲冲地藏在那儿,忍住了笑声。

去吧,去吧,去吧,鸟儿说:人类

忍受不了太多的现实。

过去的时间和未来的时间

过去可能存在的和已经存在的

都指向一个始终存在在终点。

大蒜和蓝宝石陷在泥里

阻塞了装嵌的轮轴。

血液中发着颤音的弦

在永不消失的伤疤下歌唱

安抚那早已忘却的战争。

动脉里的舞蹈

淋巴液的环流

都表现为星辰的流驶

在树梢中升向夏天

我们在摇动的树枝上空

在那斑驳的树叶上闪耀的光华中

移步前行,耳听得下面湿润的土地上

捕捉野猪的猎犬和野猪一如既往

在继续他们追逐的模式

但在群星中又归于和解。

在转动不息的世界的静止点上,既无生灵也无精魂;

但是不止也无动。在这静止点上,只有舞蹈,

不停止也不移动。可别把它叫做固定不移。

过去和未来就在这里回合。无去无从,

无升无降。只有这个点,这个静止点,

这里原不会有舞蹈,但这里有的只是舞蹈。

我只能说,我们曾在那儿呆过,但我说不出是哪儿。

我也说不出呆了多久,因为这样就把它纳入时间。

内心超脱了显示的欲求,

解脱了行动和苦痛,也解脱了内心

和身外的逼迫,而被围拥在

一种恩宠之感,一道静静的白光之中,

徐徐上升而有凝然不动,集中

在它部分的狂喜

达到圆满的过程中,才领悟到

它那部分的恐惧已经消失。

但是过去和未来的羁绊

交织在变化着的软弱的躯体中,

卫护着人类既不飞升天国也不堕入地狱

这两者都非血肉之躯所能忍受。

过去的时间和未来的时间

只容许有少许的意识。

能意识到就不在时间之内

但是只有在时间之内,那在玫瑰园中的瞬间,

那雨声沥沥的凉亭里的瞬间,

当烟雾降落在通风的教堂里的瞬间,

才能忆起;才能与过去和未来相及。

只有通过时间才被征服时间。

这是愤怼不满的地方

以前的时间和以后的时间

都沉浸于一片朦胧的光影里:既没有日光

赋予形体以明澈和静穆

把暗淡的阴影化为疏忽易逝的美

以暖地旋转暗示人生悠悠,

也没有黑暗使灵魂净化

剥夺一切去消感官的享乐

洗涤情感以摈绝尘世短暂的情爱。

既非充实也非空虚。只有一抹微光

闪摇在一张张紧张的饱经忧患的脸上

都因为心烦意乱而毫无意义

神情无所专注而极度冷漠

冷风劲吹在时间之前和时间之后

人和纸片都在风中回旋,

孱弱的肺叶呼吸出入

不健康的灵魂把嗳出的麻木

吐入枯萎的空气,被风卷带着掠过

伦敦的阴沉的山岗,掠过汉姆斯蒂德

和克拉肯韦尔、坎普顿和普特尼,

海盖特、普林姆罗斯和拉德格特。

不是这里,不是这里的黑暗一片

不在这颤抖的世界里。

再往下去,只是往下进入

永远与外世隔绝的世界,

是世界又非世界,非世界的世界,

内部黑暗,剥夺了一切

赤贫如洗,一无所有,

感觉已枯竭的世界,

幻想已远走高飞的世界,

精神已失去作用的世界;

这是一条路,另外一条路

也是一样,不在运动之中

而是避开运动;但是世界却怀着渴望

在过去的时间和未来的时间的

碎石路上前进。

时间和晚钟埋葬了白天,

乌云卷走了太阳。

向日葵会转向我们吗,铁线莲?

会纷披下来俯向我们吗;卷须的小花枝头

会抓住我们,缠住我们吗?

冷冽的

紫杉的手指会弯到

我们身上吗?当翠鸟的翅膀

以光明回答光明以后

现在已悄然无声,光明凝然不动

在这转动不息的世界的静止点上。

语言,音乐,都只能

在时间中行进;但是唯有生者

才能死灭。语言,一旦说过,就归于

静寂。只有通过形式,模式,

语言或音乐才能达到

静止,正如一只中国的瓷瓶

静止不动而仍然在时间中不断前进。

当乐曲余音袅袅,那不是提琴的静止,

不只如此,而是两者共存,

或者说结束于开始,

结束和开始永远在那儿

在开始之前和结束之后。

万物永远存在于现在。语言

在重负之下,损伤,迸裂,有时甚至破碎,

而在压力之下,要跌落,溜走,消失,

或者因为措辞不当而腐朽,不会在原处停留,

不会停留不动。尖厉刺耳的声音

叱责、嘲笑或者只是絮叨

受到的攻击总是试探的声音,

是葬仪舞蹈中哀声哭喊的影子,

是郁郁不乐的凯米艾拉的高声悲号。

模式的细节是运动,

正如以十级阶梯的形状表现的那样。

欲望本身就是运动

而不在与它值得想望的本身,

爱本身是静止不动的,

只是运动的原因和目的,

无始无终,也无所企求

除非在时间方面

被纳入了限制的形式

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

猛然间,在一道阳光中

即使此时有尘灰飞扬

在绿叶丛中扬起了

孩子们吃吃的笑声

迅疾的现在,这里,现在,永远——

荒唐可笑的是那虚度的悲苦的时间

伸展在这之前和之后。

东科克

在我的开始中是我的结束。隆替演变

屋宇建起又倒坍、倾圮又重新扩建,

迁移,毁坏,修复,或在原址

出现一片空旷的田野,或一座工厂,或一条间道。

旧石筑新楼,古木升新火,

旧火变灰烬,灰烬化黄土,

而黄土如今已化为肉,毛,粪,

人和兽的骨,麦秆和绿叶。

屋宇有生也有死:有建造的时候

也有供生活和蕃衍生息的时候,

有给大风吹落松弛的窗玻璃

摇动田鼠在来回奔驰的护壁板

吹起绣着沉默箴言的破挂毡的时候。

在我的开始中是我的结束。此刻阳光

掠过空旷的田野而隐去,留下深巷

任繁密的树叶把它掩住,你在暮色苍茫中

倚着岸堤,一辆货车从身边驶过,

深巷固执地向村里伸展,在炙人的暑热中

村子已摧入梦乡。在暖烘烘的氤氲里那燠热的光

被灰色的石头吸收了,而不是折射。

大丽花丛沉睡在空阒的寂静中。

等待着早来的枭鸟。

在空旷的田野

假如你不走得太近,假如你不走得太近,

在一个夏天的夜半,就就能听到

那轻柔的笛子和小鼓的音乐,

看见他们围着篝火跳舞,

男人和女人结对而舞,着是在举行婚礼——

一种庄严而方便的圣礼。

一双双一对对,必然的结合,

他们互相手拉手或臂膀挽着臂膀

表示情投意合。一圈又一圈地围着篝火

或加入舞伴们的圆圈,或穿过熊熊火焰

婆娑起舞,质朴而严肃,或发出村野的笑声

提起穿着笨拙的鞋子的沉重的脚,

泥脚,沾着沃土的脚、

沉浸在村野的欢乐——那久远以来

在地里滋育谷物的人们的欢乐之中。

他们按着生命的不同季节安排生活一样。

有四季更替和星辰出没的时间

有挤奶的时间和收获的时间

有男人和女人匹配成婚的时间

也有野兽交配的时间。两脚提起和放下。

吃和喝。拉撒和死亡。

东方破晓,另一个白天

又为炎热和寂静作准备。晨风在海上

吹起了波纹,掠海而去。我在这里

或在那里,或在别处。在我的开始中。

迟留的十一月

需要春天的困扰吗?

需要夏暑的创造物

和那脚下缠绕的雪花吗,

需要那一心想扶摇直上

却由红变灰终于跌落下来的蜀葵,

需要那盖满了初雪的凋零的玫瑰吗?

流驰的星星敲响了雷声隆隆

好似意气洋洋的战车

部署在群星会集的战斗中。

天蝎星攻打太阳

直打得太阳和月亮沉落

彗星暗暗哭泣而流星飞驰

追逐在一阵旋风中旋转的苍穹和大地

在冰雪君临大地之前旋风就将世界

卷向燃烧着的毁灭之火。

这不失为一种表达方式——但不太令人满意:

用一种陈旧的诗歌形式进行一次转弯抹角的研究,

而把人们始终留在一场跟语言和涵义

作无法容忍的扭打中。诗歌无关宗旨。

这并不是(重新开始)人们过去所期待的。

人们多年期待的东西,它的价值将是什么,

多年企望的平静,秋天般的平静

和老年的睿智,这一切又将有什么价值?

音容消寂的前辈他们遗赠给我们的只是欺骗的诀窍,

他们是骗了我们还是骗了他们自己?

平静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愚騃

睿智不过是懂得一些已经失效的秘诀,

对他们在黑暗中窥视黑暗

或置黑暗于不顾都没有什么用处。

在我们看来,来自经验的知识

似乎只有一种有限的价值。

知识把一个模式强加于人,然后欺骗人,

因为模式在每一瞬间都是新的

而每一瞬间又都是对我们以往的一切

作出一次新的骇人的评价。我们只是因为欺骗

已不再能伤害我们,才没有受骗而已。

在人生的中途,不禁在旅程的中途

而且是全部历程,我们都在黑暗的森林中,荆棘中,

在沼泽的边缘,那里没有安全的落脚点

而且受到各种魔怪和虚幻的光明的威胁

引诱你去冒险。别让我听取

老年人的睿智,不如听他们的愚行,

他们对恐惧和狂乱的恐惧,他们对财产的恐惧,

对属于另一个人,属于别人或属于上帝的恐惧。

我们唯一能希冀获得的睿智

是谦卑的睿智:谦卑是永无止境的。

屋宇房舍都已沉入大海。

跳舞的人们都已长眠山下。

啊 黑暗 黑暗 黑暗。他们都走进了黑暗,

空虚的星际之间的空间,空虚进入空虚,

上校们,银行家们,知名的文学家们,

慷慨大度的艺术赞助人、政治家和统治者,

显要的文官们,形形色色的委员主席们,

工业巨子和卑微的承包商们都走进了黑暗,

太阳和月亮也暗淡无光了,哥达年鉴

证券市场报和董事姓名录都黯然失色了,

感觉冷却,行动的动机也已经消失。

于是我们大家和他们同行,走进肃穆的葬礼,

不是谁的葬礼,因为没有谁要埋葬。

我对我的灵魂说,别作声,让黑暗降临在你的身上

这准是上帝的黑暗。正如在剧场里

为了变换场景,灯光熄灭了,

舞台两厢一阵沉重的辘辘声,在黑暗里

随着一番黑暗的动作,我们知道

群山,树林,远处的活动画景

还有那显目而堂皇的正面装设都在移走——

或者象一列地铁火车,在地道里,在车站与车站之间停得太久

旅客们交谈之声纷起,又逐渐消寂于静默,

而你在每张脸孔后面看到内心的空虚正在加深

只留下没有什么可想的恐惧在心头升起;

或者像上了麻醉以后,头脑清醒却无所感觉——

我对我的灵魂说,别作声,耐心等待但不要寄予希望,

因为希望会变成对虚妄的希望;

耐心等待但不要怀有爱恋,

因为爱恋会变成对虚妄的爱恋;纵然犹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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