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进入第五回或第六回工作周期的时候,老人回来了,手臂挎着一个大篮子。.9
“说点愉快的吧。”
“也好。我是很想说。”女郎道,“况且除了你,我也没人可说这种话。……要是你没情绪听,当然不说也可以。”
“既然想说,还是一吐为快的好。”我说。
“那是一场分不清是下还是不下的雨。从一大清早便一直是那样的天气。满天空是灰蒙蒙的云,一动也不动。我躺在医院床上,始终仰望天空。时间是11月初,窗外长着樟树,很大的樟树,叶子差不多落了一半,从树枝空隙能望到天空。可喜欢看树?”
“啊,怎么说呢,”我应道,“算不上讨厌,只是没特别注意看过。”
老实说,我还真分不出柯树与樟树有何区别。
“我顶喜欢看树。一向喜欢,现在也喜欢。一有时间就坐在树下,或摸树干或仰望树枝,就这样呆呆过几个小时。当时我住院的那家医院院子里长的,也是一棵相当气派的树。我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只顾看那棵樟树枝和天空,一看就是一整天。最后连每条树枝都一一印在了脑海。对了,就像铁道迷对线路名和站名倒背如流一样。
“樟树上常有鸟飞来。各种各样的鸟:麻雀、伯劳、白头翁,还有不知名的颜色好看的鸟,有时鸽子也来。飞来的鸟在树枝上歇一会脚,又不知飞去了哪里。鸟对下雨十分敏感,知道?”
“不知道。”我说。
“每当下雨或快要下雨的时候,鸟们绝对不会出现在树枝上。但雨一停就马上飞来,唧唧喳喳叫个不停,简直像在一齐庆贺雨过天晴。不明白是为什么,或许雨过后虫子马上爬出地面,也可能单单因为鸟喜欢雨停。这么着,我得以知道天气变化。见不到鸟便是有雨,鸟一来叫雨就停了。”
“住院时间很长?”
“嗯,将近一个月。以前我心脏瓣膜有问题,必须动手术。据说手术非常难做,家里人都对我不抱多大希望。结果却只有我活下来并活得好好的,其他人都死了,也真是不可思议。”
她就此止住话头,默默前行。我边走边想她的心脏、樟树和小鸟。
“家人死的那天,也是鸟忙得不可开交的一天。因为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鸟便随之忽儿出来忽儿离去折腾个没完。那天很冷,像冬天的尖头兵似的。病房里通了暖气,窗玻璃迷濛一片,我不得不再三擦拭。从床上爬起,用毛巾擦罢,又折身回来。本来是不能下床的,但我很想看树看鸟看天空和雨。住院时间久了,那些东西竟成了命根子。你住过院?”
“没有。”我说。总的说来,我健康得如春天的熊。
“有一种红翅膀黑脑袋的鸟,行动时总是成双成对。相形之下,白头翁的装束朴实得活像银行职员。但它们都同样雨一停便来树上啼叫。”
“那时我这祥想来着:世界这东西是多么神奇!世界上长着几百亿几千亿棵樟树——当然也可以不是樟树——上面有阳光照射有雨水浇淋,有几百亿几千亿只鸟儿歇息或飞离。每当想起这幅光景,我就不由涌起莫可名状的感伤。”
“为什么?”
“世界上大概有不可胜数的树木不可胜数的小鸟不可胜数的雨珠,而我却连一棵樟树一个雨珠都好像理解不了,永远理解不了。或许将在这连一棵樟树一个雨珠都无法理解的情况下年老死去。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无可救药的怅惘,独自掉下泪来。边掉泪边盼望有人紧紧搂抱自己。然而没有这样的人,只好孤零零地在床上哭个不止。
“哭着哭着,日落了,天黑了,鸟们也看不见了,我也再不能确认雨下还是不下。就在这天傍晚,我的家人全都死了。而我知道这个噩耗则是那以后很久的事。”
“知道时很难过吧?”
“记不确切。当时也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我记得的只是没有任何人能在那个秋雨飘零的黄昏紧紧拥抱自己。对我来说,那简直就像是世界的尽头。在又黑暗又孤寂难过渴望别人拥抱的时候周围却没有人拥抱自己——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知道,我想。”
“你失去过所爱的人?”
“不止一次。”
“所以如今只身一人?”
“那也不是。”我一边用手指撸着腰带上系的尼龙绳一边说道。“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只身独处。大家都在某处多少相接相触。雨也下,鸟也叫,肚皮也被割,也有时在一团漆黑中同女孩接吻。”
“不过。如同没有爱世界就不存在一样,”胖女郎说,“如果没有爱,那样的世界就和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没什么区别,既不能用手抚摸,又不能嗅到气味。即使花钱买很多很多女郎同床,即使同很多很多萍水相逢的女孩困觉,也都不是实实在在的,谁都不会紧紧搂抱你的身体。”
“我可没动不动就买女孩,也没见谁和谁困觉。”我表示抗议。
“一回事。”
也许,我想。任何人都不会紧紧搂抱我,我也不会紧紧搂抱别人。我就这样一年老似一年,像贴在海底岩石的海参一样孤单单地一年年衰老下去。
由于想得入神,没有注意到女郎已在前面站定,撞在她软乎乎的背部。
“对不起。”我说。
“嘘!”她抓住我的手腕,“有什么声音,注意听!”
我们定定站在那里,侧耳倾听黑暗深处传来的声音。声音似乎发自我们所行道路前面很远的地方。音量很小,不注意察觉不到,既像微乎其微的地动之声,又如沉重的金属块相互摩擦的音响。但不管怎样,声音持续不断,并且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一点点加大音量。声音给人以阴森森冷冰冰的感觉,仿佛一条硕大的虫子蠕动着爬上自己的背脊。而且音量很低,勉强触及人耳的可听范围。
就连周围的空气也好像开始随其声波摇摇颤颤。混浊而滞重的风俨然被水冲卷的泥沙在我们身旁由前而后地缓缓移动。空气也似乎饱含水分,湿漉漉凉浸浸。一种预感——正在发生什么的预感弥漫在四周。
“莫不是要地震?”我说。
“哪里是什么地震,”胖女郎道,“比地震严重得多!”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22.世界尽头(灰色的烟)
如老人所言,烟天天不断。灰蒙蒙的烟从苹果林一带升起,直接融入上空阴沉沉厚墩墩的云层。静静观望之间,不由产生一阵错觉,以为所有云絮都是从苹果林产生的。升烟时刻为下午3 点整,持续时间的长短则取决于死兽的数量。若是风雪交加或骤然降温之夜的翌日,那令人想起山火般的粗大烟柱便一连持续几个小时。
人们为什么就不想方设法使它们免于一死呢?委实令人费解。
“干吗不找地方给它们搭窝棚呢?”我利用下国际象棋的间隙询问老人,“干吗不保护兽们免受风雪和严寒的摧残呢?其实也费不了多少麻烦,只要稍微有围墙,带个顶棚,就不知可以挽救多少生命。”
“无济予事。”老人头不抬眼不撩地说,“就算搭窝棚兽们也不肯进,自古以来它们就始终露天睡觉,即使丢掉性命也不改初衷。它们宁愿顶风冒雪寒流袭身。”
大校把僧正放在王的正面,森森然加固阵角,两侧用双角埋下火线,静等我挥兵进击。
“听起来好像兽们自愿找死似的。”我说。
“在某种意义上,很可能的确如此。但对它们则是自然而然的,寒冷也罢痛苦也罢。在它们身上,或许不失为一种解脱。”
见老人再不言语,我将猴塞到壁的旁边,以诱使壁移位走开。大校始而中计,继而猛醒,而将骑士撤后一步,把防御范围如针山一般缩于一处。
“你也似乎渐渐狡猾起来了嘛!”老人笑道。
“还远远不是你的对手。”我也笑着说,“不过你说的解脱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它们可能由于死而得到拯救。不错,它们是死了,但到春天又重新降世,获得新生。”
“新生儿长大后又再次痛苦地死去,对吧?它们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呢?”
“命中注定。”老人说,“该你走了。你要是不消灭我的僧正,可就输定喽!”
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三夜,之后魔术般地朗然大晴。太阳把久违的光线投在冰封雪掩的镇子上,于是积雪消融,水声四起,银辉闪烁,炫目耀眼。到处传来雪团从树枝落地的音响。为了避光,我拉合窗帘蜷缩在房间里不动。我可以把身体藏在拉得严严实实的厚窗帘后面,然而无法逃避光线。银装素裹的镇子如一块切割得恰到好处的巨大宝石,从所有角度反射着阳光,把锐不可挡的光线巧妙地投入屋内,刺激我的双眼。
在这样的下午,我只好俯卧在床,把眼睛贴在枕头上,倾听鸟鸣。鸣声各种各祥的鸟时而飞来我的窗边,时而飞去别的窗口,它们知道住在官舍的老人每人都在窗台撒有面包屑。
也可以听到老人们坐在官舍朝阳处聊天的语声,惟独我一人远远避开太阳温煦的爱抚。
日落时分,我从床上爬起,用冷水洗了把浮肿的眼睛,戴上墨镜,走下积雪的山坡,来到图书馆。在这明晃晃的阳光刺痛眼睛的日子,我读的梦没有往常那么多。处理罢一两个头骨,古梦发出的光便刺得眼睛如针扎一般痛。眼球里面渺茫的空间也变得滞重起来,仿佛填满沙子。指尖亦随之失去平素微妙的感觉。
每当这时,女孩就用湿冷的毛巾轻揉我的眼睛,热一些清汤或牛奶让我喝下去。而清汤也好牛奶也好,都似乎异常滞涩,舌感不适,味道也不够柔和。但喝得多了,便渐渐习惯,品味出其特有的香味。
我这么一说,女孩不无欣慰地微微一笑。
“这说明你已开始慢慢习惯这个地方。”她说,“这地方的食物和别处的略有不同。我们用种类极少的材料做出很多花样。看似肉而不是肉,看似蛋而不是蛋,看似咖啡而不是咖啡,一切都做得模棱两可似是而非,这汤对身体大有好处。怎么样,身体是温和过来脑袋里也好受些了吧?”
“的确。”我说。
由于汤的作用,身体确实恢复了温暖,头重之感也比刚才减轻了许多。我闭起眼睛道谢,放松四肢休息脑袋。
“你现在怕还需求什么吧?”女孩问。
“我?除你以外?”
“说不明白,只是突然这样觉得。如果还有需求,说不定你封闭的心会由于冬天的关系而多少开启一点。”
“我需要的是阳光。”我摘下墨镜,用布擦墨镜片,重新戴上。
“可这又得不到,眼睛承受不了阳光。”
“肯定微不足道,能打开你心扉的肯定是微不足道的琐事。如同刚才我用手指按摩你眼睛一样,应该有什么办法打开你的心。想不起来?在往日居住的地方,心变硬闭紧时你做什么来着?”
我耐住性子逐一搜寻所剩无几的记忆残片,可惜一无所获。
“不成啊,一样也想不起来。固有的记忆已丧失殆尽。”
“哪怕再小的也好,想起来只管脱口而出。两人一块儿想想看,我很想多少帮你一把。”
我点点头,再次集中全副神经来发掘埋葬在往日世界里的记忆。但是岩盘太硬,无论我怎样用力都丝毫奈何不得。脑袋又开始痛。想必我这个自我在同影子分离时便已无可挽回地失去,剩下来不过是一颗虚而不实的、杂乱无章的心。并且这样的心也正因冬日的寒冷而紧紧关闭起来。
她把手心贴在我太阳穴上,说:
“算了,以后再想吧,说不定无意间猛然想起什么。”
“最后再读一个古梦。”我说。
“你显得很累,还是明天再继续吧,嗯?别勉强,反正古梦多久都会等你。”
“不,总比没事闲呆好受。至少读梦时间里可以什么都不想。”
女孩看着我的脸,稍顷点下头,从桌旁起身,消失在书库里,我把下巴支在桌面,闭起眼睛,沉浸在黑暗中。冬天将持续多长时间呢?老人说冬天漫长而难熬。而眼下冬天才刚刚开始。我的影子能够挺过这漫长的冬季吗?不光影子,就连我本身能否在如此纷纭复杂忐忑不安的心境中度过冬日都是疑问。
她把头骨放在桌面,一如往常地拿湿布拭去灰尘,再用干布磨擦。我依然支颏坐着,定定注视她手指动作。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她蓦地抬起脸来。
“你已经做得很好。”我说。
她停下擦头骨的手,坐在椅子上,迎面看着我:
“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别的,比如睡到你床上。”
我摇摇头说:
“不,不是想同你睡觉。你这么说我倒高兴……”
“为什么?你不是需求我吗?”
“当然需求。但起码现在不能同你睡觉。这跟需求不需求不是同一回事。”
她略一沉吟,再次开始慢慢磨擦头骨。这时间里,我抬头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和黄色的吊灯。纵使我的心再封闭僵化,也无论冬天如何使我痛苦,现在我都不能同她在此睡觉。如果那样,我的心势必比现在还要困惑得多,失落感也将更为深重。我觉得,大概是这镇子希望我同她困觉。对他们来说,这个办法最容易掌握我的心。
她将磨完的头骨放在我面前。我没有动手,只是看着她桌面上的手指。我试图从那手指中读出某种意味,但不可能,终不过是纤纤十指而已。
“想听一下你母亲的情况。”我说。
“什么情况?”
“什么都行。”
“是啊——”她边摸桌上的头骨边说,“我对母亲怀有的心情是不同于对其他人的。当然已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很难记得真切,但我总有这个感觉。那种心情也好像不同于我对父亲对妹妹的心情。至于为什么倒是不晓得。”
“所谓心便是这样的东西。绝对不会一视同仁,就像河流,流势随着地形的不同而不同。”
她淡淡一笑。
“那似乎不太公平。”
“正是这样。”我说,“你现在不是仍然喜欢母亲吗?”
“不知道。”
她在桌面不断转换头骨的角度,目不转睛地看着。
“问得太笼统了吧?”
“嗯,或许,或许是的。”
“那,谈其他的好了。”我说,“你母亲喜欢什么可记得?”
“呃,记得一清二楚:太阳、散步、夏天游泳,还喜欢以动物为伴。天气暖和的日子,我们经常散步来着。镇上的人一般是不散步的。你也喜欢散步吧?”
“喜欢。”我说,“也喜欢太阳,喜欢游泳。其他还有想得起来的?”
“对了,母亲时常在家里自言自语,不知她是否喜欢这样,总之常常自言自语。”
“关于什么的?”
“不记得了。不过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自言自语。我解释不好。反正对母亲来说像是件特殊事。”
“特殊?”
“嗯。似乎语调非常奇妙,用词一会拉长一会缩短,就像被风吹得忽高忽低似的……”
我看着她手中的头骨,再次在依稀的记忆中往来搜寻。这回有什么拨动了我的心弦。
“是歌!”我说。
“你也会说那个?”
“歌不是说的,是唱的。”
“唱唱看。”
我做了个深呼吸,想唱点什么。可是,居然一首也无从想起。所有的歌都已离我远去。
我闭目喟叹一声。
“不行,想不起来。”
“为什么想不起来呢?”
“要是有唱片和唱机就好了。啊,这恐怕不大现实。哪怕有乐器也好。有乐器弹奏之间,说不定会想起支什么歌。”
“乐器是什么形状的?”
“乐器有几百种之多,一两句概括不了。由于种类不同,使法也不同,声音也不一样。
既有四个人才勉强抬得动的,又有可以放在手心里的,大小和形状千差万别。”
如此说罢,我发觉记忆之线正在——尽管是一点点——松缓开来。或许事情正往好的方面发展。
“说不定这座楼尽头处的资料室里有那样的东西,说是资料室,现在塞的全是过去的破烂货,我也只是一晃看过一眼。如何,不找找看?”
“找找看。”我说,“反正今天看来读不成古梦了。”
我们穿过一排排摆满头骨的大书库,进入另一条走廊,打开一扇镶着与图书馆大门上的同样不透明玻璃的门。门的圆形黄铜拉手薄薄落了层灰,但没有锁。女孩按下电灯开关,迷濛濛的黄色光线照亮细细长长的房间、将地上堆着的各式物体的阴影投在白墙上。
地上的东西大多是旅行箱和手提包,也有带外壳的打字机和带套网球拍之类,不过这是个别存在,房间的大半空间堆的是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皮包,约有100 个吧。而且皮包命中注定似的积满了大量灰尘。我不知道这些皮包是通过何种途径来到这里的,逐个打开怕是件相当费劲的差事。
我蹲下身,打开一台打字机的外壳。白灰顿时像雪崩时的雪烟一般向上蹿去。打字机大小如收款机,键是圆形,壁很旧。看样子用了很久,黑漆斑斑驳驳剥落下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女孩站在我身旁抱着臂说,“没见过,是乐器?”
“哪里,打字机,印字用的,很老很老了。”
我关上打字机外壳,放回原处。这回打开旁边一个藤篮。篮里有一整套野餐用具。刀叉、杯碟、一套发黄退色的旧餐巾齐整整叠放在里面。同样是颇有年代之物。在铝碟和纸杯问世之后,谁都不会带这套东西郊游。
海豚皮大旅行箱里主要装的是衣物。西装、衬衫、领带、袜子、内衣——大多被虫子蛀得惨不忍睹。还有牙具袋和装威士忌用的扁壶。牙膏刮须膏早已变硬结块。打开壶盖也闻不出一丝酒味。此外再无别物。没有书没有笔记本没有手册。
我一连开了几个旅行箱和手提包,内容大同小异。无非衣物和最低限度的日用品,仿佛赶在出门旅行之前急匆匆随手塞进去的。每个旅行者都缺少某件一般应备的随身用品,给人一种不甚正常的印象。任何人旅行时都不至于仅仅携带衣物和牙具。总之,箱里包里找不到任何使人感觉出具持有者人品和生活气息的东西。
相对而言,西服也全是极为普通的货色。既无特别高级的,又没有过于寒伧的。种类和样式固然因时代、季节、男女及其年龄的不同而不尽一致。但没有一件给人留下特殊印象。甚至气味都很难区分。衣服十有八九被虫蛀过,并且都没标名字,仿佛有个人把所有名字和个性逐个从每件衣物上一丝不苟地剔除一空,剩下来,无非每个时代所必然产生的无名遗物而已。
打开五六个旅行箱和手提包之后,我便失去了兴致。一来灰尘势不可挡,二来哪个看上去都绝对不可能有乐器。即使镇上什么地方有乐器,也不会在这里,而应在截然不同的另一场所,我觉得。
“走吧,”我说,“灰尘太厉害,眼睛都痛了。”
“找不到乐器,失望了?”
“那倒也是。还是到别处找找吧!”我说。
和女孩分手后,我一个人爬上西山。凛冽的季节风像要把我卷走似的从背后吹来,在树林中发出撕裂长空般尖锐的呼啸声。回头看去,但见几乎缺了半边的冷月,形单影只地悬浮在钟塔的上方,周围涌动着厚厚的云团。月光之下,河面黑乎乎的,犹如流动的焦油。
蓦地,我想起在资料室旅行箱中发现的似乎很暖和的围巾,尽管被虫子蛀出几个大洞,但若多围几层,仍足以御寒。我想不妨问问看门人,那样许多事都可了然于心。包括那些货物的所有者是谁,我能否使用里边的东西。围巾也不缠地站在这寒风之中,耳朵痛得真如刀割一般,明天就去见看门人,况且也需要了解一下我影子的情况。
我重新转身,沿冰冻的山坡路朝官舍走去,把镇子抛在后面。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23.冷酷仙境(洞穴、蚂蟥、塔)
“哪里是什么地震,”胖女郎道,“比地震严重得多。”
“比如说?”
一瞬间,她深深吸了口气,似想告诉我。但旋即作罢,摇摇头道:
“现在没时间解释,反正只管往前走好了,此外别无出路。想必你肚皮上的伤口有点痛,但总比死了好吧?”
“或许。”
我们依然用绳子系着双方的身体,全力以赴地沿坑道朝前奔跑。她手中的电筒随着她的步调大幅度地上下摇晃,在坑道两侧刀削般笔直高耸的壁面上绘出犬牙交错的曲线,我背上背包里的东西叮叮咣咣地摇来摆去。有罐头有水壶有瓶装威士忌,不一而足。可能的话,我真想只留下必不可少的部分,其他统统甩掉。但不容我停住脚步,只能跟在她后面一个劲地跑,甚至想一想腹部伤痛的工失都挤不出来。既然两人的身体被绳子拴在两头,那么就不可能由我单方面放慢一下速度。她的呼气声同我背包的摇晃声在这切割得细细长长的黑暗里富有节奏地回荡开来。不久,地动声也凑热闹似的一声高似一声。
愈往前行,那声音愈大,愈清晰,这是因为我们径直朝声源逼近,加之音量本身也逐渐加大。起始听起来仿佛发自地层深处,就像肺叶排出的大量气体在喉咙里面变成不成声音的声音时的那种动静。天独有偶,坚固的岩盘也随之发出连续的呻吟,地面开始不规则地震颤。是什么还不清楚,总之我们的脚下正在发生不吉祥的变异,企困将我们一口吞没。
我实在不情愿继续朝声源那边跑,无奈女郎已认准了那个方向,由不得我挑挑拣拣。只好孤注一掷,跑了再说。
所幸坑道不拐弯,又无障碍,平坦得如飞机跑道。我们得以放心大胆地跑个不停。
呻吟声慢慢缩短间隙,仿佛在急剧摇撼地底的黑暗,朝着不容选择的目标一路突进。时而传来巨大的岩石以排山倒海之力相互挤压相互摩擦的声响,似乎封闭在黑暗中的所有的力为撬开一丝裂缝而拼命挣扎。
声音响了一阵后戛然而止。旋即,四周又充满像是几千个老人聚在一起同时从牙缝吸气般奇妙的嘈杂声。此外不闻任何声响。地动声也罢,喘息声也罢,岩石摩擦声也罢,岩盘呻吟声也罢,统统屏息敛气。惟独嘘嘘嘘这种刺耳的空气声在一片漆黑中回响。听起来既像是养精蓄锐静待猎物步步走近的猛兽那兴奋的呼吸,又像是地底无数条毛虫在某种预感的驱使下如手风琴一般蠕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躯体。不管怎样,都是我闻所未闻的充满强烈恶意的可怖声响。
这声响之所以在我听来可怖至极,是因为我觉得它是在挥手招呼——而并非拒绝——我们。他们知道我们走近,邪恶之心为此兴奋得颤料不已。想到这里,我吓得脊梁骨都好像冻僵一般。的确远非地震可比。如她所说,是比地震还要可怕。而我又完全猜想不出其为何物。事态的发展早已超出我所能想象的范围,或者说已达至意识的边缘。我已根本无法想象,只能最大限度地驱使自己的肉体,一个接一个跳过横在想像力与事态之间的无底深沟。
较之什么也不做,毕竟继续做点什么强似百倍。
我觉得我们持续奔跑的时间相当之长。准确的弄不清楚,既像三四分钟左右,又好像三四十分钟。恐怖以及由此带来的迷乱麻痹了体内对正常时间的感觉。无论怎么跑都感觉不出疲劳,腹部伤口的痛感也已被排挤出意识之外。只是觉得两个臂肘分外地发酸发硬,这也是我奔跑当中惟一产生的肉体上的感觉。可以说,我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是在不断奔跑。双脚极为机械地跨向前去,踏击地面。简直就像有浓厚的空气团从背后推动我,迫使我不停顿地勇往直前。
当时我还不明白,其实我两肘的酸硬之感是由耳朵派生出来的。因为我无意中把耳朵筋肉绷得很紧,以便使其不去注意那可怖的空气声响,于是这种紧张感从肩部扩展到臂肘。而觉察到这点,是我猛地撞在女郎肩上把她撞倒在地并且自己飞也似的倒在她前头的时候。她吼叫着发出警告,但我的耳朵已分辨不清。不错,是好像听到了什么,但由于我已在耳朵所能分辩的物理声响同由此产生的分折其含义的能力之间的连接线路上加了封盖,所以无法把她的警告作为警告来把握。
这就是我一头栽倒在坚硬地面的一瞬间首先想到的。我不知不觉地调节了听力,简直有点同“消音”无异,我想。看来一旦身陷绝境,人的意识这东西便可发挥出各种奇妙的功能。或者我在一步步接近进化也未可知。
其次——准确说来应该是同时——我感觉到的绝对可以说是一侧头部的疼痛。仿佛黑暗在我眼前飞珠泻玉般四溅开来,时间止步不前,身体随即被这扭曲的时空弄得严重变形——便是如此程度的剧痛。我真以为头骨肯定不是开裂就是缺边,不然就非塌坑不可。抑或脑浆飞得了无踪影。我本身已因此一命呜呼。然而独有意识依然循着支离破碎的记忆犹一条蜥蜴尾巴痛苦地挣扎不已。
但这一瞬间过后,我还是清醒认识到了自己仍在活着,仍在活生生地继续呼吸。作为其结果我可以感觉出头部的痛不可耐,感觉出泪水从眼睛涟涟而下打湿脸颊。泪珠顺颊滴在石地上,也有的流进嘴唇。有生以来头部还是头一次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
我原以为自己会真的就势昏死过去,不料有一种东西把我挽留在了痛苦与黑暗的世界。
那便是记忆碎片——关于我正在从事什么的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是的,我是正在从事什么,为此跑到半路绊倒在地。我企图逃离什么。不能在此昏睡。尽管记忆模糊不清得不成样子且零零碎碎,但我仍在拼出浑身力气用双手紧抓其碎片不放。我的的确确在抓住它不放。片刻,随着意识的恢复,我才觉察到自己抓住不放的不过是记忆碎片罢了。尼龙绳结结实实地拴在身上。刹那间,我恍惚觉得自己成了一件随风飘摇的沉甸甸的洗涤物。风、重力及其他一切都急欲将我击落在地,而我硬是不从,偏要努力完成自己作为洗涤物的使命。至于何以有如此想法,自己也浑然不晓。大概由于沾染了一种习惯,习惯于把自身的处境权且改换成各种各祥的有形物。
再其次我感觉到的,是下半身所处状态不同于上半身这一事实。正确说来,下半身几乎没有任何感触。我基本已经可以充分体察上半身的感触:头痛,脸颊和嘴唇紧贴着冰冷坚硬的石地,双手紧攥绳索,胃蹿到喉咙,脚口垫着一块有棱角的东西。至此固然一清二楚,但再往下则全然不得而知,不知究竟是何状况。
我想,下半身很可能已不复存在,由于摔倒在地的重创,身体从伤口处一分为二,下半身不翼而飞,包括我的脚(我想是脚)、我的趾尖、我的肚子、我的阳物、我的睾丸、我的……但无论怎么想都不合乎常理。因为,假如下半身荡然无存,我感到的疼痛当不止这个程度。
我试图更为冷静地分析事态:下半身应该依然完好无损,只不过处于麻木不仁的状况。我紧紧闭起眼睛,把波涛一般前仆后继的头痛感弃之不理,而将神经集中于下半身。我觉得这种努力同设法使阳物勃起的努力颇有些相似。就好像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狠命用力一样。与此同时,我想起图书馆那个胃扩张长发女孩。啧啧,我又不禁想道,为什么同她上床时阳物死活不肯挺起呢?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失去章法的。可是不能总是对这点耿耿于怀,毕竟使阳物勃起不是人生的惟一目的。这也是我很久以前读司汤达《巴马修道院》时的一点感受。于是我将勃起之事逐出脑海。
我认识到,下半身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似乎悬于半空。对对,下半身悬在岩盘前面的空洞,上半身则在勉为其难地阻止下落,两手因而牢牢地抓住绳索。
一睁开眼睛,发现刺目的光束正对着我的面孔,是胖女郎用手电筒照我。
我一哎牙,狠命拉着绳索想把下半身搭在岩盘上。
“快!”女郎吼道,“再不抉点,两人就都没命了!”
我力图把脚搭在岩石地面,但未能如愿,也没有凸起处可搭。无奈,我使劲扔开手中的绳索,两臂稳稳支在地面,以便把整个身体用悬垂的办法向上提升。身体重得出奇,地面格外地滑,似乎满地血污。我不晓得何以如此光滑,也无暇去想。腹部伤口由于擦在岩角上,痛得简直像重新被刀子割开一般。似乎有人用鞋底狠狠践踏自己的身体,像要把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我这一存在踩成粉末而后快。
尽管如此,我大约还是成功地把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向上提起。我感觉皮带刮在岩角,同时系在皮带上的尼龙绳急欲将我往上拉拽。然而事实上与其说这是在协助我,莫如说在刺激腹部伤口从而妨碍我意识的集中。
“别拉绳子!”我朝光束射来的方向吼道,“让我自已来,别再拉绳子!”
“能行吗?”
“不要紧,总有办法。”
我在岩角仍挂住皮带扣的情况下使出吃奶力气抬起一只脚,终于逃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黑洞。我确认自己安全脱险之后,女郎来到我旁边,像检查我身体各部位是否完好似的用手摸着我的全身。
“对不起,没能把你拉上来。”她说,“我死命抓住一块岩石,这才使得两人没有一起掉下去。”
“这倒也罢了,可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这里有地洞呢?”
“没时间啊,所以我不是停下大声喊叫了么?”
“没听见。”
“算了,得尽快逃离这里。”女郎说,“这里有很多洞,脚下当心,走出这里,目的地很快就到。可要是不抓紧,血就会被吸干,直接睡着死去。”
“血?”
她用电筒照了照刚才我险些掉进深处的地洞。洞像用圆规画出似的十分之圆,直径约1 米。随着光束四下晃动,我发现目力所及地面到处布满同样大小的洞穴,令人联想起巨大的蜂窝。
路两侧一直拔地而起的岩壁早巳无影无踪,惟见缀着无数洞穴的地面。地面如在洞穴之间飞针走线一般延展开去。最宽的地方有1 米,最窄处是仅有30厘米的通路,给人以岌岌可危之感。不过只要小心,通过估计还是可以通过。
问题是地面看起来摇摇晃晃,情景甚是奇特。原本应该坚硬牢固的岩盘,居然浑身扭来扭去。同流沙无异。最初我怀疑由于脑袋遭到重创致使眼神经出了故障。用电筒照照自己的手,手一不摇动二不扭摆,一如往常。由此看来,并非神经受损所致,而的确是地面在动。
“蚂蝗!”女郎说,“蚂蝗群从洞里爬上来了。再不快点,血就要被吸光身体就成空壳啦!”
“糟糕糟糕!”我说,“这就是你所说的更厉害的?”
“不不,蚂蝗不过是先兆,真正可怕的随后才到,快走!”
我们依然用绳子连接身体,踏上满是蚂蝗的岩盘。网球鞋底踩上无数蚂蝗那种滑溜溜的感触从脚板一直爬上脊背。
“脚别打滑!掉进洞里可就再没救了。里边全是蚂蝗,蚂蝗的海洋。”
女郎紧紧抓住我的臂肘,我死死攥牢她的夹克衣襟。从宽仅30厘米且滑溜溜容易摔倒的岩盘通过实在非同儿戏。被踩碎的蚂蝗那黏糊糊的液体如果冻一般厚厚沾在脚底,很难牢牢站稳。大概刚才跌倒时附在衣服上的蚂蝗在脖子和耳朵周围爬来爬去吮吸不止。尽管我明显感觉得出,都不能将其打掉。因为我左手握着电筒,右手抓着女郎衣襟,两只手都放松不得。如此用电筒确认脚下行走之间,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蚂蝗群。数量多得简直令人头晕。
况且仍不断从黑洞爬出。
“肯定夜鬼们过去把牺牲品扔进地洞里了,是吧?”我问女郎。
“是的,你还真挺明白。”
“这点事总看得出来。”我说。
“蚂蝗被视为哪种鱼的使者来着,也就是鱼手下的喽罗吧。所以夜鬼像把牺牲品献给鱼那样同时献给蚂蝗。那可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牺牲品哟!一般都是从哪里抓来的地面活人。”
“这风俗现在没有了吧?”
“嗯,想必。祖父说,人肉由它们自己食用,仅仅把脑袋作为牺牲品的象征割下来献给鱼和蚂蝗。至少这里成为圣域之后,再也没有谁进来过。”
我们穿过了几个地洞,鞋底碾碎的滑溜溜的蚂蝗估计有几万条之多。我也罢女郎也罢有好几次险些失足,每次我们都撑住对方的身体,勉强躲过灾难。
嘘嘘嘘那种讨厌的空气声似乎是从黑洞底部涌出来的。它扰如夜间的树从洞底伸出触手,把我们团团围在中间,侧耳倾听,确乎是嘘嘘嘘之声,就像被砍去头颅的一大群人用全方位开放的喉咙鸣冤叫屈。
“水快到了。”她说,“蚂蝗仅仅是先兆。蚂蝗消失后,接踵而来的就是水。所有的洞穴马上有水喷出,这一带全成沼泽。蚂蝗晓得这点,所以不再出动。无论如何得在水来之前赶到祭坛。”
“你这不是知道底细吗?”我说,“干吗不一开始就告诉我?”
“说老实话,我也不很清楚。水并非每天都喷,一个月才喷一两回,没想到今天偏巧赶上。”
“祸不单行啊!”我把这句从一清早便萦绕我脑际的话说出口来。
我们小心翼翼地从地洞边缘之间继续前进。但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出地洞群,一直连到地的尽头也未可知。鞋底沾足了死蚂蝗,以致几乎失去脚板落地的感触。如此每迈一步都绷紧神经,脑袋便不由晕乎起来。身体的乎衡也渐渐难以保持。虽说肉体功能在千钧一发的紧急关头往往有超常发挥,但精神的集中力却比本人预想的有限得多。无论情况如何刻不容缓,而若同样情况持续个没完没了,集中力也必然开始下降。时间拖得越久,应付危机的具体判断力和对死的想像力越是迟钝,意识中出现明显的空白。
“快了快了,”女郎招呼道,“很快就到安全地带。”
我已懒得开口,默默点了下头。点罢头,才发觉在黑暗中点头毫无意义。
“听清楚了?不要紧?”
“不要紧。只是有点恶心。”
恶心已开始好久了。地面蠢蠢欲动的蚂蝗,它们释放的奇臭,及其黏糊糊的体液,令人恐怖的空气声,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身体的疲劳和对睡眠的渴望——凡此种种结成一体,如铁环一般勒紧我的胃,致使臭得叫人作呕的胃液一直涌到舌根。神经集中力似乎正在接近极限。我觉得好像在弹一架只有三个音阶且五年都未调音的钢琴。我到底还要在这黑暗中走几个小时呢?外面的世界现在是几点呢?天空已泛白了么?晨报巳开始派发了吗?
就连看一眼手表都不可能。光是用电筒照着地面一点点挪动双脚都已搞得我无暇别顾。我很想看到渐次泛白的黎明时分的天宇,想喝热气蒸腾的牛奶,想闻早晨树木的清香,想翻晨报的版面。黑暗蚂蝗地洞早已使我忍无可忍。我体内一切器官所有细胞都在追求光明,都想看并非什么电筒光的真正光亮,哪怕再微乎其微也好,再支离破碎也好。
一想到光,我的胃便像被什么抓一把似的收缩起来,口中充满讨厌的臭味,臭得就像腐烂变质的意大利式蒜味香肠。
“走出这里让你吐个够,再忍耐一会。”女郎说着,用力抓紧我的臂肘。
“不吐。”我呻吟似的说道。
“相信我,”她说,“一切都会过去的。或许真的是祸不单行,但终归要过去的,不会长此以往。”
“相信。”我回答。
然而地洞仍绵延不断,甚至觉得始终在原地兜圈子。我再次想起刚刚印出的晨报。晨报十分之新,墨迹几乎可以印在指肚上。中缝有广告,极厚。晨报无所不登,囊括地球上生命体的所有活动。从首相起床时间、股票行情、全家自杀到夜宵的制作方法、裙子的长度、唱片评论、不动产广告,应有尽有。
问题是我没有订报。大约3 年前就戒掉了读报习惯。至于何以不再读报,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反正是不再读了。大概因为我的生活涉及的范围同新闻报导和电视节目毫不相干吧。我同社会的联系仅限于将所给的数据在头脑中揉搓转换成其他形式之时。其余时间只管一个人看过时的小说,用录像机看往日的好莱坞电影,喝啤酒喝威士忌打发时光。因此用不着看什么报纸杂志。
但是,在这失去光亮的莫名其妙的黑暗中,在无数地洞无数蚂蝗的包围之下,我却如饥似渴地想看报。我要坐在有阳光的地方,像猫舔奶碗那样一字不漏池把报纸上下看遍左右看遍。然后把世人在阳光下开展的各种生之片断吸入体内,滋润每一个细胞。
“祭坛出现了!”她说。
我刚想抬起眼睛,不料脚下一滑,没能扬起脸来。管它祭坛是何颜色呈何形状,反正要走到跟前才能计议。我最后动员起注意力,亦步亦趋地朝前移步。
“还有10来米。”女郎说。
就在她说这句话之时,地穴深处传出的空气嘘嘘之声即告消失。消失得甚是唐突甚是不自然,简直就像地底下有人抡起锋利的大刀一举斩断声源。没有任何前兆,亦无半点余韵,这从地底涌出又久久压在地面的刺耳的空气声转瞬间尽皆消失。与其说是消失,莫如说仿佛含有这声音的空间本身整个归于毁灭。由于消失得过于始料未及,刹那间我的身体也险些失去平衡滑倒。
沉寂——几乎使耳朵变痛的沉寂笼罩了四周。漆黑中突然出现的沉寂比任何不快而可怕的声音都不吉利。在声音面前——无论什么声音——我们都可以保持相对的立场。然而沉寂是零,是无。它包围我们但它并不存在,找的耳中产生类似气压改变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耳部筋肉无法很好地适应突如其来的变化,从而力图提高功效,在沉默中捕捉某种信号。
可是这沉默是不折不扣的沉默。声音消失后再未出现。我和她都保持原来姿势,在沉默中侧耳倾听。为了缓解耳朵的压迫感,我咽了口唾液。但无甚效果,只在耳内发出类似唱针碰在唱盘边角时那不自然夸大的声响。
“水退了不成?”我试着问。
“往下才喷水。”女郎说,“刚才的空气声是弯弯曲曲的水道里的空气被水压排挤出去的声音。全部排光之后,就再没有东西能阻止水流了。”
女郎拉起我的手,穿过最后几个洞穴。也许是精神作用,觉得石板上蠕动的蚂蝗好像略少了一些。穿过五六个洞穴,我们再度来到空旷的平地。这里没有洞穴没有蚂蝗,蚂蝗看来也逃到与我们相反的方向去了。我总算脱离了险象环生的地带。纵令在这里溺水而死,也比掉进蚂蝗洞里丧命要好得多。
我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把贴在脖子上的蚂蝗扯掉。女郎一把抓住我的手制止。
“别管那个,先上塔,免得淹死。”说着,抓着我的手腕急步前行。”五六条蚂蝗死不了人,再说强拉硬扯会把皮肤也扯掉的。不晓得?”
“不晓得。”我说。我就像航标灯底下的沉砣一样又暗又笨。
走了二三十步,女郎把我拉住,用手里的大号电筒照出耸立在我们眼前的巨大的“塔”。“塔”呈光秃秃的圆筒形,笔直朝头顶黑暗伸去,恰好一座灯塔,从基座往上渐次变细。我不知道实际上有多高。因为它过于庞大,无法用电筒上下照遍而把握其整个构造,况且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女郎只往塔身刷地一晃,随即不声不响地跑到跟前,沿着塔侧阶梯向上爬去。我当然也赶忙尾随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