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我的家在蜜糖湾(出书版)》作者:[美]海伦·库伯/译者:余佑兰【完结】 > 我的家在蜜糖湾.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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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海伦·库伯/译者:余佑兰 当前章节:115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59

妈咪发给我们每个人上头用烫金字体印上个别名字的诗歌歌本,让我们可以跟着诵唱。我的那本上面写着“海伦·C·库伯”,不过中间名字的字体印错了,没有大写。尤妮丝那本印的是“尤妮丝·P·布尔”。她的字体印得很美。

那个星期天,妈咪担任司事,所以她穿了一身白,连帽子也是白色的,周边滚了圈蓝色缎带。她把我们留在我们的座位上,把手提包交给维琪后,就绕到教会后边取奉献盘。

她侥幸地及时赶上第一阶段收取献金的仪式,不过还是从吉妮祖母和教会里那些老爱给人脸色看的老太太那儿确实得到了一些坏脸色。

妈咪传递奉献盘时,玛琳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跟着她在通道间前前后后走着。家族的一位友人要她坐下,年仅五岁的玛琳大声告诫他:“这不是你的教会,这是上帝的教会。上帝说,小孩子应当到它这儿来。”

钢琴发出尖锐、熟悉的和音。尤妮丝和我立刻坐挺,热切地听着。将计划付诸行动的时间到了吗?

不,还没。我们失望地坐了回去。

高级诗班开始吟唱了起来,里面有许多成员是五音不全的刚果老先生、老太太。这次,他们糟蹋的歌曲是我最喜欢的其中一首歌《古旧十字架》。

刚开始,和声还算优美。

远处的山岭上

孤立古旧十字架

这乃是羞辱痛苦记号

然而,当高级诗班的老太太们来到高音时,整首歌开始分崩瓦解。她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唱,但她们每个人都自认为是米瑞安·马卡贝9①。当她们开始影响到我的合音时,尤妮丝从旁边戳了我一下。

“故我爱高举十字宝架架架架架。”她们抖着声音唱着。

“十十十字架!”渴望成为男低音的老先生们附和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具男子气概。

“直到在主台前见主面!”老太太继续唱道。

她们扼杀了我的和声。我自己其实也不会唱,但至少我没有坐在唱诗班里头,我心想。压根忘了自己参加学校的合唱团。

接下来是一句长而拔尖的高音,跟你把螃蟹丢到热锅里所发出的声音没有两样:

“我一生要背负负负负负十字架!”老太太唱道。

“十十十字架!”老先生咆哮着。

“此十字架可换换换换换公义冠冕!”

歌曲结束时,我们全都忍不住放声大笑。就连忙完司事回到座位上的妈咪也不得不溜出侧门,这样别人才不会看到她脸颊上笑出的眼泪。

歌曲结束后,窦牧师宣布了一件事。“玛丽安·阿迪吉比姐妹生病了,请让我们为她祷告,祈求她早日康复,这样她才能尽快回来跟我们一起。”

蒙罗维亚,利比里亚,一九七六(2)

“可是,那个女的上礼拜死了。”尤妮丝低声说。

“她还没死!”我低声回道。

坐在我们身旁的亨利兄终于忍不住瞪了我们一眼。“她还没死!现在给我安静!”

对我们来说,这句话是在暗示我们该去上厕所了,那是我们和朋友会面聊天的地方。随后,我们到教会后方的出纳室缴交会费给安娜·库伯姐妹。她的小办公室闻起来像是香水掺杂着消毒水和樟脑丸的味道。在她极度工整的账本上有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我们每个人每周各给一块钱。

尽可能地施展拖延战术之后,我们重新回到座位上,继续忍受冗长的布道。

当窦牧师宣布到了领圣餐的时间时,玛琳尖声叫道:“阿门!”

我一脸惊吓地看着她。她疯了吗?妈咪赶紧抓住她的手,把她拖到外头,还打了她屁股。我们从侧门目睹了这一切。但是等玛琳哭起来时,妈咪却拍着她的背,告诉她妈咪有多么爱她,还有打她屁股,妈咪比她更难受,等等。

“你不应该像那样在教会里大声喊叫,甜心,你是知道的。”妈咪说。

“可是我饿了,”玛琳抱怨,“我只是想领圣餐。”

“不行,你太小了。宝贝。”

“妈咪,我求求你,让我去领圣餐。”

“不行,玛琳,你太小了。”

“我抱着你的脚了,妈咪。我很饿。”

哦,天哪!我对尤妮丝翻了翻白眼。

最后,妈咪带着玛琳走上阶梯,回到教会里,让她坐在亨利兄旁边。轮到我们这排上去领圣餐时,亨利兄牵着玛琳的手,带着她走到圣餐台。正在传递小杯葡萄汁的窦牧师看到玛琳,迟疑了一下。亨利兄说:“我的外甥女可以领圣餐。”

玛琳面露喜色,一下子就把杯里的葡萄汁喝个精光。

这女孩真有她的。

领完圣餐后,窦牧师说:“现在,请大家一起高唱《有福的确据》10①。”

尤妮丝、维琪和我笑了笑。总算是时候了。

前一晚,尤妮丝和我被赶进蜜糖湾的视听间,背诵《使徒信经》,好参加隔天的教会礼拜。妈咪把房门关上时,告诉我们,除非记得滚瓜烂熟,否则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然而,我们却把心思花在隔天必须唱的《有福的确据》上;因为蒙罗维亚艾希蒙街第一联合卫理公会每个礼拜天都要唱这首歌。

玛琳因为稍早胡乱咬人,已经被我们赶了出去。她咬了尤妮丝的大腿,咬了我的背。尤妮丝没有报复,每次玛琳咬她时,她从来不报复。我不但打了玛琳,还回咬了她的手臂,她哭着跑到楼上妈咪的房间,出示她那肥肥短短的白手臂,上头留了个红色印记。所以我的屁股挨揍了。当尤妮丝和我躲在我的房间聊起生活中种种不公平的待遇时,妈咪走了进来,她丢了本红色皮的赞美诗集给我们,要我们熟记《使徒信经》。她没有注意到我粉红色墙上的一块涂鸦,就在门背后,我刚刚写下:“我希望玛琳被公交车轧过去。”

玛琳畏畏缩缩地躲在妈咪身后偷看。“我也可以一起来吗?”

“当然。”尤妮丝说。

“门都没有。”

我们进到视听间,我把门从身后重重摔上。这时门却突然打开。“如果你再一次在你妹妹面前大声摔门,小心我修理你。”妈咪说。然后她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尤妮丝看着我大笑。“你不应该咬你妹妹的,”她说,“你比她大。”

“我才不管,她是个被惯坏的小孩。”

不管玛琳怎么胡闹,尤妮丝从来不咬她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那是因为她跟我不一样,她不是爸妈的亲生女儿。几个星期前,玛琳不小心把维琪一张杰克森兄弟合唱团的唱片弄坏了。“你这该死的笨蛋,你!”维琪大叫,并从玛琳手中夺回一块碎片。玛琳立刻放声大哭,说时迟那时快,在撒旦的带领下,门突然打开,妈咪匆匆走了进来,“我的宝贝为什么哭?”她问道。

蒙罗维亚,利比里亚,一九七六(3)

我瘫靠在墙壁上,想叫玛琳不要说半个字,因为维琪最近忙着参加青少年派对经常晚归,已经和妈咪闹得很僵了。

“维琪骂我是该死的笨蛋。”玛琳哭哭啼啼地说,脸颊都扭歪了。

妈咪立刻把维琪送回亨利兄那儿,让她在那儿待四天,再去接回来。自从维琪获准回来后,就变得安静许多,老绷着一张脸,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里。

尤妮丝和我卖力地练唱《有福的确据》。上床前,我们塞了张歌词副本在维琪房门底下。

当窦牧师宣布开始唱的时候,每个人都打开手中的歌本,除了我、维琪和尤妮丝。我们已经不需要歌本了。

“有福的确据,基督属我。”会众唱道。

“今天的早餐,饼干和乳酪。”维琪、尤妮丝和我唱着。

“预尝神荣耀,何等快活!”他们唱道。

“我感冒了,喷嚏打个不停。”我们唱着。

“这是我的见证,是我的诗歌。”每个人唱道。

“赞美我的救主,终日欢乐!”每个人继续唱道。

“我杀了我妹妹,让她不必久活!”维琪、尤妮丝和我唱着。

“这是我的见证,是我的诗歌。”我们全体唱道。

“赞美我的救主,终日欢乐!”其他人继续唱道。

“我杀了我妹妹,让她不必久活!”我们得意扬扬地结束这段诵唱。

我们忍住笑声,对于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对这首歌动了手脚,露出胜利的微笑。

结束后,高级诗班的老人们缓缓走下通道,步出会所,口里一路唱着退场诗,身上灰蓝色的长袍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老太太们每走一步,身子便左右摇晃,她们的长袍在后面拖着。我们几个人全都涌向旁边的通道,走到大街上,聒噪个不停,引人侧目。

后来,我们跑去看外婆,她和她女婿一样,都讨厌上教会。接着回到荒郊野外的家,与老爸共进午餐。星期天的午餐通常是美国食物。我们家的习惯是:周一到周五吃利比里亚食物拌棕榈油,星期六吃呼呼汤,星期天吃美国食物(这通常意味着炖甘蓝菜淋鸡汁配饭)。

那个星期天傍晚五点左右,我们这群小孩开始唱起每周准备欢迎艾普敦夫妇到来的歌。

“艾普敦夫妇,今晚要来我们家!”我们边唱边绕着屋子走,手里转动着想象的指挥棒。

唐和艾伦·艾普敦是一对英国夫妇,每个星期天晚上都来拜访我父母。从他们抵达的时间就可以知道当时几点钟。

当艾普敦先生的车灯出现在转往我们家的泥土路时,我们把歌词改了一下:

“艾普敦夫妇,来到这儿了!艾普敦夫妇,来到这儿了!”

“你们都给我安静!”老爸从洗手间大声喊道,他正在用英国皮革牌的修容液拍打脸部,“如果让他们听到你们的鬼吼鬼叫,我就打你们的屁股!”

他们进到屋里来,给了玛琳糖果,送给我、尤妮丝和维琪神探南茜的故事书。尤妮丝和我非常珍惜这套书,慎重地摆在我们房间的书架上。

艾普敦先生脸颊红彤彤的,那是胖白人在热带地区待久了都会有的现象。艾普敦太太总是穿戴整齐,脚上趿着低跟轻便鞋。爸妈把他们带到客厅,招待他们吃喝。他们一如往常,只待了整整一小时就开车回城,留下车后扬起的尘土。

我们再度独守着蜜糖湾的家。

蒙罗维亚,利比里亚,一九七七(1)

“你要什么?”我拉长了声调,“是啊,嗯哼。”

站在房里望着镜中的自己,我试着放松脸颊,像美国小孩那样,说话时去掉子音,在尾巴加上个卷舌音。

“嘿。你好吗?怎么着,哥儿们?”

尤妮丝出现在房门外的走道,梳理得整齐干净,身上穿着利比里亚学校的制服,嘻嘻笑着。

“你又在学说话的腔调了?”

“我才不必学咧,多谢指教。我说得比你好。”

每当我换用美式英语的腔调时,尤妮丝总会立刻用这句话回我。“发生战争时,我说,海伦,离开吧,你肯定会坐在那儿说‘没什么’。”她说。

“我不会说‘没什么’。我会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我必须练习我的美国腔,因为玛琳和我上的是蒙罗维亚最顶尖的学校:位于蒙罗维亚老街上的美国合作学校。这是由居住在利比里亚的美国人、其他国家的侨民、黎巴嫩难民以及利比里亚的“刚果人”所组成的大杂烩。美国小孩形形色色,从虔诚的教徒(传教士的小孩)到放荡不羁、吸大麻烟、蓄长发的(美国大使馆人员的小孩)都有。我就读的六年级班上有十二个美国学生、六个黎巴嫩人、六个利比里亚人、两个西班牙人、两个菲律宾人、一个瑞典人、一个爱尔兰人、一个丹麦人、一个英国人、一个德国人,以及一个来自圣赫勒拿的女孩,她告诉我们,那是大西洋中的一座小岛。

美国合作学校是利比里亚最贵的学校,比把小孩送到这所学校更好的唯一做法就是把他们“送走”。换句话说,就是到海外的寄宿学校就读。一九七三年,我在美国合作学校读三年级时,学费是一年一千美元,这是笔庞大的数目。到了一九七七年我读六年级时,学费已经暴涨到一千五百美元。爸妈为了供玛琳和我到那儿就读,每季都要缴学费,他们老是抱怨学费花了他们好多钱。但不知怎么回事,他们每三个月总能顺利筹到钱,通常是妈咪从黎巴嫩商人房客或其他房客身上催缴租金得来。

美国合作学校就像是位于蒙罗维亚中心地带的一个小美国。我们穿牛仔裤和T恤上学;每天上课前,都要说效忠美国的誓词。这誓词学起来并不难,就像是宣誓效忠利比里亚的誓词一样。我们还要学唱《你就是我的祖国》以及《这片国土是你的土地》这两首歌。

尤妮丝不会说美国腔的英语,因为她上的是海沃教会学校,就在美国合作学校隔壁。如果爸妈还有余力,或许也会把维琪和尤妮丝送到美国学校读书。但他们负担不起,所以只能供玛琳和我上美国学校。尤妮丝和维琪是爸妈的养女,因此上的是较便宜的学校。维琪在哈利斯主教学校就读,位于蒙罗维亚市区大街的山坡顶;尤妮丝读的是海沃。

尤妮丝和其他海沃的学生都要穿制服上学,女生穿的是黄色短袖衬衫和黑褶裙,男生则是黄上衣、黑长裤;高年级学生穿的是长袖衬衫。海沃学校的刚果小孩并不多见,大部分学生是刚果人收养的利比里亚本地小孩,或是父母经济能力较好的利比里亚本地小孩。

所以在海沃,很少人会过问为什么尤妮丝每天有司机接送。因为学校里半数学生都有私家车接送,他们都是先让自己的刚果兄弟姐妹在名贵学校下车后,才被送到海沃。在海沃,也没有人会质疑为什么尤妮丝住在海滨的大宅子里。或是,为什么尤妮丝在学校的某次演出中,穿了克莉丝汀·迪奥的名牌套装(这是妈的好意),还洒了香奈儿五号香水。在刚果人和利比里亚人组成的蒙罗维亚社会中,这是很正常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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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边的校园用一道水泥墙隔开,上头插了玻璃碎片,以保持各自的独立性。当时我们最爱说的笑话是,海沃的孩子都想到美国学校读书,因此每当美国学校的学生把球踢过墙,落到海沃校区时,海沃的学生都会争先恐后地抢着把球扔回去。不过尤妮丝和我从未谈过这个笑话。

那天早上,我们挤进爸爸的奔驰车,由费德勒斯开车载我们到学校。

当车子抵达美国学校时,玛琳大声哭了起来,好不容易才被拉出车外。当时她六岁,已经遭到三所学校休学或退学:第一所是希尔顿·泛·艾私立学校,玛琳因为违反校规,只念了两个星期;接下来的佩尼斯维尔私立学校,玛琳只念了一天就因为把纸塞到煤油灯里而造成教室失火,“被要求”离开学校。后来她到ELWA基督学校面谈时,又因为拒绝回答校长的提问而无法入学。她拒答的原因是,不喜欢校长室挂的耶稣钉十字架像。

“玛琳,让威尔森先生瞧瞧你的聪明。”妈咪对玛琳低声说,两人正坐在ELWA学校的校长面前接受面谈。玛琳紧闭双唇,说什么也不肯回答。她只是令人尴尬地静静看着耶稣像,直到校长暗示,玛琳或许尚未做好入学的心理准备。那天她们回到家时,妈咪气得火冒三丈。

美国学校成了玛琳就学的最后机会,而她似乎下定决心要把它糟蹋掉。费德勒斯和维琪让我们下车,朝着我们不怀好意地挥挥手之后,随即把车开走,留下坐在学校前地面上哭闹的玛琳。“不要!不要啊!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她号啕大哭,“求求你们!我的家人啊,请别这样。”

“我说,你这招不管用了,玛琳。”我没耐性地说。

“噢,别这样,我抱着你的脚了!别要我进学校去!”

“玛琳,今天别把人整惨了。”我紧盯着玛琳,设法在我朋友发现之前让她住嘴。我最怕的就是像李察·帕克这样的朋友突然现身,目睹库伯家这桩最新丑闻,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我恳求地看着玛琳。然而就在我准备开口求她,想办法和她交涉时,她开始往后退。“加油,她是你妹妹!”她回答说。

接着,她从隔壁门溜进海沃,逃跑时还咧着嘴笑。当她在围墙附近消失不见前,再度奚落了我一次。“还记得亨利兄怎么说吗?”她大声喊道,并竖起两根手指头,紧贴在一起。“你和玛琳就像这个!嘻嘻!”

玛琳闹了约五分钟的脾气。最后我把她拖到她班上,扔给她的一年级老师希尔小姐。好不容易来到我六年级的班上时,我总算松了口气;尽管我有一个似乎是全世界脾气最火爆的老师葛林姆丝小姐。

那天我没有钢琴课,所以放学后,妈咪来接我们。一上车,我就怂恿大伙儿到梦西阿姨家。好歹我们人已经在镇上了,回荒郊野外的家有啥意思?

梦西阿姨的家是我接触社交圈的基地。首先,它位于辛克区,靠近飞机场,是蒙罗维亚最顶级的住宅区。分层式的建筑结构,就像美国电视喜剧《脱线家族》所住的房子一样。他们有电话!号码是26597。他们的房子绝对没有蜜糖湾的家来得大,却是典型七十年代最酷的建筑:木头镶嵌的墙壁、粗毛地毯、地下室有个让小孩子活动的大场所。还有一整面墙的唱片。

梦西阿姨比母亲小七岁,两人长得很像,不过梦西阿姨的眼睛眯眯的,看起来老像是快睡着了。她是用外婆的名字命名,但全名是艾瑟萝·葛利夫斯·迈克里提,不是艾瑟儿。她和瓦伦舅舅都是外婆第二段婚姻生下的小孩,就在外婆和妈咪的生父离婚之后。

蒙罗维亚,利比里亚,一九七七(3)

麦克姨丈比父亲还矮,但长得非常英俊,有深色的巧克力肤色,笑的时候还会出现小酒窝。梦西阿姨和麦克姨丈老是在举办派对,他们家经常来了一堆超酷的人,一边啜饮着马丁尼,一边吞云吐雾。

他们的女儿我的表姐塞璐、蜜雪儿和艾瑟萝——是尤妮丝和我急于学习的榜样:人见人爱、世故、滑头。

她们三个都长得很漂亮。塞璐·伊泽塔·露易丝·麦克里提继承了梦西阿姨外貌上的一切优点,而且还要乘以十倍。她风趣又聪明,和一些信主重生的人打了一阵子交道后就抛下他们,再度开始泡在电影院和舞厅。

排行老二的蜜雪儿·玛高娃·琼安妮塔·麦克里提,是三姐妹中比较勤奋好学的一个,最得妈咪疼爱,或许是因为她比较文静。妈咪称她是妈咪“特别的教女”。她是利比里亚第一个烫头发的人,容貌酷似唐娜·桑玛11①。

艾瑟萝·塞希丽亚·班奈狄特·麦克里提,昵称特萝,是这世界上我最喜欢的表姐,拥有幺女自以为是的毛病。她经常对我发号施令,因为她在家里只有听命行事的份,而我比她小四个月。她有张足可与外婆匹敌的利嘴。然而,我的一切社交知识都是跟她学来的。

只要有机会,尤妮丝和我都会想办法到梦西阿姨家。塞璐、蜜雪儿和艾瑟萝因为人缘奇佳,家里经常有一堆朋友来访,房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跟她们玩在一起,就像浸泡在她们所散发的美妙动人的光彩中,整个人也变得美妙起来了。

她们的房子坐落在辛克区,就在尤妮丝母亲所住的那条路上方,所以有时尤妮丝会趁我们到特萝家之便,回去探视她母亲。布尔太太的房子是水泥屋,不过屋顶是锌皮搭盖的,屋外有间厕所。我只和尤妮丝去看过她母亲一次,我让屋内的阴暗程度吓了一跳。她母亲房里只有一只电灯泡,地上铺着一张床垫。客厅的墙上也安了一只灯泡。厨房在外头,位于后门廊处,事实上只是一个炭盆而已。煮饭的浓烟经常飘进屋里,让整间屋子充满了和利比里亚密不可分的熟悉味道。

“妈咪,我们今天可以去梦西阿姨家吗?”我溜进车子后座时问道,当时我惊恐地发现妈咪已经左转朝反方向的路开去,那是回家的方向。

“我们看起来像是要去梦西阿姨家吗?”妈咪挖苦地回答。

车子经过塞西尔舅舅的房子时,她对门口警卫按了声喇叭;接着车子转向了杜柏曼大道。

当文明远去,我望着窗外叹了口气。我们正打道回府,回到荒郊野外的那个家。

生活中的大事之一,就是星期六下午到芮达戏院看电影。门票七十五美分,外加二十五美分可以享受奶油爆玉米花。每次通常放两部电影:一部美国片和一部功夫片。尤妮丝和我穿着老爸从美国买给我们的热裤和白色马靴,不可一世地走下电影院内的通道,佯装在找位子。事实上,我们是在环顾场内,看看有没有认识的人。

美国片总是吵吵闹闹的,当时芮达戏院放映的是证明白人多么会说谎的好莱坞卖座动作片。“白人会说谎”这句话,在利比里亚无人不知。这得追溯到一九六九年,因为当时利比里亚没有人相信阿姆斯特朗真的在月球上漫步。

“这是人类的一大步。”阿姆斯特朗说。

“噢,白人会说谎,噢!”利比里亚人说。

当我们在芮达戏院看美国片时,尤其看的是机器人和太空旅行的电影时,这句话就成了我们的口头禅。

蒙罗维亚,利比里亚,一九七七(4)

第一部美国片结束后,有个中场休息时间,戏院的灯会亮起,我们可以看到谁谁谁来了。到了放映功夫片时,戏院里的座位已经重新洗牌,大家都与各自的朋友坐在一起。

一九七七年接近圣诞节的一个星期六,芮达戏院内有个男孩问我想不想当他的女朋友。他叫劳伦斯·林肯,是利比里亚本地人,被富有的刚果家庭收养。当时我除了迷恋我们家司机费德勒斯之外,对男生其实没有多大兴趣。不过我想装酷,加上特萝和尤妮丝都劝我接受这个难得的提议。所以我在尤妮丝和特萝的指导下,以自认为略带沙哑的声音回了劳伦斯一句“好的”。“我们就交往看看吧!”

那天晚上回到蜜糖湾,尤妮丝和我坐在我的床上讨论了好几个小时,密谋应该如何处理这段新关系,好让我们两个人更受欢迎。“现在你有了男朋友,其他男孩想必会跑过来,”她说,“你不必在意这些人跑到我们家来。”

劳伦斯和我连续三个星期六都约在芮达戏院。放映第一部电影时,我们两个人分开坐,我跟表姐们看得咯咯笑。接着,功夫片上映,我离开尤妮丝和特萝,独自找个地方坐,并确信旁边有个空位。劳伦斯随即溜了过来,手搁在我的椅背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讲,只是坐在那儿,在黑暗中看着李小龙因为他的师父被香港帮派杀害所展开的报复行动。

我们交往了两个星期就遇到圣诞节,我不知道要送什么礼物给劳伦斯。已经有个男友叫罗尼的特萝,早早就选好了礼物。利比里亚电台每天不断播放一款名叫“麻烦”的美国古龙水广告,撩人的广告词这么写着:“这个圣诞节,给你的男人一点麻烦吧。”

圣诞节前几天,妈咪带我们到大街采购圣诞物品。“我说,尤妮丝啊!”当我们走进伊凡斯百货店时,我低声对她说,“请帮我溜去买‘麻烦’古龙水给劳伦斯。”

“咦,你疯啦?婶婶会把我骂死!我求你了。”

“你算是女生吗,为什么这么坏心眼?”

尤妮丝不理我,径自跑到沐浴乳区,把玩起阿迪达斯瓶瓶罐罐的产品。我偷偷瞄了妈咪一眼,快步往男人专用的古龙水区走去。妈咪立刻注意到了。

“别让海伦买任何男人的古龙水!”她对其中的一名店员海伦·吉布森大声喊道,“她太小了,不适合买那些没意义的东西。”

“啊哈,跟我同名的海伦啊,你要买古龙水送给男朋友吗?”海伦·吉布森说,还掐了我的脸颊,好像我是个小婴儿似的。

妈咪把我们带到对街的书店,要我买一本《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给劳伦斯。

我觉得很没面子,不过隔天在芮达戏院,我还是把这本书送给了他。“圣诞快乐!”我含糊地说。他给了我一块美元和一枚镀银戒指。

特萝走上前来,当时我们正站在戏院侧门。“海伦给了你什么圣诞礼物?”她问,嘻嘻笑着。

“她送我一本书,”劳伦斯说,“你送啥给罗尼?”

特萝显然一直在练习如何回答,正等待这一刻的到来。“这个圣诞节,我给我的男人‘麻烦’。”她性感地吸了口气。

接下来的星期六,我们在芮达戏院坐在一起看李小龙的《龙争虎斗》。劳伦斯冷不防地倾过身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湿答答的。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冲到女厕,在那儿待了十五分钟才回到座位,并决定与劳伦斯分手。“我不认为我们两个人合得来。”我说。

蒙罗维亚,利比里亚,一九七七(5)

他望着我。“我听说你逢人便说,要跟我分手。”他说。

“不,我没有!”我严词否认,尽管我确实如此。前几天,同学妮梅问我,劳伦斯是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依照尤妮丝的指示,操弄我们新得到的人气。我告诉妮梅“没错”,但紧接着又说:“不会维持太久。”我试着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玩家。

我理当知道,妮梅会把这话传出去。如今劳伦斯听到了,他的感情也受到了伤害。面对劳伦斯的质问,我扯了个谎。“我才没那样说!妮梅是个超级大骗子!”

现在我可毁了妮梅的名声,她有几个朋友两年前曾痛打过我一顿。

接下来几天,各种不利于我的指控甚嚣尘上。下个星期六在芮达戏院显然是妮梅和我摊牌的时刻。还有她那一群朋友。上回她们痛扁我,至少是在美国学校的女厕里私下进行。这回,我们将在蒙罗维亚大庭广众面前摊牌,就在芮达戏院。

“尤妮丝,我该怎么办?”正式对决的前一晚,星期五晚上,我向尤妮丝哀号。

我在视听间不安地走来走去,尤妮丝正在看《不可能的任务》。我喜欢这部片子,不过现在不是想炸掉录影机的时候。我的屁股将在大庭广众下挨揍。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说谎?”

“我不知道!”

尤妮丝看着我。在她面前,我显得微不足道。“她们真的会揍你。”

她带我到屋外,来到房子临海的那一侧,教我如何反击。浪涛拍岸的声音好大声,我们必须吼着说话。虽然是临时抱佛脚,但因为摊牌时刻就在隔天,我决定孤注一掷。

“好,如果她踢你,这里是你必须回踢的部位。”尤妮丝说,同时往我的腹部踢过来。

“噢!”我向后倒在草地上。

“你这女孩,很懒哦!”

“你为什么要那样踢人家?”

“如果我不踢你,你怎么学得会如何反击?”

我爬起来,拍了拍牛仔短裤背后,湿湿的草黏在屁股上,也擦伤了我的腿。“蚊子咬我。”

我知道,我的行径像个被宠坏了的公主,屁股活该被打。我的眼泪开始夺眶而出。“尤妮丝,我该怎么办?”

她摇摇头,一脸嫌恶的表情。“那些女孩都还没碰你,你就哭了?”她转过身,绕到前面,走进屋里;我尾随在后。当我们悄悄走在通往房间的走道时,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各个房间的窗型冷气轧轧作响。中央空调早就出故障了。尤妮丝轻轻地打开玛琳的房门,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溜到各自放在地板上的床垫。

这样安静了十分钟左右。我听得到玛琳深沉的呼吸声,她通常很快就会入睡。我听不到尤妮丝的任何声音,这表示她还醒着。

“尤妮丝。”我轻声唤着。

“别——嘀、嘀、咕了。你以为我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吗?”她的结巴又出现了,她受够我了。

隔天,我们照例在下午两点抵达芮达电影院。我的心怦怦跳着。我知道我们的对决大概会在看完影片后进行,所有的打斗都在那个时候发生。地点大概会在戏院前的停车场,就是所有家长和私人司机接小孩的地方,也是每个人依依不舍地道再见而后回家的地方。

看完电影,我跟着人群走出戏院,两个拳头松了又握紧,握紧了又松开。人群已经在外头聚集,正等着我。我看到劳伦斯坐在围墙上,置身事外地看着事态发展。妮梅在她那群可怕的朋友的护持下,站在一旁。她们面前是一块空地,我理当要去的地方,而我还在门口徘徊。

“来吧,海伦·库伯!”有人喊道。

接着,我看到她们了。尤妮丝、维琪、艾瑟萝、塞璐、蜜雪儿,还有玛琳。她们为我鼓掌打气,还一边摩拳擦掌,准备加入战局。

我有靠山了。

我两手叉腰,昂首阔步地走向妮梅,然后戏剧性地停下脚步,等待现场安静下来。接着,我挑衅地朝她喊道:“妮梅,说谎对你有什么好处?可以让你得到金子还是银子?”

我让她丝毫没有开口的机会。我的姐妹和表姐所有的力量全汇集到我身上。我得自外婆的血气正蓄势待发。

我把她狠狠地臭骂了一顿。然后,在我的姐妹和表姐掩护下愤然离开,爬进在一旁等待的奔驰车,驾驶座上坐着的是费德勒斯。

我们的车子在一片扬起的尘土中呼啸离去。这将会是一次愉快的圣诞节。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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