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中充满爱情,它像圣盐一样可以使心灵永葆青春。
正因为这样,从小相爱的情侣才能永不变心,白头偕老,他们的爱情也愈久愈新鲜。
爱情的防腐作用是确有其事的。有了达夫尼斯和克绿哀那样的开端,才有费立门和包西丝那样的结局。
这样的晚景虽是黄昏,却和黎明相似。
——维克托·雨果:《笑面人》
已到了喝茶的时候,高思太太听得凯莱布走进前厅,马上打开客厅的门,说道:“你回来啦,凯莱布。吃过饭没有?”(高思先生的用膳时间大多得服从他的“工作”需要。)“吃过了,吃得很丰盛呢——冷羊肉,还有我说不上名儿的东西。玛丽在哪里?”
“大概在花园里,跟莱蒂在一起。”
“弗莱德还没来吗?”
“没有。你不喝茶又要出门不成,凯莱布?”高思太太看见丈夫刚摘下帽子,又把它戴上了。
“不,不,我只是找一下玛丽,马上回来。”他在园子里杂草丛生的一角找到了玛丽,那儿的两棵梨树中间,高高悬挂着一个秋千。她用一块淡红围巾裹在头上,前面伸出一道阔边,遮住平射而来的阳光,正给莱蒂荡秋千,莱蒂乐得大喊大叫,笑个不住。
看到父亲,玛丽放开秋千,向他走去。她把淡红围巾推到脑后,从远处向他露出了亲切愉快、情不自禁的微笑。
“我是来找你的,玛丽,”高思先生说。“我们还是一边走一边谈吧。”
玛丽看得很清楚,父亲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跟她谈,因为他的眉头皱着,显得有些伤感,他的声音温柔而严肃,这种表情是她在莱蒂那样的年纪就熟悉的。她挽着他的胳膊,从一排栗子树旁边拐过去。
“玛丽,你必须度过一段不幸的时刻,才能结婚,”父亲说,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拿在另一只手中的手杖的末端。
“爸爸,这不是不幸的时刻——我认为这是愉快的时刻,”玛丽笑道。“我已经独自度过了二十四年以上,我过得很愉快,我想大概不致再要这么久吧。”接着,她停了一下,侧转脸,朝着父亲,神情严肃了一些,又说道:“你对弗莱德是不是满意?”凯莱布扭起嘴角,谨慎地别转了头。
“我说,爸爸,你星期三还称赞他来着呢。你说,他对牲口懂得很多,对事物也很有见地。”
“是吗?”凯莱布躲躲闪闪地说。
“是的,我都记下来了,有明确的日期,你赖不了,”玛丽说。“你喜欢把一切都记载清楚呢。那时你觉得,他的行为确实不坏,他对你也十分尊重;弗莱德的脾气,那是再好没有的,谁也比他不上。”
“好啦,好啦,你这是在哄我,要我相信他是一个理想的丈夫。”
“不对,真的,爸爸。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理想的丈夫。”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
“哦,爸爸,为了我始终爱他。我常常责备他,可我对别人从来懒得这么做。这对一个丈夫是必须考虑的一点。”
“那么,玛丽,你已经打定主意啦?”凯莱布说,恢复了原来的声调。“近来这段时间可说是多事之秋,你听到这一切,没产生过别的想法吗?”(凯莱布用这种含糊其词的话,概括了许多意思。)“因为现在要改变还来得及。一个女人在感情上不应该勉强,这对那个男子也是不利的。”
“我的感情并没有变,爸爸,”玛丽平静地说。“只要弗莱德对我没有变心,我也不会对他变心。我觉得,我们两人谁也少不了谁,不论别人叫我们多么敬佩,我们也不会更喜欢他们。这对我们说来是不可思议的,就像看到一切老地方突然变了样子,一切事物突然改了名称一样。我们必然等待,作长期打算,但弗莱德理解这点。”凯莱布没有立即说什么,只是站住脚,把手杖顶在生满青草的园径上转动着。过了一会,他用带有感情的声音说道:“好吧,我有个消息告诉你。要是让弗莱德住在斯通大院,经管那片田地,你认为怎样?”
“爸爸,这是怎么回事呀?”玛丽惊异地说。
“那是替他的布尔斯特罗德姑妈管理这田产。这个可怜的女人来找我,央求我接受她的委托。她是想帮助那孩子,这对他可能是有些好处的。如果勤俭一些,他可以慢慢积些钱,买下牲口农具,他本来爱好务农呢。”
“呀,弗莱德一定会多么高兴!这太好了,简直不能相信。”
“但是你要注意,”凯莱布说,警告似的转过头去。“这必须用我的名义,由我承担责任,照料一切。你母亲也许会担些心事,尽管她嘴上不说。弗莱德务必小心才是。”
“也许你的负担太重了,爸爸,”玛丽说,感到这未免是美中不足。
“凡是给你增加麻烦的事,都使我们觉得不安。”
“这没什么,我喜欢工作,孩子,只要这不致给你母亲带来烦恼。再说,等你和弗莱德结了婚,”这时凯莱布的声音显然有些颤抖,“他就会勤勤恳恳,省吃俭用了。你有你母亲的聪明,也有我的,只是采取了女性的方式,你会使他走上正路的。等一会他就会到这儿来,因此我得先跟你通个气,我想,你一定喜欢由你把这消息通知他的。那以后,我再好好交代他,然后我们就可以着手工作,处理事务了。”
“呀,我亲爱的好爸爸!”玛丽喊道,把双手围住了父亲的脖颈,他则平静地侧转了头,接受着女儿的爱抚。“我真不知道,别的女孩子是不是也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废话,孩子,不久你就会觉得丈夫更好了。”
“不可能,”玛丽说,恢复了平常的声调。“丈夫是较低一级的男子,他们需要别人管束他们。”
他们走回屋里时,莱蒂也奔了过来。这时玛丽发现,弗莱德站在果园门口,便朝他走去。
“你穿得多么漂亮,你这个挥霍成性的年轻人!”玛丽说,这时弗莱德站住了,开玩笑似的举起帽子,向她敬礼。“你总不懂得节约。”
“这己算不得新衣服了,玛丽,”弗莱德说。“你瞧瞧这些袖口的边!我只是把它刷了一番,这才显得那么体面呢。我已经省下了三套衣服,一套是准备结婚穿的。”
“那你穿了一定非常滑稽,像一本旧时装杂志上的先生!”
“哪儿的话,两年内它们还不会过时。”
“两年!实际一些,弗莱德,”玛丽说,转身走了起来。“不要抱不切实际的希望。”
“为什么?不管切不切实际,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要是我们不能在两年内结婚,哪怕这是真的,也叫人受不了。”
“我听到过一个故事,有个年轻人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结果吃够了苦头。”
“玛丽,如果你有什么不利的消息,快告诉我,我急死了。我得进屋找高思先生。我心里已经够烦的了。我的父亲成天垂头丧气,家不像个家。我再也受不了不幸的消息。”
“让你住在斯通大院管理田庄,勤勤恳恳办事,每年积蓄一些钱,然后买下所有的牲畜和家私杂物,像博思洛普·特朗布尔先生说的,成为一名杰出的农业家,而且身强力壮,从此把希腊文和拉丁文束之高阁,就这样,我不知道,这在你听来是不是不幸的消息?”
“玛丽,你这是当真还是胡诌的?”弗莱德说,然而脸色还是有些兴奋。
“那是我父亲刚才告诉我的,他说事情可能这样,他是从来不会胡诌的,”玛丽说,现在抬起头,望着弗莱德。他们并排走着,他握住了她的手,握得那么紧,甚至使她有些受不了,但她不想叫痛。
“呀,玛丽,要是那样,我一定可以成为一个非常有用的人,我们也可以马上结婚。”
“不会这么快,先生。也许我还要把我们的婚姻推迟几年呢?这可以再给你一段胡闹的时间,再说,要是我看上了另一个更好的人,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你一脚踢开。”
“不要开玩笑,玛丽,”弗莱德说,情绪十分激动。“请你郑重告诉我:这是真的,你为此很高兴,因为我是你最亲爱的人。”
“这一切都是真的,弗莱德,我为此很高兴,因为你是我最亲爱的人,”玛丽说,像背书一样,照说了一遍。
到了门口,他们在屋顶陡峻的门廊下站了一会,弗莱德几乎像耳语似的说道:“玛丽,我们第一次用阳伞的铁圈订婚的时候,你总是……”
欢乐在玛丽的眼中跳跃,她笑得更起劲了,可惜缺德的贝恩这时跳了出来,后面还跟着狂吠的布朗尼。他跑到他们跟前,说道:“弗莱德和玛丽!你们还想不想进屋?要不,我得把你们的蛋糕吃掉啦!”
尾声
每一个界限既是结尾,又是开端。谁跟一些年轻人长期相处之后,肯轻易离开他们,不想知道他们几年后的景况呢?因为一段生活,不论如何典型,绝非整齐匀称的网状标本,诺言不一定会遵守,热情的开端可能继之以冷漠,潜在的力量或许会找到长期翘首以待的机会,而过去的错误也可能使人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结婚一向是许多小说的终点,然而也是一个伟大的开始,正如它对于亚当和夏娃一样,他们在伊甸园中度过了蜜月,可是却在荒野的荆棘和羡黎中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宁馨儿。它依然是一篇家庭叙事诗的开端,这篇叙事诗可以是那个全面结合——未来的岁月将成为它的高潮,而老年将成为甜蜜回忆的共同收获季节——的逐渐胜利,也可以是它无可挽回的失败。
有些人像从前的十字军一样,是穿上希望和热情的光辉战袍出发的,但走到半路,一切便幻灭了,只能在相互的忍耐和对世界的不满中,度过晚年。
凡是关心弗莱德·文西和玛丽·高思的人,一定乐意知道,这两个人没有遭到这种失败,却获得了牢固的共同幸福。弗莱德在许多方面使亲友们大感惊讶。他成了郡里这一带的知名人士,大家公认他是一个有理论和实践经验的农业家,他还发表了一本书:《绿色作物的栽培及牲畜饲养经济学》,它在农业学术会议上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但在米德尔马契,对他的赞美是有所保留的,许多人宁可相信,弗莱德之所以能着书立说,全靠他的妻子,因为他们从没想到,弗莱德会对芜警和甜菜有什么研究。
玛丽也为她的孩子们写了本小书,书名是《伟人故事集——摘自普卢塔克的着作》,它由米德尔马契的格利普出版社印行。但是城里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宣称,这书是弗莱德写的,因为他念过“研究古代着作”的大学,如果他愿意的话,他本来是可以当上教士的。
由此可见,米德尔马契人是永远不会受骗的,不论你称赞什么人写了什么书,他们准知道,这是由别人代笔的。
此外,弗莱德始终坚定不移地走着正路。结婚以后过了几年,他告诉玛丽,他的幸福一半得力于费厄布拉泽,是他在关键时刻,使劲拉了他一把。我不能说,他已脚踏实地,不再想人非非,事实上,作物的收成或出售牲口的利润,往往低于他的估计,他还总是轻易相信,他买进的马可以赚钱,事实却不然;不过玛丽说,这当然要怪马不好,不能怪弗莱德判断失误。他保留着骑马的癖好,但很少把一天的光阴消磨在打猎上。有时他这么做,显然也是为了不愿让人笑话,因为人们说他胆小如鼠,不敢跳越障碍,一到那里,就像看到玛丽和孩子们坐在五根柱子的栅栏上,或者正把他们慈发的头伸在树篱和沟渠间,因而吓得魂不附体。
他们有三个男孩,玛丽没有因为只生男孩感到不满。弗莱德希望有一个像她一样的女孩,她听了笑道:“那会使你的母亲非常伤心。”文西太太年纪大了,风度也不如当年主持家政的时期了,不过她也很满意,发现弗莱德的孩子至少有两个是真正文西家的骨肉,没有一点“高思家的相貌”。但是玛丽心中暗暗得意,三个中最小一个孩子的模样,就像她父亲穿上了圆下摆外衣似的。这孩子玩打弹子,或者瞄住成熟的梨子扔石子时,准确得百发百中。
贝恩和莱蒂还只有十几岁,已做了舅舅和阿姨,还经常争吵,究竟甥儿有用还是甥女有用。贝恩坚决认为,女孩子不如男孩子,要不然,她们就不会老是穿裙子,穿裙子就是她们低能的标志。至于莱蒂,她的议论大多来自书本,她很生气,回答说,上帝赐给亚当和夏娃的同样是兽皮衣服,她还想起,在东方男人也是穿裙子的。但是后面这个论点削弱了前面那个论点的庄严性,未免显得多余,因为贝恩轻蔑地答道:“他们大多是蠢货!”还马上请教他的母亲,男孩子是不是优于女孩子。高思太太答道,不论男孩女孩,同样淘气,但是男孩无疑比较强大,跑路快些,掷东西也掷得远些,准确些。对这神圣的裁决,贝恩相当满意,至于淘气问题,他觉得无关紧要。但是莱蒂很不满,她的优越感比她的体力更强。
弗莱德从没变得富裕,他的希望总是落空,但是他慢慢积了一笔钱,成了斯通大院牲畜和家具什物的主人,高思先生派他干的工作,使他丰衣足食,度过了经常威胁着农民的“灾荒”。玛丽在成为主妇后,跟她的母亲一样精明能干,只是不像她那么注重孩子的正规教育,以致高思太太总是大惊小怪,担心他们在文法和地理方面,不能打好基础。然而他们上学以后,还是名列前茅,这跟他们在家里总喜欢跟母亲在一起,也许不无关系。每逢冬日傍晚回家时,弗莱德骑在马上,想起镶护壁板客厅里的熊熊炉火,便喜不自胜,不免为那些没有娶到玛丽这种妻子的人感到惋惜,尤其是费厄布拉泽。弗莱德现在可以宽宏大量地对玛丽说了:“他比我好十倍,他更配得上你。”玛丽回答道:“当然他比你好,但正因为这样,他没有我也不要紧。可你呢,我一想到你当了副牧师,为了租马和用麻纱手帕背了一身债,心就会发抖!”
只要打听一下,我们也许就能知道,弗莱德和玛丽仍住在斯通大院,那些蔓生植物依然带着它们的花朵,爬满在美好的石墙上,然后伸向田野,田野上胡桃木树排列得整整齐齐。每逢阳光灿烂的日子,从打开的窗口,总能看到一对夫妇,带着白发老人的安详神色,坐在那里,他们最早是用阳伞上的铁圈订定终身的;当老彼得·费瑟斯通在世的时候,玛丽·高思总是奉命站在这窗口,等待利德盖特先生的到来。
利德盖特的头发从未变白。他五十岁就死了,留下了妻子和儿女,靠一大笔他的人寿保险金过活。他行医的收人相当不错,按照不同的季节,他轮流在伦敦和大陆的温泉疗养地开业。他还写了一篇论痛风症的文章,这种病是能够给他带来大量财富的。不少有钱的病家都信赖他的医术,但他始终认为他的一生是失败的,他没有实现他当初的抱负。他的朋友们都羡慕他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太太,什么也不能改变他们的看法。罗莎蒙德没有重犯失于检点的错误,影响她的名誉。只是她的性格仍温和娴静,她的主见仍不可动摇,她仍喜欢教训她的丈夫,仍善于略施小技使他就范。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对她的反抗越来越少,罗莎蒙德因而得出结论,认为他终于懂得了她的意见的价值。另一方面,她对他的才能也有了更深人的体会,因为他收人丰厚,没有使她住进布赖德街上那破旧可怕的鸟笼,却给她提供了一只鲜花盛开、金碧辉煌的笼子,这是适合她这样的金丝雀居住的安乐窝。总之,利德盖特是我们所说的飞黄腾达的人。但是他过早地死于白喉,罗莎蒙德后来又嫁了一个年老而富裕的医生,他也能亲切地对待她的四个孩子。
她和她的女儿们坐着马车外出时,显得雍容华贵,引人瞩目。她常常说,她的幸福是一种“报偿”——她没有说明这是什么报偿,但可能是指她为泰第乌斯受了委屈,他的脾气始终没有变得百依百顺,直到最后,有时还不免反唇相讥,这自然比他那些忏悔的表示,更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他有一次称她为罗勒草,她不明白他的意思,要他解释,他便说,这种草从被害人的脑髓吸取滋养时,生长得特别茂盛。罗莎蒙德对这些话,总是给予冷静而强硬的回答:那他为什么要看中她呢?他既然那么赞美拉迪斯拉夫太太,把她看得比她更好,他应该娶她才对。这样,谈话就以罗莎蒙德的胜利而告终。然而有一点不提也是不公正的,那就是她从没说过一句贬低多萝西娅的话,她在她一生中最危急的关头,不咎既往,宽容了她,这使她对多萝西娅始终保持着虔诚的回忆。
多萝西娅本人从未想过,她比别的女人更值得赞美。她总觉得,要是她好一些,懂得多一些,她一定可以做得更好,成绩也大一些。
然而她对她放弃地位和财产,嫁给威尔·拉迪斯拉夫一事,始终没有反悔,如果她反悔的话,他会认为这是他最大的耻辱,也是最大的苦恼。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的爱情,比任何力量更强大,不可能一遇风吹草动便受到危害。对多萝西娅说来,任何生活,凡是没有充沛的感情的,都不能容忍。她目前的生活仍充满各种仁慈的活动,她尽力发现和承担这些责任,从不迟疑退缩。威尔成了热情的社会活动家,当时议会改革还刚开始,大家信心百倍,认为黄金时代即将到来,这是我们大多已感到失望的今天所不能想象的。威尔便在那样的形势下,全力以赴地工作,最后进了议会,选举他的选区负担了他的竞选费用。这是多萝西娅再也高兴不过的事,既然世上还有恶,那么她的丈夫能够深人斗争的核心,与恶相对抗,她作为一个妻子理应支持他。
许多认识她的人感到遗憾,这么一个坚定而罕见的女子,竟一心一意为另一个人而生活,在一定范围内只是作为一位贤妻良母出现。但是谁也说不清楚,除此以外,她还能做些什么,哪怕詹姆士·彻泰姆爵士也不例外,他始终保持着他的否定态度,认为她不该嫁给威尔·拉迪斯拉夫。
但是他的这种看法,了农有造成长期的分裂,那个家庭重新团圆的方式,对一切有关的人说来,都带有典型意义。布鲁克先生舍不得放弃跟威尔和多萝西娅通信的乐趣,一天早上,他正在奋笔疾书,大谈市自治机构改革的前景,突然笔锋一转,发出了务请枉驾前来蒂普顿一游的邀请。这一经写上,自然再也改变不了,除非让这封价值非凡的信全部作废,然而这牺牲是难以设想的。他们的通信已持续数月之久,在此期间,布鲁克先生每逢与詹姆士·彻泰姆爵士交谈时,总要声明或者暗示,他取消限定继承权的意愿迄未改变。谁知到了这一天,他的笔突然发出了这大胆的邀请,于是他专诚前往弗雷什特,声明他之所以采取这一强大步骤,是因为他经过深思熟虑,有了更正确的认识,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防止低等血统潜人布鲁克家继承人的血管。
但是就在那天早上,弗雷什特庄园公馆内发生了一件激动人心的事。西莉亚收到了一封信,她一边读信,一边哩哩吸泣。詹姆士爵士不习惯看到她淌眼泪,焦急地追问是怎么回事,她突然嚎陶大哭,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多萝西娅生了一个男孩。可你一定不会让我去看她。我相信,她需要我。她不知道该把孩子怎么办,她会把事情弄糟的。他们认为她可能死。这太可怕了!你想想,如果这是我和小亚瑟,可别人不让多多来看我,我会多么伤心!我希望你的心不要太狠,詹姆士!”
“我的天哪,西莉亚!”詹姆士爵士说,给她的话打动了,“你希望怎么办?你打算做什么,我都依你便了。如果你想进城,我明天就陪你去。”西莉亚表示,这正是她的希望。
布鲁克先生到达的时候,这场风波刚才过去。他与从男爵在园子里见了面,便谈了起来,他还不知道那个消息,这也难怪,詹姆士爵士并不急于把它当作喜讯通知他。但是当谈话照例接触到限定继承权时,他开口了:“亲爱的先生,你的事我当然无权做主,但从我说来,我宁可不要这么办。我希望一切保持原状。”布鲁克先生吃了一惊,一时间竟然手足失措,不明白他是不是真的可以脱离苦海,不必再为这事操心了。
原来这是西莉亚的心愿,詹姆士爵士自然只得照办,答应跟多萝西娅和她的丈夫言归于好。在女人情杖意b的地方,男人只能把彼此的怨恨一笔勾销。詹姆士爵士从来不喜欢拉迪斯拉夫,威尔也不愿跟詹姆士爵士单独在一起,宁可多一些别人在场——他们总是格格不人,面和心不和,只有多萝西娅和西莉亚在场的时候,才好一些。
于是大家同意,拉迪斯拉夫夫妇这年内至少得上蒂普顿欢聚两次。这样,不久以后,弗雷什特的一小队表兄妹,跟来到蒂普顿的两个表兄弟一起玩了起来,他们玩得那么起劲,好像谁也没怀疑那两个表兄弟的血液是否纯粹。
布鲁克先生一直活到了很大年纪,他的产业由多萝西娅的长子继承了,后者本可以当选为米德尔马契的代表,但他谢绝了,认为他的意见还是在议会外更有活动的余地。
詹姆士爵士始终认为,多萝西娅的第二次结婚是错误的。确实,这已成为米德尔马契的共同观念,人们向年轻一代谈起她的时候,总说她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嫁了一个体弱多病,可以做她父亲的老教士,在他死后过了一年多一些,她又放弃财产,嫁给了他的表侄,一个年轻得可以做他儿子的人,而且没有产业,出身也不好。那些从没见过多萝西娅的人,通常总认为,她不可能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否则她不会嫁给前者,也不会嫁给后者。
当然,她一生中这些决定性的行为,并不像理想的那么美好。这是年轻而正直的精神在不完美的社会条件下挣扎的结果,它们不是没有缺陷的,在这个社会中,崇高的感情往往会采取错误的外表,伟大的信念也往往带有幻想的面貌。因为没有一个人,他的内心如此强大,以致外界的力量不能对它发生巨大的决定作用。一个新德雷莎不见得有机会改革修院的隐修生活,正如一位新安提戈涅哪怕有满腹的骨肉之情,敢于为了埋葬哥哥,置一切于不顾,恐怕也难以如愿,为什么?因为她们这些壮烈行为所据以存在的社会条件,已一去不复返了。但我们这些区区百姓,正以我们的日常言行,为无数多萝西娅的诞生准备条件,其中有些人可能还得比本书中的多萝西娅,作出悲痛得多的牺牲,也未可知。
她那高尚纯洁的精神不虞后继无人,只是不一定到处都能见到罢了。她的完整性格,正如那条给居鲁士堵决的大河,化成了许多渠道,从此不再在世上享有盛誉了。但是她对她周围人的影响,依然不绝如缕,未可等闲视之,因为世上善的增长,一部分也有赖于那些微不足道的行为,而你我的遭遇之所以不致如此悲渗,一半也得力于那些不求闻达,忠诚地度过一生,然后安息在无人凭吊的坟墓中的人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