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妙手乱春/上仙难逑,奈何情深》作者:是今【完结】 > 「书香门第」★☆《妙手乱春》.txt

☆、第 38 章.3

作者:是今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21

昶帝的举动让我有些意外。

“人在饥饿之极的时候无异于野兽,士气军纪以及权势的威压都靠着公平两个字维持,如果朕多分些食物,士兵可能哗变。”

这是有史以来,我听到的昶帝说的最像人话的一句话。大约是我的神色暴露了我的想法,他拧眉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朕是个无能的昏君?”

我挤出一朵干笑,违心地摇了摇头,心道:陛下难道您不是么?

“江山是朕一手打下来的,朕吃过的苦,流过的血,比任何一个将士都多。朕曾经靠吃雪,熬了三日三夜。”昶帝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好久都没有这么刺激过了,朕很激动,又有一种打仗的感觉。”

他的激动很让人无语。我已经没有力气和他争辩。因为吃得太少,走路的时候,有一种梦游的感觉,飘飘忽忽。

翌日,船上绝望的气息更浓,沉闷的死寂仿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黑沉沉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让人快要透不过气来。

身为医者,望闻问切是基本技能,观察人的容色更是我的职业习惯,我几乎能从一些将士的眼中看到浓烈的杀气。这种眉宇之间带着的煞气让我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船上诡异的宁静中更是蕴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血腥之气。

夜晚,船上静的仿佛没有人烟,连海风仿佛都停滞了,我坐在房间里,又渴又饿,跳跃的烛火,让我想起伽罗温暖的炉灶,还有那灶台上香气四溢的美食。

那时,眉妩轻盈的身姿在厨房中忙碌,亦如绣花跳舞一般的美妙,而此刻,她萎靡不振地趴在桌子上,如同枝头上一朵恹恹的杏花。

我吞了口唾沫,有气无力地说:“原来我们以前过的那么幸福。”

眉妩蚊蝇般飘渺地嗯了一声。

没有尝过饥饿的滋味,永远都不会体会能吃上一顿饱饭就是幸福。

其实幸福就是很琐碎平凡的东西,像是一粒一粒的珍珠,埋没生活的尘埃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因为没有灿烂的华光,让人漠视了它的存在。当有一日,狂风暴雨袭来,冲开了那些覆盖在珍珠上的尘埃,你终于看见了温润清淡的微弱珠光,可惜的是,在你看见珠光之美的时候,珍珠已经流逝在风雨之中。

我分外地怀念伽罗,想念师父。此时此刻,过往的生活显得如此幸福,单调平凡之中自有一种从容淡泊之美,可是我们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灵珑,我们是不是要饿死在海上了?”眉妩的声音虚弱无力,带着哀婉伤悲。

我苦笑:“眉妩,能和你死在一起,很幸运。”

其实我心里已经想过无数次这个可能,但真的听到眉妩这样说出来,耳膜中像是刺进了一根针,悲伤绝望的情绪泉水一般汩汩地从心底冒出来。我拼命的想要将它压下去,却是徒劳。

眉妩握着我的手,很认真地说道:“很抱歉,灵珑,我不能和你死在一起。我要去找他。”

我怔了一下:“元昭?”

眉妩点头,眼中浮起盈盈的水光,“是,我要去告诉他,我喜欢他。”她眼中含泪,恹恹的容颜,忽然生出一股勃勃生发的英气,美丽不可方物。“如果他也喜欢我,那么就算明天死了,我的人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

她说得对,既然死亡就在眼前,那就将此生未了的心愿尽快了解,不留遗憾。

我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去吧。”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一点都不觉得她见色忘友,在生死之际,还有一个人让她牵挂,还有一份情让她无憾。我替她高兴。我也敬佩她这种死亡就在眼前也不虚度一秒的气度。

屋子里陷入了寂静,忽然有个念头跳出了我的脑海。

我为什么不能像眉妩那样去找容琛?也许明日我就要死了,我还从未对他说过我喜欢他。

☆、45

夜深了,星星一如往日璀璨明亮,不知人间疾苦。我站在容琛的房门前,举起了手。

不及敲门,门却开了,我望见了一双漆黑的眸。

近在咫尺的容颜,俊美温雅,深深的凝睇犹如暗夜中的一簇火光,这种眼光是一种无可救药的迷惑。

我张了张口,结果话还没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叫喊之声,夹杂着兵器撞击的声音。

顿时,所有的话都被吞了回去。顷刻之间,暧昧旖旎的气息便风云激变。

我心里一紧,我的担忧可能成了真。

容琛将我拉进房间:“你躲在这里,那里都不要去,我出去看看。”

我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不,你不要去。可能是士兵哗变,很危险。”

他回握着我的手,紧紧地使了力气,“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你等我。”

他说完,快步走到门外,一道白色的身影从窗前掠过。

外面的喧嚣之声越来越大,惨呼声此起彼伏。除了哗变,我想不出别的可能。昶帝说过,饥饿面前,人如野兽。今日已经有粮水断绝的苗头,这些兵士能忍到今日,其实已经算是奇迹。

容琛手无寸铁,混战之中会不会.......还有眉妩,她去找元昭,此刻何在

我心急如焚,扒着窗口对外看。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亮如白昼,不知是火把还是灯光。

厮杀声越来越近,血腥气也越来越浓烈。

“杀了这个暴君,若不是他,我们在中土安逸幸福,怎么会饿死在海上。”

“对,杀了这个暴君,我们为他开疆扩土,为他浴血奋战,得到了什么?”

“杀了他!”

“杀了这狗皇帝,我们拥将军为王。”

一片一片的喊杀声震耳欲聋,是元昭的手下反了。

混乱中响起另一股声音。

“神威军早就不服管束,杀了这些蛮人。”

“仗着军功,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杀了这些叛逆,以绝后患。”

“护驾有功者赏千金!”这一声嘶喊我非常熟悉,是向钧的声音。

我的担忧成了事实,是御林军和神威军在混战。

兵器撞击之声更加刺耳激烈,喊杀声一浪一浪,潮水一般朝着这边涌过来。

透过窗户,可见甲板上已经横尸无数,血流四溢。神威军和御林军混乱地厮杀在一起,毫无章法的近身搏命,短兵相接,情形惨烈悲怆。

喊杀声、刀剑声催人心魄。我心头生出浓烈的惧意,但我怕的不是自己的安危生死,我怕的是容琛有什么不测,如果他有万一......我不敢想下去,此刻我才知道,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在我心里的分量已经如此之重。

心头的无助无依和焦灼担忧汇集在一起,身边的喊声厮杀声仿佛都是身外的幻境,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容琛。

茫然无依间,楼梯的拐角处传来向钧的喝声。

“容琛你到底向着谁?”

我急忙冲过去。

楼梯上挤满了御林军和神威军。神威军在下,御林军居上占据了有利的地势,但却被神威军逼得一步步向上撤退。

昶帝站在楼梯的最上面,向钧挡在他的面前,我没有想到的是,容琛和元昭站在楼梯的正中。两个人像是两块挡板,想要隔开神威军和御林军,但是两边都杀红了眼,新仇旧恨被一场饥荒勾起,如同天雷地火再也无法熄灭。

狭窄的楼梯上,容琛和元昭夹在中间,腹背受敌,险象环生。他们似乎是想要阻止这场内讧,横在楼梯正中,元昭挡着神威军的攻击,容琛拦着御林军的反击。上下两边的人隔着元昭和容琛都想置对方于死地,刀剑每每从两人的身体缝隙里穿过,我看得几乎心都要跳出来。

容琛的手里握着一支剑,素白的衣衫上溅了不少血迹,也不知是否受伤。而我更担忧的是元昭,那一瓶朝颜膏已经沉入了大海,他若是受伤,后果不堪设想。

向钧急得大声喝叫:“容琛,你到底帮着谁快杀了元昭!”

此言一出,更加激起了神威军的怒火。

连维对着元昭嘶喊:“将军,事到如今,你还痴迷不悟么?”

“将军,杀了那暴君。”

“将军反了吧,再莫犹豫。”

群情激奋,元昭却丝毫未被影响,他的面色冷凝严肃,一边拦着刺向御林军的刀剑,一边喝令神威军住手。

神威军素来视他如天神,连维对他更是崇敬有加,视为天神,但此刻众人激愤暴怒,对昶帝的怨恨,对向钧的不满,隐忍多年爆发于此刻,如同岩浆一样猛烈,局势根本无法控制。元昭的喝令只不过让神威军的攻势稍稍停滞了片刻。

突然间,对面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那声音再熟悉不过,我立刻转头去看,果然是眉妩。

一柄短剑架在了她的脖颈上。我怎么都没想到,挟持她的人,竟然是玄羽!除了容琛,他是唯一一个看上去还算精神的人,他曾开玩笑说,这场断粮绝水的劫难,他只当是一次辟谷罢了。

“元昭,你的女人在我手里,快让你手下投降!”

容琛和元昭都看向玄羽的方向,就在这一刻,一柄剑从上而下刺了过来。

“小心!”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剑越过容琛的肩头,刺向元昭的后背。

他面朝着我,我看不见那剑尖是否刺中了他,只是觉得他脸色变了一变,是担心眉妩,还是他受了伤?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玄羽押着眉妩走了过来,朝着元昭冷冷道:“放下你的剑,不然我杀了她。”

局势立刻发生了变换。

神威军的攻势减弱,而御林军趁胜追击,容琛的处境凶险之极。

楼梯顶上的向钧厉声喊道:“元昭,叫你的人放下所有兵器。”

神威军有人忍不住怒骂:“卑鄙小人,拿妇人要挟将军,杀了这个暴君的膝下之狗。”

“元昭,不要管我。”眉妩惊慌的容颜,依旧是那么的美丽明艳。她一瞬不瞬地望着元昭,眼中有如海的深情和深深的绝望,恋恋的不舍。

元昭看着玄羽,冷声道:“她有陛下钦赐的免死金牌。你若是杀了她,便等同抗旨欺君,置陛下于无信无义之地。”

“那我就刺花她的脸。”玄羽的声音冷如冰霜。

我又惊又气,实在想不到玄羽竟然有这样恶毒的想法。

“好,我放下兵器,你放开她。”

“你先挑断手筋,我再放她。”

元昭甚至没有一丝的迟疑,左手握剑,寒光一闪,刺向右手手腕。

眉妩和我一起狂喊:“不要!”

他手起剑落,腕部腾起一片红雾,如盛开了一朵血莲。

嘈杂声骤然低了下去,混乱中好似有一刻间的安静。泪目迷蒙中,我绝望地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冰凉的念头,那朝颜膏已经沉入了大海,他,再无生机。

那柄随他东征西战的宝剑当一声落在了地上,低沉的声音像是一声晚钟,敲响了暮色。

玄羽推开了眉妩,得意地朝着昶帝谄笑。

眉妩不发一言,突然捡起地上的一柄剑,奋力一刺。

玄羽一声惨叫,难以置信地回过身看着眉妩。

眉妩泪目盈盈,剑尖指向他的胸膛,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元昭。

玄羽倒地之际,元昭腾身飞起,如一只鹏鸟,越过楼梯上的御林军,径直落在了昶帝的身后。

他出手之快,无人能及。

昶帝的脖颈下,顶着一只簪,那是昶帝簪发的碧玉簪。

他长发披散,面色苍白。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下的兵器,一片死寂的静默中,海浪滔滔,如同澎湃心潮。

元昭站在楼梯之顶,居高临下看着众人,朗声道:“大家住手,听我一言。”

他左手握簪,右手垂在腰下,我盯着从他指尖上掉下来的一颗一颗的血珠,那是他一滴一滴流逝的生命。

他朗声道:“不论是神威军还是御林军,都应齐心协力众志成城,自相残杀只会功亏一篑。我们打的这场仗,不是人与人,而是人与天!”

昶帝嘶哑着嗓子:“你当真要反。”

元昭无声一笑,沧桑无奈而又坦荡豪放,“苍天可鉴,臣并没有谋反之心。是向左使分配不公,刻意克扣粮水,才激起神威军众怒。”

连维赤红着双目,手指向钧:“他私藏粮水不分配神威军,是想置我们神威军于死地。”

立刻有不少神威军将士高声附和:

“不错,他们巴不得我们死了好省下粮食。”

“御林军仗着是皇帝亲信,处处欺压我们一头。”

向钧以手指天:“向某之心,亦可呈苍天。那私藏的一点馒头淡水是留给陛下的!”

向钧身后的御林军毫不相让,喊道:“你们这些贱卒,血口喷人,分明是想借机谋反。”

两下又争吵起来。

“住口。”混乱之中,昶帝天威仍在。他居高临下俯瞰着众人,高声道:“朕绝不会多吃一片馒头,多喝一滴水。向钧,将所有的食物都拿过来,当众分给众人,翌日起,每个人自己掌控剩余的这一点点食量。”

众人稍稍安静,仍有人小声嘀咕:“谁知道你的房间里有没有存粮。”

“朕站在这里,你们若是不信便去查看,若有一点私藏,朕自刎以谢诸位。”

神威军静默下来。

昶帝扫视着众人,沉声道:“朕,知道,此番出海,诸位并非都是自愿。诸位放弃了中土的荣华富贵,安逸生活,眼□临险境,死有不甘。但诸位可知,这荣华富贵,不过是弹指一刹。若想长久拥有,便必须有长生不死之身。可惜,凡人终归都有一死,短短几十年的辰光,拼却一生得到的东西,转眼便要沦落他人之手。一生心血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这才是天下最让人不甘之事。”

众人静默。

“此番出海一搏,若是能寻到十洲三岛,便能长生不死。有了无极的寿命,才有可能享尽人间的荣华。比起你们,朕拥有的,远胜过你们千万倍,所以,朕放弃的,也远胜于你们千万倍。想一想朕所抛弃舍弃的东西,诸位心里不至于太过不甘吧?”

昶帝又道:“此时,粮水断绝,并非没有生机。容琛看过星图,三日内便可到达射虹国,补充粮水。”

不得不说,昶帝的确有过人之处,这一番言语极有煽动人心的力量。暴戾的杀气,悄无声息地被安抚下来。神威军冷冷地站立在楼梯下,手中的兵器悄无声息地垂落在手中。

元昭看着沉默下来的神威军,朗声道:“曾与诸位兄弟同生共死过,是元某此生之幸。”他转头对昶帝道:“陛下,臣从未有过反心,今日胁迫陛下,实在迫不得已。臣只想陛下念在神威军为陛下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开疆辟土的情分上,不予追究今日哗变,所有的罪过,臣,一人承担。”

昶帝极其畅快地回答:“朕答应,今日之事绝不追究。”

元昭笑了一笑:“多谢陛下。”

话音落,他抬手一回,那抵在昶帝咽喉处的碧玉簪,插入了他的心脏。

☆、46

神威军惊呼声中,眉妩身子一软,倒在我的怀里。

我心里如被巨石重重一击,从他挑断手筋的那一刻,我已经知道他存了必死之心,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会如此。

怀中的眉妩突然生出一股力气,猛地将我一推,扑向楼梯。我跟着她的身后,看着她踉踉跄跄,手足并用,爬到元昭身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元昭。”

天地变色,海风骤起。

眉妩泪如雨下,慌乱地抓住我的手:“灵珑,快救他。”

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我的脸颊,眉妩的脸朦朦胧胧晃在眼前,看得不甚真切,我只想这是一场噩梦。

那根发簪已经深入心脏,即便他没有血症,此刻也回天乏力。

眉妩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腕,挑断手筋的地方,血珠顺着她的指缝源源不绝。

她泣不成声:“我情愿死,也不愿你这样救我。”

“我不是救你,我是想救我的兄弟。”此刻,他露出一丝平静从容的微笑,竟好似如释重负。

“你挑断手筋,明明就是因为我。”

“不,我这么做,只是让陛下放松警惕。况且我方才后背已经受了伤,多个伤又何妨......与你无关。”

“你骗我,你明明喜欢我,是我而死。”她紧紧地抱住了元昭的腰身,想要证明自己的话。

元昭眼眸亮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掌伸开,似乎想要抬起,但最终硬硬地放下,握住了拳。

我看得肝肠寸断,我知道这是他内心一段艰辛痛苦的距离。在这生命的最后,他仍旧如此理智地选择放手,不去抱她。

“你刚才去问我,可曾喜欢你。其实,我一直不愿意伤你的心,我对你,只是感谢而已,并不是喜欢。”

这是他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

眉妩痴痴地望着他,看着他的双眼闭合,看着他的呼吸停止,看着他的血,慢慢侵湿了她的裙脚。

我心如刀绞,想要扶起她。

她力气大得惊人,眼眸里像是融了一把火炬。

“灵珑,你相信他的话吗?”

我无声而泣,无法回答。我不想欺骗眉妩,让她伤心,可是我又如何忍心违背元昭的遗愿?

“眉妩,人死不能复生。”

她恍恍惚惚地看着我:

“我不信,他没有爱过我。”

“他的眼睛骗不了我。”

“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

“他救了我很多次。”

她痴痴地说着,眼泪一颗一颗如珍珠般滚滚而下。

幸存的神威军自发地围在元昭的周围,跪拜之后,默然离开。他们将死去的同伴抛入大海,用海水冲刷着甲板和船舱里的血迹。

昶帝失魂落魄地坐在楼梯的尽头,茫然失措地看着元昭。

他心里的对手,终于死了。

那一场内心之战,没有了欲望,没有了元昭,只剩下他自己。

我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悲伤。

汇聚了七百人的船,经历这场内讧一下子好像空了,剩下的不足百人,各自守着一方地盘,颓然地坐着,没有人说话。

眉妩呆呆地看着元昭,一动不动地跪坐在他的身旁。

连维走了过来,双目含泪:“姑娘,让将军安息吧。”

眉妩似乎没听见。

容昇对我点点头,示意我拉开眉妩。

我将手放在她的腋下,没想到她主动站了起来。

她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连维和容琛抬起元昭的身体,抛入了大海。

“让我把这朵珠花送给他。”

她摘下挽着长发的一朵珠花,走到船边。披散开的长发飘荡在风里,起伏如一笔写意的浓墨。

她松开手,那朵她最喜欢的嫣红色珠花流星一般落入海中。

我站在她的身后,泪流满面。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这一刻我绝不会低头抹泪。只因为这一刻的分神,我失去了这一生最好的朋友。

等我听见众人的惊呼,一切都迟了。

她毅然决然地追随他而去,没有一丝的迟疑和畏惧。

海浪汹涌,瞬间淹没了一切。

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浑浑噩噩中,我听见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

“你长的一点都不丑,真的。再说,女大十八变啊,怕什么。”

渐渐,那小女孩的声音变成少女:“师父做的饭太难吃了,我做饭给你吃。”

“这是我研制的美白膏,我天天给你抹,我就不信,你额头上那黑印去不掉。”

“灵珑我们一辈子都要在一起,就是嫁了人也不要分开。”

.......

醒来,我满面是泪,躺在容琛的怀中。

他的手指抹去我的眼泪,但是更多的泪潸然而下,似无尽头,回忆像是流萤,从开了口的瓶子里飞出来,萦绕在眼前。

她是我的发小,朋友,知己,亲人。那些共度的岁月,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没有她,那些回忆是如此的痛彻心扉,曾经有多快乐,此刻就有多痛苦。

“当你爱上一个人,就想要和他白头偕老一辈子,缺了二十年,不叫一辈子。少一天,都是遗憾。如果他先死了,我就陪他一起死去,三生石前一起往生,下辈子还和他在一起。”

此刻忆起她的话语,我痛悔地几乎死去。

我不该在那一刻低头去抹眼泪,我应该紧紧地拉着她,一步不离。

我哭得肝肠寸断,容琛没有安慰我,只是问了我一句:“当我死了,你会独活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轻声说:“她也一样。”

我明白眉妩的感情,可是我不想失去她和元昭。

夜色深沉,突然从海面上亮起了光点。

一个黑影翩然而来,迎着海风,立在海面上。

他张开黑幡,无数的光点被吸附而去,像是踏上了归途的流萤。

我一下子惊跳起来,“不,不要带走她。”

焦离看了看我。

“不,不要带走他们。”我泪眼婆娑,扑过去想要抓住那张黑幡。

手碰到黑幡的一刹,容琛握住了我的手腕,他慢慢地将我的手收回,握在他的掌心里。

“灵珑,生死有命你知道吗?”

“我知道,可是我不甘心。她说过要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十年不叫一辈子。”

“再是不甘,也唯有等待来生。”

“我不要来生,来生她不再是眉妩,他也不再是元昭。我不要来生,只要当下。”

我无法描述此刻的心伤和不甘,恨不能此刻便能到达十洲三岛,寻一棵仙草让她复活。

“如果,来生还是原来的模样呢?”

“你说什么?”

容琛看着焦离:“你能再帮我一次吗?”

焦离依旧面无表情,“你知道什么叫事不过三吗?”

“我知道,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

“不行。”

“只是,告别。”

焦离极不情愿道:“一刻的时间。”

容琛点点头,双手盖住我的眼睛,轻声道:“我带你去见他们。”

身子一轻,我好像和容琛一起被卷进了一股阴凉的风里,身子飘飘忽忽,稳定下来,已经是一座桥上。

桥的那一头,立着一块石头,两个人并肩立在石前,凝望着那块石头,像是在看什么。

男子高大挺拔,女子婀娜窈窕,这个两个背影我熟悉之极。

我悲喜交集地喊:“眉妩。”

她转过身来,依旧是往日明艳娇憨的容颜,清雅美丽,如同初春的杏花。方才海上的那一幕伤心欲绝,仿佛是另一个人的情伤。

的确,那已是她的前世。刹那间,便是阴阳两隔,前生今生。

“灵珑你怎么来了?”元昭含笑相询,俊朗英挺一如初见。

“眉妩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最后所说的话,我不信,我要追来问他。”

“用生命来求一个答案吗?”

“对。这个答案,对我来说,比生死更重要。”

“那么,元昭,你可曾对她说了她想要的答案?”

元昭无声地握住了眉妩的手,说道:“虽然莫归一早就说过我的生命不长,但我一直心存幻想,他是神医但不是神仙,或许他说的不是那么精确,或许他不会事事料事如神。我也是个凡人,也有感情,也会动心。你对我的情意,我焉能不知?”

眉妩含泪嫣然:“原来你都知道。”

他点点头:“灵珑说,这海上,每一日都可能是我们生命的最后一日,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就算是当下死了,也要无怨无憾。我拒绝你,只会让你痛苦,让你遗憾。于是,我存了一丝侥幸,没有拒绝你,直到我死的那一刻。”元昭垂下眼眸,唇边浮起悲凉的一丝笑靥,“我想,是该我放弃幻想的时候,我已经坚持不到寻到十洲三岛的那一刻,所以我要让你死心。这一世,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大约就是让这一份长痛变成短痛而已。”

“你可以为我做很多事,我独独不要这一件。”

眉妩哽咽着抱住了他。

元昭伸开手臂,紧紧地拥她在怀里。

“这辈子,我辜负你的情意,下一世,希望我能陪你到老。”

眉妩抬起头来,笑若春花:“人生的长与短,不在于时间。这辈子认识你,我觉得值了。”

“我也是。有了你,这辈子不遗憾。”

我心里不知是高兴还是伤悲,从元昭怀里把眉妩抢了过来,“你见色忘友,你说过,要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十年,怎么算是一辈子?”

灵珑含泪握住了我的手掌,“对不起,灵珑,我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天上地下,再不让他一个人孤单。”

我抹了一把眼泪,哭泣道:“你这个见色忘友的没良心的疯丫头,你跟着他走了,那我呢,我岂不孤单!”

眉妩哭着笑了:“灵珑,你有容琛啊。”

“谁知道他会不会陪着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站我身后的容琛,沉声道:“生生世世。”

眉妩指着身后的巨石,含泪而笑:“灵珑,这是三生石前的誓言,赖不掉的。”

真的么?我看了看那块巨石,又回头看着容琛,他容色坚毅,眸色深深,并无半分玩笑之意。

“灵珑,我们来生再见好不好。来世,我和他,我们一起活到七老八十,老得走不动路,掉光了牙,好不好?”

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无法说话,只觉得心都碎了。

“灵珑,我们来生再见。”

容琛捂住了我的眼,再睁开眼,眼前已经没有眉妩和元昭的身影。

焦离收起黑幡,漠然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容琛突然道:“不,这场筵席不会散。我会找到她和元昭的转世。”

一向冷漠无情的焦离突然暴跳如雷:“喂,你有完没完!”

容琛道:“无情无义地活着,活到地老天荒又有什么意思?”

“你在说我?”

“我可没这么说。”

焦离冷哼:“反正我不会再答应你了!”

容琛抱臂浅笑:“好啊,那你试一试。”

“你,你威胁我!”

“你可以当是恳求,也可以当是威胁。”

“你,罢了罢了,老子碰到你,真是倒霉。”

焦离气哼哼地走了。

我激动地拽住容琛的衣袖:“你真的可以找到他们的转世?”

“等我们到了十洲三岛,我一定会带着你去寻找他们的转世,我答应你。”

“你为什么会帮我?”

“因为我曾有过一个生死之交,所以我知道那种失去知己的痛楚。”

他抹去我的眼泪:“此生此世,我会竭尽所能让你欢欣喜悦,不再受颠簸流离之苦,不再受生老病死之痛,不再有生离死别之殇。”

这句誓言,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动人心魄的话语。

甲板上静如空山,一轮圆月缓缓地升到了桅杆的顶上,清明的光,照着苍茫的夜海。血腥气淡淡散去,船上弥漫着寂寥伤悲的气息,伤者的呻吟断断续续。

星辰漫天,如离人之眼。

那么,眉妩,来生我们再见。

☆、47

这一场哗变死伤惨重,活着的不足百人。除却容琛,连维,向钧和昶帝,几乎人人都有伤。

没有粮食,没有水,没有伤药,空有我和容琛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伤者死去。

我绝望地问容琛:“三日后真的会到射虹国吗?”

容琛点了点头,“扛过这几日,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转过身去,望着遥远的夜空。星辰漫天,仿佛一条璀璨的河流,流向天涯海角。耳边传来微微的风,当一个人快要死了的时候,会看清许多东西,也会放弃许多东西,这个时候想要抓住的,就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我解开了自己的心结,我知道他是我生命最重要的人,眼下,当前,他也视我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那么他对我情意,那怕是昙花一现,是回光一闪,也足以照亮这一世。

每一日都有人死去,船上像是一座空荡死寂的空城。

众人仿佛对死已经麻木,对血已无动于衷,连绝望的力气都不再有。

辰光像是停滞了一般,日光一寸寸地拉长桅杆的影子。

容琛是船上唯一一个看上去一如既往的人,像是没有经历饥饿干渴,没有经历绝望等待。他站在舵楼上,极目远眺,风骨铮铮,姿容绝世。我一直很相信他,但这一次,我不知道他的三日之期是安慰大家,还是......

昶帝再也没有往日的威仪,他倦倦地躺在甲板上,闭着双目。

向钧靠着桅杆,守在他的身侧,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柄剑。

两个人不像是君臣,是患难中的两个人。

“陆地!”

容琛的呼喊像是一声春雷乍起,本来死寂一片的人们,突然惊动了,不知是什么力气撑着他们站了起来。饥渴交加的他们,相互搀扶着,看着远处墨绿色的地平线。每个人的眼中都盈满了希望的光。

船靠了过去,驶近陆地时,一个独立的小岛出现在众人的眼中。

岛上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一眼可以望见那头,空无一物,只在岛屿的正中,长着一颗高大的树。这棵树高大葳蕤,枝繁叶茂,奇异的是,居然长满了鲜红色的树叶,而更加奇异的是,树上结满了果子,那果子形如一个小小的葫芦,泛着莹光,碧如翡翠,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让人口舌生津。

昶帝问道:“容琛,你可见过这样的果子?”

“臣未曾见过。”

双目深陷的向钧哑着声道:“陛下,不如先摘些果子吃吧。”

众人纷纷附和,已经饿到了极限的人,见到可以吃的东西,已经无法抑制。何况那一股一股的甜香随着风飘过来,越来越浓烈,简直让人垂涎欲滴。

饿到了极致的人,对这种诱惑根本无法抵挡。

昶帝步履轻浮地登上了小岛,一步一歇地走到了树下。

众人都下了船,垂涎欲滴地望着树上的果子,可惜却没有一个人还有力气爬上去。那果子高高的挂在树上,散发着让人无法抵挡的香味。

昶帝咽了口唾沫,扶着树干,叹道:“算了,再忍一忍,去射虹国吧。”

让人惊异不已的是,昶帝的手,一触到树干,树叶突然从枝干上落了下来,纷纷扬扬,昶帝立于树下,如同被裹在一场血雨之中,红色叶片一刹间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枝桠,如同一颗巨大高耸的红珊瑚。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时,那树上的果子突然变了颜色,摇摇欲坠地从树上掉了下来,落在地上时,却悉数成了黑色的果子,枯萎老皱,如同一个少年,一夜间成了老叟。

一股诡异的凉气从那棵高大的树上散发而成,明明是一棵娇艳绝伦的树,此刻却莫名的觉得诡异可怕,森森。

所有的人都震惊地沉默着。

昶帝抖落了一身红色树叶,伸手捡起了一个黑色的果子。

就在他碰到果子的那一瞬间,突然岛屿一阵晃动,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像是被巨大的战斧劈开了口子,一股阴森的风从地洞里盘旋而出,所有的人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避,尖叫着坠落进去,如同掉入了一个无底的漩涡。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众人的仓惶而慌乱的叫声。

无边的黑暗产生了让人窒息的恐惧。我又惊又怕,手无意识地伸开,想要抓住些什么,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随之我被拥进了一个安稳的怀抱。嗅到熟悉的味道,我心里安然一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生命的最后一刻,和他在一起,我忽然间觉得这一刻离开也并不是那么地遗憾......

片刻之后,我落在了地上,不是想象中的万丈深渊,也不是刀山火海,身下绵软,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伸手一摸,是厚厚的落叶。

黑暗中,众人的呼叫声此起彼伏。

一点微弱的光亮了起来,渐渐,洞中亮起了十几个火折子,像是萤火虫一般闪烁在黑洞中。

容琛举着手中的火折子,找到昶帝。

“陛下,你还好么?”

“这是掉入了陷阱么?”

“大约是。”

“大家速去找出路。”

众人在洞里摸索,这是一个天然的溶洞,四周都是坚硬的石壁,没有机关,更无出路。这个发现让人们恐慌起来,洞里想起了微弱的啜泣声,颓败的哭声,饿到几乎要自食其肉的人彻底地绝望了。

难道要困死在这里么?我心里涌上了凄凉的悲哀,我不怕死,但是这世上,总是有一些东西,让你舍不得死。

容琛的手心里也薄薄地渗出了汗意,但他依旧镇定,对昶帝道:“陛下莫急,一定会出去的。”

昶帝以剑撑地,默然不语。数日的饥饿,他英俊饱满的面颊凹陷了进去,桀骜骄横的气势也消弱了许多,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容琛的话像是一个无望的安慰,没人相信,洞中响起低泣声,哀伤绝望,像是困兽的哀鸣。

惨淡的光影照着洞中十几个人绝望的面孔,我眼前恍然浮起初出海时的画面。

三千人整装待发,船队浩浩荡荡,昶帝意气风发,众人满怀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源自昶帝的一个贪念,若是不去碰龙伯人的珍宝,也就不会粮水断绝,神威军和御林军也不会内讧,那么一切的一切,都不是现在的模样。但此刻,说什么都晚了,我不知道昶帝是否后悔。

渐渐,洞里的空气混浊起来,饿渴的感觉混杂在死亡的恐惧中,让人快要透不过气来。曾经纵横沙场的战士,横七竖八地躺在昏暗的枯叶上,面色漠然绝望,露出认命等死的讯息,饥饿已经一日一日地消磨殆尽了他们的斗志和希望。

我也有些昏沉,想要闭上眼睛,忽然,洞顶投进了明亮的光。

容琛飞速地蒙上了我的眼,不至于被强光所刺,在我睁开眼睛之际,才发现,一张铺天盖地的银白色大网,从洞顶落了下来。片刻之后,我们如同网中之鱼,被吊出了石洞。

一落地面,立刻有无数的刀剑围住了我们。

睁开眼,眼前的一幕让人震惊。

岛上站满了人,皆是女人,一身戎装的女人。红色战甲,配着弯刀长弩,全副武装。

一个女子走到跟前,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她的衣着明显和别的女子不同,一身金色的盔甲,头盔上嵌着一只红色的珊瑚,如同王冠。

“是谁动了红颜树?”她指着那颗红色的树,不怒而威。

“是朕。”昶帝倒也爽快,毫不推脱地承认。

女子看了看昶帝,突然抬手,“啪”的一声清脆之极的耳光,甩到了昶帝的脸上。

她身姿窈窕,却力气不小,虚弱的昶帝被她险些扇到地上。

一丝血迹从他唇角流下来。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晃了晃身子,站直了脊背,没有说话,也没有还手,只是用冷沉阴鸷的目光看着那女子。我想目光若能杀人,此刻的她已经是千疮百孔。

“大胆妖女!他乃是我天国国君,你竟敢动手!”向钧激愤地便想要去抓那女子的手臂。

立刻有两名女子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在地上,“竟然冒犯安国大将军,想死不成?”

被称为安国大将军的女子轻蔑地一笑:“什么天朝国君?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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