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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在蜜糖湾(出书版)》作者:[美]海伦·库伯/译者:余佑兰
文案:
海伦·库伯带领我们回到她和家人在蜜糖湾那段幸福美好的时光;他们在那儿享受了利比里亚上流社会所向往的菁英特权以及迪斯科年代的时髦文化……《我的家在蜜糖湾》本质上是一则以无比真诚所讲述的成长故事。 ——《纽约时报》 这本回忆录处处洋溢着款款柔情,作者库伯即便在述说她所失去的事物时,仍然不失睿智。 ——纽约客 这是一盏投射在久被遗忘土地上的聚光灯。透过库伯的文笔,我们闻到利比里亚充满煤矿烟味和强烈鱼腥味的空气;我们尝到棕榈油拌饭的美妙滋味,听到利比里亚英语迷人的急促声。 ——华盛顿邮报 库伯在她的回忆录中结合了深刻的个人经历与广泛的政治环境。她的回忆不仅令人震惊,而且吸引人……她对家庭和国家引人入胜的描述,让我们深刻感受到她浓浓的乡愁以及深深的遗憾。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三(1)
这是关于恶棍的故事。
窃贼就是“恶棍”。利比里亚英文里没有“窃贼”这个词汇。我偶尔会用“小偷”一词,但只有两个原因:首先,是为了让读者知道,我的正统英文底子还不差;其次是加强“恶棍”这个词的效果,比方说阻止恶棍逃逸时大喊:“恶棍!恶棍!小偷!小偷!”不过恶棍和小偷截然不同。恶棍会趁你熟睡之际闯入你的房子,摸走精美的瓷器。小偷则是在政府单位任职,在国库中上下其手。
我们位于蜜糖湾的房子就饱受恶棍侵扰。打从搬进我父亲一手建造的这栋有二十二个房间、俯瞰大西洋的大宅子开始,他们就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原因不难理解:我们所在之处是位于首都蒙罗维亚将近十八公里外的一个化外之地,我的母亲执意在屋内摆满恶棍可以轻易带走的象牙制品;而我们的守卫波拉波认为,夜里就是要睡觉,不是要看守房子。
波拉波是个老头,总是理得很短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嘴里只剩下九颗牙,间隔地散落在嘴巴的上下缘,当他说话时,你可以看到一嘴的坑坑洞洞;不过笑的时候(他脸上经常挂着微笑),牙齿看来像是完好无缺。他身上不带枪,只有一支警棍,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的,似乎总是兴高采烈。即便是一大早,当母亲发现恶棍再次闯入蜜糖湾偷走她的象牙宝贝而厉声责骂时,他也不愠不火。
这事第一次就发生在我们抵达蜜糖湾的头一个礼拜。我一早醒来,迷迷糊糊地走出卧房时,正好听到妈咪在外头对着波拉波大吼。杰克斜倚着墙壁,津津有味地看着热闹,他对我使了个眼色。严格来说,杰克是我们家的仆役,但没人敢这么称呼他,因为他自小就和我父亲一块长大。
“恶棍昨晚来了。”杰克说。
妈咪把波拉波拖到厨房外的门廊,斥责他的衣衫不整。她站在门口,挥舞着手臂,发着牢骚。她还是惯常的晨间穿着:长不及膝的针织短裤、T恤和拖鞋。原本盘在头顶的发丝,因为在门廊愤怒地来回踱步而散落了下来,手臂不停地比画着。站在她面前的波拉波,一副自责的样子。
波拉波说:“Aya Ma,ma mind ya.”
(意思是:啊!真糟糕!库伯太太,您别恼火,请接受我的道歉!)
妈咪说:“你这无可救药的海蟹,我该把你开除!”
这是恫吓。妈咪骂人时,“海蟹”和“该死”的意思差不多。经验证明,妈咪每个月都会开除波拉波,而且总是在他回来“抱着她的脚”之后,重新雇用了他。
波拉波说:“夫人,我来抱您的脚了。”
(这句话是用来强调他的恳求是真心诚意的。在利比里亚,没有比告诉对方你愿意抱他的脚更卑微的求饶方式了。)
这个局面大概会僵持十五分钟,直到妈咪嫌恶地将门砰然关上为止。接下来几天,波拉波会特别提高警觉,大白天就装模作样地关上男仆房的房门,好让我们知道,他正在为晚上的工作养精蓄锐。然后,到了约莫下午六点,他就会带着警棍步出房门,趾高气扬地在庭院四处走动,检查房子四周的椰子树,寻找可能遭到立即攻击的蛛丝马迹。他探头察看篱笆旁的一口水井,仿佛窃贼正在九米深的下方涉水,等这户人家熟睡之后,再像超人般自井底飞窜而出。
波拉波有时坐在他位于洗衣房旁边的椅子上,当有车子驶入庭院,他就自命不凡地跳了起来,仿佛窃贼会在晚间七点驱车前来用餐似的。毫无例外地,他总是在我八点就寝之前就睡着了。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三(2)
我呢,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有谁能在那样的荒郊野外安然入睡?夜里爬上床后,我就渴望能够回到我们刚果镇的那栋老房子。
利比里亚离刚果河一点也不近,不过“刚果”是利比里亚特有的一个名称。我们被称做刚果人——这包括了我的家人,以及在一八二二年建立利比里亚这个国家的其他美国解放黑奴的后代。这个带点贬抑味道的名称,是利比里亚原住民于十九世纪初发明的,就在英国废除公海上的奴隶交易之后。当时,英国巡逻艇拦截从西非海岸正要驶往美国的奴隶船,不管截获的船只来自哪里,一概送到利比里亚和塞拉利昂。因为许多奴隶船是从宽阔的刚果河河口进入大西洋,利比里亚的原住民(他们有许多人乐于从事奴隶买卖,不喜欢这种把奴隶放了、扔到利比里亚的新把戏)就把这群新移民称做刚果人。这群刚得到自由的奴隶在利比里亚获释的时间,恰好跟被解放的美国黑奴抵达利比里亚的时间相同,因此所有初来乍到的移民通通被称做刚果人。蒙罗维亚到处是刚果人。我们老家所在的刚果镇就在蒙罗维亚郊区,镇上全住着像我们一样的刚果人。
我们则回过头来称利比里亚原住民是乡民或乡下人,在我们眼里,这是更贬抑的称呼了。
爸爸认为我们在刚果镇的旧家太小了,所以全家就搬到蜜糖湾来。旧家那儿只有三间卧房、三个卫浴间、一个视听间、一间客厅、一个小房间、一间办公室、一间厨房,外头有个迎宾小屋和一大片草坪,我在那儿跟着特萝学习重要的社交技巧,她是我最喜欢的表姐,也是我最佳的学习对象。
“只要起跳时把脚踢出去就可以了!”某个星期天下午,特萝在刚果镇的草坪上对着我喊,特萝是艾瑟萝的昵称。一如平常,那天也是又闷又热,汗湿的马尾就黏在我的颈背上。隔壁浸信会教堂里唱了好几个小时圣歌的人们已经安静了下来,现在他们正在享用下午点心——小龙虾卤汁淋饭。浓郁的鱼露味从教堂后面飘进我家院子,让我也跟着饥肠辘辘起来。
特萝正在教我踢脚的玩法。这是女生玩的一种游戏,单脚跳起,再用另一只脚踢向对手,脚踢起来时必须配合节奏与平衡感等复杂技巧。这个游戏是乡民想出来的,有点像是用脚玩剪刀石头布一样。一场玩家都是好手的踢脚游戏看起来像是在跳舞,每个人都必须以精准的节拍跳跃、踢腿和拍手。
踢脚游戏有许多不同玩法,其中有一种叫“柯尔”的,需要的精准度,恐怕我永远也做不到。我只想学会基本的玩法,那就是跳、跳、踢拍、跳、踢。不过,拍手必须落在半拍的地方,踢脚也是。
我试了一遍又一遍,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跳、跳、踢。“不是那样!”特萝纠正我,她大我四个月,对正确性很有把握。“你得在跃起前就踢脚!”
“好,我试试看。”我嘀咕着。
跳、跳、踢。我把脚举高些,踢脚出去时,正中了她的膝盖,这脚踢得漂亮又结实。她在草地上重重跺着脚,旋过身来,从齿缝里吸着气,走回屋内,我紧跟在后。我终于掌握了这个社交技巧。
带领我进入上流社会的守护者正在恼火。“特萝!”跟她进入屋内时,我说,“不要生气嘛。”
等我们进到客厅时,她已经消气了,我们不约而同地朝黑皮沙发走去,假扮起各自的母亲。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三(3)
“我说呀,现在很难找到好帮手啰,”特萝说着,翘着腿坐在沙发上,膝上搁着她的洋娃娃,“我要葛蕾蒂丝铺床,你猜怎么来着?她竟然跑去清理碗柜!”
我叹了口气,用那种我希望是饱受折磨的语气。“我告诉你,我自己也有同样的困扰,”我答道,用手弹去裤子上想象的灰尘,“我要老头查理去熬棕榈油,结果他竟然煮了树薯叶!”
我喜欢刚果镇那栋房子。它离镇上很近,而且特萝经常来访。那儿总是有事情可做,有人可看,即便只是和隔壁浸信会的人扛上也是乐趣无穷。
不过爸爸说,那儿太挤了。我和小妹玛琳,还有玛琳的保姆玛莎共用一个房间,玛莎是个身材高挑的克鲁族女子。晚上,我的房间实在太多人了。“别担心,”爸爸说,“等我们在蜜糖湾盖了房子,你就有自己的房间了。”
我自己的房间!这岂不是昭告全世界,我已经长大了吗?
“你想要什么颜色的房间?”离开刚果镇前妈咪问我。
我想了好几天,终于下定决心。“我想把房间漆成粉红色的。”
所以,被想要拥有自己房间的这个错误想法笼络的我,就跟着家人来到了蜜糖湾,我们那栋偌大的新家。
这就是我们蜜糖湾的房子,一栋充满未来感,而且每层都有阳台的七十年代的三层楼大宅子。巨大的玻璃圆顶,你在五百米外泥土路的交叉口就可看到。这栋房子有如二十年代喜欢搔首弄姿的巴黎舞者,缓缓地展示自己。开过马路第一个大坑洞后——你的奖赏是瞥见房子的倾斜屋顶和玻璃圆顶,在赤道烈日下闪闪发亮。绕着浓密的李树和灌木林子之间的弯路行驶,接下来会瞥见房子东边漆成奶油色的二楼阳台,以及为了凸显热带风格而特别镶饰的深红椒色木条镶边。当你驶过邻近布巴镇巴萨村最外缘的两间小屋时,会瞥见另一个突兀之处:二楼客厅外面的玻璃拉门。
然而,你绝对料想不到接下来会看到的景象。当你驱车爬到山顶时,看到的是房子一览无遗的全景,房子后面放眼望去是波涛汹涌的大西洋。你可以称它香格里拉、卡米洛(传说中亚瑟王的宫殿所在地)或伊甸园,那是库伯家堂而皇之的大乐园,约翰和卡莉丝塔·库伯在这里建造他们完美的家庭,有待遇优渥的仆人妥帖服侍,还因为拥有中央空调系统、栽植在关键方位的椰子树以及一座私人水井,完全隔绝了西非的肮脏与贫穷。
顶楼有五间卧房、三间浴室和一个视听间,以及一个可以俯瞰一楼儿童玩具间的室内阳台。二楼有个很大的厨房,旁边紧邻餐厅,厨房和餐厅之间以旋转门隔开。此外,还有一间音乐房,里面砌着石墙,摆着一架可眺望海洋的小型平台钢琴;一间四周都是玻璃门的客厅,里头摆了一套红棕色的天鹅绒沙发,透过玻璃门,往南可以看到海洋,往北可以看到灌木林。
一楼有两间卧房、三间浴室和一间吧台设备齐全的大型交谊厅,另外还有个游戏间、玩具间以及我父亲的办公室。楼梯底下还有个小密室,用来存放塑料圣诞树。
除了卧室之外,所有地方都铺着地毯,所有地板都是大理石面。一只高二点七米的老爷钟立在中庭,就放在一楼通往二楼的大理石台阶下面的中间。
这块占地两万平方米的土地上有一大片如地毯般的青葱绿草,四周种着木槿、九重葛和椰子树。可容纳两辆车的车库停放着当时我们家最宝贝的车子,旧车和爸爸的敞篷小货车则发配到男仆房旁边的停车区。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三(4)
搬到蒙罗维亚外将近十八千米远的蜜糖湾,我们称得上是郊区的开路先锋。如果这个世界是按照它既定的模式发展,蒙罗维亚应该要跟随着我家扩张到蜜糖湾才对。当蒙罗维亚容纳不下建筑业、商业活动、咖啡馆和餐馆时,城市疆界势必得从普洛维登斯岛向东延伸,第一批刚果人(被解放的美国黑人)就是在此建造家园,打造他们的首府。我的双亲,尤其是我的母亲,都在现今是蒙罗维亚内城的心脏地区长大。我的外婆仍住在“一桥之隔”的布希洛岛,一个邻近港口、如今充斥着商家和公司行号的地区。
相反地,蜜糖湾是个濒临大西洋的荒陬之地。距离我们最近、非乡民的邻居是远在八公里外凯萨琳·米尔丝精神病院里的人。布巴镇和附近村子住着许多“乡民”。爸爸的弟弟朱利斯叔叔也在蜜糖湾盖了自己的房子,就在我们家隔壁,所以起码隔壁还有我们的堂姐妹——艾丽卡、珍妮和啾啾。这两栋房子合起来就成了库伯庄园。
我们在蜜糖湾的房子是骄傲之源,也是痛苦的根源。在一个重视成就,有时甚至凌驾一切的国家,这栋房子是我们家庭成就的证明。谈到社会地位,利比里亚丝毫不逊于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社会。在利比里亚,我们对外在的重视远胜于内在。成为“阁下”非常重要,身为“阁下”(大多是刚果人),意味着你是个有资格担任政府要职的人士,尽管偶尔有少数乡民会因为教育程度高而获得这项荣衔。话说回来,即使你拥有哈佛的博士学位,但假如你是哪个部落的乡民,你在利比里亚的社会地位,仍然不如一个在田纳西州孟菲斯市社区大学拿到三流学位的“阁下”。爸爸是个拥有正规大学理学士学位的阁下,然而身为小约翰·L·库伯阁下要比他在美国拿到的任何学位重要许多。
库伯庄园和蒙罗维亚距离遥远。我在那儿不到两天就发现自己受骗了。当你只有七岁,你所有的朋友都住在镇上,而恶棍和活体摘取器官的“偷心贼”在夜里横行无阻时,将近十八千米的距离俨然就是一块难以跨越的洲际大陆。我的祖父“无线电”库伯为利比里亚架设了电话缆线,但是他的电话线却没有接通到他两个儿子决定要在那儿兴建家园的蜜糖湾。
“我们还要多久才会有电话?”搬来的第一天我抱怨地问爸爸。
“你才七岁,有什么人好打的?”
“特萝她们。”
利比里亚英语,习惯在某人的名字后面接“他们”,那是“一群人”的简称。“特萝她们”指的就是“特萝和她的姐妹们”。
“哪来那么多话可以每天跟特萝说,你可以等到星期天妈咪带你到教会时再和她说呀。”
我知道不能跟爸爸多抱怨些什么。他和妈咪在蜜糖湾一带地位崇高,小约翰·路易斯·库伯和卡莉丝塔·艾斯美拉达·丹尼斯·库伯代表了利比里亚三大世家:库伯家族、丹尼斯家族和强森家族。
约翰·路易斯·库伯阁下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初第一批搭船移民到利比里亚的美国黑奴。
妈咪的祖先则是在第一艘船上,如果当时没有以利亚·强森,或许就没有今天的利比里亚。一八二○年,他和另外六十五个人在这趟非洲之行中存活了下来。当时,随行的三名白人和另外二十名黑人在抵达西非的几周内接连死亡。熬过了疾病的肆虐,以利亚·强森不仅活了下来,名义上还是创建蒙罗维亚的先驱。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三(5)
当利比里亚原住民攻击这批新来者时,以利亚·强森率众还击。当时,有艘英国炮艇登陆,指挥官表示,如果以利亚·强森愿意插上英国国旗,他将提供军援。“我们这里不需要立旗杆,因为要把旗杆拔掉将比击败原住民付出更多代价。”以利亚·强森这样说,这是我们在学校背诵的一段文字。
以利亚·强森的儿子希拉利·强森后来当上了利比里亚第六任总统。他的玄孙,也就是我的舅公贾伯利·丹尼斯曾经出任总理和财政大臣。担任外长的塞西尔·丹尼斯是我的表兄,不过我们都喊他塞西尔舅舅。
让妈咪引以为傲的是,身为以利亚·强森的继承人之一,她不时会收到政府寄来的二十五美元支票。那是以利亚的抚恤金,平均分配给他的后代子孙。有时,嫉妒的人会抱怨(包括乡民和刚果人),为何一个贫穷的第三世界国家在以利亚·强森过世一百多年后仍需发钱给他的后代子孙。对此,妈咪的回答是,“抱歉,如果没有以利亚·强森,这个国家连个影儿都没有。”
爸爸虽然有影响力,但在蜜糖湾直正掌权的是妈咪。她身材瘦高,肤色稍淡,还拥有利比里亚人眼中美人的极致象征:一头像白人般柔软光洁的长发。修长的腿、修长的脖子,每次出门时,鼻梁上必架着那副克莉丝汀·迪奥的太阳眼镜。她拥有全利比里亚第一辆林肯大陆型马克第四代豪华房车。她可以在这一分钟吩咐我们家的厨子老头查理肉桂卷的葡萄干要放足,下一分钟转身拿一百美元给来家里乞求赞助孩子学费的市场妇人。
我父亲这边的库伯家族,则是在商场上头角峥嵘。库伯四兄弟于一八二九年以自由人身份从维吉尼亚州来到利比里亚,用妈咪的标准来说,他们算是新来乍到。他们到处买地,没多久就成为利比里亚最有影响力和最富有的家族之一。我的曾曾曾叔公芮德·库伯曾经是利比里亚的海军准将,协助对抗乡民,并在北方的马里兰郡从一群愤怒的利比里亚原住民手中救回一批早期移民。我的祖父“无线电”库伯是利比里亚电信局局长,朱利斯叔叔是开发与进步行动部的部长,而我父亲是邮政局副局长。
有一张利比里亚前总统威廉· 杜伯曼与全体阁员的合照,摄于他一九四四年就任后不久。舅公贾伯利·丹尼斯当时担任总理,旁边站的就是祖父“无线电”库伯。我在舅公身上发现,他也有个扁平嘴巴,就像母亲和我一样;我在祖父“无线电”库伯身上则找到我们父女都有的一双深邃眼睛。
就家世来说,爸妈可以说是门当户对,但事实上,他们两个仿佛是来自不同星球的人。爸爸凡事处之泰然,喝酒的习惯俨然是个地道的库伯人,早餐是啤酒加生鸡蛋,午餐喝琴酒(指一种烈酒,鸡尾酒的六大基酒之一),晚餐是威士忌;妈妈滴酒不沾,即便是喝一小口白兰地都觉得有失庄重。妈妈虔诚地上教堂,爸爸则是敬而远之,仿佛里面窝藏了一条黑蛇似的。妈妈极端敏感,动不动就生气:她大学时的评语是“卡莉丝塔·丹尼斯,亲切友好,喜欢大惊小怪”。爸爸则是好开玩笑成性,而且已经到了敝帚自珍、无可救药的地步,他最常吹嘘的一句话就是“我三十岁以前损失过一百万美元”。
爸爸的肤色同样偏淡,有着库伯家族特有的圆胖大脸颊。他留胡子和山羊胡,眼睛深邃。妈妈喊他矮子,两人身高一样,他们一块出去时,爸爸总会要她别穿高跟鞋。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三(6)
在家族的图腾柱上,爸妈之后就是我了,至少我的看法是如此。“海伦,老大”,我这样称呼自己。“我的心肝宝贝”,妈妈喊我。“难搞饼干”,我哥哥约翰牛说。我的表姐则叫我“疯狂的库伯”。
我的肤色比爸妈都黑,不过以利比里亚人的标准来看,还算白皙。一九六六年四月二十二日,我在蒙罗维亚的库伯诊所经由剖腹产来到人间,出生时重五千八百克。当医生拍打并检查我的肺部时,我声嘶力竭的哭声有如灵魂歌手贝瑞·怀特1①。妈妈当时的体重只有五十三千克,她太累了,没能在产后好好地看我一眼。“还好吗?”她问道,随即沉沉睡去。她醒来时,护士问她:“你准备好要看你的小怪物了吗?”
我是妈咪还能生小孩的一个活生生的证明。她三十二岁生我,在她和父亲结婚两年后。在西非,这个年纪已算高龄产妇,那里的女孩一从葛芮伯丛林2①回来,马上就要嫁掉。我们是拥有美国根源的文明刚果人,所以母亲十四岁时,没有人把她送到葛芮伯丛林行割礼,学习如何跻身在某个丈夫的妻妾之林。然而,即便在利比里亚文明的刚果人社会,三十二岁才生头一胎仍然太老了。
她用毛毯把我裹住带回家,把我全身包得紧紧的,免得我那摩卡拿铁色的婴儿肌肤受到非洲艳阳还有蚊子的荼毒。“你是我的心肝宝贝,”她对着我说,一次又一次。毫无疑问,我是特殊的。没有人比我更特别了。
不过,我生来就有妈妈家族的扁平嘴。“扁平嘴”是我们对白人嘴巴的称法。非洲人的嘴唇大都丰厚而饱满,爸爸就是一例。他常常含进一叉子的棕榈油拌饭咀嚼着,嘴唇上下蠕动,并顺势用舌头将渗出的棕榈油舔了回去。我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模样,让我也跟着饿了起来。没有人会那样看我吃饭,因为我有一张扁平嘴。
五年后添了玛琳。玛琳和我同父同母,这对一个男人生养多个不同母亲的子女已成为惯例的国家来说,是十分了不得的特征。假如利比里亚人问起你和某个兄弟姐妹的关系,你可以只回答“同父”,意思是“我们是同父异母”,或是“同母”。
“同父同母”意味着,你们体内流着相同父母的血液。
玛琳是个胖嘟嘟、肤色偏淡、绿眼睛、头发柔软如丝的小孩,一张脸长得像佛陀的中国小娃儿。她出生那天,我们全待在刚果镇老家楼上的视听间,等着知道新生儿是男是女。爸爸快步走上楼来。我屏住呼吸。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男孩或女孩?我已经有了爸爸第一段婚姻生下的两个姐姐,珍妮丝和欧拉,还有一个哥哥约翰牛。
爸爸看着我们,咧着嘴笑。因为憋了太久,珍妮丝忍不住喊了出来:“阿姨生了什么?”爸爸望着我说:“你妈生了个小女孩。”
我们高兴地欢呼、喝彩,然后飞奔下楼到街上,不断喊着:“又是女生!又是女生!”原本家中只有我这个小女孩,但现在又多了一个,她将永远是我们家最小的女孩儿。我们在刚果镇的邻居也跑到街上,有些和我们一块跳舞,有些只是站在路边看着我们滑稽的模样。“瞧瞧库伯这家人多疯狂?”有个女人说。
玛琳出生后隔天,爸爸就带我们到库伯诊所看她。当我们来到二楼的产科病房时,我兴奋地问他:“她长得像谁?”
“像库伯家的人。”他说。意思是:同样白白胖胖的。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三(7)
若不是还有一些非洲人的特征,玛琳很容易就被当成白人。她有非洲人特有的宽大鼻子,还有像父亲一样的厚唇。吃棕榈油时看起来很有趣的嘴唇。
她老是吃不饱。她会吃一些我压根儿都不会放进嘴巴的东西,像是她从院子里挖来的棕榈树的果仁。她有两个绰号,都是蜜糖湾家中的仆人取的:一个叫“普勒多多”,意思是胡椒鸟;另一个是“棕榈仁太太”,不过利比里亚人所用的英语不说“棕榈仁”,而是“棕仁”。
幺女的地位被篡夺,我开始时没能适应得很好。有回父亲逮到我站在她床边,用手捏她的肥臀。结果我被打屁股,还被赶出爸妈房间,那是玛琳睡觉的地方。
幸好,蜜糖湾还有其他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珍妮丝(同父)是父亲的长女,大我五岁,是他第一段婚姻所生。她是全家个儿最矮的,脸上总是挂着不知为什么看起来假假的笑容。
珍妮丝可以盘腿坐在地板上好几个小时,一只脚跨在另一只脚的膝盖上,就像发疯的瑜伽老师那样。然后她会用她那假假的笑容对着你微笑,而你也知道,不论她脑子里想什么,你最好少问为妙。
她说话带有英国腔,因为她曾在英国的寄宿学校就读,一所位于什罗普郡奥斯威斯特的女王公园女子学校。她到寄宿学校前是个保守无趣的人,等她漂洋过海回来了,就成了人人钦羡的“喝过洋墨水的人”。
“喝过洋墨水的人”,在利比里亚意指曾经到过美国或欧洲。只去一个月左右并不算数,你得真正在那儿生活过。尽管渴望成为“喝过洋墨水”的人,但我从未认真想过离乡背井这档事。我想的大半是在一段长期的“放洋”之后,风风光光回到利比里亚之后的情节。我幻想着,当我在美国或伦敦待了一年后,下飞机时,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时髦大方,一派美式或英式作风。每个人都到罗伯斯斐机场接我,好像我是名人似的。我说话还会带着美国腔,就像珍妮丝每次从英国的寄宿学校回来都带着英国腔一样。
我写信给珍妮丝,告诉她蜜糖湾的生活多么无聊,离镇上太远了。她回信说,她和一个叫珍的白人女孩成为莫逆之交,以及包含下午茶在内,她们在英国每天吃四餐,等等。我们在蜜糖湾每天只吃三餐。我惊讶地摇摇头,心想,怎么会有人一天吃四餐啊?珍妮丝暑假回到蜜糖湾期间,玛琳和我都会跟着她到处跑,模仿她的英国口音。“你在搞什么鬼啊!”我们以高八度的声音说,“去死吧!”
约翰牛(同父)是父亲的独子,同样是爸爸第一段婚姻生的小孩,大我四岁。我们叫他约翰牛,因为他出生时重达六千两百克,而且老是吃个不停。谈到吃,能跟他匹敌的只有玛琳。约翰牛最喜欢的游戏是“巴费”。你吃东西时,如果他说“巴费”,而你没有将中指交叉在食指上的话,他就会拿走你的食物。约翰牛在他的房间里藏了腌牛肉罐头,玛琳夜里常溜进他的房里,两个人就这么大吃起来。玛琳爱死他了,很想嫁给他。她逢人便说,她清楚地知道,她打算嫁给她的哥哥。
约翰牛高大强壮,同样有着库伯家的圆脸颊。他到内陆的寄宿学校里克斯学院就读时,我们寄给他的包里是好几箱的猪肉罐头。最后他转到蒙罗维亚圣派翠克天主教男校就读。不过他年少轻狂,心绪不定,直到十五岁才重获新生,成为基督徒,不再涉足电影院和舞会场所。他开始在蜜糖湾的视听间主持起了圣经研读班。我一度央求加入,但没多久就感到厌烦,不再参加了。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三(8)
维多利亚·伊维特·娜汀·丹尼斯自己在名字里加上“娜汀”,因为她喜欢这个名字。维琪(维多利亚的昵称)是妈妈的侄女,她大哥的女儿;我们都喊这位大舅舅叫亨利兄,亨利兄弟的简称。
维琪的母亲席壬是吉欧族,她是亨利兄在内陆宁巴郡的桑尼奎利短期工作时结交的女友。直到维琪两岁大的时候,他才愿意承认这个孩子。当时,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的二舅舅贾伯利在桑尼奎利一家店里发现了席壬和维琪。
维琪同样拥有丹尼斯家族的注册商标扁平嘴,这马上让人识破亨利兄在桑尼奎利时干了什么好事。因为证据确凿,亨利兄终于全盘招供。整个丹尼斯大家族浩浩荡荡地北上到桑尼奎利,征求席壬的同意,让他们抚养维琪,并且送她上学校。
维琪搬到了蒙罗维亚,和我的外婆一起住。不久,仍旧是单身贵族的亨利兄奉命出任利比里亚驻罗马大使馆的副领事。这份职位派有保姆,所以他就带走了维琪。当他们回来时,维琪又回去继续和外婆一起住,在利比里亚,单身男子是不能抚养小孩的。妈咪当时和外婆住在一起,朝着三十岁老处女的身份迈进。等妈咪终于和爸爸结婚时,她随身带着嫁妆、从她父亲那儿得来的许多土地,还有七岁的维琪。
在我看来,维琪显然受到诅咒了,因为她能看到幽灵。在旧家的某个深夜,那是我爸妈结婚的头一年,我还没出生,我父亲独自在楼下的餐厅吃晚餐,维琪和妈妈在楼上看电视。
“那边那个人是谁?”年仅七岁的维琪问我妈。
我妈看着维琪所指的门口。那儿空无一人。
妈妈决定不搭腔。但维琪并未就此罢休。
“他住在这里吗?”
妈妈开始尖叫。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飞快地冲下楼,喊着:“约翰!约翰!这孩子看到鬼了!”维琪紧跟在后。直到爸爸陪同,她们两人才愿意再回到楼上。那晚维琪就睡在爸妈的房间里。
在蜜糖湾,维琪同样也看到鬼。她看到它们在我的头发里嬉闹,她看到它们在餐厅外跳舞。因此,每当我们看到她出现恍惚的神情时,就会不约而同地跳起来逃走。
维琪惯常留着蘑菇头,穿松糕鞋3①和喇叭裤。她的肤色是你把牛奶糖那层香甜的炼奶炸了之后所出现的深棕色。睡觉是她最大的嗜好。
就这样,妈妈、爸爸、玛琳、珍妮丝、约翰牛、维琪和我组成了蜜糖湾这个大家庭的其中半数成员。
利比里亚人称仆人叫“男孩”。你偶尔会喊他们“老头”,就像厨子老头查理一样。然而不管年纪多大,他们通常都被叫做男孩。在蜜糖湾,所有服侍我们的男仆都住在离主屋近两百米远的男仆房。
司机费德勒斯因为负责开车,影响力最大。爸妈本身都会开车,所以费德勒斯主要的任务就是载我们这群孩子。他是加纳人,身材瘦高,老是穿紧身牛仔裤。他是我第一个迷恋的对象,我对他穿紧身裤的模样深感着迷。在利比里亚,我们称屁股叫“骨感后部”。
杰克是打理内务的男仆,不过“家仆”这个称谓对他来说太失礼!因此我们只管叫他杰克。杰克长相英俊,来自卡卡达城,出身自我家农场附近人口众多的克佩勒族。他自小与父亲一起长大,一生都在库伯家效命。杰克经常穿长及脚踝的紧身黑长裤,你可以看见他的白袜子。他的相貌酷似黑人影星西德尼·波蒂埃4①。他和我们一同到西班牙度假。我还在襁褓时,他用奶瓶喂我;他清理我的房间,帮我铺床。他总是提醒我不要给他脸色看,因为他“经常得整理我那乱七八糟的抽屉”。他打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还要监督其他男仆把妈妈吩咐的事确实做好。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三(9)
介绍完杰克,接下来是老头查理和汤米,我们家的两个厨子。为何我们有两个厨子?因为一个来自父亲这边的家庭(老头查理),一个来自母亲这边(汤米)。老头查理性情乖戾、暴躁易怒,他也为隔壁的朱利斯叔叔工作。不过朱利斯叔叔的房子经常没人,我的堂姐妹艾丽卡、珍妮和啾啾经常跑去她们母亲那儿,我的婶婶蜜莉已经跟朱利斯叔叔离婚。所以老头查理会来煮饭给我们吃,这是件好事,因为在母亲娘家已经工作数十年的厨子汤米常常好几个礼拜不见人影。汤米的失踪通常发生在发饷日之后。我们从不知他上哪儿去了,母亲老发誓不再让他回来。但最后,汤米总会回来“抱住”母亲的脚,并继续担任我们的厨子。
老头查理喜怒无常,经常把人给扔出厨房。他做的肉桂卷无人能及。我是唯一不会被他踢出厨房的人。他让我帮他做饼干,用水杯的杯口压入面粉团中,做出圆形的饼干圈。
介绍完老头查理,接着是山米·库伯,我们的园丁,他也是克佩勒族。我喜欢和山米·库伯鬼混,因为他对父亲年轻时代的事情了如指掌,而且知无不言。老山米·库伯曾经替我的祖父母工作,我一直以为他是山米·库伯的爸爸,但显然不是。他协助“无线电”库伯开辟库伯家族在卡卡达的农场,并且认为,“无线电”库伯百年之后应该会把农场给他,而不是留给父亲他们。
我们家人都相信,是克佩勒族的老山米·库伯对“无线电”库伯施了巫术,才让他因病去世。当我们刚搬进蜜糖湾时,老山米·库伯带了只鸡到家里来,问妈能否将那只鸡杀了,当祭品埋在院子里,这样能为我们新家带来好运。妈妈不信任他,但又不敢公然跟他作对,就顺了他的意。接下来的七年,她一直想找出埋鸡的地方,好把它挖出来。
负责洗衣服的高威是巴萨族人,他在我们蜜糖湾的房子里有自己的房间,就在洗衣间旁,因此他睡觉的地方不在男仆房。他有只眼睛瞎了。他脾气也不好。
介绍完高威,再来是守卫波拉波。巴萨族人。晚上八点前铁定梦周公去了。
不像我,还得跟恶魔搏斗一番。
搬到蜜糖湾的头一晚,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我就迫不及待地上床,比预定就寝时间整整提早了一刻钟。我实在等不及了。睡在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房间,肯定是件很棒的事。
母亲陪我进到房间,将窗帘拉上。她跪在我身旁,我们一起念着晚祷词:“现在我躺下睡觉,请主守护我的灵魂。”
我急于草草了事,这样才能快点上床。我们背诵着,“万一我在醒来之前死去,请主带着我的灵魂同行”。
当时,一股微微的不祥之兆穿透全身。如果我死了,房间里将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过去,我从未想过这点。
我爬上床,母亲俯身亲吻我。“晚安,我的心肝宝贝。”她说,随即离开房间,并把灯熄了。
顷刻间,我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怕的漆黑所吞没。
维琪看见的幽灵也在我房里。他们有三个,一男两女。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存在,他们分别站在我那间粉红色房间的不同角落,静静凝视着我。他们正在商量要怎么对付我。我全身开始打战,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把毛毯拉过来盖住头部。我没办法呼吸。难道这就是他们要对付我的方式?借由吓唬我,让我窒息?难道这就是我何以在醒来之前会死去的原因?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三(10)
我慢慢将毛毯褪去,慢慢地,这样才不会引起幽灵的注意;然后小心翼翼地露出鼻子。空调系统的冷空气瞬间注入我的鼻孔。我又可以呼吸了。
不过幽灵还赖在那儿,缓缓地向我逼近,尤其是那两个女的。我紧抓着自己,眼睛甚至眯得更紧了。万一我在醒来之前死去,请主带着我的灵魂同行。
这不是好的祷告辞。我等于接受死亡是既成的事实,而不恳求天主给我另一个收场。求主不要让我在醒来之前死去,求求你。我答应做个好女孩。求你了求你了,我不想在醒来之前死去。
我不断祷告,直到睡着。就这样连续两个礼拜,我每天晚上都在病态的恐惧中祷告入睡。
在那同时,蜜糖湾有三个晚上遭恶棍侵入。他们拿走了妈咪最爱的其中一幅画,画中描绘的是克佩勒人某个河边村落的田园风光,两名女子正在浣衣,背上背着她们的宝宝。妈咪把它挂在靠近音乐房的墙上,你上楼时,它会是你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东西。歹徒还把客厅一支巨大的象牙拿走了。
他们不会洗劫一空,每次偷摸进来都只拿走几样东西。一早醒来,某个空荡荡的架子或墙壁兀自嘲笑着我们:恶棍随时都可闯进来,并且为所欲为。
就在歹徒第三度造访后的那个晚上,我终于了解了,他们其实是专门偷取心脏的人。这是他们为何一次只拿走几样东西的理由,他们进来的真正目标不是象牙和画。他们要的是——我!
偷心贼是一群专门绑架人,并趁这些人还活着时切下他们的心脏拿来制药的巫医。既然我夜里单独睡在自己房里,当然就给了他们潜入屋子逮住我、取我心脏的绝佳机会,而我就会在醒来之前死去。
那晚他们趁我熟睡之际潜入房间,歹徒共有两个,他们腰间佩带了弯刀,顶部弯曲、闪闪发亮的长刀最适合用来切开心脏了。我感到全身无力,整个人醒了过来。当偷心贼飘也似的逐步逼近时,我只能眼睁睁地躺着,无法动弹。
万一我在醒来之前死去,请主带着我的灵魂同行。
他们一步步接近,我试着尖叫。但什么也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一试再试,没有任何声音从我卡住的喉咙跑出来。
万一我在醒来之前死去,请主带着我的灵魂同行。
就在他们准备扑向我时,一声尖叫从我喉咙里蹦了出来,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出房间,奔向爸妈房间时,险些从床上跌了下来。那晚,我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爸妈房间,直到第二天早晨。
隔天,曼丁哥人跑来跟我妈推销更多的象牙,以弥补多次遭夜贼洗劫的损失。
任何一个私家侦探都能马上想到卖象牙给妈妈的曼丁哥人,就是我们经常遭到窃贼洗劫的最大获利者,然而妈妈依然来者不拒。
他们来的时候,穿着他们惯常的飘逸白长袍和白色的尖头拖鞋。两名身材高大、态度傲慢的男子,肤色如好时巧克力棒一般。他们走过泥土路,来到蜜糖湾,身上背着粗布袋;其中一支象牙的尖端戳了出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两个人一踏进院子,玛琳的狗快乐、黑皮和克利斯多夫立刻开始狂吠。它们睡在厨房阶梯底下,惊醒后愤怒地兜着这两个人跑。它们都是杂种狗,全靠颜色来分辨:快乐是浅棕色,黑皮是黑色,而克利斯多夫是白色。快乐紧绕着曼丁哥男子的脚踝狂吠不止。
然而,曼丁哥男子一无惧色。他们径自走上台阶,要求见夫人。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三(11)
我不明白他们为何在大热天还穿得住那些长袍,当时正值利比里亚的一月盛夏,一丝风也没有,就连屋子后面的海风也没有。我身上穿着短裤和我最喜欢的印有神力女超人图案的T恤,曼丁哥人很不以为然地看着我的T恤。“他们干吗这样看人?”我对着身旁站在厨房门廊的老头查理低声嘀咕。
“那些回教徒,你能奢望什么?”老头查理大剌剌地回答,丝毫不避讳他们会听到。
老头查理看着这两个曼丁哥人。他自己是克佩勒人,克佩勒人不怎么喜欢曼丁哥人。曼丁哥人住在利比里亚的时间和其他种族一样久,但不知什么原因,利比里亚人仍旧将他们视为外来者。曼丁哥人工作勤奋、积蓄丰厚,我想这无疑是遭人猜忌的一个原因。
一九七一年,小威廉·托伯特当选总统之后,在一项包容性的尝试中允许曼丁哥人在利比里亚的百年馆庆祝回教斋戒月,这个举动让利比里亚虔诚的基督徒颇有微词。当年因为贝鲁特内战,大批黎巴嫩人涌入利比里亚,掌控了此地的商家和店面,这已经够糟了;但至少他们不会自称是利比里亚人。曼丁哥人不然,他们喜欢提醒大家,早在我们这批刚果人从美国搭船抵达这里之前,他们就已经在利比里亚住了好一段时间。
妈妈喜欢曼丁哥人,因为她的祖母盖莉夫人常常在警方来找曼丁哥人,殴打他们以索贿时,将他们藏在她的地下室里。她喜欢他们,也因为他们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好象牙,而她有一整个屋子需要装饰。
妈妈把曼丁哥人带进客厅,检视他们的货物。我尾随在后,看着他们走进吹冷气的凉爽屋子里时脸色明显变得苍白。我坐在角落那把褐色天鹅绒面的鸳鸯椅上,看看整件事如何发展。
其中一名男子有只玻璃眼。他把一支象牙搁在玻璃制的咖啡桌上,开始向母亲介绍它的来历。“这支象牙来自塞伦盖蒂国家公园5①一头体型巨大的非洲象,”他说,“您看,这样摆如何?如果您把两支摆在一块,一支在桌子一边,挺不错吧。”
整个谈话过程,他的玻璃眼珠一直盯着我看。我吓得赶紧离开客厅,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那晚下起了大雷雨,电力被迫中断。冷气机先是嘎嘎作响,然后发出咻咻的气喘声,最后完全停摆。走廊的灯也熄了。闪电划过空中,发出爆裂声;我赶紧把金手镯取下,免得遭到雷击。
我紧紧地躲在被窝里,但余悸犹存。我知道这全是那个有只玻璃眼珠的曼丁哥男子干下的好事,他显然与窃贼狼狈为奸,他们其实是偷心贼。他们对于我那晚从他们手上脱逃余怒未消,我知道,他们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