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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作者:乔治·艾略特 当前章节:42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把他的眼睛合上,把帷幕拉拢,

让我们都反省吧。

一一《亨利六世》中篇

那天午夜上二时以后,玛丽·高思在费瑟斯通先生屋里陪夜,她得一个人守过下半夜。这是她喜欢干的差事,尽管老人使唤她的时候,总是横眉瞪眼的,她还是觉得这包含着一种乐趣。在工作的间隙里,她可以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陶醉在周围宁静的气氛和柔和的光线中。红艳艳的炉火发出隐隐可闻的容率声,仿佛这是一个庄严的牛命,它超然物外,独自安详地生活着,一与世人那种渺小的恩怨,那些傲昧的欲望,那每天引起她鄙视的毫无意义的争名逐利,完全无关。玛丽喜欢自己的思想,她可以把手放在膝盖上,端坐在微弱的烛光下沉思默想,以此为乐,因为从童年起,她已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事物的安排不会尽如人意,更不会满足她的要求,她不想在惊讶和懊恼中浪费时光。生活在她看来,几乎已成了一出喜剧,但由于她的高傲,不,她的豁达,她决心不去扮演卑鄙的、或者奸诈的角色。她很可能变得愤世嫉俗,幸亏她有她所敬重的双亲,又有一颗充满深情的赤子之心,何况她明白,一个人不应抱不合理的奢望,因此这颗心灵才毫无芥蒂。

今夜她坐在那里,像往常一样,反反复复回忆着白天的一幕幕情景。那些无聊的怪事在她的想象中变得越发滑稽可笑,她想起它们,往往把嘴一撇,露出一抹轻蔑的微笑,她觉得,人是那么荒谬,总是想人非非,当了小丑还不知道,总以为自己的谎话是不透明的,只有别人的谎话才是透明的,让自己凌驾于一切之上,似乎全世界都给一盏灯照得黄黄的,唯独他们保持着玫瑰色。然而有些幻觉,在玛丽眼中,却完全失去了可笑的色彩。原来她心中怀着一个想法,尽管这个想法毫无根据,只是凭她对老费瑟斯通性格的密切观察得出的结论,她还是相信这是事实,那就是不论他怎么喜欢文西家的人待在他身边,他们也会像那些给他拒诸门外的亲族一样,最后一无所获。文西太太总是大惊小怪,防备玛丽和弗莱德单独在一起,这使她觉得好笑,根本不屑理会,但是她想到,一且弗莱德发现,他的姨父丝毫没留给他什么,他仍像过去一样两手空空,那时他受到的打击多么沉重,她便不能不万分焦急。她当着弗莱德的面,可以拿他作笑柄,但是在他背后,总是为他的痴心妄想深感忧虑。

然而她喜欢冥想,那颗朝气蓬勃的年轻的心没有给欲望压倒,却在认识生活中找到了乐趣,津津有味地观察着它自身具备的力量。

玛丽的内心还是充满欢乐的。

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没有在她脑海里留下痕迹,她毫不为他担忧,也不为他伤心,对一个一生除了为非作歹,什么也不干的老家伙,要装出悲痛的表情是容易的,但是要真正感到悲痛却并不容易。在她眼睛里,费瑟斯通先生始终显得面目可憎,他从不尊重她,她只是供他使唤的工具。一个长年累月对你颐指气使、找你岔子的人,要关心他,除非圣人才能办到,而玛丽不是圣人。她从没用粗鲁的话顶撞过他,总是老老实实侍候他,这在她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老费瑟斯通本人也根本没有考虑过灵魂的事,他拒绝为此接见塔克牧师。

今夜他没有发过一次脾气,头一两个小时,他睡得相当平静,这以后,玛丽忽然听到了一点格格声,那是他的一串钥匙碰在铁皮匣子上的声音,这只铁皮匣子是一直放在床上他的身边的。到了兰点左右,他开口了,嗓音非常清楚:“小妞儿,你来一下!”

玛丽走过去,发现他已把铁匣子拖出被褥,可是平常这事他大多是叫别人做的。他挑出一只钥匙,打开匣子,从里边取出另一只钥匙,用那对似乎又变得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了她,问道;“他们有多少人在这屋里?”

“先生,你是指你那些亲族吧?”玛丽说,对老人的讲话方式早已习惯。他略微点了点头,于是她说了下去:“乔纳·费瑟斯通先生和克兰奇少爷是睡在这儿的。”

“哼,他们守在这里,是吗?其余的人……我敢担保,他们每天必到,索洛蒙和简恩,还有那些小家伙。他们来探听风声,阴谋策划,想算计我,是吗?”

“不是所有的人每天都来。索洛蒙先生和沃尔太太天天必到,其余的人只是不时来一下。”

她讲话时,老人露出一副怪相,仔细听着。然后他放松了脸上的肌肉,说道:“他们都是大傻瓜。你听着,小妞儿。现在是早晨三点钟,我神志清醒,一切正常,跟平时完全一样。我知道我有多少财产,我的钱放在哪里,一切都明白。我已做好准备,要改变我的主意,实行我最后的意愿。小妞儿,你在不在听?我的一切机能完全正常。”

“是吗,先生?”玛丽平静地说。

现在他压低嗓音,露出更狡猾的神色。“我立了两份遗瞩,我得销毁一份。现在你就按照我的话做。这是保险柜的钥匙,它在小房间里。你把它顶端的铜板从边上用力推开,像开门门一样,然后把钥匙插进前面的锁孔,转开锁。你照这么做,取出最上面的一张纸,纸上写有‘最后遗嘱’几个大字。”

“不,先生,”玛丽说,口气很坚决,“我不能那么做。”“不能那么做?我告诉你,你必须这么做,”老人说,他的声音在这种反抗面前,开始有些发抖。

“我不能动你的保险柜或你的遗嘱。凡是会引起对我的怀疑的事,我都不能干。”

“我已告诉你,我神志清醒,一切正常。在我临终之前,我能不能按照我的意志行事?我是故意立两份遗嘱的。听我的话,把钥匙拿去。”

“不,先生,我不能拿,”玛丽说,态度更加坚决。她的反感也越发强烈了。

“我告诉你,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先生,这是我无法照办的事。我不能让你生命的终点沽污我生命的起点。我不能接触你的保险柜或你的遗}n”她离开床边,走远了一些。

老人瞪起眼睛,停了一会,把一只钥匙竖在钥匙圈仁。然后他颤颤巍巍地移动着瘦得只剩了一层皮的左手,用力把小铁匣里的东西倒在面前。

“小妞儿,”他又匆忙开口道,“瞧这儿!把钱拿去……这些钞票和金镑,瞧,全都拿去,这一切都给你,只是你得照我的话办。”他使足力气,把拿着钥匙的手尽可能向她伸过去。玛丽又倒退了一步。

“我不想碰你的钥匙或你的钱,先生。请你别再要求我干这件事。如果你一定要我干,我只得把你的兄弟找来。”他放下了手,玛丽生平第一次看到,老彼得,费瑟斯通像孩子一般哭了。她只得尽量使出她最温柔的日气,说道:“先生,请你把钱放好。”然后她走回壁炉旁自己的座位,希望这能使他相信,再说也没有用了。不久,他又提起精神,焦急地说道:“那么你听着,把小家伙叫来。把弗莱德·文西叫来。”玛丽的心跳得更快了。许多想法一下子涌上了她的脑海,她捉摸着销毁第二份遗嘱可能包含的意义。她必须立即作出困难的决定。

“我可以叫他来,但你必须让我同时把乔纳先生和其他人也叫来。”

“听着,其他人一个也不要。只要小家伙一个。我有权按照我的意志行事。”

“那就等到天亮,大家都起床以后吧,先生。或者让我把西蒙斯叫来,吩咐他去请律师。用不了两个小时,他就可以到达。”

“律师?我要请律师干吗?这件事不用任何人过问,我说,不用任何人过问。我有权按照我的意志行事。”

“先生,那么让我请别人来吧,”玛丽用劝告的口气说。她不喜欢目前的处境,跟老人单独在一起,这个老人身上蕴藏着一种架警不驯的力量,这会儿它正出乎意外地爆发出来,使他可以一再讲话,不致像平时那样给咳嗽打断。然而她不愿再扩大他们的对立,她觉得这是毫无必要的,它已经使他相当激动了。于是她说道:“让我叫别人来吧。”

“告诉你,不论什么人。小妞儿,你瞧这儿。把钱拿去。你再也不会得到这样的机会了。这有将近两百英镑呢——别怕,这里还有的是,没有人知道那里有多少钱。你把这拿去,照我的话做。”玛丽站在壁炉旁边,看见红红的火光照在老人身上,老人用枕头支起了半个身子,斜躺在床上休息,伸出了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手里擎着钥匙,那些钱放在被子上,他的面前。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一个人怎样在临终前要求做他希望做的事。但是他指望靠钱米达到目的,这方式却促使她比刚才更加坚决了。

“这是没有用的,先生。我不会那么做。收起你的钱吧,我不会拿这些钱。别的事你要我怎么办,我都可以依你,唯独不能拿你的钥匙和你的钱。”

“别的事?一别的事!”老费瑟斯通说,愤怒得声音都嘶哑了,好像一个人做噩梦的时候拼命想叫喊,发出的声音却极其微弱。“我不要什么别的事。你到这儿来……到这儿来。”

玛丽小心翼翼向前移动,她对这个人了解得太清楚了。她看到他丢一把钥匙,想拿他的手杖,还死命瞪着她,活像一只老篮狗,由于手里用力,那脸上的肌肉也扭歪了。她站住了,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让我给你喝点药水,”她平静地说,“好让你安静一些。也许你该睡了。明天天亮以后,你就可以做你要做的事了。”他提起了手杖,尽管她站在他够不到的地方,他还是朝她扔出了手杖。他虽然使足了力气,可惜已不济事,它掉在地上床脚旁边。玛丽让它留在那儿,退回炉边,坐在椅上。她打算过一会儿,再把药水端给他。疲劳会使他安静下来。

快到早晨最冷的时候了,火也快熄了,从两块波纹呢窗帘的间隙中望出去,已可看到透过百叶窗射进室内的白光。她在炉子里加了几块木柴,披上围巾,又坐下了,心想费瑟斯通先生现在该睡着了。如果她走近他,他的肝火也许又会上升。

扔过手杖以后,他没有再说什么。但她曾看见他又拿起钥匙,用右手压住那叠钱。只是他没有把它们放回匣子,她想他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是玛丽回想到她所经历的一切,还心有余悸,比刚才实际经历的时候更害怕——她在危急关头,当机立断,排除了一切疑虑,然而现在她却为自己的行动感到犹豫了。

不久,干燥的木柴便熊熊燃烧,照亮了每一个角落。玛丽看到,老人安详地躺着,头有点歪在一边。她向他走去,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她觉得,他的脸一动不动,有些奇怪。但过了一会,在跳动的火光下,一切又似乎都在蠕蠕活动,她不能确定她所看到的是否真实。

她的心跳得厉害,以致她对自己的感觉也产生了怀疑,甚至在她摸到他,注意听他的呼吸时,她还不能相信自己的结论。她走到窗口,轻轻拉开窗帘,打开百叶窗,让静谧的曙光照到床上。

接着,她马上跑过去使劲按铃。过不多久,一切怀疑都已消失,彼得·费瑟斯通死了。他的右手握着一串钥匙,左手搭在一堆钞票和金币上。

第四卷:三个爱情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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