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换上干净的衣衫,打算去找容琛问个清楚。
走过“空瘦”,忽然间从里面传来□之声,婉转低回,千娇百媚,仿佛能渗出水来。
这种□,和某种声音很像。这安国将军表面看上去英姿飒爽,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莫非是做了什么春梦?我快步走过流烟的窗下。
“抱紧我,容琛。”
我脚步一僵,忽然间好似脚上捆上了巨石,再也挪不动半步。
她急促地喘息,间或发出几声娇弱的嘤嘤轻呼。
“再紧一些,容琛。”
我再也听不下去,几乎想要推门而入。但手放在门上的那一刻,我发现手指颤抖的厉害。
我居然没有勇气去推开这扇门。
如果我推开了,就是将自己对容琛的所有信任都抛之脑后,如果我看到的是我不想看到的场景,那我该如何面对?或许不是我所想的那样,或许只是流烟在做梦,一场春梦的呓语。
我收回手,脚步虚浮地走向“故人。”
如果他在自己的房间,一切不言而喻。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站在“故人”的门前,我举起手指,比刚才更加的紧张害怕。
相信和质疑在内心里拉锯,有一种凌迟的痛。
我鼓起了极大的勇气,终于敲响了他的房门。时光好似过了许久,门里悄无声息。
我的心随着等待,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好似永远都没有尽头。
推开门,银钩别起的鲛绡帐寂寞地挂在清幽的月光里。
夜色悲凉,唯有晚风不知离人愁绪。
一股股的寒气从白玉地面传上来,透过赤着的脚,钻进了骨缝里。
我黯然转身,游魂一般地回到了自己的宫室。
这是梦吗?我掐着自己的掌心,看着肌肤破处渗出的血珠。
我犹自觉得不真实,用指尖沾了血珠放在唇边,淡淡的腥气,苦涩的味道,一切是如此的真实。这不是梦。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曾在三生石前说过,要陪我生生世世。难道只是一句戏言,或者说,他可以陪我生生世世,但不止是我而已。
我从来都不是唯一。
以前的灵珑,以后的流烟。
我是什么?是一场旧梦的延续?是一个遗憾的弥补?
他对我的真心,到底有几分?他可曾真的爱过我?
流烟为了他背叛女皇和国家,甘愿冒着风险救出昶帝,是否是因为,他曾经给过她感情的承诺?
没有他的承诺,她怎么会如此决绝地放弃一切来追随他?我一早就看出了她对容琛的情意,只是没想到容琛会背叛他的誓言。
我以为,经历了那么多的患难,我和他的感情已经牢不可摧,情比金坚,可惜我终归是一厢情愿。
可爱情,从来不是一厢情愿的事。
我捧住头,内里疼痛欲裂。
☆、53
晨光初升,门上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谁?”一夜未眠,我的嗓子暗哑干涸,好似苍老了十岁。
“是我。”
流烟推开门走了进来,一幕晨光随着她涌入宫室。她比平素更加的娇俏美丽,窈窕动人。眉宇间有一股脉脉流动的神采,我避开视线,一身沉重的倦意袭来,只想一梦睡去,想来发觉自己所见所听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容琛在你这里么?”
她直呼他的姓名。也是,经过了昨夜,两人之间何等的亲密。
“公子不在这里。”
“是么?我还以为他来找你了。”
“没有。”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姑娘请说。”
她脸色起了一层美丽的红晕,踌躇了片刻,这才说道:“原本我见你和他亲密如同情侣,以为他喜欢的是你,谁知昨晚他却来告诉我,他对我一见钟情,愿意和我做一对神仙眷侣。”
“那,恭喜姑娘了。”
“你和他当真没什么?”
“真的没有什么。我不过是船上的一名大夫。”
“那就好,我还怕你也喜欢他,会和他藕断丝连,纠缠不清。以后三人同在瀛洲,会很别扭。”
“姑娘多虑了,我不会留在这里。”这是我一夜未眠做出的决定。我出海寻仙,是因为他,但是,现在一切都好似没有了意义。我和昶帝一样,失去了来时的初衷,只不过我不会退而求其次,我也不会委屈求全。
流烟高兴之极,“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去惊梦阁吧。”
“好。”站起身,头有些眩晕,呆坐了一夜的身躯,好似不是自己的。
昶帝已经到了,碧心浅笑盈盈,正与他说话。
她的举止的确带着一股仙人的风姿,光裸着美丽的脚,随意而坐,窈窕的身姿非常的柔软曼妙,身体的每一个弧度都像是一个美妙的音符,点在你的心尖。
“昨夜可睡得安好?”她笑吟吟地看着我和流烟,平和优雅。
“很好。”流烟的脸上又浮出淡淡的红晕。
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坨笑意。
接着,向钧和连维相继走了进来。
“容琛怎么还没来?”流烟朝着外面张望,不知不觉,低喃出声。
“诸位可想好了去留?”
昶帝第一个回答:“我愿意留下。”
碧心粲然一笑,碧蓝色的眼眸里光华隐隐,竟然溢满了喜悦。神仙寂寞,难得有人来到瀛洲,或许她想留下作伴。
向钧见昶帝答应,自然也愿意留下来。
连维却转头问我:“灵珑姑娘,你愿意留下来么?”
我笑了笑:“我会离开。”
昶帝和向钧都怔了怔,“为何?”
“因为我和眉妩有过预定,我要去找寻她的转世。”
昶帝觉得难以理喻,“这个约定难道比长生不死还重要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离开的理由还有一个,只是我无法说出口。我无法看着他和流烟双入双出,留在这里长生不死,将意味着天长地久的一场煎熬,我宁愿离开。
“你愿意留下吗?”碧心的眸光一转,看向我的身后。
容琛走了进来,白衫磊落,芝兰玉树一般风华无双。
“我不会留下。”他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猛然一怔,下意识地抽手一甩。抬眸间,看见了流烟眼中的惊诧。
“你去了哪里?我醒来便四处找你。”她慌张地过来抓住他的手,“你为什么不肯留下?错过了瀛洲,又没有找到其他的十洲三岛,那我们就错失了长生不死的机会,你昨夜不是说要和我永生永世在一起,做一对神仙眷侣吗?”
她急切的落了泪,梨花带雨一般楚楚动人。
容琛蹙眉,“我何时曾对你说过这样的话?”
“昨夜,枕畔,你,你亲口说的啊!”
容琛正色道:“我从未对你说过这样的话,昨夜也未曾和你在一起,请你自重,不要自污清白。”
流烟哭泣:“你,你居然做过不认么?”
“如果是我做过的事情,我一定会认。但我的确没有和你在一起,那些话我也从未说过。”容琛的面色沉了下来,藏冰卧雪,拒人千里的冷。
我旁观着,心里五味杂陈。
“好,好,容琛,我今日算是看清了你。”她抬手一抹眼泪,大笑了几声,瞬间便恢复了我初见她时,那冷若冰霜的模样。“你利用我对你的爱慕之心,让我甘愿冒着丢命的风险救出他,现在你过河拆桥,翻脸无情。”
“我从未利用过你。救出他是以长生不死作为交换,我绝不会用我的感情作为筹码,我容琛一生洁身自爱,此生此世,我只爱她一人。”
他望向我,眼神坦荡明澈,没有一丝的杂念和闪躲。我望着他坦荡明澈的眼眸,这样的一双眼眸也会说谎么?可是我昨夜明明听见了流烟的低语,还有他的确也不在房中。
“灵珑,你相信我。”
“你昨夜去了那里?”
“我一夜未睡,因为船破了,我在修补。”
“船破了?”
“昨夜上岸之时,我将洞箫遗忘在了船上,洗漱之后我忽然想起来,便回到船上找寻。船居然莫名其妙破了一个洞,我急忙将洞口堵上,将海水拿出来,又在船上找东西修补破洞,直到天明时分才补好,你若不信,可随我去看。”
我看向流烟,那她的呻吟和低语只是自己的梦境?
昶帝问她:“你说你和他一夜欢好,可有什么凭证?”
流烟满面羞红,恨恨地瞪了一眼昶帝。
“依我看,是你暗恋他,情难自禁,做了一场春梦而已。”
容琛极有涵养地止住了昶帝的毒舌,对流烟道:“我当真没有。”
连维道:“去看看船怎么样了,可别再破了洞。”他的意思自然是想让我和流烟同去验证容琛的话。
几人走出了惊梦阁,不多时,回到岸边。
船被一跟白绫系在城下。
容琛握住了我的手,“你一定要看,这船可还我清白。”
我登上船,果然看见船头处有修补过的痕迹,当下心里猛然一松,好似千斤巨石移开了,瞬间有雨霁天青的感觉。
流烟难以置信地看着容琛和船,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我不知道她是想故意离间我和容琛,还是她做了一场足以乱真的春梦。这一切都不再重要,容琛他没有辜负我,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欣慰,倘若此刻让我选择,长生仙草和容琛的忠贞,我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碧心站在瀛洲的牌匾下,居高临下看着众人,翩飞的白衫如同一只白色鸥鸟,随时都要凌云而去。
她姿容风雅,落落大方,“你们愿意留下的,我会送你们长生仙草。愿意离去的,我也不会勉强,祝福你们一路顺风。”
流烟大声道:“仙子,我愿意留下,请恩赐我一枚仙草。”
昶帝和连维再次声明留下。
碧心笑着点头,然后又问连维,“那么你呢?是去是留?”
“我选择离开。”
我和容琛都有些意外。
连维转身对我说:“我的命是将军救的,我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他所给予,今时今日能有长生不死的机会,也是拜他所赐。所以,我不能留在这里,如有机会,我想和你一起回到中土,去寻找他的转世。不能报答他的今世,那么,我去报答他的来生。”
我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好。”
曾经以为长生不死是凡人毕生追求的人生极致,但经历了这一路坎坷,我发觉并非如此,还有许多比这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情义、正义、自由,等等等等。
容琛望着昶帝,道:“陛下,除却瀛洲,还有其他的仙山,比如祖洲,凤麟洲,蓬莱等,皆有长生仙草,未必一定是瀛洲。留在这里虽然长生不死,却永远不能离开瀛洲,失去自由,长生有何意义?”
昶帝笑了笑:“我愿意留下,这里四季长春,鲜花永开不败,有胜过人间百倍的荣华,我拥有天地无极的笀命,如果离开,万一找不到其他的十洲三岛,死在海上岂不太冤?机会稍纵即逝,若是放过,将来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向钧附和道:“就是,过了这村可就没下个店了,不如先吃了仙草,他日若想离开瀛洲,再去央求仙子便是。那仙子看上去极是温柔,想必也不会当真让我们永远留在这里。”
“陛下,你考虑清楚。”
昶帝叹道:“经历这许多磨难,我已经想的很明白,凡事见好就收,不去妄想妄求。所有的罪都来自我的贪念,所以现在我很知足。”
昶帝的一番话,让我很意外。苦难让人成熟,今日的他,身上已经消磨掉了往日的暴戾和倨傲,笑容有了沧桑之感。
“若是如此,那么我们先告辞,等寻到祖洲,再来和你们相聚。”容琛拱手作别,眼中流露出依依不舍的情愫,他对昶帝的感情,真是一个谜。
碧心在城池上扬起了手中的披帛,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晶亮的神采。
而流烟的脸上,充满了恨意和悲伤。
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是世上最没有办法的事。
碧心解开了城上的白绫,船绕过城池继续前行。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在船上留到最后的是我们三个人。
立在船头的容琛,衣衫翩然,恍如谪仙。连维紧紧地握着船舷,目光坚定地追随着容琛。
“连维,你真的这么相信他可以带你到祖洲?”
连维笑:“除了选择相信,还有其他的路吗?”
我忍不住笑了,容琛回过头,“你选择的很对。我一定会找到祖洲,为了她。”他笑吟吟地看着我,眼中深情浓如烈酒。
我望着他清俊无俦的容颜,心里像是饮了酒,得此良人,夫复何求。
远方的海面依旧呈现不同的颜色,突然混在一起的色带,水流更加的湍急了,根本不用划桨,便如飞一般行进。辰光也变得飞逝如电,转眼间,竟然天色都暗了下来。
夜幕上的星辰越发的亮了,近在眼前。
海面上又响起了乐声,还有鲛人的吟唱,黑色的天幕突然亮起了一方天空。
容琛和我同时看了过去。
浮云飘渺,半空中呈现出一座城池,白楼如雪,锦春繁景,竟然是瀛洲。
连维站在一旁,惊异地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我越发惊异,“你什么都没看到吗?”
“除了夜幕上的星辰,还有什么?”
我和容琛互视了一眼,心里愕然。因为那城池之中的情景,如同镜花水月,朦朦胧胧,却栩栩如生。我清晰地看见了昶帝,流烟,向钧,还有碧心。她小鸟依人一般偎依在昶帝的臂弯里,昶帝手中拿着一只洞箫,吹奏的一只曲子,随风而来,便是鲛人们时常吟唱的那支“归去来”。
而连维居然什么都没有看到。我惊诧地看着容琛,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手指轻颤。我和他能看到,而普通人看不到的,通常都是魂灵。难道昶帝他们都不在尘世了吗?
“不,不可能。焦离并没有出现。”
容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也吹起了洞箫,不多时,海面上出现了鲛人,他们飘散着长长的头发,随着曲子浅吟低唱,但却不见鲛人首领的影子。
伴随着悠扬的洞箫声,鲛人依依呀呀的和声,城池中的一幕幕场景越发的清晰。碧心离开昶帝的怀抱,飞下了城池,而那鲛人的首领终于从海中浮出了水面。
随着她的出现,空中的城池变得模糊起来,像是笼罩在一片茫茫白烟之中,再也看不见昶帝等人的的身影,这时,城池像是海市唇楼一般,虚浮在半空中,下面是一方海岛,上面开满了沉仙梦!
容琛放下洞箫,“我们被碧心骗了,那里不是瀛洲。”
其实我见到碧心的那一刻,也曾觉得惊诧,因为她和鲛人首领有着一样的相貌,但是她有着修长的双腿,行走的步伐如诗如歌。
“莫非她和鲛人首领有什么关系?”
“她是那个鲛人首领,我们进去的那方城池,是她用沉香梦构成的一座海市蜃楼,我们在她的梦境里。”
我和连维面面相觑,皆怔住了。
鲛人首领静静地坐在花海里,黑色的长发,碧蓝的眼眸,安然恬静,不食人间烟火。长长的鱼尾隐在花丛中,我依稀想起她的步伐,那么轻盈灵动,像是风中的一朵落花。
容琛放下了洞箫,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鲛人,碧心。
她碧蓝色的眼眸依然是那么的澄澈美丽。
“船一定是她弄破的。如果我没有去船上找洞箫,此刻船已经沉入了海底,即便我们不想留下,也无从离开。”
“其实,如果没有她,我们早就死在海上了。她对我们并无恶意,她只是想要圆自己的一个梦而已。”
她对师父的爱慕,隔着时光,隔着大海,隔着不可跨越的种族,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挡。她等了他二十年,唱了二十年的归去来,终于在这一天,等到了她的意中人,在她的沉仙梦里,她和他是一样的人,有着纤细柔美的足,有着修长美丽的腿,终于可以和他相依相伴。
而流烟,也一定是做了一场沉仙梦。
容琛幽幽地叹息:“一切都有因果轮回,前世欠下的今生来偿还,或许这就是天意。”
“什么意思?”
他默然未答,缓缓放下了洞箫。
“他们被困在了碧心的梦境之中。”
容琛的声音充满了伤感和失落。
我握着他的手,轻声道:“你不必自责,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昶帝、向钧、流烟他们都是自愿留下,对他们来说,碧心的梦境就是他们的瀛洲。”
☆、54
整整一晚,容琛都沉默不言,心事重重。
连维劝他:“事已至此,再想无益。”
“是他们自愿留下,你当时也曾劝过他们。”
“我的伤心,是因为再也不能弥补二十年前的遗憾。”
“什么遗憾?”
他抱着我,微微叹息:“等到了祖洲,我会告诉你一切。”
我抚摸着他的眉心,“我想让你将心里的秘密都扔进归墟的水中,从此再也没有烦忧。”
他抱住了我,在我耳畔道:“好,我会在归墟告诉你一切的一切,那些往事,那些故事。”
船越飞越高,耳边传来轰轰的水声,附近像是有巨大的瀑布。是到了归墟的边沿吗?
船快如迅雷,容琛一手握住我的手,一手握住连维。
忽然一个滔天巨浪打了过来,船一下翻在水中。落入水里的那一刻,我才惊异地发觉,水中有无数股奇异的力量在互相交力,拉扯。
容琛拉着我和连维,朝着一股力道游了过去。那股水流如同一个温暖的通道,一下子将我们包裹起来,浮在水上,完全不费力气,就像是浮在空气里。
水流的很快,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水停了下来,周围也静了下来。海水像是一面巨大的水晶镜子,照着我们。
眼前出现了一方陆地,芳草如茵碧连天。
碧蓝的海水仿佛静止了一般,无声无息,无波无痕。四周海水清澈透明,平展如镜。一轮艳阳,高悬于苍穹,金光点点印在碧波中明灭闪烁,如同散落在海中的璀璨星辰。
我从未见过这般奇异瑰丽的景象,阳光和星光交相辉映,漫天白云如浮萍,飘在海水之上,云海和碧海缠绵交汇,延伸到无边无际的天边,那里仿佛就是世界的尽头。
容琛张开臂膀,笑容倾城:“这就是祖洲。”
这真的就是祖洲?
我惊喜交集,这里,分明就是我梦里的那个岛,容琛立在那里,背对苍山,面朝大海,和我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只不过是他肩上没有站着停云。
容琛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深邃澄澈的眼眸灿若星辰。白色的羽衣映着朝阳的光,光华流转间仿佛有一道七彩的虹。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的颤抖。
“这就是祖洲。”
他的声音如此的激动,脸色浮现出欣喜若狂的笑容。从我认识他的那一日起,他一直都喜怒不行于色,镇定从容淡定闲雅,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张扬明亮的表情。
连维反倒有些难以置信,瞪着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容琛。
“你确定,这就是祖洲?”
容琛笑着点头:“是。这里便是。”
连维脸上显出狂喜之情。他张开双臂,放声大笑,突然咳嗽起来。泪花涌在他的眼角,他弯着腰,慢慢,慢慢地蹲下了身子,突然,放声大哭。
历经千辛万苦,生死劫难来到这里,没有人不激动不感慨。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间也落了下来,我想起了元昭和眉妩。
容琛轻轻抹去我的泪,只说了一句:“你一定会找到他们,就如同我找到你。”
我含泪点了点头。
容琛牵着我的手,朝着岛上走去。一路上地势渐高,好似登山。放眼看去,四野都是不同的景致。每过一段距离,都有一座精美的凉亭,里面放着叫不出名字的果子和清冽的甘泉。
我们停下歇脚,喝了泉水,吃了果子之后,周身仿佛都被灵气萦绕,竟然又生出力气,继续去登上下一阶的山阶。
这段距离恰到好处,几乎就在筋疲力竭之时,便有一座凉亭出现,可以歇脚,可以饮食。
阶梯绵绵无尽,仿佛要通往天宫,越向上走,仿佛离天越近,仿佛抬手就能抚摸到太阳。
终于,阶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朱红色的宫殿,四周传来飘渺的乐声,不知名的白羽鸟停在大殿的屋顶,黑琉璃一般的眼睛看着我们,仿佛通晓人性,朱红色的屋顶落满了白鸟,好似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雪,那乐声不知从何处来,仿佛在附近,又仿佛在天边。
奇异的是,乐声中的岛屿反而有种万籁无声的安宁平静,让人浑然忘机,犹似看破红尘后的那一刻归隐。
容琛上前推开了门,这是一座奇异的宫殿,里面布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最最让我吃惊的是,在一个水晶球里,居然还养着一双眼睛。
我一眼看去,便被勾住了视线。那一双眼睛,胜过世间最轻柔的秋水,最明丽的春波,无论从那一个方向看,都仿佛脉脉含情地看着你,似乎有无数的话语要对你说,似乎有无数的情感要向你倾诉,这样勾魂摄魄的一双眼眸,是我生平仅见。
宫殿后是一片琼田,里面开满了各色的花,长满了各种的植物。
连维的神色激动起来。“是不是这些都是长生仙草?”他随手就要去摘一朵碧蓝色的花。
“爀动。”
容琛来不及阻止,那朵花突然变成了一把锁,将连维的两只手,齐齐锁在了一起。
“尊者,他初来乍到,多有得罪。”
容琛对着琼田躬身施礼。
我有些奇怪,因为根本没有看到人。
就在我疑惑的那一刻,琼田中升起一道霞光,一个白须委地的老者须臾便到了跟前。
“参见尊者。”
“怎么又是你。没意思没意思。”
老者好似不大乐意见到容琛,捋了捋胡须,便走进了殿里。
他停在殿中,撩起袍子的那一瞬间,腿边出现了一把舒适的躺椅。
他坐下,手抬起,一柄精巧的小壶握在了掌中。一切都仿佛就在他的身畔,只是隐没了行踪,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举手投足皆是一股惬意悠然的仙风道骨。
“好吧,虽然不是新客人,但毕竟远道而来,老朽还是要尽一下地主之谊。”
话音刚落,我和容琛的手里,便多了一个白玉杯子,里面是碧绿的一汪水。
容琛对我点点头:“这是祖洲仙泉。”
我本已经渴了,道了声谢,便一饮而尽。
水如口中,顿时有一股清冽甜香之气,在唇舌口腹之间流动,指尖脚趾仿佛都被那股清冽之气洗了一遍,惫倦饥渴瞬间消失不见,是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
连维站在一旁,甚是尴尬。尊者拂了拂袖,他手中的锁不见了。
尊者抬眼打量了他一番,“你倒是第一次来,可是为了养神芝来的?”
“是。在下不远万里,死里求生,只为了求尊者恩赐一颗养神芝。”
尊者撩了撩眼皮,“你可知道我祖洲的规矩?”
“什么规矩?”
“养神芝要拿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
连维面露难色,“我来的时候,遇见了不少磨难变故,除了这身衣服,已经身无一物。”
尊者撇了撇嘴,“养神芝万把年才生出一颗,贵重无比,服之可长生。世人谁不想要?若都是像你这样,空口白牙地来要,过个十年八年,这世上可都是神仙了,那里还显得我们这些神仙的的珍贵和稀少?”
......老神仙你还真是坦诚。
尊者拢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道:“这世上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你又不是玉皇大帝,又不是菩提老祖,凭什么白给你......我这里也不是饭馆酒楼,赊账的事,想都别想,哼.......万事有得必有失,总要拿一样你觉得最贵重的东西来换。”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随意地指着殿里:“你看我这里,都是来求养神芝的人留下的东西,诺,那双眼睛,你看见了吧,多动人的一双明眸,只要人看上一眼便会沉溺不能自拔。那是南赡部洲的第一美人的一双眼睛,为了她,南赡部洲的两个国家整整打了三十年。”
连维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就眨了眨眼眸。
尊者却瞥了他一眼,“你这双眼睛,我才不要,又不会颠倒众生。”
连维松了口气,有些窘迫,“尊者,除了我的衣服和我的身体,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尊者横了他一眼,“最珍贵的东西,可不一定都是实物。”
“那是什么?”
尊者叹道:“你这个人可真是愚钝。最珍贵的,可以是一样东西,也可以是一个人,一份感情,或一个梦想,等等。”
连维挠了挠头,“我懂了.......尊者请容我想想。”
“只有让你放弃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你才会晓得我这颗养神芝的可贵,才记得我们这些神仙的好。”
老神仙捋着胡须,用宽大的衣袖拂了一下桌子。三颗状如菰苗的草,出现在桌面上。
这便是养神芝么?它看上去真真是普通之极,若不是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它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可以让人长生不死。
“想好了么”
连维缓缓道:“尊者,对我来说,最珍贵的莫过于我的家人。我参军是为了建功立业,让我母亲过上好日子,我出海寻仙是为了昶帝的赏银,可以让我的妻儿衣食无忧,一生安乐。”
“你若是愿意放弃他们,我便给你一颗养神芝。”
连维沉默了片刻,声调变得有些哽,“我出海之时,已经当自己死了。我的家人也当我死了,临行前送别的时候,他们痛哭不止,伤心欲绝。抱着我的腿,不肯让我走。我说,你们只当是我战死沙场,拿着赏银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眼中浮出泪光。
这些事,他从未对我说过,我甚至不知道他已经成亲生子。
他喃喃道:“如果一个人死了,所有的一切都浮云四散,家人,财物,功名,一切的一切,都要放手,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尊者拢着袖子,慢悠悠道:“对啊,你已经当你死了,他们也当你死了,所以你放弃他们,也无所谓。”
连维满目热泪:“但我没有死!”
“嗯,所以呢?”
“所以我无法放弃他们,我活着就是为了让他们活得更好。如果我死在海上也就算了,可是我明明还活着,我不能将他们弃之不顾。”
“你可要想清楚,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
尊者捋了捋长须,又道:“世间凡人谁不想长生,但绝大多数的人,终其一生,也只是想想而已,不会下定决定冒险出海寻仙。也有少数人为了长生,冒险前来,可惜海路漫漫,无限凶险,最终能到达这里的人,寥寥无几。这二十年来,来到这里的,不到十个。其中有三个人不肯放弃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宁愿舍弃长生的机会。你是其中之一,我喜欢你的有情有义,这是一颗丹朱仙草,服之可健体延笀,百病不生,送你作为礼物,不枉你来一趟祖洲。”
他伸开手掌,掌心里多了一颗朱红色的草。
连维接过来,躬身致谢。
尊者看看容琛:“你已经成仙,为何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