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兄戴上太阳眼镜时,活像电影明星。他打开车门走出来,倚着车边摆了个姿势。他穿着休闲短裤和无领衫,车内后座是我的表姐弟布丽姬特和贾伯利,他们看起来整洁体面。
“去拿你们的泳衣吧,”亨利兄说,“我们要去凯撒湾。”
约莫半小时后,尤妮丝、维琪、玛琳、布丽姬特、贾伯利和我全挤进了亨利兄的车子。车子转向泥士路,一路朝凯撒湾开去。我们住在蜜糖湾,而凯撒湾是个旅游胜地。车子开进了停车场,我兴奋地发现,草地上停了好几辆车子。有两辆奔驰、一辆标致和一辆林肯的水星美洲豹,蒙罗维亚的中上阶级正在此地海滨一日游。
爬出车外,我感到很不安。就像蜜糖湾,凯撒湾的泻湖底下也充满了水鬼。我得想个法子让自己看起来像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对了,我可以假装游泳,但不要真的靠近水鬼出没的深水区。
白人(在美国大使馆工作的美国人、一小撮黎巴嫩人和几个法国人)全都在海边的沙滩上,而利比里亚人则待在泻湖区。
这种分野是恐惧使然。海里的浪潮又凶又猛,因此我们习惯待在泻湖区,即便泻湖里都是等着把你吸入并带你到不知名地方的水鬼,但至少它们不会把你带去喂鲨鱼。美国人、法国人和黎巴嫩人就没有这层顾忌,他们不是在岸上欣赏绵延不绝的白色沙滩,就是直奔波涛汹涌的大海。
玛琳早早就往泻湖边跑去,一边踢着她的海滩球,铲子和桶子在她的腿边晃啊晃的。尤妮丝脱掉她的夹脚凉鞋,将鞋子甩在身后。我试着安静地闲晃,但随即作罢,也跟在她们后面跑了起来。“等人家啦!”我大喊,“等等人家啦!”
我的心因为喜悦和恐惧而拉扯着。当我跑在玛琳和尤妮丝后面时,暗自下了决心,今天将是我摆脱游泳圈,像鱼一样自在游泳的日子(事实上,八岁还用游泳圈对我来说是一大耻辱)。
我回头看着身后的亨利兄,他刚刚才来到我们所选定的湖畔这栋茅草亭的旁边。“亨利兄,我今天要游泳!”我宣布。
他看着我,笑了起来。“真的吗?你今天要游泳?”他曾经陪我试过。
“真的,亨利兄。我办得到的。”
我随着亨利兄小心翼翼地走进水里。凉凉的湖水淹没了我的脚,当我的脚指头碰到了水里奇怪的东西(石块、沙粒、叶子或树枝)时,还是不免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我走到水深及腰处,停下了脚步。
亨利兄仍旧继续往前走。如果他认为我会继续跟他一起往深水处走去,那他真是个傻瓜。我大声清了清喉咙:“嗯哼!”
他停下来,转身对我露齿而笑。“没关系,我等你。”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四(6)
我听到远处玛琳、尤妮丝和维琪的打水声和笑闹声,拔尖嘹亮的笑声跟椒鸟“普勒-托-托……普勒-托-托”的叫声交织在一起。后来当我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两眼紧闭地跳入水中时,这些声音全消失不见了。
这是个天大的错误。我这样做,只是让水底下等待许久的鬼魅有机可乘。我可以听到它们喃喃自语的声音,声音单调低沉,嗡嗡低鸣,所以在水面上的人才会听不到。“小女孩,小女孩,我们现在来找你喽。”
我的头发在水里打转,那是我身体唯一能动的地方。
“小女孩,小女孩,我们现在来找你喽。”
有个黏黏的东西碰到了我的手。我开始拼命踢腿。
我使劲地踢,尽可能地伸出手臂,想抓到亨利兄。我加足马力踢腿,突然间,我的脚碰到沙地了。我明白,这下我终于可以站起身来了。我猛地浮出水面,使劲地吸了口气。
我才游了几十厘米远。亨利舅舅站在原处,无可奈何地看着我。
“你太用力了,”他说,“光是打水,就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还有这里太浅了,我们到深点的地方去,我来教你如何漂浮。”
我的表姐弟老早就跑到远远的深水区,已经很靠近连接泻湖两座临时披棚的猴子桥。尤妮丝和维琪也跑到较深的水域,不过脚跟还够得到地。她们不时留意套着游泳圈划水的玛琳。
不过我知道水鬼那天要抓的人是我,不是尤妮丝、维琪或玛琳。我想学游泳,至少要能游到尤妮丝和维琪所在的水域,不过她们太靠近真正的深水区了。如果水鬼在那里找到我,我肯定逃不掉。
“我马上就跟去,亨利兄,”我撒谎,“你先去,我去上个厕所就来。”
“你人在水里,直接就尿在这儿吧。”
“哎哎,亨利兄,我才不想在这里尿尿。”
亨利兄不再坚持,转身朝尤妮丝和维琪走去。
我走出泻湖。上完厕所后,径自走向茅草亭,拿了本神探南茜的书坐了下来,看着他们玩水嬉戏。
今天尤妮丝显然成果丰硕,她现在已经学会仰漂了。她是如何办到的呢?我很纳闷。亨利兄正在教维琪,说服她躺平,将她的头往后放。
表姐弟布丽姬特和贾伯利不需要人家教,他们已经是出色的游泳好手了。或许因为他们的母亲珍奈舅妈是美国人的关系吧,美国人都会游泳,我想。
最后,他们都上岸了。我赶紧把脸埋进书里——《紫丁香旅馆之谜》。
玛琳和尤妮丝上岸后,双双躺在亭子外太阳晒暖的沙地上睡着。我还在为了刚才在湖里的表现羞愧不已。莫名所以的,我有一种被尤妮丝出卖的感觉。就是她老告诉我水鬼的故事,而她竟然还有胆走到深水区,而且还学会游泳?
玛琳醒来后开始哇哇大哭,她的背部和双腿下面布满了红色的斑块。“可以用你的手指头戳她的背。”我低声告诉尤妮丝。我在美国学校看过,白人小孩在太阳底下待太久时都会这样做。
尤妮丝如法炮制,按压的地方立刻转白,但随即又变回红色。
亨利兄对着尤妮丝大吼。“你怎么可以光坐在那儿,看着这孩子被太阳晒伤?”他说,“你知道她的皮肤那么白。”
尤妮丝看着自己的深色皮肤,完全没有晒伤的痕迹,她耸了耸肩。不难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哪知道玛琳的皮肤太白,不能在太阳底下待太久?亨利兄忙着安抚还在哭的玛琳,尤妮丝和我开始收拾东西。“我也会晒伤,”我认真地告诉她,“看看我的皮肤,我的肤色也是浅的。”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四(7)
“真、真、真替你高兴,”尤妮丝说。
我感觉对她升起了一股无名火。她没发现我也有娇嫩的白皮肤吗?这就是水鬼来抓我的原因,这就是它们不想抓她的原因。
“你不会晒伤的,”我告诉她,“因为你太黑了。”
那件事之后,尤妮丝和我大约冷战了一个星期。我知道我应该道歉。
不过,道歉要说什么呢?“别生气,尤妮丝,我只是很怕水鬼啦。”
她不会相信的。她知道水鬼在深处等着你去找它们。
我继续保持沉默。
我们不再一起玩后,尤妮丝就开始带着玛琳到蜜糖湾泥土路那头的布巴镇巴萨人的村子玩。
反正,我也不想跟她们去。布巴镇的巴萨人曾经把我的狗“脚印”吃掉,那是一只褐白相间、全身长满跳蚤的柯克犬,“柯克”是我们对杂种狗的称呼。这只狗是外婆送的,当时我正好读到一本书,内容提到有个美国女孩养了条狗,因为会在家里留下泥脚印,就将它取名为“脚印”。这个女孩住在美国的快活街。妈咪不让“脚印”进到屋里,所以它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厨房的门廊睡觉,或是当我穿上溜冰鞋时,跟着我在院子里跑。它跑得很快,不过它有流浪癖,经常好几天不见踪影。
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妈妈对尤妮丝低声说了些事情。她说:“别告诉海伦发生的事。”
“不要告诉海伦什么?”我说。
“噢,我们得把脚印送走,因为有个生病的小女孩需要一只狗。”
她只是把我的狗送走?我逼问老头查理。“我的狗怎么了?”我需要知道。
他耸耸肩。“那些布巴镇的巴萨人把它吃掉了。”他告诉我。
所以我抵制布巴镇。在蜜糖湾没有太多事可做,由于我和尤妮丝还在冷战,尤妮丝就带着玛琳出去玩了。
她们两个第一次到布巴镇时,村里的女人并不是一开始就表现出善意的。尤妮丝这个身材高瘦、有一双O形腿的巴萨族女孩,牵着玛琳这个身材矮胖的刚果族小孩的手。尤妮丝教过玛琳一些巴萨语,玛琳随即用这些话向布巴镇女人要棕榈果仁吃。
“嘿,厚——”玛琳对着站在村子第一间小屋外的女人叫道。
“厚,嘿。”女人回应。
“阿威尼布?”她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孩,不过当她施展魅力时,没有人能够不喜欢她。
这时,巴萨族的女人们都在笑这个胖乎乎的刚果女孩想讲巴萨语。“厚巴厚。”
用光会说的巴萨语后,玛琳开始说起利比里亚英文。“你们有东西吃吗?”
多年后我才明白,这个在富有家庭受宠的小女儿到路那头向穷苦村民讨食物吃是多么讽刺的事。然而当时,巴萨族女人与玛琳和尤妮丝一起分享花生、花粉和心爱的棕榈仁,看来却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她们两人从布巴镇一路笑着回来,身旁还带了玛琳的一个新朋友,叫帕玛。帕玛是巴萨族女人的小女儿,住在布巴镇最可爱的小泥屋里。这栋小泥屋有两间房,两间都很暗,因为布巴镇没有电。
玛琳把帕玛带到她房间,把她锁在衣柜里,据说是在玩一种叫“升降梯”的游戏。她们两人假装轮流待在电梯里,可是帕玛从未见过电梯,所以可能不太理解玛琳在做什么。
尤妮丝和玛琳从布巴镇回来时,我怒气冲冲地看着她们。“喜不喜欢我那条狗的肉?味道如何?”
尤妮丝看着我。“别让我丢脸。”她说。说完随即走上楼梯进到屋里。我至今还搞不懂是谁让她丢脸:是吃掉“脚印”的巴萨人,还是我——她这个吝于给巴萨人食物的新姐妹。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五(1)
一九二二年春天,从遥远的大海彼岸,
来了一艘水手船,歌颂着自由……
——刚果国歌
尤妮丝和我,两个忙碌的演员,正努力准备我们在重新上演的《王冠丘战役》中的角色,这是我们剧团在一年一度的玛蒂达·纽波日庆祝活动中要演出的部分片断。这出剧预计在这个周末上演,也就是在节日后几天。
戏剧老师要我们分成两组。“谁要演乡民,谁要演刚果人?”她问。
这真是个困难的选择。刚果人最后赢得了战争,还枪杀了乡民,所以扮演乡民对我们的演技无疑更好发挥,因为他们终将一死。过去一个月来,我们一直在练习如何诠释死亡。我们的灵感来自茱丽叶,我们的舞台是蜜糖湾屋后的院子。
“啊,海刀子!”尤妮丝说。她肚子前面握了把菜刀,背对着妈妈的木槿树。
“尤妮丝,是好刀子!不是海刀子!你发音要标准!”
“大家都听得懂啊!我们演的不是意大利人吗?”
“既然这样,那是你家的事。”
她重新开始。“啊,好……好刀子!这就是我的鞘,你插进去,让我死了吧!”尤妮丝发出一声令人不寒而栗的尖叫声,随即将刀柄往腹部插,然后像醉鬼似的在草地上踉跄而行。她倒向狗群,狗儿叫着仓皇逃离。然后,她失控地打转,直到整个人瘫在草地上。接着,她像着了魔似的再度跳了起来,并发出另一次尖叫声,随即倒回地面,四肢摊开平躺在散落的棕榈果仁边。
“来人哪,看看这个麻烦!”杰克摇了摇头,抱怨地说。
“现在该我了!”我大声喊道,并跑向草地舞台,“看我死!”
显然,我们所要发挥的演技,就是在《王冠丘战役》中扮演垂死乡民。当我们把这件事告诉妈咪时,她嗤之以鼻。“那是你们的事,”她说,“你们都想被大炮打死,不干我的事。”
自从以利亚·强森和其他殖民者初次抵达后来成为利比里亚的这块土地之后,多年来,王冠丘战役的故事就一再被传诵着。故事是从这些殖民者以三百美元买下他们在西非的新家开始。当时以利亚·强森和其他在疟疾疫情中幸存下来的殖民者搭船来到了布希洛岛,这是介于圣保罗河和蒙色拉多湾之间的一大片沃土。他们下决心要在雨季来临前兴建他们的家园,结果事与愿违。
黛族因为不满他们的国王隆彼德于一个月前签署了这项三百美元的售地买卖,聚集在殖民们所搭的船只前,不准他们登陆。黛族人挥舞着刀剑和枪炮,将以利亚·强森和其他殖民者赶回河对岸。
当初在枪口下与黛族协商这笔土地交易的白人代表艾尔斯博士,重新回到布洛希岛,试着说服黛族人。结果马上遭到绑架,并被拖到国王隆彼德在内地的村子。隆彼德将他囚禁了好几天,直到饱受惊吓的艾尔斯博士在武力威胁下,同意带走价值三百美元的枪和烟草,把土地交还给黛族为止。然而,这项交易终究没有落实。
饱受挫折和惊吓的艾尔斯博士告诉殖民者,他在内地三天所受到的折磨。他建议他们放弃这整个地方,回到塞拉利昂。疟疾夺走了一个又一个殖民者的性命。艾尔斯博士看到殖民者接连丢了性命,加上非洲原住民似乎坚决反对他们在蒙色拉多角建屋。因此对艾尔斯博士来说,选择似乎再简单不过了:放弃这里,回到塞拉利昂,再去买另一块土地。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五(2)
以利亚·强森拒绝了。他同样饱受挫折和惊吓,但他也受够了为物色一个落脚处,而在西非海岸到处流浪的日子。
“两年来,我始终在寻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家园,”他对幸存的殖民者发表了激动人心的演说,“我在这里终于找到了,我要留在这里。”
以利亚·强森的这番话促使其他人同意了他的做法。不过他们虽然勇敢地决定留下来,但如果没能获得一个尽管不太可能却非常重要的人士的援助,这一小撮的殖民者根本无法达成任务,这个人就是令人生畏的波兹旺国王,他是同样令人生畏的康多士部族的国王。
波兹旺经常和沿海部落交战,而他总是战无不胜。他力行“人多势壮”的信条,参加会议或谈判交涉时,每次都带着大批卫士随行。
根据西非部落民族的协定,谈判出现争议时,必须请强而有力的仲裁者协助定夺。因此,黛族和其他已经签署卖地协议的部族就邀请波兹旺国王出面裁决。他们在蒙色拉多角会面。波兹旺一如往常,带了大批康多战士随行,以便将他的决议立刻付诸执行。桀骜不驯的黛族酋长,连同巴萨族、曼巴族和少数其他族群的酋长一起来到一间谈判小屋。艾尔斯博士代表美国殖民协会,以利亚·强森代表殖民者。
美国殖民协会一名新代表艾希蒙后来记录了这次会议的内容。文中“野蛮的仲裁者”指的就是波兹旺国王:
接下来是一段纷乱和嘈杂的讨论,过程中,野蛮的仲裁者不屑于介入任何一方。不过弄清事情的真相后,他终于起身,以简单扼要的一席话结束了这场集会。他对黛族说:“已经卖掉他们的土地,收取部分款项的人,必须接受这个结果。拒收剩余款项并不能取消或影响这项交易。让美国人立刻拥有他们的土地。凡是对这项决议不满者,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然后,他转身面对美方代表,“我承诺将保护你们。如果这些人再来捣乱,把他们送来给我。我发誓,如果他们再劳驾我出面调停,我绝对会拿掉他们的项上人头……”
对于要开始建立家园的以利亚·强森和其他殖民者来说,波兹旺国王的决定提供了他们所需要的强而有力的支柱。不过,包括殖民者、黛族和美国殖民协会的代表,没有人相信冲突会就此结束。波兹旺的贡献就是让殖民者有更多时间准备终需面对的战争。
一八二二年六月,以利亚·强森和其他选择留下的人前往蒙色拉多角的内陆地区。他们开始进行招致西非原住民憎恶的砍树,以及兴建房屋和建构堡垒。
蒙罗维亚于焉诞生。
以利亚·强森对于非洲原住民仍然难以信任,因此在兴建房宅之余,开始教授男人和少数女人的战斗技巧。一八一二年的美英战争中,他是黑人兵团的一员。他让殖民者担起双重任务:白天建屋,晚上带枪巡逻。
当时正值雨季高峰,每天不时会下起滂沱大雨。
果然,黛族对殖民者展开了狙击。以利亚·强森予以还击,并杀死了若干黛族人。当时,有艘英国炮艇出现在海岸,想为船员寻找淡水。指挥官上岸后,同意协助殖民者对抗黛族,但前提是,以利亚·强森必须让出一小块土地给大英帝国,并插上大英帝国的米字旗。以利亚·强森断然拒绝,当时那番话成了日后利比里亚每个学童都熟知的一段名言。
“我们这里不需要立旗杆,因为要再把旗杆拔掉将会比击败原住民付出更多代价。”他说。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五(3)
对敌对的双方来说,战争显然一触即发,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以利亚·强森全力备战,每天操兵,还招募十三名克鲁族青年加入他的陆军兵团,然后教导他们如何使用殖民地的大炮。他们从河流上方运来这些大炮,安置在殖民地四周。
这些殖民者很快就明白,殖民地四周的灌木丛必须清除。不然,黛族可以潜伏到离他们最近的九十米外发动攻击。因此,他们偕同克鲁族盟友尽量在殖民地与灌木林之间清出更多空地。
在此同时,在灌木林的另一端,有群非洲原住民正在召开战争会议。他们要殖民者离开,攻击时间则是现在。他们对波兹旺的指示早就感到不耐烦。
与会者在这项战争会议中达成多项共识。乔治国王更是坚决主张,如果这些黑人殖民者确实想在非洲定居,就应当接受非洲部落国王的保护。他认为,如果任由他们自行其事,这些殖民者不出几年将会试图控制整个地区。
殖民者新的白人代表艾希蒙,通过一名调停者捎了个信息给参加战争会议的非洲人。他说:“尽管他们极力隐瞒,他还是充分掌握了他们深具敌意的阴谋;如果他们执意对美国人发动战争,丝毫不愿通过友善的方式来解决分歧,那么他们将深刻领教到跟白人对战的后果。”事实上,是跟黑人对战而非白人。然而,艾希蒙这项威胁并未得到任何回应。
以利亚·强森下令男人每四人组成一支警戒队,每隔九十米设立哨站巡逻。所有男性殖民者夜里均不得睡觉。他们可以在白天稍稍补觉,那段空当则由他们的非洲盟友在灌木丛担任巡逻任务。此外,住在殖民地外围的住家也被勒令不得贴近窗户。
攻击行动在十一月十一日拂晓引爆。大约八百名非洲战士推进到殖民地外围的警戒队岗哨,他们在警戒队发射大炮前先发制人,警戒队根本来不及还击。有几名队员遭到杀害,其余则一路叫喊地跑回殖民地。
非洲部队很快就掌握了殖民地西部地区的控制权。他们占据了外围的四栋房子。房子里没有男人,只有十二个女人和小孩。
有个女子身中十三刀,被扔到一旁等死。另外一名女子抱着两个幼儿从屋里逃出时,被短弯刀击中头部;士兵带走了她的两个小孩。还有一名女子是五个孩子的母亲,当非洲部队来袭时,她把门堵住,但只能拖延一些时间。最后他们破门而入。这个母亲抓起一把斧头不断挥舞,最后还是让非洲战士刺中心脏而死亡。
然而这时候,非洲军队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给了殖民者一个重要的喘息机会。他们开始洗劫早先攻击的那四栋房子。
殖民者把握良机,抓了两尊大炮立即发射战火。在此同时,由以利亚·强森率领的五名火枪手,也包围了非洲战士的侧翼,并开枪射击。
现在这群非洲战士反而成了瓮中之鳖,他们全挤在一起,轻易就成了以利亚·强森和其余火枪手的囊中物。
“八百名非洲战士摩肩接踵地挤在一起,每个人靠得如此紧密,即使小孩都能轻易地从他们头上走过,从人群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从背后看去,人墙相当于二十或三十人宽,全部暴露在巨大威力的枪炮之下,这尊大炮就架在只有三十到六十米距离的高台上!”艾希蒙后来写道,“每颗炮弹简直就是打在结实的人肉墙上。”
结果,这场战争打下来,总共有一百名非洲战士和十二名美国殖民者死亡。战争结束,殖民者获得最后胜利。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五(4)
然而,殖民者并未就此满足,他们及其后代子孙杜撰了一个了不起的殖民地女英雄玛蒂达·纽波的故事。根据他们的说法,纽波用她手上的烟斗引燃一尊大炮,炸死了不少非洲兵。这个虚构的人物成了传奇,最后利比里亚政府更正式将十二月一日定为感恩日,也就是玛蒂达·纽波纪念日。早期殖民者的后裔(刚果人)会在这天举办派对和盛宴。
至于利比里亚的其他人口,包括黛族、巴萨族、克佩勒族以及克朗族的后裔,当然不会参与这些庆祝活动。
我当时从未想过,整个利比里亚的原住民对于许多我视为理所当然的事,那些对我而言就像每天早晨公鸡报晓一样正常的事,已经日益反感。这就是利比里亚的生活,而谁会去质疑这些司空见惯的事呢?谁会去质疑泥土为什么是红色?午餐饭桌上的棕榈油和鱼干为什么是那个气味?突然笼罩的夜幕为什么会让四下漆黑?所以,有谁会质疑玛蒂达·纽波日的正当性呢?
妈咪最近新买的美国车,是一部绿色调的庞蒂亚克大型房车。开车时,她会戴上皮质的驾驶用手套以及杰奎琳风格的大型太阳眼镜,她喜欢按喇叭,对其他驾驶人大吼和超车;可以同时容纳八个卡带的汽车音响播放的是荷西·费里西安诺的歌。妈咪每次探视外婆前,总是得先鼓舞自己一番。我只对那天不用上学感到高兴,即便这意味着要去看外婆。
那天是玛蒂达·纽波日,国定假日。
维琪坐在前座,眼睛盯着窗外。玛琳、尤妮丝和我坐在后座。
尤妮丝和我也戴上了大大的眼镜,但不是时髦的太阳眼镜;噢,一点也不。两个礼拜前的某个晚上,妈咪来到玛琳房间,发现尤妮丝和我正躺在地板上借着玛琳台灯微弱的光各自看着神探南茜的书。我看的是《隐藏的楼梯》,因为书本离脸太近,妈咪看不到我的眼睛。尤妮丝,她的背倚着墙镜,拿书的距离同样很近。
妈咪只是看着我们,叹了口气。隔天,我们全被拖去看眼科医生。
我们的度数差不多,因此几乎可以换戴彼此的眼镜。
做完检查后,对自己拥有视力而沾沾自喜的玛琳,在车内高兴地爬来爬去。她从后座一端爬到另一端,从尤妮丝和我的身上爬过去,对着窗外的行人挥手,还喃喃自语地说些废话。当妈咪加速超过一辆满载乡民、车身微微倾斜的巴士时,玛琳不断念着:“车子来啦……车子来啦……”“咻——”
我把脸转向车窗,希望风把玛琳吹走。我喜欢开车进城。一个九岁小孩怎能住在像蜜糖湾那样距离文明有光年之遥的地方呢?
我们经过了凯萨琳·米尔丝精神病院。有个女人在路中央歪歪斜斜走着,妈咪赶紧转向避开。这个女人披头散发,身上穿的是从水岸市场的路边摊买来的二手衣。
尤妮丝往下瞄了一眼通往凯萨琳·米尔丝病院的道路说:“发生战争时,我要躲在这家精神病院里。”
要是利比里亚发生战争,大家伙应该如何应对?这是我们喜欢玩的游戏。我们当然不是真的认为利比里亚会发生战争,只有那些无法将国家治理好的非洲后殖民国家才会发生战争。但我们还是喜欢玩这个“发生战争”的游戏。
“咦,你疯了?干吗躲在那群疯子里头?”
“谁会到那儿去找我?”
“算了吧。要是我,战争来了,我会躲到井里去。”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五(5)
“你连游泳都不会,怎么躲到井里?”
“我会带着我的游泳圈。”
“像你这样的老女人,还带游泳圈呀?”
“闭嘴。”
妈咪从驾驶座发出嘘声。“如果你们两个不给我安静,就统统下车。”
玛琳在一旁凑热闹。“车子要来啰。”
“为什么玛琳可以说话,我们不能?”我质问妈咪。尤妮丝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可是,你的嘴巴比较大呀。”
妈咪:“海伦,你在跟我顶嘴吗?”
我顿时收敛了起来。“没有。”
当我们缓缓经过左侧爸爸和朱利斯叔叔合开的加油站时,我还在生着闷气。这间加油站叫约翰·库伯实业,是按祖父“无线电”库伯的名字取的。加油站里其实没存什么汽油,爸爸和叔叔另外还有两家店,一家卖玩具,另一家卖巧克力牛奶、花生和啤酒。“最好别让我看到约翰坐在树底下喝酒。”妈咪嘀咕着。
如果老爸喝酒,绝对不会坐在店前的大芒果树下喝。唯一会窝在树底下,手里拿着瓶冰凉啤酒的人,是老爸的管家贾科布·杜波佑,他同时也负责经营加油站。贾科布·杜波佑从树底下朝我们愉快地挥着手。
我们绕过基督教传教士大本营的ELWA电台;接着经过一处工地,妈咪将车速慢了下来,对着拥有强壮深褐色手臂、相貌英俊的白人领班笑了笑。这名领班现在眼角都是皱纹,因为我们每次经过时,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他一如往常穿了件卡其短裤、登山鞋和一件塞进裤子里的短袖衬衫。当我们开车经过时,他轻轻弹了一下手上的香烟,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们,再把手指搁到帽檐做出敬礼的动作。车内所有人,甚至连维琪,全都兴奋地尖叫起来;妈咪也笑着把玩起她的太阳眼镜。我早就忘了我应该还在生气的。
随后我们来到佩尼斯维尔交叉口,我们得在这里的壳牌加油站前左转,以接上通往蒙罗维亚的主要公路杜伯曼大道。一到交叉口,就看到争奇斗艳的广告招牌:请缴电费!!!(这是政府的)欢迎来到万宝路世界(这是烟商菲利普·莫里斯的广告)齐心协力,好上加好(又是政府的)非洲光泽(强生产品广告)……
尤妮丝捏了我一把。我看着她,笑了出来。我们就快要到镇上喽!
车子穿过刚果镇非官方的文明起点,我们开始仔细留意路上的动静,因为你不知道何时会遇到某个你认识的人。地面上的坑洞如今已不多见。七十年代的豪宅与违章建筑比邻而立。我们开始经过各个亲戚的房子。首先是瓦伦舅舅杂乱散漫、具有牧场风格的单身住处,他家里有张水床和一台录放影机。每次我们到他家,尤妮丝、维琪、玛琳和我都直接冲到他房里,在铺着印有蜥蜴图案床罩的水床上滚来滚去,听着水在里头跳动的声音。然后我们会收集他所录制的美国电视节目录影带,带回蜜糖湾看。到瓦伦舅舅家就像到店里一样,永远有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接着,我们经过苏菲冰淇淋店。嘻嘻!“妈咪,我们可以——”我才一开口,就被她打断。
“回程再说,现在不行。”
我叹了口气,想象那些酷小孩现在都在那儿。我可以看到我的同学李察·帕克(不怎么酷)和他的哥哥菲利普(酷毙了)跟一群男生正坐在店外的座位区。其中有两个男孩戴着贝雷帽。
我们行经通往塞西尔舅舅家的路,他是我们的表兄,不过我们都称他是塞西尔舅舅。他目前是我们家族中担任公职位阶最高的一个,他是外交部长。担任发展与进步行动部部长的朱利斯叔叔官阶第二高,不过他在这个职位的时间并不长。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五(6)
我们经过亨利兄位于辛克区的房子,就在外公留给妈妈那一大片空地的后面。那是块精华地。“你和玛琳有朝一日会继承它,”妈咪朝那块地点点头说,“记住,千万别卖掉。”
亨利兄是家族中下一个高位阶的政府官员:他是总统府事务部副部长。他的办公室就在总统府,也就是利比里亚版的白宫。
当车子来到辛克超市对面,我们在蒙罗维亚遇到了第一个红绿灯,妈咪停了下来,一只脚不耐烦地打着拍子。一群穿着旧衣的光脚男孩跑上前来,每个人头上都顶着盘卤蛋。
“这儿有卤蛋!这儿有卤蛋!”他们大声喊着。我们每个人都往各自的口袋里找钱,尤妮丝递出了一枚一角硬币,妈妈把一块钱给了年纪最大的那个,要他分给其他人。
接着,我们绕过总统府,也是托伯特总统的官邸。他在杜伯曼死后继任总统时,承诺刚果人当贵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参加就职大典时坐的是一辆大众甲壳虫车,以显示他的平民化作风。他要求部长们效法他,穿他宣誓就职时所穿的开领、短袖棉质狩猎夹克和裤子,这就是大家熟知的“宣誓服”,但此举受到素来喜欢戴礼帽、穿燕尾服参加节庆活动的刚果人所鄙视。在我们家族里,没有人会想开大众汽车,只有妈咪的爸爸亨利·丹尼斯外公例外,他当过职业军人,有平常人的古怪习气。
我们绕过蒙罗维亚的主要街道“大街”,改转往位于通往布希洛岛桥梁下方的水岸市场。布希洛岛是一八二二年以利亚·强森和移民们最早建立家园的地方。水岸市场总是挤满了臭气冲天的人群、摊贩、商店、流浪狗和曼丁哥族裁缝,闻起来像体味,不是没洗澡的体味,而是没用止汗剂所散发出来的汗臭味,此外,还有棕榈油和死鱼的气味。尤妮丝和我都喜欢水岸市场。市场里有形形色色的人!相较于有着冷气、香皂和大理石地板的蜜糖湾,这儿真是截然不同。
“把窗子摇上。”妈咪命令道,同时开了冷气。
“妈咪!假如我们看到某个认识的人,这要怎么打招呼?”我嘀咕着。
“废话少说,把窗子摇上。”
我看着尤妮丝,翻了一下白眼。她耸耸肩,推了推脸上那副大眼镜,默默地将窗户摇上。
跨过桥后,来到了布希洛岛,那里是黎巴嫩商人的大本营。每家店卖的不是衣服就是电器产品,有闹钟、收音机、卡式录音机和留声机,等等。
然后,我们终于向右转,进了外婆的院子。她正坐在后门廊,对着下方的我们挥手。
我的生活里都是女人。除了妈咪、维琪、尤妮丝、玛琳和珍妮丝之外,我的堂字辈和表字辈亲戚也是女的居多。我祖父和外公已经过世了,而我的祖母和外婆……“老天!你两个祖母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当有人知道我的祖母和外婆是谁之后,这是最常听到的话。
外婆艾瑟儿·塞西莉亚·班尼迪克·邓巴,是个令人敬畏的资本家,有段时间在市场做生意,后来成为白手起家的女富翁。她骑摩托车,是利比里亚的国会议员。
外婆是从“市场妇女”这个最基层的非洲企业家做起。一九四○年,她攒够了钱,在内地买了两平方千米的农地。她没有汽车,倒有一辆摩托车,她骑着摩托车跑遍蒙罗维亚的大街小巷。她租卡车到泛世通橡胶园购买高产能的橡胶树种,种在自己的农场里,再把生产的橡胶卖回给泛世通。橡胶让她大发利市,而葡萄和树薯的栽种也让她累积了不少钱。她在蒙罗维亚销售她的货品,再把赚来的钱拿去疯狂买地。她在自由港买地;没多久,那儿就发展起来了。她在内地买地。她在市区也买地。“永远别卖。”她教导她的孩子说。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五(7)
当我们其他人只敢在利比里亚本地人的背后窃窃私语时,她已经当着他们的面称他们“老土”。她向别人夸耀她漂亮的孙女儿有着浅色的皮肤和长长的头发。不过在我们面前,她却比一条黑曼巴蛇还要恶毒。她可以一早睁开眼就对你开骂,到了那晚入睡前还在骂你。
她看起来很强悍,而且引人注目;年轻时显然是个美人胚子,有一双凤眼和不可思议的高颧骨。她可以在这一分钟表现得不堪一击,像个虚弱的老太太,下一分钟就重重地打你一巴掌。
有回我犯了个错误,把一位美国朋友带到她家里玩,我的表姐妹也在那儿。我们跑到院子里,向当时正坐在椰子树底下的外婆请安。就在她气呼呼地说着她刚刚是如何把一名黎巴嫩商人骂得狗血淋头时,突然起身离开座位,走到大约一米外的地方,撩起裙子,就地蹲了下来,开始尿尿。她撒尿时嘴巴还念个不停。“那个该死的黎巴嫩浑蛋以为他可以骗我的租金。我告诉他,‘你想得美。你以为你在糊弄谁呀?没人敢欺骗艾瑟儿·邓巴……我是这个国家立国的基石。你这个黎巴嫩王八蛋……你在这儿流离失所……你的国家早就死到地狱去了……你这个该死的难民……这是我们绝不让你们这群该死的黎巴嫩浑蛋在利比里亚拥有房产的原因……你会跟我租到你死为止……然后,你的子孙会继续跟我租下去……’”
外婆撒完尿起身,拉上内裤时,我的美国朋友艾莉森呆呆地站着,一动也不动。表姐塞璐当时就站在我旁边。她因为要忍住笑,全身肌肉绷得紧紧的,牙齿咬住的嘴唇都泛白了。
妈咪当时站在梦西阿姨(同母)身旁。她们也哭笑不得,很想赶快遮住她们的母亲。最后,妈咪说:“哇!你们看天空!已经可以看到星星了!”真是鬼扯。当时才下午四点而已,不过我想那是她所能想出的最好解围办法了。
外婆和她的母亲盖莉都是独生女。外曾祖母盖莉的真实姓名是海伦·伊莉莎白·克拉克,不过每个人都喊她盖莉·克拉克。我是根据盖莉外曾祖母的名字来命名,而不是外婆,谢天谢地。那个不知是好是坏的荣誉落在我的表姐艾瑟萝(外婆最钟爱的孙女儿)头上,不过她挨骂的频率不会因此就少于我们其他人。
每次到外婆家总让我们忐忑不安:因为你永远抓不准她那天的脾气。有时她对我们宠爱有加,会给我们很多钱。外婆第一次见到尤妮丝时,她叫尤妮丝坐下,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你妈妈是谁?”她问道,“你爸呢?”
受到惊吓的尤妮丝,开始结巴了起来。“我、我、我、我、我、叫、叫、叫……”我摒住呼吸,等待火山爆发。
不过再三盘问之后,她只是给了尤妮丝二十块钱。
尤妮丝对于外婆的脾气虽然早有耳闻,却从未真正领教过。因此那天当我们步出车门时,她显得自信满满。
外婆的房子是一栋矗立在路旁的红瓦屋,屋内老是有股闻起来像樟脑丸的气味。外婆住楼上,瓦伦舅舅利用一楼经营他的煤气公司。
“哈罗,外婆。”我们全都尽职地大声喊道,鱼贯走进纱门。
“看看我这群漂亮的孙女儿呀!”外婆说。我们每个人都凑到她身旁,亲吻她的双颊。第一个献吻的是玛琳,接着是我,再来是尤妮丝、维琪,最后是妈咪。
我们聊到外婆最近臭骂过的几个人,吃了她厨子准备的呼呼汤:把发酵好的树薯泥揉成汤团(呼呼),放进利比里亚做法的胡椒汤里,再加上鱼干、鸡肉或牛肉等配料,甚至还可加点清甜的小龙虾。
蜜糖湾,利比里亚,一九七五(8)
我努力让我的呼呼汤能够吃得久一点,这要用上一种复杂的吃法:我得先把呼呼切成小块,上头铺上黏滑的秋葵,再淋点芝麻糊,最后和汤一起吃下去。
吃完呼呼汤之后,我看看外婆。当时每个坐着的人,手里的碗几乎都空了。她看着尤妮丝。“什么,你还饿?为啥你就只是那样坐着?你以为我是那种小气刻薄的女人吗?如果想吃,难道不会再去多拿一些?从这里过去,自己再去多拿一些!”
尤妮丝和我一个箭步冲到厨房,又多吃了两碗。回到门廊时,胃都凸出来了。
下午平静也安静多了。就连离外婆家不远一向喧闹的自由港也因为纪念玛蒂达·纽波日的缘故,一片寂静。一只偶然经过的狗在那儿狂吠着。天气这么热,再加上喝完那些热汤后,我可以感觉到背脊汗水直流。尤妮丝坐在摇椅上,她打直背脊,努力保持看似体面的模样。玛琳早就爬进外婆的吊床睡觉去了。
我感到好无聊。“外婆,”我说,“跟我们说说玛蒂达·纽波吧。”
尤妮丝此时坐得更直了,她转过头来,用一种受到背叛的表情看着我。
我想开口说声“抱歉”,但太迟了。外婆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啊,玛蒂达·纽波是个伟大的女人,”她说,“她把那些乡下浑蛋干掉……砰、砰……把他们炸个精光。”接着她开始说起这个单身的老女人如何设计利比里亚本地人,从他们手中成功救出刚果人。原以为已经在吊床上睡着的玛琳突然睁开了一只眼,从吊床上起身,跑去和负鼠玩。
“那些该死的乡下浑蛋……他们活该!”她说,她指的是很久以前许多利比里亚本地人遭到杀害,从而有了玛蒂达·纽波日的那场战役。
她看着尤妮丝。“那些人是你的祖先,小姑娘。一群笨瓜……现在他们想要告诉我们,不该庆祝这个节日……他妈的他们想过当初若没有玛蒂达·纽波,哪来今天这个国家?该死的乡民……”她说个不停,并对利比里亚本地人认为政府不该如此歌颂一个杀害上百名本地人的女子一事,生气地数落着。
外婆越说越生气,尤妮丝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两只脚掌静静交叠着。
最后,妈咪站了起来。“妈,我们该走了。”她说。我们所有人,包括尤妮丝在内,再次亲吻外婆的脸颊,然后鱼贯走出。回程在车内,我羞愧到不敢看尤妮丝。我想跟她说抱歉,但那等于承认刚刚那件事对她是个重大的侮辱,我不想这么做。车子里一片死寂。经过辛克区时,就连玛琳也不再说“车子来啦”那种无聊的蠢话。我们一路行经苏菲冰淇淋店、刚果镇、佩尼斯维尔,然后是ELWA电台。
又回到荒郊野外。
我们大约花了四十五分钟才开到通往蜜糖湾的岔路。最后,尤妮丝终于打破一路以来的沉默。
“那女人是个怪胎。”她说。
蒙罗维亚,利比里亚,一九七六(1)
穿上浆挺的亚麻衣,戴着绕了缎带的花俏草帽,穿着白色长筒袜以及黑色的漆皮鞋,妈咪、尤妮丝、玛琳、维琪和我神气巴拉地穿过蒙罗维亚艾希蒙街第一联合卫理公会的侧门,仿佛这块地是我们的。老爸留在家里喝他的啤酒加蛋,玩填字游戏。
尤妮丝和我雀跃地期待着,因为我们有个惊人的计划。
教会礼拜十点半开始;我们一如往常,在十一点左右才姗姗来迟。我从来不知道礼拜是怎么开始的,即便是妈咪担任司事的礼拜天,我们还是照常迟到。
我们坐在家族专属的位置上,从一八二二年以利亚·强森协助建立这个教会以来,我们家族的成员就一直坐在相同的西南角落。它紧靠着墙,紧邻唱诗班,因此可以清楚地看到其他会众,他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