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的烦恼,葛维司岂能知道。
——乔里
第二天早上,弗莱德和罗莎蒙德骑马前往斯通大院,要经过一片风光如画的中部平原,那里一眼望去几乎尽是一块块草地和牧场,栽成树篱的灌木仿佛仍充满生机,准备为飞鸟开放茂盛的花果。一些细小的事物赋子了每块田野独特的面貌,使从小看惯它们的眼睛感到格外亲一切。僻处一角的池塘水草从生,树影婆婆,簌簌出声。牧场中央的幸地上,高大的栋树独自屹立,投下了一片阴影。壁立的岸边,耸峙着几株自杨。废弃的泥灰岩坑旁边,陡峭的斜坡给牛劳构成厂一片紫红的背景。
农家的房顶和草垛攒聚在一起,看不到一条通行的道路,灰色的大门和篱笆一直延伸到边缘的密林深处。一些零星的茅屋,顶上铺着陈旧的茅草。分布在生满苔醉的丘陵和峡谷中,使那里明暗相间,蔚为奇观。我们后来在出外远游中一也会见到这种景色,而且还会见得更多,但没有一处会比它更美。这一切就是英国中部一带的人所欣赏的景物,他们从小行走在这中间,也许他们的父亲赶着车,悠闲地经过这儿的时候,他们已站在他的膝盖中问,记住了这些景色。
但不沦大路还是小路,都整洁平坦,因为我们已经看到,洛伊克这个教区没有泥泞的小巷,也没有贫困的农厂。现在弗莱德和罗莎蒙德骑马走了两英里以后。便进入了洛伊克教区。再走一英里,就可以到达斯通大院,而过了半英里,那所住宅已隐隐在望。这本来应该是一幢青石大公馆,但仿佛它的左翼突然冒出了一些农家房屋,限制了它的发展,使它只得局限在这个范围内,成了一所普通富裕农民的住宅。但远远望去,它还不算难看,因为那一个个尖顶的禾垛,正好与右边排茂盛的胡桃树相映成趣,取得了对称的效果。
不久他们就发现,门口的环形车道上隐隐停着这么,似乎是一辆轻便双轮马车。
“我的天,”罗莎蒙德说,“真不凑巧,但愿不是姨父那些可怕的亲戚来一了。”
“不过事实上止是他们呢。那是沃尔太太的马车,我想,这大概是硕果仅存的一辆黄马车了。每逢我看见沃尔太太坐在车里,我就明白,黄色也可以作丧葬的标志。我觉得,那辆马车比枢车更像枢车。何况沃尔太太总是身披黑纱。罗莎,你说这是怎么同事?她的家里不叮能天大都死人呀。”
“我一点不明白。她根本不像福音派教徒,”罗莎蒙德一边想边说,仿佛那个宗教观点足以说明她为什么老是戴黑纱似的。过了一会,她又补允道:“而月_她并不穷。”
“自然不穷!那些沃尔家和费瑟斯通家的人,他们都像犹太佬样富裕呢。我这是就他们这号人说的,因为他们不需要花什么钱。
可他们偏偏贪心不足,纠缠我的姨父,就怕有一个子儿落进外人手里。但是我相信,他讨厌他们每一个人。”沃尔太太在这些远亲眼中,绝对不是一个值得赞美的人物,她对他们也是这样,就在今天早上。她还在说(不过没有一点傲慢的日气,那是一种不带感情的、压得低低的声音,像是从一团棉花里发出的),她不稀罕“得到他们的好感”。现在,照她自己的说法,她是坐在她亲哥哥的屋子里,她说,在她成为简恩·沃尔以前,她做过二十五年的简恩·费瑟斯通,因此她不能让她亲哥哥的名字给不相干的人随便糟蹋,她有权利讲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费瑟斯通先生说,把手杖放在膝盖中间,挪了一挪假发,一边用锐利的目光膘了她一眼,这目光似乎像一道寒流,在他身上引起了反作用,害得他连连咳嗽。
沃尔太太不得不暂缓回答,等他平静下来。玛丽,高思把新冲的糖浆给他喝下以后,他开始揉搓手杖的镀金圆头,无可奈何地瞅着炉火。火光照亮了一切,但对沃尔太太那张冰冷发紫的脸却无能为力,它像她的声音一样不带一丝感情,她的眼睛也只是两条裂缝,那嘴唇在讲话时简直一动不动。
“这种咳嗽,医生也治不好,哥哥〔,这跟我的咳嗽一样,因为我是你的亲姐妹,我们的体质等等都是相同的。但我刚才讲的是,文西太太家的人总不肯老老实实做人,太可惜了。”
“你讲的根本不是这些话。你是说有人盗用了我的名义。”
“如果大家讲的都是真话,那就应该相信才对。索洛蒙哥哥告诉我,米德尔马契到处都在传说,讲那个小文西不守本分,回家以后老是在弹子房里赌博。”
“胡说八道!打弹子算得什么赌博?那是上等人的游戏,小文西不是傻瓜,不会胡来。要是你的儿子约翰去打弹子,那才会上当呢。”
“你的外甥约翰从来不打弹子,也从来不赌钱,哥哥,因此一也根本不会输掉几镑。叮是如果大家讲的都是真话,这笔赌账,那位父亲文西先生是掏不出的,只得另想别法。听说,这几年他一直亏本,尽管大家不相信,因为看他照样打猎,还老是请客,排场不小。我听人家说,布尔斯特罗德先生对文西太太特别不满,就因为她姑息子女,把他们宠坏了。”
“布尔斯特罗德关我屁事?我跟他的银行从无往来。”
“你听我说,布尔斯特罗德太太是文西先生的亲妹妹,人家说,文西先生大多靠银行的钱在做生意。哥哥,你自己也明白,一个女人过了四十岁,帽子上还飘着粉红带子,动不动就要笑,那么轻狂,这实在不成体统。但是纵容自己的孩子,这是一回事,张罗钱替他们还债,又是一回事。人人都说,小文西在用他可能得到的遗产作抵押,向人借债。我不想这是什么遗产。高思小姐听了我的话,她要搬嘴,悉听尊便。我知道,这些年轻人都搞在一起。”
“对不起,沃尔太太,”玛丽·高思说。“我对流言蜚语没有兴趣,既不想听,更不想传播。”
费瑟斯通先生揉搓着手杖头,发出了一阵短促的、痉挛性的笑声,这跟打惠斯特牌的老手着到对方出错了牌,不免暗暗发笑,具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仍注视着炉火,说道:“谁敢说,弗莱德·文西没有希望得到一笔遗产呢?这么一个又漂亮又活泼的年轻人,完全可以指望得到遗产。”沃尔太太在回答以前,不觉沉吟了一会,这时候,她的嗓音好像得到了泪水的滋润,变得柔和了,尽管她的脸还是干巴巴的。
“不论是不是这样,哥哥,你的名字给人随便利用,我和索洛蒙哥哥不能不感到痛心。再说,你这种病随时可以使你离开我们,有些不属于费瑟斯通家的人,那种跟市场上的骗子差不多的家伙,便公然算计你的财产,指望它落到他们手里。我是你的亲妹妹,索洛蒙是你的亲弟弟,我们却一无所有!请问,如果这样,天理何在,还要不要家族?”说到这里,沃尔太太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不过不太多。
“喂,讲话干脆一点,简恩!”费瑟斯通先生喊道,眼睛盯住了她。
“你的意思是说,弗莱德·文西假冒我的名义,说我有一笔遗产留给他,他便凭这作担保,向人借了钱,是不是这样?”“我没有这么说过,哥哥,”沃尔太太的声音又变得干涩、生硬了。
“这是索洛蒙哥哥告诉我的,昨天晚上他从市场回家,顺便拐到我家中,把麦子的行情告诉我。要知道,我是寡妇,我的儿子约翰尽管一向忠厚老实,但才二十三岁。他这消息的来源是绝对可靠的,说的人也不止一个,有好多个呢。”
“一派胡言!我对这些话一个字也不相信。这完全是捏造的。
小妞儿,到窗口看看二我好像听到了马蹄声,看是不是大夫来了。”
“不过捏造的不是我,哥哥,也不是索洛蒙。不论索洛蒙怎么样——我不否认,他有些占怪——他立了遗嘱,立得很对,把财产平分给本家亲族,凡是待他好的,都能得到一份。不过据我看,有些人更应该及早作好安排。索洛蒙对自己的打算没有保守秘密。”
“这更见得他是个傻瓜!”费瑟斯通先生答道,似乎有些吃力,终于爆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使玛丽·高思不得不守在他身边。这样,她没能看到,骑了马刚来到门口石子路上的是谁。
费瑟斯通先生的咳嗽还没停止,罗莎蒙德已进了屋子,她穿一身骑装,显得神采奕奕。见到沃尔太太,她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后者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你好,小姐!”罗莎蒙德向玛丽笑笑,默默点了点头,便站在那儿,等姨父咳嗽停了,让他自己看到她。
“晦,小姐,”他最后说,“你今天脸色不错。弗莱德在哪里?”
“在照料马。他立刻就来。”
“坐下,坐下。沃尔太太,你可以走了。”有些邻居骂彼得·费瑟斯通是老狐狸,但即使这些人也从没指责他虚情假意。他的妹妹对这种毫不客气的态度早已司空见惯,知道这代表了他对同胞手足的看法。确实,她自己也经常这么想,觉得在家族之间不必敷衍应酬,可以直截了当,这是符合上天的意旨的。
她慢慢站起身子,没有一点不满的表示,用她一贯的、像裹在棉花里的单调嗓音说道:“哥哥,我希望新大夫能使你恢复健康。索洛蒙说,他的才能得到了不少人的夸奖。我相信。我是希望你康复的。只要你说一声,你的亲妹妹和你的亲外甥女马上会来照料你,她们比任何人可靠。丽贝卡,乔安娜,伊丽莎白,都可以随叫随到。”
“我没忘记她们,你瞧,我全都记得,她们每一个都又丑又黑。她们是想要一些钱吧,我们这个家族,没有一个女人生得俊俏,但是费瑟斯通家,钱总是有一些的,沃尔家也不错,沃尔也有钱。他是一个会赚钱的家伙。钱是能孵鸡的蛋,如果你身后留有一点钱的话,得把它放在暖和的窝里。再见,沃尔太太。”说完以后,费瑟斯通先生把假发的两边使劲往下拉,好像要遮住耳朵似的。
他的妹妹只得在这一席庄严的至理名言中,默默退出屋子。尽管她对文西家,对玛丽·高思充满了嫉恨,在她精神的浅滩的最底层,还是残留着一点信念,认为她的哥哥彼得·费瑟斯通总不致完全不顾骨肉之情,不把主要的财产留给自己人,要不,为什么他在谁也没有想到的地方,发现了锰矿等等,成了大财土以后,上帝要带走他的两个妻子,不给他留下一个子女呢?如果她的哥哥彼得去世之后,到了礼拜天,大家会在洛伊克教试的教堂里听到,他把自己的财产都给了别人,那为什么还要有这么一所教堂,让沃尔家和波德雷尔家的人世世代代坐在一排座位上,又让费瑟斯通坐在他们旁边呢?
这种不合情理的事,人的头脑是永远无法接受的,这么荒谬的后果也是经不起严格推敲的。可惜偏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常常使我们大吃一惊。
弗莱德进屋时,老人瞧着他,眼睛忽闪忽闪的,有些特别,年轻人往往自作聪明,认为这是对他的翩翩风度十分满意的表现。
“你们两位小姐出去一会,”费瑟斯通先生开口道,“我要和弗莱德谈谈。”
“上我屋里去,罗莎蒙德,你不要怕,冷一会儿没有关系,”玛丽说。两个女孩子不仅从小熟识,而且后来又在郡里同一所学校读书(玛丽是工读牛),因此她们有不少共同的回忆,很喜欢在一起促膝谈心。确实,罗莎蒙德到斯通大院来,这种谈心也是目的之一。
老费瑟斯通直等房门关上以后,才开始谈话。他继续端详着弗莱德,眼睛仍那么忽闪忽闪的,脸上装出一副他常有的怪模样,一会儿整紧眉头,一会儿张大嘴巴,讲话的时候嗓音低低的,好像一个告密者在等待善价而沽,不像一个生气的长辈。他这个人是哪怕自己遭到了侵犯,也不会萌发强烈的道义上的愤怒的。在他看来,别人想占他的便宜,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但他也不是好好先生,不会让人随便摆布,
“那么,先生,你是拿我的田地作抵押,借了利息a厘的债,预备等我一死,就卖掉田地还债啦,是吗?你以为我活不长了,比如,十二个月。但我还能更改我的遗嘱呀。”弗莱德的脸蓦地红了。他没有用这方式借过钱,因为他还没有这么不顾体面。但是他记得,他仿佛满有把握似的说过(这把握一也许比他现在记得的还大一些),等费瑟斯通一死,有一部分田地会落到他手里,将来他便可以用它来偿还目前的债。
“姨父,我不明白你这是指的什么。我从来没有用这种靠不住的办法借过钱。清你最好解说一下。”“不,先生,应该解说的是你。我向你讲清楚,我还可以更改我的遗嘱。我的头脑很清醒,还能计算复利,一也还记得每一个傻瓜的名字,就像,一上年前一样。究竞是怎么回事?我还不满八一{岁。好吧,你必须说明这不是事实。”
“我已经说明过了,姨父,”弗莱德回答,有些不耐烦,他没有想到,他的姨父连说明和证明也分不清,他只知道老费瑟斯通从来没有混淆过这两个词,不少傻瓜把他的说明当作证明,还常常惹得他惊讶不止呢。“我可以再说明一遍,这纯粹是愚蠢的鬼话。”“这能说明什么!你必须拿出证据来。这消息的来源是可靠的。”
“那你把这个可靠的人告诉我,让他说明,借钱给我的人是谁,我就可以证明这一切全是捏造的。”
“我认为,那个人相当可靠,米德尔马契发生的事,他大多清楚。
这就是那位乐善好施、信心坚定的正人君子,你的姑夫。现在你没有话说了吧!”讲到这里,老费瑟斯通得意扬扬,乐得连心都跳了。
“是布尔斯特罗德先生?”
“不是他还有谁,呢?”
“那么大概是他教训我的时候,随口讲了几句,别人便添枝加叶,把它编成了这个谎话。他们能指出,他讲过借钱给我的人是谁吗?”“你放心,假如有这个人,布尔斯特罗德是知道的。但也可能你只是打算用这条件借钱。不过还没借成,假如那样,布尔斯特罗德也会知道。你让布尔斯特罗德给你写一张证明,说他不相信你曾经答应人家将来用我的田地偿还债务。这你该满意了吧!”费瑟斯通先生发现他的头脑还完全管用,心里得意非凡,但又不便形诸颜色,只得靠脸部的肌肉发泄这种情绪,以致露出了各种各样的怪相。
弗莱德给弄得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
“姨父,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布尔斯特罗德先生跟别人一样,把许多无中生有的事信以为真,何况他对我怀有成见。我要他写一张条子,说明他不知道任何事实可以证明你刚才讲的消息,这不难办到,尽管这一也会引起不快。但是要求他说明,他相信我会做什么或不会做什么,这恐怕就不易办到了。”弗莱德停了一下,忽然急中生智,想利用姨父的虚荣心,于是说道:“而且一个上等人也不宜提出这类要求。”
但结果他还是失望了。
“嘿,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宁可得罪我,不肯得罪布尔斯特罗德。
可他算得什么?我从没听说,他在这一带有过田地。一个投机商人!
只要魔鬼不给他撑腰,他随时可以垮台。我知道,他的宗教是什么,他就是要全能的上帝帮他搞钱。这是白日做梦!有一件事我每次走进教堂,心里都十分亮堂,那就是:全能的上帝从来不离开田地。他创造田地,授予田地,他使人们谷物丰收,牛羊成群。但是你偏要走歪门邪道。你喜欢布尔斯特罗德和投机买卖,看不起费瑟斯通和田地。”
“请你原谅,姨父,”弗莱德说,站起身子,背对着炉火,用马鞭打打靴子。“我既不喜欢布尔斯特罗德,也不喜欢投机买卖。”他说话时绷紧了脸,觉得无计可施。
“算了,算了,你没有我也可以,这已经很清楚了,”老费瑟斯通说,实际很不乐意,对弗莱德脱离他完全独立的可能性怀有戒心。
“你既不想要一寸土地,使你变成一个乡绅,不致成为挨饿的牧师,也不希罕随时从我这里拿到一百英镑。那好吧,反正我都一样。只要我高兴,我的遗嘱可以修改五次;我的钞票还是留在窝里孵鸡的好。
随你的便,我反正都一样。”
弗莱德的脸又红了。费瑟斯通有时会给他一点钱,何况从眼前而沦,他觉得,马上到手的钞票比遥遥无期的田地更加重要,不能等闲视之。
“姨父,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对我的一切好意,我从来没有不放在心上。事实恰好相反。”
“很好。那你应该证明这一点。你得把布尔斯特罗德的信给我拿来,信上要写明他不相信你有不端行为,曾经用我的田地抵押借款。记住,要是你有这种借据落在外边,别怪我,你休想拿到我一个钱。就这样!这是交换条件。现在,把你的胳臂给我,我想在屋里走走。”
弗莱德尽管有些恼火,心地还是相当善良的,他对这个没有人爱,没有人尊重的老人,有些怜悯,看到他拖着浮肿的腿在屋里碟蹼,尤其感到不忍。他伸出胳臂的时候,心想他自己要是身体这么衰弱,宁可不要活这么大年纪。他心平气和地扶着老人,先是站在窗口,听他对珍珠鸡和风信标发表几句老生常谈,然后站在书架前面,书架上只有不多儿本书,其中最贵重的,便是深色皮面精装本的约瑟福斯和科尔佩拍的集子,克洛普斯托克的《弥赛亚》,另外还有儿本《绅士杂志》。
“把这些书名念给我听听。来吧!你是大学生呢。”
弗莱德念了书名。
“小妞儿十吗还要别的书?你给她带那些书来于吗?”
“她爱读那些书,姨父。她非常喜欢读书。”“太喜欢了,”费瑟斯通先生说,有些不满。“她坐在这儿不是陪我,是在看书。我只得制止她。这儿有报纸,她可以大声念给我听。
我想,这够她读一天的了。我看到她一心看她的书,实在受不了。你记住,别再给她拿书来,听见没有?”“是,姨父,听见了。”以前弗莱德也听到过这类命令,但一向阳奉阴违,并未照办。现在他也不打算照办。
“你按一下铃,”费瑟斯通先生说,“让小妞儿下来。”
罗莎蒙德和玛丽的谈话,节奏比两位先生的快得多。她们不想坐下,只是站在靠窗的梳妆台前面。
罗莎蒙德摘下帽子,理了理她的面纱,用尖尖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头发——它显得那么柔软美丽,既不是亚麻色,也不是橙黄色。镜中的她和镜外的她,像遥遥相对的两个仙女,使站在她们角上的玛丽·高思更显得平凡无奇。两位仙女用蓝盈盈的眼睛互相对视着,那些眸子真像蓝天一样深不可测,足以容纳一个想象丰富的旁观者赋于它们的各种美妙含意,又足以隐藏它们的女主人可能产生的各种不太美妙的含意。在米德尔马契,罗莎蒙德那娇嫩白誓的容貌是很少人比得上的;至于那苗条的身材,那么在骑装的配合下,更显得婀娜多姿,富有曲线感。
确实,除了她的弟兄,米德尔马契的多数青年都认为,文西小姐是全世界首屈一指的美女,有些人还称她安琪儿。
相反,玛丽·高思有的只是一般凡人的相貌,她皮肤黝黑,筹发乌油油的,又粗又硬,身材又矮。如果为了抵消这一切不足,硬说她性情贤惠,那未免也是不实之辞。不美和美一样既有自己的动人之处,也有白己的不良习性。它往往容易伪装和善,或者撕下一切伪装,露出愤愤不平的狰狞面目,因为不论怎么说,给人呼作丑了头,而你的朋友却被奉承为可爱的少女,对比之下难免产生一种反应,使你在言谈举止上有失稳重,不能实事求是。
玛丽现年二十二岁,在这种岁数,她当然还没有达到那种炉火纯青的境界,可以对一切置之度外,接受通常向这一类少女提出的闺U呀,自叹命薄,承认她们只是掺在美女中间的大量杂质,应该怀着自我捐弃的美德,听从上天的安排。她精明机灵,但对一切总带有一丝冷嘲热讽的意味,这种情绪固然变化不定,但从不会完全消失,只有对某些人,她才会在感激的热流冲击下,改变这种态度,因为这些人从不向她谆谆告诫,说她应该知足,而是用自己的行动使她感到知足。随着成年期的到来,她的容貌已有所改善,显示了一种美好的光彩,这是我们所有的母亲们,不论戴的帽子是否漂亮,都会在不同程度上有所表现的神色。伦勃朗看到她,一定乐于替她画像,使她那粗犷的相貌从画布上发出智慧和正直的光芒。因为正直,那种光明正大的美,正是玛丽最主要的优点,她既不想制造错觉,取悦于人,一也从不想人非非,自我陶醉。每逢心情舒畅的时候,她还不惜拿自己来打趣。当她和罗莎蒙德正好并排出现在镜子里的时候,她大笑道:“罗莎,我在你旁边简直成了一块小黑炭!我最不喜欢跟你在一起。”
“别这么说!谁也不会注意你的外表,你既聪明,又能干,玛丽。
美貌实际没有多大意义,”罗莎蒙德说,向玛丽扭过头去,但其实她还在顾影自怜,欣赏自己的脖子在镜子中出现的新形状。
“你这是指我的美貌吧,”玛丽有些自我解嘲似的说。
罗莎蒙德心想:“可怜的玛丽,她把人家的好意都当作恶意了。”然后说道:“你最近在做什么?”“我?还不是当管家婆,倒咳嗽药水,假装温柔,对一切表示心满意足,然后让大家讲我的坏话。”
“这种生活确实太委屈你了。”
“不,”玛丽斩钉截铁地说,把头稍稍一仰。“我认为,我的日子比你们的摩根小姐过得还愉快一些。”
“对,不过摩根小姐不如你那么有意思,而且年纪不轻了。”
“我看,她只要自己觉得有意思就成了,再说,我根本不相信,一个人年纪大一些,就应该逆来顺受。”
“当然不是这样,”罗莎蒙德一边想一边说,“我倒是奇怪,这些人看不到一点希望,怎么还活得下去。不用说,宗教是一种支持的力量。但是,”她又说,脸上出现了酒膺,“玛丽,这跟你根本不同。你还会有人向你求婚的。”
“难道有谁告诉你,他打算向我求婚来着?”“当然没有。我的意思只是说,有一位先生几乎天天见到你,他可能会爱上你。”
玛丽的脸色有点变了,但这主要是她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变化造成的。
“难道天天见面就该产生爱情?”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倒认为,这往往是彼此讨厌的原因。”
“不会,只要他们为人有趣,讨人喜欢。我听说,利德盖特先生就有这两个特点。”
“哦,利德盖特先生!”玛丽说,毫不迟疑地表示了她的冷淡。接着,为了不让罗莎蒙德这种不老实态度得逞,她又说道:“你无非是想打听他的消息罢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喜欢他。”“在这件事上根本谈不到喜欢不喜欢。要我喜欢,首先至少得对我亲切一些才成。我还不致这么大方,会喜欢一个跟我讲话时连正眼也不瞧我一下的人。”
“难道他这么傲慢不成了”罗莎蒙德说,心里很满意。“你可知道,他是上等人家出身呢?”
“不知道,他没有抬出这块招牌作他的理由。”“玛丽!你是个最别扭的女孩子。那么他的相貌怎么样?你描摹给我听听。”
“要描摹一个人,谈何容易!我只能给你开一张清单:浓眉毛,黑眼珠,直直的鼻子,又浓又黑的头发,又大又硬又白的手,还有……让我想……哦,口袋里揣着一块精致的麻纱手帕。不过你马上可以看到他。你知道,这已快到他来看病的时候了。”罗莎蒙德的脸有些红了,但她又带着沉思的神色说道:“我宁可一个人傲慢一些。我受不了那种老是恭维你的年轻人。”
“我没有对你说,利德盖特先生是个傲慢的人。不过正如法国小姐常说的,要是有哪一位小姐会选择某种自负作她的爱好,那么我想,这就是你了,罗莎。”“傲慢不是自负,我认为弗莱德才是自负呢。”
“我不希望任何人说他的坏话。他应该留神一些才好。沃尔太太刚才告诉姑父,说弗莱德很不可靠。”玛丽这话流露了一个少女情不自禁的心理,她一时性急,不暇仔细考虑。她讲“不可靠”时,口气中包含着一种隐隐的忧虑,她满心希望罗莎蒙德能够说些什么,打消她的顾虑。但沃尔太太那些阴险的挑拨究竟如何,她又故意避而不谈。
“哦,弗莱德本来就要不得!”罗莎蒙德说。这样不适当的话,除了玛丽,她是不会对任何人讲的。
“你所谓要不得是指什么?”
“他这么不求上进,害得爸爸大发脾气,他还说他决不当牧师。”“我认为弗莱德是完全对的。”“玛丽,你怎么能说他是完全对的?我一直以为,你对宗教是有认识的。”
“他不适宜当教士。”
“但他应该成为教士。”
“原来这样,那么他不是他应该成为的那种人。我知道,他这种情况并不是绝无仅有的。”
“但是没有人会赞成这种人。我不愿嫁给教士,但世界上必须有教士。”
“然而这并不能证明,弗莱德应该当教士。”“可是爸爸栽培他,是为了让他当教士!你倒想想看,要是爸爸没有财产留给他呢?”
“这用不着想,我完全明白,”玛丽冷冰冰地说。
“那你还袒护弗莱德,这就怪了,”罗莎蒙德说,还想发挥下去。
“我不是袒护他,”玛丽笑道,“我是袒护教会,不让他这种人混进夫当教区牧师。”
“不过他当了教士,自然会不一样。”“对,他会变成一个大伪君子,现在他还不是呢。”“跟你说什么也是白搭,玛丽。你总是站在弗莱德一边。”“我为什么不能站在他一边?”玛丽说,脸上堆起了笑容。“他也会站在我一边。他是唯一肯替我着想,不怕别人讲闲话的人。”“你使我感到很不安,玛丽,”罗莎蒙德说,露出忧虑重重、体贴人微的神色。“不过我绝对不告诉妈妈。”
“你不告诉她什么?”玛丽生气地说。
“玛丽,你不要发脾气呀,”罗莎蒙德说,还是那么温柔。
“如果你那位妈妈怕弗莱德向我求婚,你不妨告诉她,哪怕他向我求婚,我也不会答应。何况他目前还不会这么做,我明白这点。以前他当然也没这么做过。”
“玛丽,你总是火气这么大。”
“你也总是这么叫人生气。”
“我?我什么地方待错你啦?”
“嘿,永远不错的人总是最叫人生气的。铃响了,我想我们可以下楼了。”
“我不想跟你斗嘴,”罗莎蒙德说,戴上了帽子。
“斗嘴?真没来由,我们义没有争吵。要是一个人有时不能发发脾气,那还算什么朋友?”
“要不要我把你说过的话重复一遍?”“随你的便。我没有说过一句怕你重复的话。不过现在还是下楼去吧。”
这天早上,利德盖特先生来迟了,但两个客人也待了好久,他们仍可以见到他,因为费瑟斯通先生要罗莎蒙德唱支歌给他听,她又那么殷勤,唱过《家,甜蜜的家》(这是她最讨厌的)以后,还主动给他唱了一支他爱听的歌:《流吧,闪光的溪水》。这位精明冷酷的老爷子奥弗里奇爱听小姑娘唱感伤的歌曲,认为这对她们是合适的装饰品,而且认为感伤是一首歌曲必不可少的条件,有了它就大体不错了。
费瑟斯通先生还在称赞最后那首歌,说小姑娘的嗓子像画眉一样清脆,这时,利德盖特先生的马已到达窗外。
他天天上门给老人看病——这个老人不肯相信,即使医生本领高超,也无法叫他“起死回生”——这种枯燥的例行公事,使他感到索然无味,而且他从来没有想到米德尔马契会有什么窈窕淑女,就因为这样,罗莎蒙德的突然出现,在他心中取得了特殊的效果。他一进屋,老费瑟斯通便得意扬扬,赶紧介绍,说这是他的外甥女,尽管他对玛丽·高思从没想到有介绍的必要。罗莎蒙德的举止那么优美文雅,这不能不引起利德盖特的注意:她落落大方,毫不理会老人那种庸俗的吹捧,态度端庄持重,始终不让那两个酒看在不恰当的时刻跑到她的面颊上来,直到稍后她跟玛丽谈话时,它们才出现。她跟玛丽显得亲密无间,以致利德盖特对这个从没得到过他青睐的小姑娘也刮目相看,迅速漂了她一眼,等他回过头来,他又发现罗莎蒙德那双眼睛温情脉脉,那么可爱。只是不知为什么,玛丽一直气呼呼的,很不高兴。
“罗莎小姐刚才给我唱歌来着,大夫,你不反对唱歌吧?”费瑟斯通先生说。“我觉得,它比你的药更有效验。”“但这使我忘记了时间,现在不早了,我该走了,”罗莎蒙德说,站起来取她的帽子——刚才唱歌以前,她已把它脱下,以致她那鲜花似的头,配着洁白的花梗,在一身骑装顶上更显得风姿绰约,十分秀丽。
“弗莱德,真的,我们必须走了。”
“很好,”弗莱德说,他本来心里有事,并不起劲,早想走了。
“文西小姐是音乐家?”利德盖特说,眼睛一直盯着她。(罗莎蒙德知道她正被人注视着,为了适应这新的情况,她把身上所有的神经和肌肉都调动了起来。她天生是一个表演艺术家,身体的各个部分都浸透着这种才能,她甚至把自己变成了角色,以致扮演得出神人化,连她本人也不再意识到这就是她自己。)
“米德尔马契最好的音乐家,我敢担保,”费瑟斯通先生说,“不论准都比不上她。弗莱德,是吗?你说说看,你的妹妹怎么样?”“恐怕我的话不足为据,姨父。我的证明是毫无用处的。”
“米德尔马契的标准是并不太高的,姨父,”罗莎蒙德说,显得满不在乎,一边走去取她的马鞭,它放在远处墙角边。
利德盖特立即猜到了她的意图,抢前一步,先拿到了马鞭,转身递给她。她弯弯腰,瞧了他一眼:他无疑也在看她,他们的眼睛相遇了。这种神奇的会合绝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它像漫天迷雾中突然闪现的一道灵光。我想,利德盖特变得比刚才又苍白了一些,但罗莎蒙德却满脸通红,一阵惊异之感涌上了心头。这以后,她确实想走了,在跟她的姨父握手告别时,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些什么蠢话。
然而这种结果,正是罗莎蒙德事前所想望的,她认为这就是心心相印,是爱情的萌芽。自从那位重要的新人来到米德尔马契,她已在为自己描画美丽的远景,刚才那个场面便是必要的第一章。凡是外来的人,不论是船只失事遇难后,攀在一根浮木上漂来的,或者是前呼后拥,在警卫森严中光临的,都会在这位少女的心头勾起无穷的遐想,而当地的公子哥儿尽管想挤进这颗芳心,仍会被拒诸门外。对于罗莎蒙德的爱情狂想曲,外地人是绝对必要的,它所向往的情人和新郎,从来不是米德尔马契人,他的社会身份也与她的截然不同。到了最近,确实,这种构想已逐渐具体化,对方应该是一位从男爵的亲戚。
现在,她和这位陌生人见面了,事实证明,现实比预想动人得多,罗莎蒙德毫不怀疑,这是她一生新纪元的开始。她相信,她心中出现的是爱情觉醒的征兆,而利德盖特先生对她一见钟情,更是合乎情理的。
这种事常常发生在舞会上,那为什么不能在大白天,当皮肤显得特别鲜嫩的时候发生呢?罗莎蒙德虽然不比玛丽大,但已有不少人爱过她,然而从她来说,她始终冷若冰霜,对年方弱冠的公子和年已不惑的娜夫,同样百般挑剔,不肯俯就。这时突然出现了利德盖特先生,他完全符合她的理想,又跟米德尔马契全然无关,天生具备一种世家子弟的潇洒风度;他拥有的亲戚关系,那种等级身份,也是中等阶级可望而不可即的;他又才华出众,能够使这么一个人拜倒在自己脚下,更是无上的光荣。确实,这是一个使她感到特别新鲜的人物,给她的生活带来了生动活泼的情趣,这是比想象中的任何“也许”,那种她习惯于用来跟现实对抗的海市屋楼更动人的。
这样,在骑马回家时,兄妹俩各有各的心事,谁也不想讲话。罗莎蒙德的思考往往从虚无缥缈的前提出发,她一旦找到合适的地基,就会运用她细致绵密、真实生动的想象力,构筑自己的大厦。他们骑马走了还不到一英里,她已穿上礼服,进入了婚后生活,她的家,根据她的决定,住在米德尔马契;她还看到她怎样前往外地,拜访她丈夫的高贵亲戚。至于他们那待人接物的文雅举止,她是完全叮以学会的,就像她在学校里能够完成自己的学业一样,这样,她就为自己更渺茫的升级作好了准备,而这种升级最后总是会到来的。在她的想象中,没有经济问题,更没有庸俗的事物。她所关心的只是她认为美好的一切,至于要为此付出的钱,她自然不屑考虑。
弗莱德却相反,他正在为现实操心,这是连他丰富的幻想也无法立即加以消除的。费瑟斯通的愚蠢要求使他走投无路,他不想照办,但后果不堪设想,甚至比满足老人的要求更糟。他的父亲对他已经很不满意,要是由于他,他家和布尔斯特罗德家变得更加冷淡,那么父亲对他的不满也会更大。
再说,他自己义不愿向姑父布尔斯特罗德求情,而且,也许在酒酣耳热之际,他确实就费瑟斯通的财产说过不少傻话,结果给人添油加酱作了汇报。弗莱德觉得他实在是自讨苦吃,当初拼命吹牛,把费瑟斯通这种古怪的老守财奴的遗产当作靠山,以致现在只得在他的命令下,乞求别人的证明。但是遗产!他确实指望得到遗产,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他就翻不了身了。何况他最近又欠了一笔债,弄得天天如坐针毡,不过刚才老费瑟斯通似乎已提出了交换条件,愿意替他还债。事情其实微不足道,他欠的债数目很小,甚至他希望得到的遗产也极其有限。弗莱德认识一些人,他简直不好意思把这么小的困难告诉他们。这样思前想后,他自然产生了一丝愤世嫉俗的情绪。他命中注定是米德尔马契一个制造商的儿子,而且将来什么家产也继承不到,可是梅因沃林和维安那帮家伙,一生活实在太不公平了,一个生气勃勃的年轻人,满心想得到一切最好的事物,前途却如此渺茫!
弗莱德没有想到,布尔斯特罗德的名字出现在这件事中,纯粹是老费瑟斯通杜撰的鬼话。不过这一点对他的处境无关紧要。他的看法十分简单:老人是要显显威风,存心折磨他,或者是出于幸灾乐祸,巴不得他和布尔斯特罗德搞坏关系。弗莱德认为,他已看透了姨父费瑟斯通的灵魂,其实他看到的,一半都是他自己的心情的反映。要了解别人的灵魂,对年轻人说来,并不那么容易,他们的认识大多是由他们的主观愿望构成的。
弗莱德跟自己辩论的主要问题是:他应该告诉父亲,还是不让父亲知道,自行解决这难题。也许沃尔太太讲过他的坏话,要是玛丽·高思把沃尔太太的话告诉了罗莎蒙德,那么它一定会传到父亲耳中,父亲也肯定要向他盘间。于是他趁他们放慢步子的时候,间罗莎蒙德道:
“罗莎,玛丽告诉你,沃尔太太讲过我什么吗?”
“是的,她确实讲过。”
“讲什么?”
“讲你是一个很靠不住的人。”
“就这么一点?”
“我觉得这已经够了。弗莱德。”
“你相信她没有讲别的吗?”
“玛丽没有提到别的。但是说实话,弗莱德,你应该感到害羞。”
“算了,这不过是造谣中伤!你不要来教训我。玛丽对这些话怎么说?”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你对玛丽的话这么重视,你对我却这么粗暴,我不想说。”
“我当然重视玛丽的话。她是我认识的最好的女孩子。”
“不过我始终认为,她不是一个合适的爱人。”“男人心目中的爱人,你懂得什么?女孩子永远不会懂得。”
“弗莱德,至少我得劝劝你,你还是别爱她的好,因为她说,哪怕你向她求婚,她也不会答应。”
“她可能一直在等我向她求婚呢。”“我知道这使你很难过,弗莱德。”
“没有的事。要是你不惹她生气,她不会说这种话。”到家以前,弗莱德已得出结论,他应该把事情尽可能简单地告诉父亲,也许他肯承担这不愉快的责任,找布尔斯特罗德谈一下。
第二卷:老年和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