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纯真博物馆(出书版)》作者:[土耳其]奥尔罕·帕穆克/译者:陈竹冰【完结】 > 纯真博物馆.txt

第 2 页

作者:土耳其-奥尔罕·帕穆克/译者:陈竹冰 当前章节:151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44

“有一年过宰牲节,我和您一起上了街,然后还坐车在外面转了一圈。”芙颂两眼发光地说道。

我想起了那次出游。我说:“那时你还是个小孩。现在成了一个非常漂亮、非常迷人的年轻姑娘。”

“谢谢。我要走了。”

“你还没喝茶呢。再说雨也没停。”我把她拽到阳台的门前,微微掀开了一些窗纱。

就像那些到了一个新地方的孩子,或者是因为还没经受过任何生活的磨难,因此仍然可以对所有东西感兴趣的年轻人一样,她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的一切。有那么一刻,我用充满欲望的眼神看了看她的后脑勺、脖颈、让她的脸颊变得无比迷人的皮肤、皮肤上那些远处无法发现的小雀斑。(母亲脸上的这个地方不也长着一颗大肉痣吗?)我的手,就像是别人的手一样,不由自主地伸过去抓住了夹在她头发上的发卡。发卡上有四朵马鞭草花。

“你的头发很湿。”

“我在店里哭的事您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

“我想了你很久。你漂亮,与众不同。我还清楚地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那时你是个可爱、皮肤黝黑的小女孩。但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会出落得如此漂亮。”

她很有分寸地笑了笑,还疑惑地皱了一下眉头,就像那些对恭维习以为常的漂亮、有教养的女孩那样。一阵沉默。她后退了一步。

“谢娜伊女士说什么了吗?”我马上换了话题,“她承认那个包是假的了吗?”

“她生气了。但当她明白您要退包后也就不吱声了,她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她也要我忘掉这件事。我想她知道那包是假的。她不知道我来这里。我告诉她中午您已经把钱拿走了。现在我真的要走了。”

“没喝茶不能走!”

我去厨房端来了茶。我怀着一种既仰慕又羞愧、既怜爱又高兴的情感,看着她轻轻吹茶水,然后一口一口小心、着急喝茶的样子……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凑过头去,见她没有退缩便在她的唇边吻了一下。她满脸通红。因为手上拿着热茶杯,她没能对我的这个举动作出反应。她对我生气了,同时她的脑子也乱了,这点我也感觉到了。

她骄傲地说:“我很喜欢接吻。但是现在,和您当然是不行的。”

“你接过很多吻吗?”我笨拙地说道,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7.迈哈迈特公寓楼(3)

“我当然接吻过。但不多。”

她用一种让我感觉其实男人全都是一路货色的眼神,朝房间、家具、我不怀好意打开了一半的那张铺着蓝色床单的床上看了最后一眼。我知道她在评估情势,但我想不出任何继续游戏的办法,也许是因为羞愧。

刚才,我在柜子里发现了一个为游客生产的土耳其毡帽,为了显得可爱,我把它放到了茶几上。她把那个装满钱的信封放到了毡帽边上。尽管她知道我看见了,但仍然说道:“我把信封放那儿了。”

“没喝完茶你不能走。”

她说:“我要迟到了。”但她并没有走。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谈起了亲戚、我们的儿时和一些我们共同的记忆。尽管她的母亲对我母亲非常敬重,但其实她们都怕我母亲,然而在她儿时,我母亲比任何人都关心她。当她和母亲来我们家做裁缝时,母亲拿出我们的玩具给她玩,比如说芙颂喜欢,但又怕弄坏的上发条的小狗和小鸡。直到她去参加选美比赛,每逢她的生日,母亲都会让司机切廷给她送礼物,比如那个她仍然珍藏着的万花筒……如果母亲要送她裙子,一般都会买大几号的。因此,她有一条过了一年才能穿的苏格兰裙子,裙子上有个巨大的别针。她非常喜欢那条裙子,后来尽管过时了,她仍然拿它当超短裙来穿。我说,有一次我在尼相塔什看见她时,她正穿着那条裙子。因为话题涉及她纤细的腰肢和漂亮的双腿,我们立刻换了一个话题。我们说起了脑子有点问题的苏雷亚舅舅,每次从德国回来他都会兴师动众地拜访家族里的每户人家,那些原本少有往来的人家也因此重新有了彼此的消息。

芙颂激动地说:“我们一起坐车出去玩的那个宰牲节的早上,苏雷亚舅舅就在我们家。”说完她快速穿上雨衣,开始找她的雨伞。她是找不到的,因为刚才进厨房时,我把她的雨伞扔进了门口那个带镜子的柜子里。

“你不记得把伞放在哪里了吗?”我一边帮她找,一边问道。

“刚才我就放在这里的。”她指着带镜子的柜子说。

在我们满屋子找伞时,我问了她一个娱乐杂志上最常出现的问题,那就是空闲时干什么。她说,去年因为没达到报考专业的分数线,她没能考上大学。现在除了去香舍丽榭精品店,剩下的时间就去优异成绩补习学校上课。因为一个半月之后就要高考了,所以她很用功。

“你想上哪个专业?”

她有点害羞地说:“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想进艺术学院,日后当演员。”

我说:“上补习学校完全就是浪费时间,因为他们只知道挣钱。如果有不明白的问题,特别是数学,你可以来这里问我。我每天下午都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我可以很快教会你的。”

“你也教别的姑娘数学吗?”她皱着眉头用一种嘲讽的语气问道。

“没有别的姑娘。”

“茜贝尔女士经常来光顾我们的小店。她是一个非常漂亮、非常可爱的女人。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一个半月后订婚。这把伞可以吗?”

我给她看了一把母亲在纳爱斯店里买来的夏季阳伞。她说自己当然是不可能拿着那把伞回到店里去的。再说她想马上离开这里,至于是否可以找到她的伞已经不很重要了。“雨停了。”她高兴地说道。走到门口时,我恐慌地感到自己将再也看不到她了。

我说:“请你下次再来,我们只喝茶。”

“您别生气,凯末尔哥哥,但我不想再来了。您也知道我是不会来的。别担心,您吻我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伞怎么办?”

“伞是谢娜伊女士的,但没关系。”临走前,她用一个略带感情、快速的动作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8.第一个土耳其果味汽水品牌

我在这里展出土耳其第一个果味汽水品牌梅尔泰姆在报上登的公告,广告片,草莓、桃子、橙子和樱桃味的样品,它们让我想起那些日子里幸福、快乐和轻松的氛围以及我们乐观的心态。那天晚上,为了庆祝梅尔泰姆汽水的诞生,扎伊姆要在阿亚斯帕夏的那套带风景的房子里举办一个大聚会。我们那帮朋友又将欢聚一堂了。茜贝尔很满意我和一帮富有、年轻的朋友交往,她也喜欢乘游艇游海峡[1]指博斯普鲁斯海峡。[1]、参加生日聚会、半夜一帮人离开俱乐部后开着车在伊斯坦布尔的大街小道上转悠。她喜欢我的大部分朋友,但惟独不喜欢扎伊姆。她说,扎伊姆是一个过分喜欢炫耀、过分*和“庸俗”的人,她还觉得他的一些行为很“低俗”,比如在他举办的聚会上为了所谓的“惊喜”叫人来跳肚皮舞,用印有花花公子图案的打火机给姑娘们点烟。至于扎伊姆跟那些他绝不会和她们结婚的演员、模特儿(那时在土耳其新出现的一种令人怀疑的职业)玩的婚前上床游戏,则更让茜贝尔觉得厌恶,她认为,他和那些正经姑娘建立的那种根本不会有结果的关系是不负责任的。但是,当我打电话告诉她,晚上我不去参加聚会,有点不舒服时,茜贝尔却对此表示了失望,这让我很惊讶。

茜贝尔说:“听说那个为梅尔泰姆汽水拍广告、上了报纸的德国模特儿也会去!”

“你不是总说扎伊姆会把我带坏吗……”

“如果你连扎伊姆的聚会都不能去,那么你是真的病了,这倒让我担心了。要我去看看你吗?”

“不用了。我母亲和法特玛女士在照顾我。明天就好了。”

我和衣躺在床上想了想芙颂,我决定忘记她,永远不再见她。

9.F(1)

第二天,1975年5月3日下午2点半,芙颂来了迈哈迈特公寓楼,有生以来第一次用“走到最后”的方式和我做了爱。那天我并没有带着和她见面的幻想去那里。多年以后,当我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写成故事时,我也想过前面的那句话不可能是对的,但那天我真的没想到芙颂会来……我想到的是芙颂前一天说的那些话、儿时的玩具、我母亲的古董、旧的钟表、三轮自行车、昏暗的房间里那奇怪的光线、灰尘和旧物的气味以及看着后花园一个人独自待着……一定是它们把我再次吸引过去的。另外我还想去回味一下前一天我们的见面,洗掉芙颂用过的茶杯,收拾我母亲的东西并忘记我的羞耻……收拾东西时,我找到了父亲在后屋拍的一张照片,照片上可以看见床、窗户和后花园。看着照片,我发现这个房间多年来一直没变……我记得听见敲门声时,我想那一定是我母亲。

芙颂说:“我来拿雨伞。”

她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你进来啊。”我说。她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因为觉得站在门口不礼貌,她走了进来。我关上了门。她带着这条让她的腰显得更加纤细的白色皮带,穿着这条非常适合她的深粉色、白纽扣的连衣裙。十几岁时我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在我觉得漂亮和神秘的女孩面前,只有在自己真诚的情况下才能感觉安宁。我以为三十岁的自己已经摆脱了这种真诚和单纯,但我错了。

我马上说:“你的伞在这里。”我探身到镜柜的后面,从里面拿出了伞。我甚至没问自己之前为什么不把它从那里拿出来。

“怎么会掉进这里的?”

“其实不是它自己掉进去的。昨天为了不让你马上走,我把它藏起来了。”

刹那间,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皱眉头。我拉着她的手,用煮茶的借口把她拽进了厨房。昏暗的厨房里满是灰尘的味道。在那里,一切发展得很迅速,我们不由自主地开始接吻。过了一会儿,我们开始长久而贪婪地吻着对方。她闭着双眼,用胳膊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她是那样的投入,以至于我觉得我们可以“走到最后”地*。

但她是一个处女,这是不可能的。接吻时,有那么一刻,我感觉芙颂已经作出了她人生中这个重大的决定,她是来这里和我“走到最后”的。但是这样的事情只可能在外国电影里发生。在这里,一个女孩这么做会让我觉得奇怪。也许,她本来就不是处女……

我们拥吻着走出厨房,坐到了床边。没有太多的扭捏,但也没有四目相视,我们脱掉了大部分衣服钻进了毛毯。毛毯不但太厚,还像儿时那样扎痛了我。过了一会儿,我掀掉毯子,露出了*的我们。我俩满身是汗,但不知为什么这让我们轻松了许多。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缕橘黄色的阳光,让她那满是汗水的身体显现出一种迷人的古铜色。就像我看着她的身体一样,现在芙颂也可以看着我的身体了,她镇定、不过分好奇,甚至带着欲望和一种模糊的怜爱,静静地看着我身体上那因膨胀而变得明显的不知羞耻的部位,这让我嫉妒地觉得,之前她在别的床上、长沙发上,或是汽车的座椅上也这样看过别的男人。

我俩都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享乐和欲望游戏的自我发展的音乐里,就像在每个合理的爱情故事里我认为都会发生的那样。但是,过了一会儿,从我们直视对方的慌乱眼神里暴露出,我们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会很难。芙颂取下那对耳坠,仔细地把它们放到了边上的茶几上。我在这里展出其中的一个耳坠,作为我们博物馆的第一个物件。就像一个深度近视的姑娘下海前摘下眼镜一样,她放耳坠的那种神情让我觉得,我们真的可以第一次“走到最后”。那些年,年轻人喜欢佩戴刻有他们名字头一个字母的手链、项链和手镯,我根本没去注意那对耳坠。把衣服一件件脱掉后,芙颂又用一种同样的坚定脱掉了她的小*,这也给了我同样的感觉,那就是她将和我真正地*。我记得,那时一些不想走到最后的姑娘会像穿着比基尼的下半部分那样留着*。

9.F(2)

我亲吻了她带着杏仁味的肩膀,用舌头舔了她那天鹅绒般细滑、汗津津的脖子,看见她的乳防在日光浴季节还未开始前,就变成了一种比健康的地中海肤色浅一号的蜜色,我的心不禁颤抖了一下。让学生们读这本小说的高中老师,如果有顾虑可以建议学生们跳过这一页。参观博物馆的人,请去看那些物件,想着我做的事情,首先是为了用忧伤和恐惧的眼神看着我的芙颂,然后是为了我们俩,很小一部分是为了我自己的乐趣就行了。仿佛我俩都在努力用一种乐观的态度克服一个人生强加给我们的困难。因此,在我困难地进入她的身体,在甜言蜜语之间不断问她“亲爱的,你疼吗?”而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却不作任何回答时,我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我在离她最近的那点上,就像是我自己的疼痛那样,感到她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地颤抖。(请你们想一下向日葵在若有若无的风中微微颤抖的样子。)

她逃避我的目光,不时用一种医生的专注看着她自己的下身,我从她的眼神里明白,她在倾听自己的声音,她要独自一人体验一生中这第一次,也是仅此一次的经历。为了结束我正在做的事情,为了能够从这艰难的旅途中轻松地走出来,我也应该自私地想想自己的乐趣。因此,凭着我们的本能我俩都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为了更深切地感受将让我们彼此依赖的乐趣,我们应该各自去体验。于是我们开始一边用力、无情,甚至是贪婪地搂着对方,一边完全为了自己的乐趣使用着对方的身体。在芙颂搂着我后背的十指上,我感到了一种类似对于死亡的恐惧,就像那个近视和无辜的女孩学游泳时,在认为自己快要淹死的瞬间,使出全身力气去搂抱赶来营救的父亲那样。十天后,当她闭着眼睛搂着我时,我问她脑子里出现了什么画面,她说:“我看见了一大片向日葵。”

在以后的那些日子里,也将一直用快乐的叫骂声来陪伴我们*的孩子们,那天,在我们第一次*时,仍然在哈伊雷廷帕夏的破旧宅邸的花园里喊着、骂着踢球。在孩子们的叫喊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除了芙颂的几声害羞的叫声,我假装投入地发出的一两声幸福的呻吟外,整个房间沉浸在一种异常的寂静中。远处传来尼相塔什广场上警察的哨声、汽车的喇叭声和锤子敲击钉子的声音。一个孩子在踢一个空罐头,一只海燕在鸣叫,一个茶杯打碎了,枫树叶在若有若无的风中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样的寂静中,我们互相搂着躺在床上,就像要习惯染上血迹的床单、脱在一边的衣服和我们*的身体那样,我俩都想忘记原始社会的那些宗教仪式,人类学家愿意为之分类的那些令人羞耻的细节。芙颂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她也不听我说的那些安慰话。她说,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接着又哭了一阵,随后就不出声了。

因为多年后自己的人生经历,因此我一点也不想鄙视那些试图用展出他们从国外带回的锅碗瓢盆、物件和工具的方式,给他们和我们的人生赋予意义的人们。但是考虑到人们对于“第一次*”的痕迹和物品将会给予的过多关注,可能会阻碍理解我和芙颂之间的深切爱怜和感激之情,因此,我在这里展出那天在芙颂的包里一直未被拿出来,但精心叠好的这块小花手帕,以展示当我们无声地搂着对方躺在床上时,我十八岁的情人对我三十岁肌肤的细致爱抚。让这个芙颂后来抽烟时在桌上找到并把玩过的我母亲的水晶墨水瓶,来代表我们之间那种细腻和脆弱的怜爱。还有这根当时很时髦的男士宽皮带,因为那天我系上它时感到了一种男人的骄傲,因此它导致我产生了一种罪恶感,就让它来告诉读者,离开那种从天堂里出来的*状态重新穿上衣服,甚至仅仅看一眼那个原来的肮脏世界,对于我俩来说都是何等的艰难!

临走前,我对芙颂说,如果想上大学,那么在最后的这一个半月时间里她必须非常用功。

她笑着问道:“难道你害怕我会做一辈子售货员吗?”

“当然不是……但是我想在考试前辅导你。我们可以在这里学习。你们在看些什么书?是现代数学,还是古典数学?”

“高中我们学了古典数学。但是补习学校里两个都上。因为试卷上两个都有。两种都让我头疼。”

我和芙颂说好明天在这里补习数学。她一走,我就去了尼相塔什的一家书店,买了高中和补习学校用的数学书。在办公室抽着烟稍微翻了一下书后,我明白自己真的可以帮她。可以辅导她的幻想立刻缓减了那天我感到的精神压力,剩下的就是一种极端的幸福和一种奇特的骄傲。我感到幸福在我的脖子、鼻子和肌肤里就像是一种刺痛,而无法隐藏的骄傲就像是一种快乐。一方面我在不断地想着自己将会和芙颂一直在迈哈迈特公寓楼里幽会*,另一方面我也意识到,只有把它看成我人生中的一件寻常事,我才能做到这点。

10.城市的灯光和幸福

晚上,茜贝尔的高中女同学叶希姆在佩拉·帕拉斯酒店订婚,所有人都会在那里,我去了。茜贝尔很开心,她穿了一条亮银色的连衣裙,外罩一件编织披肩。因为想用这个仪式为我们的做参考,所以她关心所有细节,接近所有人,不停地在微笑。

苏雷亚舅舅那个我总是记不住他名字的儿子,给我介绍为梅尔泰姆汽水做广告的德国模特英格时,我已经喝了两杯拉克酒,放松了许多。

“您觉得土耳其怎么样?”我用英语问道。

英格说:“我只看到了伊斯坦布尔。我很惊讶,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您想像的是什么样的?”

我们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她是个聪明女人,立刻明白说错话会很容易让土耳其人伤心的,她嫣然一笑,用糟糕的土耳其语说道:“你们值得拥有一切。”

“整个土耳其在一个星期里认识了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像个孩子似的笑着说道:“警察、出租车司机、路上的孩子们都认识我。一个卖气球的人甚至送了我一个气球,还说‘您值得拥有一切!’。如果整个国家只有一个电视频道,成名就很容易了。”

不知道她在表示谦虚时,明白自己在蔑视吗?“德国有几个频道?”我问道。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很是羞愧。我也说了一句没必要说的话:“每天上班时,我都会看见您的巨幅照片,它占满了公寓楼的一整面墙,很可爱。”

“啊,是的,你们土耳其人在广告方面比欧洲可先进多了。”

瞬间,我因为这句话感到万分开心,竟然忘了她是出于礼貌才这么说的。我用目光在叽叽喳喳、快乐的人群里找了找扎伊姆。我看见他正在和茜贝尔说话。幻想他们将能够成为朋友,让我很开心。甚至在多年后的现在,我还记得当时的那种喜悦。茜贝尔给扎伊姆起了个外号,叫他“您值得拥有一切的扎伊姆”。她觉得梅尔泰姆的这个广告词很冷漠,很自私。茜贝尔认为,在许多年轻人因左右纷争彼此残杀、像土耳其这样的一个贫穷和麻烦的国家里,这样的广告词很丑恶。

一种夹带着椴树花香的春天气息,从那些硕大的阳台门外面传进来。下面,城市的灯光倒映在哈利奇湾的水面上,就连卡瑟姆帕夏、一夜屋[1]土耳其的穷人一般在山坡上用一夜时间盖起的房子。[1]和穷人街区也显得格外美丽。我在心里感到,自己拥有一个非常幸福的人生,而我今后的生活将会更加幸福。尽管白天和芙颂经历的一切让我感觉沉重,也搅乱了我的脑子,但我想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不安和恐惧。在这些穿着讲究的宾客里,不知有多少人内心里隐藏着奇怪的不安和精神的伤痛,但是在人群中,在亲朋好友之间,只要喝下两杯酒,你就会发现那些困惑我们的东西其实是那么无关紧要和转瞬即逝。

茜贝尔说:“你看到的那个脾气暴躁的人,就是著名的‘寒冷·苏普西寒冷·苏普西’。他会拿走、收集看到的所有火柴盒。听说他们家有满屋子的火柴盒。他们说,自从被老婆抛弃,他就变成这样了。在我们的订婚仪式上,可不能让服务员们穿这样奇怪的衣服,对吧?今晚你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你猜,我要告诉你什么?”

“什么?”

“麦赫麦特很喜欢那个德国模特儿,一刻也不离开她,而扎伊姆在嫉妒他。啊,还有那个男人,据说是你那个苏雷亚舅舅的儿子……他也是叶希姆的亲戚……有什么让你不开心,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我甚至感觉很幸福。”

多年之后的今天,我甚至还记得当时茜贝尔说了很多好听的话。茜贝尔风趣,聪明,富有同情心,我知道在她身边不仅是在那些日子,在整个一生我都会感觉很好。夜里送她回家后,我在无人和黑暗的街道上想着芙颂走了很长时间。让我无法释怀、感到极端不安的是,芙颂第一次和我上床以及她的坚定。她没有半点扭捏,甚至在*服时都没表现出任何的犹豫……

家里的客厅里没人,有时我会看见失眠的父亲穿着睡衣坐在客厅里,我喜欢上床前和他聊会儿天。但现在他和我母亲都睡着了,卧室里传来了母亲的呼噜声和父亲的叹息声。上床前我又喝了一杯拉克酒,抽了一根烟,但躺下后还是没能马上睡着。我的眼前闪现出和芙颂*时的画面,这些画面又和订婚仪式上的一些情景混在了一起……

11.宰牲节(1)

半睡半醒之间,我想到了远房亲戚苏雷亚舅舅和他那个我总是记不住名字的儿子。我和芙颂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宰牲节里曾经一起坐车出去玩了一趟,那天苏雷亚舅舅也在我们家。一些关于那个寒冷、阴沉的宰牲节上午的画面,就像我不时看见的某些梦境一般闪现在了我的眼前,既非常熟悉又仿佛是一个奇怪的记忆。我想起了三轮自行车,我和芙颂一起上街,我们无声地看一只正在被宰杀的绵羊,然后坐车出去游玩。第二天,当我们在迈哈迈特公寓楼里见面时我问了她这些事情。

“自行车是我和妈妈从家里带来还给你们的。”所有的事芙颂都记得比我清楚,“你哥和你用完后,你母亲在很多年前把自行车送给了我。但我也没法骑了,因为我长大了。所以我妈妈在过节那天把车带来了。”

我说:“然后一定是我母亲又把自行车拿到这里来了。现在我也想起来了,那天苏雷亚舅舅也在…….”

芙颂说:“因为是他要利口酒的。”

那次出人意料的乘车游玩,芙颂也比我记得更清楚。我想在这里叙述一下经她讲述后我想起的那次出游。那年,芙颂十二岁,我二十四岁。1969年2月27日,宰牲节的第一天。就像在每个节日的上午那样,我们都会在尼相塔什的家里请那些穿西装系领带、衣着讲究的亲戚们吃午饭。房门不时被敲响,新的客人,比如说我的小阿姨和秃头的姨父,还有他们好奇的孩子们来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和新来的客人一一握手、亲吻。正当我和法特玛女士拿糖招待客人时,父亲过来把我和哥哥叫到一边说:“孩子们,苏雷亚舅舅又在说‘为什么没有利口酒?’,你们谁去阿拉丁的店里买一瓶薄荷、一瓶草莓利口酒回来?”

甚至在那些年里,因为父亲有时会喝多,所以母亲在过节时禁止了用银托盘和水晶酒杯招待客人喝薄荷和草莓味利口酒的习俗。母亲是为了父亲的健康作出这个决定的。但是两年前,还是在这样的一个节日里,当苏雷亚舅舅又坚持要喝利口酒时,母亲为了让他放弃这个念头便说:“宗教节日里怎么可以喝酒!”而这又在我们那极端基马尔主义者的舅舅和我母亲之间,引发了一场关于宗教、文明、欧洲和共和国的无休止的争论。

父亲从他那个装满十里拉的钱袋里拿出一个硬币说:“你俩谁去?”每次过节前父亲都会特意去银行破一些十里拉的硬币,为的是散发给过节时来亲吻他手的那些孩子、看门人和保安。

我哥哥说:“让凯末尔去!”

我说:“让奥斯曼去!”

父亲对我说:“亲爱的,还是你去吧,别告诉你妈妈……”

出门时我看见了芙颂。

“走,跟我去趟杂货店。”

那年她十二岁,只是一个腿像柴火棍、瘦弱的远房亲戚的女孩。除了那个绑在乌黑发辫上的白蝴蝶结和一身干净衣服,她身上就没其他引人注目的地方了。我在电梯里问了那个小女孩几个寻常的问题,这些也是多年后芙颂让我想起的:你上几年级?(初一。)上哪个学校?(尼相塔什女子高中。)以后想干什么?(无声!)

出门没走几步,我就看见在旁边那片空旷的泥地里,就在前面的那棵椴树下围了很多人,一只羊正要被宰杀。如果当时有现在的认识,我就会想到,眼睁睁地看着羊被杀掉会对小女孩产生不良影响,那样我就绝不会让芙颂靠近那里。

11.宰牲节(2)

但是,因为好奇和没脑子,我走了过去。我们的厨师贝科里和看门人萨伊姆卷着袖管,把一头绑着腿的羊推倒在了地上。羊的旁边站着一个围着围裙、拿着一把巨大屠刀的男人,但是因为羊一直在挣扎,所以那人无从下手。嘴里冒着哈气的厨师和看门人忙活半天终于让那头羊老实了。屠夫抓着羊的鼻子和嘴巴,粗野地把它的头扭到一边,然后把长长的屠刀架到了它的脖子上。一片寂静。屠夫念道:“真主最大,真主最大。”他比画了两下,随即快速将刀捅进了羊的喉咙。屠夫抽出刀时,一股鲜红的血立刻从羊的喉咙里喷涌而出。羊还在挣扎,但人们知道它快要死了。一切都是静止的。突然吹来一阵风,风在椴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发出了呜呜的声响。屠夫把羊的头转到一边,让羊血流到事先挖好的一个坑里。

我在人群中看见了几个神情复杂的孩子、司机切廷和一个正在祷告的老人。芙颂一言不发地拽着我的袖管。羊还在不时地抽动,但那已是最后的挣扎了。用围裙把刀擦干净的屠夫,原来是那个在警察局旁边开肉店的卡泽姆卡泽姆,刚才我没认出他来。在和厨师贝科里的目光相遇时,我明白那是我们那头节前买来、在后花园里拴了一个星期的羊。

我对芙颂说:“走吧。”

我们沉默着走回到街上。难道我是因为让一个小女孩看到了这样的一件事情而惴惴不安的吗?我产生了一种罪恶感,但究其原因,我并不完全明白。

无论是母亲,还是父亲,他们都不是虔诚的信徒,我从没见过他们做礼拜、把斋。就像许多在共和国头几年里出生的夫妻一样,他们不是不尊重宗教,只是漠不关心。就像他们的许多朋友一样,他们把这种漠不关心解释为对阿塔图尔克的热爱和世俗主义。尽管这样,就像尼相塔什的许多世俗的中产阶级家庭一样,我的父母也会在每个宰牲节里让人杀一头羊并把羊肉分送给穷人。但无论是我父亲,还是家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去管宰牲的事情,给穷人送羊肉和羊皮的事也由厨师和看门人负责。像他们一样,我也一直远离节日上午在旁边的空地上举行的这个宰杀仪式。

当我和芙颂一声不响地朝着阿拉丁的杂货店走去时,从泰什维奇耶清真寺前面吹来了一阵凉风,我的不安仿佛让我打了个寒战。

“刚才你害怕了吗?”我问道,“要是我们没看就好了……”

“可怜的羊……”她说。

“你知道为什么要宰羊吧?”

“有一天当我们去天堂时,那只羊会带我们过色拉特桥[1]根据*教义,大审判日那天每个穆斯林必须经过色拉特桥。此桥建在地狱的上面,正义的人过桥进天堂,非正义的人跌入地狱。[1]……”

这是孩子们和没读过书的人对宰牲的解释。

我用一种老师的口吻说:“故事有个开头……你知道吗?”

“不知道。”

“先知易卜拉欣一直没有孩子。他总是祈祷说:‘我的真主,让我有个孩子吧,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最后他如愿以偿,一天他的儿子伊斯玛义降生了。先知易卜拉欣欣喜若狂。他很爱儿子,每天都会亲吻孩子,每天也都会感谢真主。一天夜里他梦见真主对自己说:‘现在你要为我把儿子当祭品杀掉。’”

“为什么?”

“先听我说……先知易卜拉欣遵从了真主的命令。他拿出刀,正准备要杀儿子时,边上突然出现了一头羊。”

11.宰牲节(3)

“为什么?”

“真主怜悯先知易卜拉欣了,为了不让他杀心爱的儿子,真主给他送去了羊。因为真主已经看到了先知易卜拉欣对自己的忠诚。”

“如果真主没送羊给他,先知易卜拉欣就真的要把儿子杀掉吗?”芙颂问道。

“是的。”我不安地说,“因为确信他会那样做,所以真主很喜欢他,为了不让他伤心就把羊派去了。”

但我看到自己无法跟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讲明白一位试图杀掉心爱儿子的父亲。我内心的担忧变成了一种无法向小女孩讲清楚牺牲的烦恼。

“啊,阿拉丁的杂货店没开!我们去广场上的小店看看。”

我们走到了尼相塔什广场。在十字路口卖香烟和报纸的努雷廷努雷廷小店也关着门。我们开始往回走。路上我想到了一个可以让芙颂喜欢的关于先知易卜拉欣的解释。

我说:“先知易卜拉欣一开始当然不知道可以用羊来代替儿子。但他是那么地信奉真主,那么地爱真主,所以他觉得真主最终是不会害自己的……如果我们非常、非常地爱一个人,如果我们为了他可以献出我们最宝贵的东西,那么我们就会知道他是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伤害的。牺牲就是这个意思。你最爱谁呢?”

“我妈,我爸……”

我们在人行道上遇到了司机切廷。

我说:“切廷,我父亲要利口酒。尼相塔什的店都不开门,你带我们去塔克西姆吧。然后我们也许还要去别的地方转转。”

芙颂问道:“我也去,是吗?”

我和芙颂坐上了父亲那辆酸樱桃色的56式雪佛兰汽车。切廷开车走上了坑坑洼洼的鹅卵石路面。芙颂看着窗外。车经过马奇卡后开到了道尔马巴赫切。街上很空,只有三五个穿着节日盛装的人。但是经过道尔马巴赫切体育场后,我们在路边看见了一群宰牲的人。

“切廷,看在真主的分上,你就给孩子讲讲我们为什么要宰牲吧。我没能讲明白。”

司机说:“您太客气了,凯末尔先生。”但是他也不想放弃这种展示自己对宗教比我们更虔诚的乐趣。“为了表示我们也像先知易卜拉欣那样信奉真主,所以我们宰牲……牺牲意味着,为了真主,我们可以献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我们是那么地热爱真主,小女士,为了真主我们甚至可以献出我们最爱的东西,而且不求回报。”

我狡猾地说:“最终可以去天堂吗?”

“如果真主这么说的话……那要到世界末日才知道。但是,我们不是为了进天堂才宰牲的。那是不求回报的,是因为爱真主才那么做的。”

“切廷,没看出来你对宗教的事情那么感兴趣。”

“您过奖了,凯末尔先生。您读了那么多书,您知道的更多。再说,为了知道这些东西并不需要相信宗教和去清真寺。我们把自己最珍视的一样东西不求回报地给一个人,完全是因为我们非常地爱他。”

我说:“但是,那样的话,那个我们为他作出牺牲的人就会感到不安,他会以为我们有求于他。”

切廷说:“真主是伟大的。真主可以看见一切,明白一切……他会明白我们对他的爱也是不求回报的。谁都不能欺骗真主。”

我说:“那里有家店开着。切廷你停车,我知道他们那里卖利口酒。”

我和芙颂只用了一分钟就买好了泰凯尔的一瓶薄荷和一瓶草莓利口酒,我们回到了车上。

我说:“切廷,还有时间,你带我们稍微转转。”

11.宰牲节(4)

一路上我们说的大多数话,都是多年后芙颂帮助我想起来的。而那个寒冷、阴沉的节日在我脑海里留下了一个异常清晰的印象,那就是,伊斯坦布尔宰牲节上午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屠宰场。不仅仅是在边缘街区和窄小街道的空地上和那些被烧毁的楼房中间,在主要街道上和最富裕的街区里,从一早开始就有几万头羊被宰杀了。有些地方的人行道边上和鹅卵石路面上全都是血。在我们的车下坡,过桥,穿行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时,我们看到了一些被扒了皮,一些刚刚被杀掉,或是已经被分解了的羊。我们穿过阿塔图尔克桥来到了哈利奇湾。尽管是在过节,尽管到处挂着旗子,尽管人们都穿着节日的盛装,然而城市是疲惫和忧伤的。穿过包兹多安高架引水渠,我们拐进了法提赫。在那里的一片空地上,正在出售供宰牲用的羊。

芙颂问:“这些羊也要被杀掉吗?”

切廷说:“也许不是全部,小女士。因为马上就要到中午了,它们还没被卖掉……也许直到过完节也没人来买,那么这些可怜的动物就解脱了……但那时它们就会被卖给屠夫,小女士。”

芙颂说:“我们会赶在屠夫之前把它们买下,把它们救出来。”芙颂穿了一件漂亮的红大衣。她笑着勇敢地对我眨了眨眼睛,“我们会去把羊从那个要杀自己孩子的人那里劫持出来,是吧?”

我说:“会的。”

切廷说:“小女士您很聪明,其实先知易卜拉欣根本不想杀自己的儿子。但命令,是真主的命令。如果我们不遵从真主说的每句话,那么世界就会乱了,世界末日就会不远了……世界的根本是爱。爱的根本是对真主的爱。”

我说:“但是这让父亲要杀的孩子怎么理解?”

我和切廷的目光瞬间在后视镜里相遇了。

“凯末尔先生,我知道您也和您父亲一样,是为了和我开玩笑才这么说的。您父亲非常爱我们,我们也很敬重他,所以从来不会因为他的玩笑而生气。我也不会对您开的玩笑生气。我将用一个例子来回答您的问题。您看过电影《先知易卜拉欣》吗?”

“没有。”

“您当然不会去看这样的电影。但是您一定要去看这部电影,把小女士也带上。你们一定会喜欢的……艾克雷姆·居齐鲁在电影里扮演先知易卜拉欣。我是和老婆、丈母娘、孩子们一起去看的,我们都大哭了一场。当先知易卜拉欣拿起刀、看着儿子时我们哭了……当他的儿子伊斯玛义就像《古兰经》里写到的那样,说‘亲爱的爸爸,你就按照真主的旨意来做吧’时,我们也哭了……当代替儿子的羊出现时,我们和所有观众一起喜极而泣。如果我们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不求回报地献给我们深爱的人,那样的话世界就会美好了。小女士,我们就是因为这个而哭的。”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从法提赫去了埃迪尔内卡帕,然后右拐沿着城墙来到了哈利奇湾。在经过边缘街区时,在沿着破损的城墙一路前行时,车上的沉默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被打破。在城墙当中的那些瓜地里,在满是从厂房和作坊里扔出来的垃圾、空桶和废物的空地上,我们看见了一些已被杀掉的羊,放在一边的羊皮、羊内脏和羊角。但不知为什么在那些贫穷的街区,在那些油漆剥落的木房子之间,能够更多地感觉到快乐,而不是节日的牺牲品。我记得,当自己和芙颂看到一个放着旋转木马和秋千的小游乐场,用节日里拿到的钱买糖果的孩子,以及挂在公共汽车头上的土耳其小国旗时,我们是乐观的。多年以后,我痴迷地收集了许多和这些场景有关的明信片和照片。

车开上希什哈内大坡时,我们在路当中看见了一群人,路被堵上了。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是另外的一场节日活动,但当车穿过人群后,我们发现了身旁刚刚相撞的车辆和交通事故的牺牲品。一辆在坡上刹车失控的卡车,在一两分钟之前把一辆变线的小汽车无情地压在了下面。

切廷说:“我的真主!小女士,您千万别去看。”

我们似乎看见前部完全被压瘪的车里有人在慢慢地扭动着头。我一直没忘记车压在玻璃碎片上时发出的声音以及我们随后的沉默。就像逃离死亡那样,我们爬上坡穿过小街从塔克西姆急急忙忙地回到了尼相塔什。

父亲说:“你们去哪儿了?我们都担心了。你们找到利口酒了吗?”

我说:“在厨房里!”客厅里弥漫着香水、古龙水和地毯的味道。我走进客人当中,忘记了小芙颂。

12.接吻(1)

六年前的那次出游,第二天下午在我和芙颂再次见面时我们又重新回忆了一遍。然后我们忘记一切长久地接吻、*。一阵弥漫着椴树花香的春风从窗纱和窗帘的缝隙吹进来,让她那蜜色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紧闭的双眼,像在大海里拼命抱着救生圈的人那样搂抱我的样子让我眩晕,我无法去思考自己经历的事情所包含的更深内涵。为了不过多地陷入罪恶的情感和怀疑以及孕育和培养爱情的那个危险地带,我明白自己应该走到男人中去。

和芙颂又约会了三次后,星期六上午,哥哥打电话来要我和他一起去看费内尔巴赫切和吉雷松体育的球赛,他说费内尔巴赫切很有可能在下午的比赛里夺冠,我去了。看到道尔马巴赫切体育场在二十年后除了名字被改成伊诺努[1]穆斯塔法·伊斯麦特·伊诺努(Mustafa I·*et I·no¨nu¨,1884—1973),土耳其军事家、政治家和土耳其第二任总统(1938—1950年在位)。[1]并没别的太多变化我很高兴。还有一个变化,那就是像在欧洲那样尝试在场地里种草。但是因为只在场地的边上剩下了一些绿草,于是球场就像一个只在太阳穴和后脑勺留下少许头发的谢顶男人。那些花钱坐在有号码的看台上的观众,就像在二十年前1950年代中期那样,当那些大汗淋漓的球员,特别是一些无名的后卫球员跑到边线上时,会像决斗场看台上的罗马贵族那样辱骂他们(快跑呀,没血的“二尾子们”),坐在开放看台上的那些由失业者、穷人和学生组成的狂暴观众,则用一种能够让别人听见自己的愤怒和声音的乐趣与希望,异口同声、有节奏地骂着类似的脏话。就像第二天报纸的体育专栏上说的那样,比赛毫无悬念,当费内尔巴赫切不断地将球踢进球门时,我发现自己也和所有人一样站起来狂呼乱叫。在这种节日和团结的气氛里,在那些既在球场里,又在看台上不停亲吻互祝胜利的男人们当中,有一种把我心里的罪恶感隐藏起来、把我的恐惧转变成骄傲的东西。但是在球赛过程中那些安静的时刻,在三万人同时听到球员将球踢进球门时,我把目光转向了看台后面的海峡和一艘正从道尔马巴赫切皇宫前经过的苏联船只上,我在想芙颂。她在对我并不熟知的情况下选择我,并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给我的做法深深地打动了我。我的眼前不停地闪现出她细长的脖颈、她特有的肚脐、她眼中有时同时出现的怀疑和真诚、躺在床上看着我时眼神里那忧伤的诚实和我们的接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