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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海伦·库伯/译者:余佑兰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59

我还知道那些象牙都被施了巫术。房门被打开,妈妈拿着蜡烛走了进来,我躲在被子底下啜泣。她手边已经有个号啕大哭的玛琳了。她看着我,摇了摇头。没等她挪身回房,我就已经夺门而出,爬到老爸的床上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们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我们总是在客厅召开家庭会议,因为看来很正式。我想坐在拉门边那个属于“我”的角落,那天在两个曼丁哥人来之前,我就坐在那个地方。不过爸只是看着我,示意我坐到鸳鸯椅上。

“她吓得不敢自己睡。”妈先开了口。

严格来说,这是事实,但对年仅七岁的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想要被全家这样大剌剌拿出来讨论的事情。

“不是,我才不是那样!”我忿忿不平地说。

“你已经大到不能跟我们一起睡了。”爸爸说,玛琳坐在他腿上,正吸着奶嘴。

我窘到两耳发烫,跺着脚步出客厅,后来停在厨房,偷听爸妈说话。我听不到他们全部的谈话内容,因为老头查理正在厨房里唱着《年老的黄种女人》这首歌。

年老的黄种女人……你想给我惹麻烦……你每天来到我屋里……我不想惹麻烦,不……

你是别人的老婆……走开,黄种女人……

都是老头查理的错,害我听不见爸妈所作的决定。当时我并不知情,蜜糖湾这栋房子即将添加一名新成员了。

横越大西洋,纽约,一八二○(1)

今天,我们在甲板上时,约翰·费雪打了他老婆。我想,这是一盏让我们带进黑暗陆地的昏暗之灯,但我对我的上帝并未失去信心。

——摘自以利亚·强森在移民船伊莉莎白号时所写的日记,一八二○年二月

尤妮丝来到蜜糖湾前的一百五十年左右,两名男子发动了一连串事件,导致今天我这个得天独厚、快八岁的刚果女孩拥有了一个新姐姐尤妮丝,一个没那么幸运的十一岁巴萨族女孩。

那两名男子所引发的连串事件,最后将我和美国的大部分黑人区隔开来,也将我与非洲大部分的黑人区隔开来。这两个人是以利亚·强森和兰道夫·库伯。他们是我的曾曾曾曾祖父,属于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美国内战爆发前,从南方农场解放出来的黑人,一个地位不明的阶级。

当他们有机会在美国和非洲之间作一抉择时,他们选择了非洲。因为这个选择,我不至于在一百五十年后成为仍需背负黑人是“福利女王6①”这类种族刻板印象的美国黑人女孩;同时也不必承受和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女孩一样的宿命,她们的平均寿命只有四十岁:十一岁得辍学养家,挑水、生火煮饭、养育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小孩。

相反地,那两名男子留给我的是百万分之一中奖概率的彩票,让我出生在非洲第一个独立国家利比里亚地主阶级的上流社会。我不必背负美国内战和民权运动结束后留下的包袱,受困在怀疑自己是否和白人一样优秀的自卑感里;也没有欧洲余毒的困扰,让我怀疑某个英国殖民者是否比自己优秀。有谁需要为了平等而奋斗呢?就让其他人跟我一样吧。

以利亚·强森一七八七年以自由人身份在纽约出生;兰道夫·库伯一七九六年出生于维吉尼亚州的诺福克。

以利亚·强森的父母据说是黑白混血,因为拥有一半的白人血统而从农场获得解放;当时许多在农场工作的美国黑奴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得到自由。他们许多人的肤色都偏淡,有些甚至还被误认是白人。许多美国南方的农场主人跟他们的女黑奴偷情,生下了小孩,他们或出于罪恶感,或因为某种卑劣的父权感,而把这些孩子放了。最有可能的做法是把他们赶出农场,远离老婆的视线。

以利亚·强森能读能写。他在二十四岁加入了美国陆军,成为有色人种和黑人军团的一员,参与一八一二年的美英战争。战争结束后,他娶了一名奴隶出身、来自马里兰的女孩,叫玛莉。

外界对兰道夫的双亲和他的四个兄弟所知不多,他有三个兄弟跟着他在内战前放弃了美国,来到利比里亚。没有人知道库伯五兄弟的父亲是谁,许多疑问至今仍然不得其解,比方说,他们如何能在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在维吉尼亚州以自由人身份出生于同一个母亲。

以利亚·强森和兰道夫·库伯这两个人,面对相同的选择——留在美国或到非洲去——都作了相同的决定。

以利亚·强森早一步出发。

他搭乘利比里亚版的五月花号(第一艘搭载解放黑人的移民船),一八二○年从纽约港口出发。美国当政的白人针对“回到非洲运动”经过多年辩论之后,终于准备展开这个试验;这个运动的概念是,同一个国家无法同时拥有被解放的黑人及受奴役的黑人,所以最好的对策就是将这群获得自由的黑人送回非洲。他们指派美国殖民协会负责运送美国黑人到非洲去建立殖民地,并提供经援。

横越大西洋,纽约,一八二○(2)

由于只有被解放的黑人才能返回非洲,因此搭上移民船的大都是肤色偏淡的黑人,这是以非洲人而非美国人的标准来看。这种差别如今已经不那么明显,因为此后几年,拜欧洲人殖民非洲之赐,非洲人整体来说,肤色已经变得比较浅。但仍旧有许多非洲人拥有漂亮的深黑色皮肤,那是唯有经过数千年赤道烈日的曝晒才能造成的色素沉淀。不过,今天许多非洲人的肤色看起来可能就像南非前总统曼德拉的一样。

许多白人并未注意到这个差别,他们看不出威尔·史密斯和吉蒙·休斯7①这两个黑人影星的肤色有何不同。

然而一百五十年前,这个差异就像黑与白那么明显。因此,一八二○年二月六日那个寒风凛冽的冬日午后,当以利亚·强森登上纽约港的伊莉莎白号时,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白人踏上了那艘开往非洲的船。他身材高大,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似乎占据了整个脸庞。除了他和他的妻子玛莉之外,随同出航的还有另外八十六名美国黑人。数以千计的人,包括白人和黑人,蜂拥到码头,向这艘代表美国第一次且是唯一一次进行殖民尝试的船挥手道别。

一八二○年三月九日上午,他们抵达塞拉利昂。

非洲。

首次踏上西非土地的感觉,完全不同于踏上世界上其他地方。首先冲击你的是气味,那是一种结合了炭火、鱼干、潮湿空气和海洋的气味。其次是空气。即便阳光普照,天空万里无云,西非的空气仍旧给人黏腻的感觉。西非海岸线的湿度很高,让人无所遁逃;到了内陆,情况更是严重。由于空气太凝重,沉甸甸地压在舌头上,仿佛你可以张开嘴尝一口似的。西非空气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碗汤,一大碗热乎乎的浓汤,在赤道太阳下发着臭味。

除了气味和可尝可闻可感觉的空气之外,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几乎与你预期截然不同的景观:蔓延到海岸的茂密雨林、红色的土壤,还有在烈日下发着光、几乎就像正在烘烤的棕榈树。

再来就是人。

非洲人。这是以利亚·强森头一次见到当初将他的曾曾曾祖父卖去当奴隶的人。这些人是他的远亲,是当年他祖先让人贱卖时一群号啕大哭的女人的后裔。这些人曾经为了将自己的兄弟和表亲卖掉,而和欧洲人讨价还价。时至今日,他们依旧如此。

这不是新殖民者来非洲想看到的景象。为什么非洲人还在干把自己的兄弟姐妹卖给欧洲奴隶贩子的勾当?新移民者把这点视为是他们比非洲原住民优异的另一个象征,而这个优越感在往后数十年甚至数百年还保存着。

他们抵达西非后的一个月内,就有二十五名乘客因为感染致命疟疾而死亡。接下来那年,新移民者依旧居无定所,因为美国殖民协会仍未找到合适的落脚处,他们不断穿梭在各个有害健康、疟疾横行的沼泽地,却毫无斩获。

他们从病媒蚊、寄生虫和水媒性疾病肆虐的夏波洛岛回到自由城,再辗转于蒙特角、蒙色拉多角、大巴萨和各个海岬之间。当初奉命和这批移民者随行的那三个白人代表,抵达西非后几个礼拜就染病身亡了。由于美国殖民协会不想把钱和买地的交涉权交付给黑人,又派出新的白人代表接手这项工作。

当白人代表拜访非洲各个地区的国王和酋长时,以利亚·强森和其他黑人殖民者就在船上等着。白人代表到处碰壁,这些国王和酋长不愿新来的黑人殖民者干涉他们的奴隶买卖。他们早已耳闻,这是一群喜欢引用《圣经》的虔诚教徒。不过他们没有发现,这些新移民者还从美国带来了枪炮弹药,而且知道如何使用这些武器。

这群美国人一直找不到落脚定居之处。其中一名白人代表在他的日记中写道:“确实需要更多耐心来对付这群森林之子。”

殖民行动仍然持续进行。他们决定去找非洲国王彼德帮忙,还带去了一瓶朗姆酒当诱饵。这名非洲国王断然拒绝,表示不会把蒙色拉多角卖给美国人,因为“他的女人们会号啕大哭”。不过他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他同意隔天与代表们会面。

这个会议于一八二一年十二月十五日举行,地点就选在彼德国王位于蒙色拉多角一个村子里的谈判小屋,与会者还包括代表黛族、曼巴族的其他各族国王;巴萨族也出席了这次会议。这群非洲人准备再次驳回美国人提出的购地要求。

然而,这次他们未能成功。白人代表们走进谈判小屋,拔出手枪,拉起扳机,枪口指着彼德国王的脑袋。这群新移民终于在抵达非洲大陆之后的二十一个月又六天与非洲人达成了购地协议。从大西洋延伸到内陆热带丛林区,总面积约三百三十平方千米的蒙色拉多角卖给了这群美国人,而非洲人得到的回馈是枪支弹药、珠饰、镜子和烟草。

整块地净值不到三百美元。

一个半世纪后,我们在西班牙拥有一栋房子,在利比里亚有多间房产和农场,还有一间位于蜜糖湾的宫殿。我们是“刚果人”中的贵族。

至于我,那个贵为公主的我,竟然要整夜躲在自己的房间被褥下,为了逃避想象的幽灵和窃贼而啜泣。因此,妈咪和爸爸跑到“乡民”那儿,为我找来个姐姐。

尤妮丝,蜜糖湾,一九七四(1)

尤妮丝是在一个高温、闷热的下午来到蜜糖湾。就在母亲放风声说她八岁的女儿需要一个居家玩伴之后,尤妮丝的母亲,一名收入微薄的巴萨族女子立刻给了回应。那天下午,一辆引擎盖已经生锈,看似随时都会解体的黄色计程车,当啷当啷地开下泥土路,来到我们的房子;车子在门口踌躇了会儿,才开进前院。

“你说有个女孩要来跟我们住,这是什么意思?”稍早,就在妈咪透露我将有个新姐姐之后,我请她说个清楚。这不是个令人愉快的消息。对于有外人入侵我的地盘这个主意,我一点都不感激。一个玛琳已经够糟的了。

所以我一边在客厅生闷气,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车子接近蜜糖湾的声音。当我听到一辆汽车驶进院子,发出当啷当啷的引擎声时,立刻冲到玛琳房间的窗口。从高高的窗台上,我看到三个人走出计程车。

首先是一个全身穿戴巴萨族服装的女人:拉帕裙和一件鲜红色的衬衫,外加一条头巾,看起来紧张兮兮。接着是一个身穿灰色羊毛裤和衬衫、毫无特色可言的男子。他探进车内,拖出一个身材瘦长,同样穿了件拉帕裙的女孩。女孩有双瘦巴巴的长腿,看起来很害怕。

妈咪走出门廊欢迎他们,我紧跟在后,准备好好地端详这个女孩。途中,我从碗里顺手抓了颗老头查理已经切掉头部的柳橙,不断挤压外皮将汁挤进嘴里。这让我在看着这个新姐妹的时候,有些事可做。

她站着,一只手臂搁在背后,握住另一只手,看上去约有十一岁,有个高高的额头和一双大大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你很难再去注意她脸上的其他特征。她两脚微微分开站着,即便如此,我还是可以看出她有O形腿,这在我心里是个加分,因为我也渴望有双O形腿。她看起来不是挺高兴来到这儿。

“我是海伦·卡莉丝塔·艾斯美拉达·艾斯多拉雷斯·丹尼斯·库伯。”我朗声自我介绍,总算把挤干的柳橙从嘴巴里取出来。我身上穿着父亲在美国买给我的蓝哥牛仔裤。

“我叫尤、尤、尤、尤妮丝·派翠丝·布尔。”她结结巴巴地说。

妈咪和尤妮丝的母亲及叔叔说话时,我们互相端详着彼此。对尤妮丝的母亲来说,她会这么做全是因为她爱她的孩子。她知道,尤妮丝跟我们在一起比跟她住在用锌板搭盖、缺电缺水、没有室内厕所的简陋小屋好得多。她每年都得费力攒钱好让尤妮丝可以上学。她另外还有个儿子和许多收养来的孩子要喂养,都是在路上捡来的流浪儿。

尽管她会想念女儿,但下这个决定不算太难。利比里亚原住民一般都会把握机会,把孩子送给刚果人的家庭抚养。在一九七四年的利比里亚,能够离开贫穷的乡下家庭,与库伯家族同住,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最后,妈转身向我。“带尤妮丝看看她的房间去。”她说。

我不知道住在陋室是什么滋味,也无法想象蜜糖湾的财富对尤妮丝可能带来的冲击;我倒是对于能够炫耀我们这栋量身打造的房子,高兴极了。我决定从一楼开始介绍起,这样尤妮丝就可好好见识蜜糖湾这栋房子占地有多么大、建筑有多么宏伟。我绕过房子,带她来到海边鲜少使用的前门。

门竟然上锁了。我当下窘得脸颊发烫。我让她待在门廊扶手边,匆匆从后面绕过屋子,回到妈咪和布尔太太仍在计程车边谈话的地方。我冲上厨房阶梯,跑进屋内,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下楼梯井来到前门,从里边替尤妮丝把门打开。

尤妮丝,蜜糖湾,一九七四(2)

“你现在可以进来了。”我站在门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觉得自己很蠢。

我转身穿过通往交谊厅的镶板长廊。她逐一浏览爸爸的吧台、配备全套音响的游戏间,以及满是娃娃、泰迪熊和各种游戏器具的玩具间。

“再过去那儿是什么?”她指着前方的厅室问道。

“那是客房。”我说。

“是我睡觉的地方吗?”

“不是,你睡楼上。我姐姐珍妮丝从英国回来时就睡那里,”我说,语气中带着骄傲,“她是喝洋墨水的留学生。”

我想,这个新来的女孩最好知道她要搬进的这个地方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家庭。我们有个在英国寄宿学校念书的姐姐。

我轻快地上楼,尤妮丝跟在后头。我为她介绍二楼的各项设施,包括厨房、餐厅、音乐房以及那间地板往下凹陷的客厅。最后,我们前往有着卧房、浴室和视听间的顶楼。

在我开始“说着有颜色的话”之前,斜睨了尤妮丝一眼,这是利比里亚的俚语,意思是借由说话带美国腔来摆架子。“这是我妈和我爸的房间。”我带尤妮丝经过爸妈房间时说。“那是我那讨人厌的妹妹玛琳的房间。”我们继续往下走。“这里,”我打开尤妮丝的房门炫耀地说,“是你的房间。你的房间在我的对面。如果夜里感到害怕,你可以到我房间里睡。”

尤妮丝只是进到她房里,坐在床上。她看起来一副要哭的样子,所以我让她独自留在房里。

头几个月,尤妮丝和我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彼此。她太瘦也太安静了,一开口就结巴。所以我们两个很少交谈。

虽然她家很穷,尤妮丝对于被迫离开家人,给扔在蜜糖湾和陌生人共处的生活,仍显得闷闷不乐。刚开始那几个月,她逃跑过两次。每次,都被她妈妈带了回来。

吃过午饭的某个下午,妈咪罕见地出现在楼下的洗衣房。那是洗衣仆高威的地盘。那天下午,妈在洗衣房找不到高威,看到的却是尤妮丝。高威当时正在外头棕榈树的树荫下与园丁山米·库伯聊天。

“你在做什么?”妈咪问尤妮丝。尤妮丝坐在椅子上,脚下摆了个水桶,正用手洗她的衣服。椅子旁边摆了另一桶冲洗用的冷水。

尤妮丝马上又结巴了起来。“我、我、我洗——我的衣服,婶婶。”她说。她告诉妈,高威把她的衣服和我们的衣服分开,不想洗她的。

仆人们早就对尤妮丝很感冒,因为她与我们平起平坐,一起吃晚餐,还睡在冷气房里,而他们却得在男仆房里接受烘烤。我们的洗衣仆高威对她的到来更是不满,因为他和尤妮丝都是巴萨族人。

利比里亚的面积与美国俄亥俄州差不多,人口两百万,有二十八个不同的种族,其中包括克鲁族、吉欧族、克佩勒族和巴萨族。他们全都拥有自己的语言和风俗习惯。对高威来说,帮一个巴萨族女孩洗衣服是件无法想象的事,值得据理力争。

妈对着外头的高威臭骂,叫他帮尤妮丝洗衣服。

高威拒绝。“不,夫人,”他说,“那件事,我办不到。”他期待山米·库伯能帮他说几句话,但山米只是耸耸肩。他不想趟这个浑水。

“你的脸干巴巴的。”妈咪告诉他。意思是说:你讲话很坦白,但是没良心。她又补充说:“如果你不洗这女孩的衣服,我就开除你。”

那晚父亲回家时,高威正等着请父亲评评理。“像我这样一个男人怎能替一个巴萨族女孩洗衣服?”他问父亲,“您是男人,您懂。夫人可不懂。”

尤妮丝,蜜糖湾,一九七四(3)

爸在蜜糖湾是一家之主,但可不是傻子。

他请高威稍候一下。进到屋里,从冰箱抓了瓶啤酒,然后走回外头。此时,他心中已有定见。“如果你不照夫人的话去做,她会开除你,”他说,“小耻辱总比大耻辱好些吧。”

高威选择接受小耻辱。在那以后,他开始洗尤妮丝的衣服了。

妈咪喜欢尤妮丝,对她特别照顾。她给了尤妮丝一把她和爸房间的钥匙,他们白天外出时,房门通常会锁上,这是为了防止我们洗劫她的冰箱,喝光她的可口可乐。玛琳常想办法从尤妮丝那儿骗到钥匙,但我才不会去跟某个新来的女孩要我父母房间的钥匙。就让她保有她的钥匙吧。

约莫三个月后,玛琳开始拒绝在夜里睡觉,除非尤妮丝跟她一起睡。在那同时,我仍留在自己的房里,心惊胆战地躲着窃贼。如果尤妮丝懂得最起码的礼节,夜里能睡在她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就在我的正对面,中间隔了一道走廊),那么她就可能会在恶棍来抓我时听到他们的声音,并前来救我。结果她每天晚上却消失在玛琳的房间里,玛琳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我可以听到她们咯咯的笑声。

尤妮丝第二次逃跑,被她妈带回来时,我准备一吐心中的怨气。

“你为什么不喜欢人家?”我问。

“谁说我不喜欢你?”她说。她不断哭着,脸颊上满是泪痕。“你才是不跟任何人讲话的那个人。”

我听了大吃一惊。“不过你应该先跟人家说话呀。你只跟玛琳、妈咪和维琪说话,而且你还跟玛琳一起睡。”

尤妮丝望着我,头一次,她对我的话笑了起来。“谁敢独自睡在这栋让人害怕的大房子里?”她说。

我也开始跟着大笑。“没错,这个地方很恐怖,”我说,“到哪儿都太远了。”

“我知道,”她说,“那是我一直逃跑的原因。”

那天晚上,我把床垫拖到玛琳房间。维琪也在那儿,她们三个正在玩“蒙眼捉人”的游戏。

我缓缓地把门打开。玛琳的眼睛被蒙住了,她在房内跌跌撞撞地走着,手臂四处摸索,尤妮丝和维琪已经躲了起来。尤妮丝躲在梳妆台底下,维琪挤进一个角落,无声地咧着嘴笑。

玛琳朝我这儿直直走来。“抓到了!”她胜利地大喊。

她们三个在地板上挪出空间放我的床垫,接着我们开始蹦蹦跳跳,玩起大风吹和蒙眼捉人的游戏。

几分钟后门被打开,妈咪走了进来,抱怨说她从走廊另一头都能听到我们的鬼叫声和尖叫声。

“你也睡这儿吗?”她问我。我点点头。妈咪摇了摇头,把门关上。隔天早上,我听到她对父亲嘀咕说,早知道我们所有人都想睡同一个房间,当初何必花那么多钱盖这么一栋大房子。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晚上,尤妮丝轻声说道。她的声音像是带着不祥之兆似的从地板上她睡觉的垫子飘送出来,她睡在维琪旁边。

我的胃因期待和惧怕而纠结着,那里头早已塞满了那天晚餐所吃的热狗和马铃薯泥。我对热狗和马铃薯泥的喜爱程度仅次于棕榈油和呼呼8①。

“时候到了!”玛琳、维琪和我同声回应,这是利比里亚人用来暗示说故事的人,他们想听故事的习惯用语。我试着用热切的声音喊道:“时候到了!”想让尤妮丝讲个快乐的故事,而不是悲伤的故事。

一般说书人如果要讲个狡猾的蜘蛛智取村寨王,让它可以任意享用它所喜爱的胡椒汤这类有趣的故事时,都会大声说出“很久很久以前”,但尤妮丝不一样。她反而会用轻柔、诡异的声音开场,声音中投射出一股恶意,意味着,她要说的故事不出以下这两种。

偷心贼或水鬼。

选哪一种都很糟:偷心贼活生生地把你的心切掉;但现实是,我们所有人都在玛琳的房间里,所以我感到很安全。如果他们来,我们可以合力对付他们,互相保护。

但水鬼……我对水鬼要害怕得多。黑暗中,我紧闭着双眼,希望尤妮丝说的不是鬼故事。白天说已经够可怕的了,何况此刻我们是在玛琳漆黑的房间里。

“很久很久以前!有这么一个小男孩,他喜欢游泳。”尤妮丝说道。

自个儿躺在床上的玛琳开始哭了起来。“拜托,谁来握着我的手。”

我赶紧钻到床上,靠在她身旁。

尤妮丝继续说道。“总之,小男孩过去常喜欢跑到蜜糖湾这儿的泻湖游泳。”

他当然在泻湖游泳,我心里想。利比里亚人几乎不到海边游泳的。

尤妮丝继续说:“每天,他会告诉他的父母,‘我只是去游一下下,马上回来’。”

“‘可是,你一个小男生,每天都待在水里做什么呢?’人们总会问他。不过这个男孩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喜欢游泳罢了。他喜欢扑通跳下水,在水里四处漂浮。他只是喜欢玩罢了,没有伤害任何人。”

尤妮丝正在绕弯儿,她想借由凸显他是个从来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好孩子来预告他的死亡。

我不想让这个可爱的巴萨族男孩死在蜜糖湾!难道她不能就此作结,好让他活下来吗?“他的父母应当阻止他自己一个人跑去游泳。”我咕哝着。他们算哪门子的父母,竟然让自己的孩子单独跑到海边?

“所以有一天,也不过就是上个月发生的事,小男孩又自个儿跑到蜜糖湾游泳。他一个人玩水,他的泳技不错,所以便往深深、深、深处游去。”

当故事无可避免地导向悲惨的结局时,尤妮丝口吃得更严重了,无形中增加室内的紧张气氛。我蜷缩在枕头底下,找个保护的地方。

“就在那个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们说,‘小男孩,你现在到我们这儿来,别回去了’。”尤妮丝模仿水鬼平板单调的声音,“噢,你别回去了。”

“你不要回去了。”

“他、他、他不是溺死的,”尤妮丝在此下了结论,仿佛这样的收尾方式比较好,“水鬼捉住了他。”

关于这个可怕的故事,我唯一能想到的好事就是,它总算结束了。听完这故事,我也不可能睡得着了。

我浑身打战,并暗自对自己说,务必要远离蜜糖湾泻湖的深处。但内心深处同时有个想法开始萌芽。万一我真的遭到水鬼、偷心贼或窃贼的攻击,现在有个人会来保护我。不知怎么回事,我就是知道,尤妮丝不会让任何不好的事发生在我身上。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四(1)

尤妮丝搬来与我们同住之后的头六个月,蜜糖湾和广大的外在世界都相当平静,除了尤妮丝曾两次试图逃跑之外。

每个人依旧在利比里亚的社会结构中扮演各自分派到的角色。组成刚果人的地产商和阁下跑到国外度假,或巡视他们在利比里亚各地的房产和农场,或带着他们的家人到海边玩。

组成乡民的佃农、市场女人以及年轻的成年男子不是割橡胶,赚取每个月四十美元的微薄薪资,就是在阿比卓迪超市外与顾客讨价还价,或是在芮达戏院前闲逛,寻找工作机会。

我的家庭也认真扮演在这场游戏中的角色。除了蜜糖湾的房子及卡卡达的农场之外,我们在西班牙也有栋房子;每年七月,我们都会到那儿度假。爸妈婚后没多久就买了那栋房子。他把它称做巴萨湾,以利比里亚的巴萨湾来命名。一百五十年前,我的曾曾曾叔公芮德·库伯曾经在巴萨湾救过一批被愤怒的非洲原住民包围的移民。

房子位于白色海岸的卡普镇,我们连同也在那儿置产的朱利斯叔叔和我的堂兄弟尼希米·库伯博士夫妇是那个地方唯一的黑人。在那儿最棒的时光,就是当父亲带着我们到村子里买巧克力甜筒的时候。我们在晴朗的阳光下和凉爽干燥的空气中漫步(不像利比里亚的气候潮湿、黏腻),街道上草木扶疏,花香扑鼻。

尤妮丝和维琪没和我们一起去西班牙。她们上的是利比里亚学校,放暑假的时间跟我们就读的美国学校不同。我们的暑假是在六、七、八月,尤妮丝和维琪的暑假则是利比里亚的夏天,也就是十二月到三月的圣诞节期间。

当我们到西班牙度假时,她们就和仆人们一起留在蜜糖湾。每年七月整整四个礼拜时间,我们上午都会在飘着九重葛花香的院子里玩,中午则待在凉风吹动着薄纱窗帘的房间里闭目养神。这段时间,我们并未错过任何事情,因为西班牙全国上下也都在打盹儿。那是个平和、明亮、宁静的时刻。到了晚上,爸爸会带我们到村子里吃冰淇淋甜筒,有时会一路逛到有露天咖啡座和拥挤海滩的班尼顿。隔天又是同样的情况。因此回到利比里亚时,往往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蒙罗维亚和蜜糖湾的消息。

如果巴萨湾是一栋宁静的别墅,那么库伯家另一块地产就是杂乱无章的农场。卡卡达农场是一片占地一百二十多公顷的灌木林,园内矗立着一栋一八三○年左右只在维吉尼亚州才会看到的美式庄园。

爸爸在那儿种了橡胶树、木瓜(我们叫巴婆)、芒果、番石榴和皮坦柑,皮坦柑是一种绿色皮的柑橘,水分很多,酸酸甜甜的。

农场是爸爸的地盘。我们去那儿时,妈咪通常留在家里。我们会挤进爸爸的白色的小货卡,开一小时的车到卡卡达。我、玛琳、约翰牛和尤妮丝挤在车内,跟爸爸坐在一起。山米·库伯和杰克则坐在后头。

我也想坐在后头。但妈咪不准。

“好啦,爸——”某个星期六下午,我对父亲撒娇哀求。

他把手举起来,做出“停止”的动作。“想都别想。”他说。

我们在吉妮祖母的屋子稍停片刻,让她和她的司机可以开着她那辆白色的丰田汽车跟在我们后头。吉妮祖母是爸爸的母亲,总是戴着发网。她古板拘谨,严守体统,像个淑女般总戴着一副六十年代的图书馆员眼镜。她穿着及膝长袜,长度正好盖过长年裹着绷带的膝盖,那有助于缓解她的关节炎痼疾。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四(2)

我们沿着公路缓缓开往卡卡达,车程大约四十五分钟,途中与川流不息、正带着自家农产品徒步前往蒙罗维亚的农民擦身而过。当我们的车子经过时,走在滚烫柏油路面上的农民纷纷走避到路两侧的泥土路。有个人走避不及,爸爸按了一声喇叭。“你找死啊?”他探身到我们四个小萝卜头旁边的窗口,对着那个人大喊。

进到卡卡达时,车速慢了下来。大街上挤满了头顶装着柳橙的锡桶、背上背着孩子的市场妇女,路面满是积着烂泥巴水的坑洞。爸爸说着说着,一个不小心就把车子开进坑洞,把一名市场女子溅得一身湿。这个头顶柳橙桶、背着小孩的妇女用空出的手愤怒地对我们指手画脚。

“抱歉,抱歉,朋友。”爸爸把小货车急转到路边。

“噢,是库伯先生呀!”女人笑着走到车旁。她身穿拉帕裙和白色T恤,背上用一条花色相仿的拉帕布裹着她的小宝宝。头上系着头巾。

“我的好友,最近好吗?”爸爸问她。

“还过得去,库伯先生。”

“噢,是你的儿子。”

“是的,是的,库伯先生。”

这种礼貌性的问候持续了约五分钟。爸爸问起她的丈夫,她说他先生在蒙罗维亚找工作。她盯着车内我们几个人看,然后伸手摸摸玛琳的头发。“哎呀,这小女生长得真好!”她大声说道,“瞧瞧她的头发!”

尤妮丝和我渐渐感到无聊,开始寻找卡卡达市场内我们喜欢的标语。

“看那儿!”尤妮丝指着目标物,她的口吃毛病已经不那么严重了。

这个标语写在市场后头一道石灰墙上。写的是:“市长有令,禁止在此撒尿!”

我们咯咯笑了起来。“嘘嘘。”

车子另一头,爸爸和那位被溅湿妇女的寒暄也接近尾声了。“这是给你儿子的小意思,朋友。”爸爸说着将几张纸钞塞进她的手里。

“噢,库伯先生,上帝保佑您,”女人说,“上帝会大大地保佑您。”

最后,我们将车子驶离路边,开回马路中间。这回爸爸小心翼翼地绕过地面上的坑洞。

离开市场后往左转,又开了二十分钟的泥土路,这条路只在干季才能通行。爸爸将车子开进灌木林,避开路面的坑坑洞洞。

最后,终于到了目的地。如果把亚特兰大搬进非洲的荒野,而塔拉到处是藤蔓、灌木和剥落的油漆,那么库伯家农场活脱脱就是小说《飘》女主角斯佳丽的家乡“塔拉庄园”的翻版了。数根圆柱支撑着一楼的门廊,前院里有爬满铁兰的大树,无所不在的炭火味儿弥漫着整个地区。

农场员工三三两两地走出屋子,从附近村落前来迎接我们。在蜜糖湾,我们周遭主要是来自布巴镇巴萨村的巴萨族人,而这个农场四周大都是克佩勒人。我分辨不出巴萨族和克佩勒族有何不同,不过因为农场的关系,我常把克佩勒族和父亲联想在一块儿。

爸爸一到农场就开始挑剔起来,他抱怨为何还没有人修理坏掉的窗钩。他不是吩咐过要在他回来之前修好吗?还有,他的总管贾科布·杜波佑跑哪里去了?

贾科布·杜波佑终于姗姗来迟,他和父亲一同往屋子走去,两人一路上吵得不可开交。贾科布·杜波佑是格雷博族人,模样酷似南非前总统曼德拉,他也是打小就被库伯家带大。他是父亲儿时的玩伴,而且照例会跟我们到西班牙度假。我还是小小孩时,他就经常打我屁股,这让他很骄傲,因为能够打刚果人小孩的乡民没有几个。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四(3)

他们的声音消失在纱门内,随后两人进到父亲的办公室。“可是,约翰,那个人原本礼拜五就该来换新螺栓的。”贾科布·杜波佑说。

尤妮丝和我环视着我们那个周末的游乐场。我们脑子里惦记着一件事,而且只有一件事。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尝遍在蜜糖湾时母亲不准我们吃的所有东西。

“山米·库伯,”我连哄带骗地说,“你会带我们去弄些花粉吧?”我已经从院子里的树上摘了几颗皮坦柑,一边吃着,一边盘算着下一餐要吃什么。

“我哪儿都不会带你们去。”山米·库伯跟我们耍嘴皮子。

要弄到花粉得到农场的克佩勒村。山米·库伯不太想带我去,因为他教过我一些克佩勒族的脏话,担心我会现学现卖。

不过哀求的本事,没人比得上我。“我来抱你的脚了,山米·库伯。”我开始加足马力,甚至把口气调到最谄媚的地步。最后,山米·库伯不发一语地往村子走去。尤妮丝、玛琳和我紧跟在后。

沿途,我努力不要踩到蜥蜴,因为那会带来霉运。远处,可以听到克佩勒族妇女的谈话声。艳阳、炭火、蜥蜴和人声交织在一起,产生一种既奇特又熟悉的感觉。我终于来到内地了。

我蹦蹦跳跳地赶上尤妮丝。“我要跟他们说‘tene kpollu’。”我在她耳边低语,咧着嘴笑。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山米·库伯告诉我,那是句不好的话。

尤妮丝瞅了我一眼。

“你敢说,我就告诉约翰叔叔。”

我吸了吸牙齿。“我只是开玩笑啦!你想人家会这么笨吗?”

我们走进村子里的空地。那儿实际上只有大约五间的泥屋,全挤在一块儿。一名年轻女人正在帮一个小女孩洗澡。女孩一丝不挂地站在黄色的小塑料桶里,桶子就像玛琳在蜜糖湾的玩具间帮她的洋娃娃洗澡的塑料桶。小女孩胖胖的肚子突出在瘦削的双腿上面,膝盖打直。她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我也要洗!”玛琳高声喊着,往小女孩那儿跑去。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村民开始围拢了过来。他们无视于我和尤妮丝的存在,全都围绕着玛琳,对她所具有的库伯家特征很是惊讶。

“哎呀,那个白人女孩!”一名牙齿外露的老人喊道,他把玛琳高举到肩膀上,“我的族人,这是‘无线电’库伯的孙女!”

我们跟他进到他那间昏暗的小屋子里。屋内的泥地上摆了几张席子,前厅只有一张绿色的塑料椅。我一如往常,每踏进乡民的房子就开始咳了起来。他们在屋后烧炭煮饭,浓烟搔得我喉咙发痒。

老人拖着脚到后面厨房,从一张小木桌底下拿出一大罐花粉。他摇了摇罐子,将花粉倒进两个塑料袋里,然后在袋口打结,交给尤妮丝。我满心期待地跳上跳下,口水几乎流了出来。“谢谢你,老先生!”我大声喊道,拉着尤妮丝的手臂赶快往外走。回到农场,在难得没人管的情况下准备享受我们的珍馐佳肴。

那晚,吉妮祖母早早就上床休息,我们所有的小孩都凑到前阳台,借着油灯的微光,跟正在悠哉喝着琴酒加冰啤酒的爸爸和朱利斯叔叔玩猜谜游戏。

“你们谁要搔我的头?”爸爸问。

“尤妮丝!”我嚷着。

“海伦·库伯!”尤妮丝同时喊道。这是她推托时通常会说的话,也是她针对我的自保之道。

“我!”玛琳从院子里跑过来,她在院子里用手电筒找棕榈的果核。爸让她搔头,两分钟后就因为玛琳动作笨拙而将她开除。他把手伸到背后将她拉去坐在他的腿上。“来吧,海伦,你妹妹太小了,不知道怎么做。”他从身旁的桌子上拿起他的生发水瓶子,朝我挥了挥手。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四(4)

“好吧,”我说,“但别太久,因为我胃不舒服。”

这是典型的荒野之夜,四下一片漆黑,只有农舍油灯的一点亮光,和附近村民行将熄灭的几处煤火。夜里,灌木丛的声音飘荡在空中,那是猴子和蟋蟀如泣如诉的大合唱。

远处,我可以听到咚咚的鼓声。

乡民们在那儿做什么呢?他们最好只是在跳舞。想到我们正深陷在巫医、偷心贼、水鬼和乡野鬼怪出没的地方,我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我想到妈咪曾经跟我提过她第一次到内地的事。当时她大约只有八个月大,外公外婆住在北方的塞格达,外公当时在那儿担任边境部队指挥官。

妈咪的保姆是个叫姬特的洛马族女子,她就住在外公外婆家里。有一天,乡野鬼怪来到了塞格达。

乡野鬼怪有两类:好心肠的鬼怪面恶、心善,不会伤害人;坏心肠的鬼怪阴狠狡诈,作恶多端。那天来到塞格达的就是后者。

当他到来时照例会伴随着鼓声、舞蹈和大大小小的跟班,女人家立刻听命地躲进屋子里,并被告诫不得靠近窗户。妇道人家想看乡野鬼怪跳舞,门都没有。

所有男人全都涌到街上。不过,妈咪的保姆姬特也想凑热闹。她抱着妈咪,爬上窗口,向外窥探。

不到一个月,姬特就生重病死掉了。

“哎呀呀,”每个人都说,“但这是她自找的。她早知道不该看乡野鬼怪的。”

妈咪当时也偷瞧了,不过她是小婴儿,所以乡野鬼怪饶了她一命。外公外婆说,在那晚之后,妈咪做了许多噩梦,所幸没有生病。夜里,她做噩梦哇哇大哭时,外公外婆就会互望一眼,“她会哭,是因为她看到了乡间鬼怪和姬特。”

姬特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永远忘不了这件事。我知道,那是某种超出你的想象、非常邪恶的东西。或许乡间鬼怪当时手中正挥舞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或是手臂下夹着颗人头。

我看过乡间鬼怪,通常是在圣诞假期的时候,他们唱唱跳跳地来讨赏,不过我看见的是女人可以看且不会害人的那种。

那晚在农场里,远处的鼓声越来越大。

我满脑子都是非洲巫术的故事。巫毒教。秘密会社。药品生意。

在利比里亚,人不会自然死亡。死亡通常是因为有人对你施了巫术。你会死,是因为你父亲与人通奸,那名女子要巫医除掉你父亲的婚生子女,这样她的孩子就可独占你父亲所有的财产。你会死,是因为你丈夫的兄弟嫉妒你。你会死,是因为你的妻子厌倦了你。你会死,是因为像我祖父“无线电”库伯一样,没有把农场交给为他卖命多年的老山米·库伯。

“无线电”库伯把农场留给了他自己的孩子,也就是我父亲、朱利斯叔叔和欧拉姑姑。现在,午夜时分,我们都在这个农场里,乡民的巢穴近在咫尺,而鼓声正震天响。

尤妮丝在蜜糖湾安全的冷气房里告诉我的所有故事如今都在这个穷乡僻壤真实上演。这里是偷心贼用他们在蒙罗维亚摘取来的心脏,施行黑魔法的地方。这里是巫医和巫师调制神秘药方的地方。因此,人家才会说,这里是水鬼从蜜糖湾的泻湖将泳客吸走之后的窝藏处,这些可怜的泳客从此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音讯全无。

恐惧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不过我知道他们不会一次就把我们所有人带走。他们一次只对一个人下手。因此我越是紧守着家人,就越安全。

尤妮丝坐在门廊,边摇晃着双腿边看书。我离开搔爸爸头时所坐的位置,悄悄挪到她的身旁。她腾出位置给我。我当下觉得安全了许多。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四(5)

不过我对水鬼和偷心贼的恐惧一直以来都不曾稍减,反而是变本加厉。

一个星期后的礼拜六,妈咪的哥哥亨利兄意外出现在蜜糖湾。当时尤妮丝和我正在我的房间读神探南茜的书,突然听到斜坡上传来汽车声,正朝我们家大门而来。有人来喽!我们把书扔在地板上,跑到玛琳房间的窗口,我们看到亨利兄那台褐色的林肯房车正缓缓开进院子里。

“亨利兄来喽!”我兴奋地大喊,蹦蹦跳跳地穿过走廊,绕过转角,穿过厨房,来到厨房门廊。尤妮丝紧跟在后。维琪当时正在帮玛琳绑辫子,玛琳一听到我的声音,也以她那双短腿的最快速度跑到门廊。向来不慌不忙的维琪安详地跟在后面,即便来的人是她父亲,我想大概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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