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出书版)》作者: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完结】 > 世界末日与冷酷仙境.txt

当我进入第五回或第六回工作周期的时候,老人回来了,手臂挎着一个大篮子。.12

“不打扰吗?”因风声很大,我不得不提高嗓门。

男子摇摇头,表示并不打扰,然后指着圆柱上明信片大小的玻璃窗,意思像是叫我往里看。细看之下,原来玻璃窗是门的一部分。门用螺栓固定得结结实实。玻璃窗里面,贴地安着一台巨大的风扇,势不可挡地飞速旋转,似乎内部有一台不知几千马力的驱动马达。想必风扇是借助某处吹来的风力旋转,从而发电。

“是风吧?”我问。

男子点头称是。接着,拉起我的胳膊朝门口走去。他比我大约矮半个脑袋。我们像一对要好的朋友并肩走向门口。门口站着女孩,年轻男子像对我那样朝女孩轻轻点了下头。

“你好!”女孩寒喧道。

“你好!”男子也应了一声。

他把我们领到几乎听不到风声的地方。屋后有片树林拓出的农田。我们坐在排列成一片的几个树墩上。

“对不起,我不能大声说话。”年轻管理员自我辩解似的说。“你们是镇上的人吧?”

我答说是的。

“您都看到了,”年轻男子说,“镇子的电力是靠风力供应的。这儿的地面开有一个特大的洞,利用里面吹出的风来发电。”男子缄口沉默了一会,盯着脚下的农田。

“风每隔3 天吹一次。这一带地洞很多,里面风来水往。我在这里负责设备保养。没风的时候拧紧风扇螺栓,涂润滑油,或采取措施防止开关上冻。发出的电通过地下电缆输往镇子。”

说罢,管理员环视一遍农田。农田四周,森林如高墙一般团团围住。田地的黑土被细细整过,尚无农作物的影子。

“闲的时候我一点点砍树开荒,扩大耕地面积。只我一个人,大事当然干不成。大树就绕过去,尽可能选择容易下手的地方。不过自己动手干点什么的确不坏。春天来了可以种瓜种豆。你们是来这里见习的么?”

“正是。”我说。

“镇子的人一般是不来这里的,”管理员说,“森林中也没人进来。当然送东西的人除外。那人每周来送一趟粮食和日用品。”

“一直一个人住在这里?”我问。

“嗯,是的,已经很久了。光听声音都晓得机器的一举一动,毕竟每天都同机器对话。天长日久,这点事自然了然于心。机器运转正常,我本身也心里坦然。此外还通晓森林的动静。森林发出的声音可多着哩,简直像活物似的。”

“孤零零住在森林里不难受吗?”

“难受不难受这问题我不大明白。”他说,“森林位于这里,我住在这里,如此而已。总得有人在此照看机器才行。况且我所在的不过是森林入口,里面的情形不很清楚。”

“此外还有像你这样住在森林里的人么?”女孩问。

管理员沉思片刻,微微点了几下头道:

“知道几个人,住在很远很远的里边。是有几个。他们挖煤、开荒、种田,但我遇到的只是极少数几个,而且极少搭话。因为他们不理睬。他们在森林度日,我在这里过活,两不相干。或者森林里有更多的人,可是我只了解这么多。我不到森林里边去,他们几乎不来这入口。”

“见到过女的吗?”女孩问,“三十一二岁的。”

管理员摇头道:

“没有,女的一个也没见到。见到的清一色是男子。”

我看了一眼女孩的脸。她再未开口。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27.冷酷仙境(百科事典棒、不死、回形针)

“一塌糊涂!”我说,“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依你计算,眼下情况已发展到何种地步?”

“你是说你脑袋里的情况?”博士问。

“那还用说!”此外又能有什么情况。“我的大脑已毁坏到了什么程度?”

“我试着算了一下:恐怕中继站B 已经大约在6 小时前溶解了。这里所说的溶解,当然只是权宜性说法,实际上并非脑的一部分溶化,就是说……”

“第三线路被固定,第二线路死了是吧?”

“是这么回事。所以如我刚才所说,你大脑中已开始架设辅助桥。总之已开始生产记忆。打个比方,连接那里和表层意识的管道正在根据你意识底层图像工厂样式的变化得到修补。”

“那么说,”我接道,“中继站A 已经不能正常运转,也就是意识底层的线路泄露情报了对吧?”

“准确说来不是那样。”博士说,“管道是固有的。虽说思维线路发生分化,也不可能连管道都一举堵塞。这是因为,你的表层意识即线路1 是吸收你深层意识即线路2 的养分才得以存在的。管道既是树根,又是地线。没有它人的大脑就别想运转。所以我们才留下了管道,当然压缩在最低限度,压缩在正常情况下不至于有不必要的漏电和逆流的程度以内。不料,中继站B 的溶解所引发的放电能给了管道以非正常冲击,致使你大脑由于受惊而开始了维修作业。”

“那一来,记忆的再生产往后要一直持续下去啰?”

“有可能。简言之,有些类似分贝。原理上是不会有多大变化的。这种情况估计要持续一段时间。不久你将迈向新记忆重新构成的世界。”

“重新构成的世界?”

“是的,眼下你正为迁往另一世界作准备。所以你现在目睹的世界也随之一点点变化。认识这东西就是这样的,世界的变化完全取决于意识。不错,世界是实实在在的。但从现象角度来看,世界不过是无限可能性中的一种罢了。具体说来,在你为迈右脚还是迈左脚而踌躇之间世界即已大为改观。世界因记忆的变化而变化——这完全不足为奇。”

“听起来像是诡辩。”我说,“实在过于主观。你忽视了时间性。那种情况成为问题只限于时间自相矛盾之时。”

“在某种意义上,这恰恰是时间的自相矛盾。”博士说,“你通过生产记忆,而创造属于你私人的多元世界。”

“那么说,我现在体验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同我本身固有的世界游离开来不成?”

“这点无法核实,谁都不能证明。我只能说这样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当然这里指的并非科幻小说那种荒诞不经的多元世界,而终归仅是认识上的问题。那是通过认识所把握的世界。我想它在各方面都处于变化之中。”

“经过变化,中继站A 发生转换,出现迥然不同的世界,我就在那里边生存,是吧?而且我不能逃避这种转换,只能坐以待毙,嗯?”

“是这么回事。”

“这个世界持续到何时为止?”

“无休无止。”

“不明白,”我说,“何以无休无止?肉体应该是有期限的。肉体死大脑即死,大脑死意识也随之告终,不是吗?”

“不是。思维是没有时间的。这也是思维同梦的区别所在。思维这东西一瞬间可以洞察一切,可以体验永恒,可以闭合电路永远在其中绕行不止。这才成其为思维,而不至于像梦一样中断。它类似百科事典棒。”

“百科事典棒?”

“所谓百科事典棒,是某处一位科学家想出的理论游戏,就是说把百科事典刻在一支牙签上。知道怎么刻?”

“不知道。”

“简单得很。把情报信息也就是百科事典的文字全部换成数字。每一个字用两位数表示,A 为01,B 为02,00为空白,标点符号也同样数字化。并在其最前面置以小数点。这样,就会出现无限长的小数点,如0.1732000631等等。然后,把它刻在牙签与数字正相符的位置。具体地说,把与0.50000 ……相符的部分刻在牙签正中;若是0.3333……则刻在距前端三分之一处。意思可明白?”

“明白。”

“这样,无论情报多长,都可以一古脑儿刻在一支牙签上。诚然,这毕竟是理论上的东西,实际上行不通。以当今技术还不可能刻得那么细致。不过作为思维这玩艺的性质你还是可以理解的吧?时间就是牙签的长度,所容纳的情报量同牙签长度无关。它可以任意延长,也可以无限缩短。若诉诸循环数字,更是无尽无休,永无终止。明白吗?问题在于软件,同硬件毫无关系。牙签也罢 200 米长的木头也罢赤道也罢。都无所谓。即使你的肉体死了意识没了,你的思维也将把那一瞬间的一点捕捉下来,永远分解下去。想想古代关于飞箭的自相矛盾的说法好了。大概说是‘飞箭停止’。肉体之死就是飞箭,朝着你的脑笔直飞去,任何人都无法回避。人迟早死亡,肉体必然毁灭。时间把箭推向前去。但是——如我刚才所说——思维这东西将永无休止地把时间分解下去。所以那种自相矛盾事实上是成立的。箭射不中。”

“就是说,”我应道,“不死。”

“是的,进入思维中的人是不死的。正确说来,纵使并非不死,也无限接近不死,永恒的生。”

“你研究的真正目的就在这里?”

“不,不是这样。”博士说,“最初我也没注意到,起始只是出于些许兴趣开始这项研究的。研究过程中才碰到这点发现了这点。人并非通过扩延时间达到不死,而是通过分解时间获得永生。”

“你就把我拖入了这个不死世界?”

“不不,这纯属事故,我原本没那种打算,请你相信。真的,我真的没有那样做的念头。但事到如今,已别无选择,能使你免进不死世界办法只有一个。”

“什么办法?”

“马上死掉。”博士用事务性口气说,“在中继站A 连线之前死去,这样就什么也剩不下来。”

深重的沉默笼罩石洞。博士咳嗽一声,胖女郎喟然叹息,我喝了口威士忌,谁都默不开口。

“那是……是怎样的世界呢?”我问博士,“就是那不死的世界。”

“刚才已经说过,”博士道,“那是个静谧安宁的世界,你自身创造的世界。在那里你可以成为你自身。那里无所不有,又一无所有。那样的世界你可想象得出?”

“想象不出。”

“然而你的深层意识可以把它创造出来。这并非任何人都能做到的事。有的人将永远彷徨在矛盾交织莫名其妙的混沌世界里。惟独你不同,你适合于不死。”

“这世界的转换什么时候发生啊?”胖女郎问。

博士看表,我也看表:6 时25分,天已大亮。晨报已送发完毕。

“依我初步计算,还有29个钟头35分钟。”博士回答,“也许有45分钟误差,基本差不多。为容易掌握,我已调在正午:明天正午。”

我摇了下头。容易掌握?随即又喝了口威士忌。但无论怎么喝体内都全然没有酒精进入之感。甚至威士忌的味道都品味不出。胃袋竟像成了化石,也真是奇怪。

“往下打算怎么办?”胖女郎把手放在我膝头问道。

“这——不知道。”我说,“反正想到地面上去。我可不愿意在这等地方听天由命。日出前出去,往下的事出去再说。”

“我的解释还算充分?”博士问。

“充分。谢谢。”

“生气了吧?”

“多多少少。”我说,“不过生气也无济于事,况且事出突然,实际上还不能彻底融会贯通。时间再长一点,或许更为生气,当然那时候我恐怕已不在这个世上了。”

“说实话,我真不想说得这么详细来着。”博士道,“因为这种事如果不知道也就在不知道中过去了,说不定这样精神上更好受些。但是,这不是死,只是意识永远丧失。”

“彼此彼此。”我说,“但不管怎样我都想弄明白情况,至少是我的人生嘛,我可不愿意稀里糊涂地被人随便转换开关。自己的事自己处理。请告诉出口在哪。”

“出口?”

“这里到地面的出口。”

“很花时间,又从夜鬼巢穴旁经过,不要紧的?”

“不要紧。落到如此地步,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好!”博士说,“下这座石山就是水面。水已经完全平静,游泳没问题。游的方向是偏南的西南。方位我用电筒照着。一直游过去,对面岸壁离水面稍上一点有个洞,钻过洞是下水道,下水道直通地铁轨道。”

“地铁?”

“是地铁,地铁银座缓外苑前站和青山一丁目站的正中间。”

“为什么通到地铁?”

“因为夜鬼们控制地铁。白天倒也罢了,一到夜晚它们就在地铁沿线飞扬跋扈。东京的地铁工程大大扩展了夜鬼的活动范围,简直是为它们建设的通道。它们时常抓护路员吃掉。”

“为什么不报道呢?”

“因为一旦报道势必惹出一场乱子:社会上知道了谁还肯在地铁工作?谁还肯乘地铁?

当局当然心中有数,就加厚墙壁,堵塞漏洞,增加照明,严阵以待。但这点措施是不足以抵御夜鬼的。它们一到晚上就打穿墙壁,咬断电缆。”

“既然出去便是外苑前站和青山一丁目的中间,那么这一带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呃——大约明治神宫的表参道附近吧。确切位置我也不清楚,总之只此一条路。路窄,又相当弯曲,要多花些时间,但不至于迷路,是吧?你首先从这里往千驮谷方面去,记住:夜鬼巢穴大致靠近国立体育场。所以路是往右拐的,往右拐往神宫球场方向,从那里也就是从绘画馆上到青山大道的银座线。到出口约需2 小时。大致明白了吧?”

“明白了。”

“夜鬼巢穴那里尽量快些通过。在那种地方磨磨蹭蹭凶多吉少。另外小心地铁,有高压线,电车又川流不息。毕竟正是上班高蜂。好容易爬出去,要是给电车压死可就前功尽弃了。”

“小心就是。”我说,“可你往后怎么办呢?”

“脚扭伤了,眼下出去也摆脱不掉‘组织’和符号士的追捕,就先在这里藏一段时间,这里谁也追不来。好在有你送的食物。我吃得少,足可保证三四天饿不死。”博士说,“请先出去好了,不必担心我。”

“夜鬼干扰器怎么解决?我去出口需要两个,那一来你手头就只剩一个。”

“让孙女领你出去。”博士说,“那孩子送走你再回来领我。”

“好的好的。”他孙女满口答应。

“万一她发生什么如何是好?例如被抓走。”

“放心。”博士说,“她年纪轻轻,但老练得很。我信得过。再说万一出事,也不是没有非常手段。其实只要有干电池、水和薄铁片,当即就可把夜鬼赶跑。原理很简单,效力也不如干扰器,不过我熟悉这里的地理,甩掉它们不成问题。对了,来这里的路上我不是撒下铁片了么?夜鬼是很讨厌那玩艺儿的。效力倒是只能保持15—20分钟。”

“铁片指的是回形针?”我问。

“对对。回形针最合适不过。便宜,不占地方,能很快带磁,又可以连环戴在脖子上。总之这东西最理想。”

我从防寒服口袋里掏出一把回形针递到博士手里:

“这回可以了吧?”

“太好了太好了!”博士又惊又喜,“真是雪中送炭。实际上来路上撒多了些,正担心数量不够呢。你这人真是聪明过人,可敬可佩。如此机警的人实属罕见。”

“差不多该出发了,爷爷,”他孙女道,“时间不多了。”

“千万当心,”博士说,“夜鬼那东西可马虎不得。”

“不碍事,保准安全归来。”说着,孙女在博士额头轻轻一吻。

“就结果而言,我觉得十分对你不起。”博士转向我说,“如能替换,我真想替你受过。反正我已经尽情享受了人生,别无遗憾。对你则或许有点为时过早。事出突然,心理准备还没完成,留在世上没做完的事也怕多的是。”

我默然点头。

“但不必过于害怕。”博士继续道,“用不着怕。好么,这不是死,是永恒的生。而且在那边你可以成为你自身。相比之下,现在这个世界无非徒具其表的幻景而已。这点请别忘记。”

“好了,走吧。”女郎拉起我的胳膊。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28.世界尽头(乐器)

发电站的年轻管理员将我们两人领进小屋,进屋他就查看炉火,拿起煮沸的水壶走去厨房,又端茶折回。我们已给森林的寒气冻透全身,能喝上热茶委实求之不得。喝茶时间里,风声一直响个不停。

“茶叶是森林里采的。”管理员说,“用整个夏天阴干,足够喝一冬。既有营养,又暖和身子。”

“好喝得很!”女孩说。

清香四溢,带有质朴的甜味。

“是什么植物的叶片?”我问。

“啊,名称还真不晓得。”年轻人说,“森林里的一种草。因味道好闻,就试着采来当茶。草很矮,绿色,7 月开花。开花时掐小叶晒干。独角兽喜欢吃花。”

“独角兽也来这里?”我问。

“嗯,直到初秋。冬天一临近它们就再不靠近森林。暖和时候三五成群地赶来同我玩耍,我分东西喂它们吃嘛。但冬天不行。即使知道能得到吃的,它们也不接近森林。所以我整个冬天都孤单单一个人。”

“可以的话,一起吃午饭好么?”女孩说,“带来了三明治和水果,两人吃像是多了些。怎么样?”

“那当然好。”管理员说,“好久没吃过别人做的东西了。我这里有用林里蘑菇做的炖菜,尝尝如何?”

“恕不客气。”我说。

于是三人吃女孩做的三明治,吃炖蘑菇,吃饭后果,喝茶。吃喝时我们差不多没有开口。沉默起来,风声仿佛透明的水浸入房间,淹没沉默。刀叉碟盘相碰的声音夹杂在风声里,听起来似带有某种非现实的韵味。

“不走出森林么?”我问管理员。

“不走出的。”他静静摇头,“这是早已安排好的:我始终守在这里管理发电站。或许迟早有人前来接替。什么时候自然不晓得,但只有那时我才能离开森林返回镇子。一步也不能走出森林,在此等待每三天来一次的风。”

我点头喝掉杯里的剩茶。风声响起到现在没有多长时间,估计还将持续两三个小时。如此静听风声,恍惚觉得身体都被一点点拖往那边。一个人在林中空荡荡的发电站里听这种风声,想必寂寞难耐。

“对了,二位恐怕不是为看发电站才来这里的吧?”年轻人问我,“刚才也说过,镇上的人一般是不来这里的。”

“我们是来找乐器的。”我说,“别人告诉说来你这里可以知道乐器在什么地方。”

他点了几下头,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盘子上叠放的刀叉。

“不错,这里是有几件乐器。很老了,不知能不能用,要是能用,尽管拿去就是,反正我也不会弹拉,摆着观赏罢了。看一下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说。

他拉开椅子立起,我也随之起身。

“请这边来。在卧室里摆着。”

“我在这儿收拾碟碗,煮点咖啡。”女孩说。

管理员打开通往卧室的门,拉亮电灯,把我让进里边。

“就这儿。”他说。

沿卧室墙壁摆着各种各样的乐器。全都旧得堪称古董。大部分是弦乐器:曼陀林、吉他、大提琴、小竖琴等等。几乎所有的弦都已生红锈、断开或全然不见。镇子上恐怕很难找到替代品。

其中也有我没见过的乐器。有件木制乐器俨然洗衣板,立着一排指甲样的突起物。我拿在手里试了一会,毫无声音发出。还摆着几个小鼓,甚至带有专用鼓锤,但似乎不可能击出鼓点。也有状似低音管的大型管乐器,看样子我无能为力。

管理员坐在小木床上,注视我一件件查看乐器。床单枕头都很干净,收拾得整整齐齐。

“可有能用的?”他搭话道。

“啊,怎么说呢,”我应道,“毕竟全是旧的。找找看。”

他欠身离床,去门口关门转回。卧室没有窗口,关门后声音变小了。

“我收集这些东西,你不觉得蹊跷么?”管理员问我,“镇子上没人对这东西感兴趣。镇上的任何人都不对东西怀有兴致。当然生活必需品是人人都有的,如锅碗菜刀床单衣服之类。但即使这类东西只要有也就满足了,够用即可,谁都没有更多的欲望。可我不是这样,我对这些东西极感兴趣,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偏偏被东西迷住——形状精致的或漂亮好看的。”

他一只手放在枕头上,另一只手插进裤袋。

“所以说实话,这发电站我也喜欢。”他继续道,“喜欢风扇喜欢各种仪表和变压器。或许我身上原本就有这种倾向,所以才被派到这里。也可能来后在单独生活的过程中染上了这一倾向。来这里已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那以前的事早已忘到九霄云外。所以我有时觉得自己恐怕很难重返镇子。估计只要我有这种倾向,镇子就绝不会接纳我。”

我靠起一把仅剩两根弦的小提琴,用手指弹了下弦,发出一声干巴巴的断奏声。

“乐器从哪里搜集来的?”我问。

“四面八方。”他说,“是托送粮人找来的。很多人家的抽屉里仓库中都往往藏有乐器。大部分都已派不上用场,被当做木柴烧了,但仍有小部分剩下,我就托他找到带来。乐器这东西形状都那么精美。我不懂使法,也不想使,但光是看就足以叫人动心。巧夺天工,恰到好处。我时常坐在这里呆呆欣赏。仅此足矣。这种感受你不觉得奇怪?”

我目光落在大提琴和大鼓之间躺着的一把手风琴上,便拾起查看。式样很老,用按钮代替键盘,蛇腹管已经硬了,到处布满细小的裂缝,不过看上去不至于漏气。我把手插进两头的皮带,伸缩了几次。虽然用力比预想的要大,但若键不出问题,看样子还能使用。手风琴这东西只要不漏气,很少有其他故障,即使漏气也容易修好。

“可以弄出声音么?”我问。

“请请,随便。本来就是干这个用的。”年轻人说。

我把蛇腹管左右伸缩着,从下端依序按键,其中有的只能发出低音,但音阶基本准确,我再次从上往下按了一遍。

“不可思议的声音。”青年饶有兴味地说,“声音简直像变色了似的。”

“按这个键发出的声音波长不同。”我说,“每一个都不一样。因波长有的吻合有的不吻合。”

“吻合不吻合这点我不大明白。吻合是怎么回事?互有所求不成?”

“是那样的。”说着,我按了一段和音。尽管音阶不甚准确,但还不算刺耳。至于歌曲却无从记起,只能按和音。

“这就是吻合的音?”

我说是的。

“我是外行,”他说,“听起来这声音还不仅仅是不可思议。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不知道怎样表达才好,既不同于风声,又不同于鸟叫。”如此说罢,他双手置于膝头,比较似的看着手风琴和我的脸。“反正这乐器送给你就是,随你用多长时间。这东西还是放在懂得使用的人手上最好。我拿着也无可奈何。”说到这里,他侧耳听了一会风声。“我再去看一眼机器,每隔30分钟就得检查一次,看风扇转动是否正常,变压器运作有无问题。在那边房间等我好么?”

青年出去后,我返回餐厅兼卧室,喝女孩端上的咖啡。

“这就是乐器?”她问。

“乐器的一种。”我说,“乐器五花八门,声音各不相同。”

“活像风箱。”

“同一原理嘛。”

“可以摸摸?”

“当然可以。”我把手风琴递过去。她像对待容易碰伤的幼小动物似的用双手轻轻接住,细细打量起来。

“真有点不可思议。”她不安地微微笑道,“不过还好,总算搞到了乐器,高兴吧?”

“算是不虚此行吧。”

“那个人没能完全去掉影子,还剩有一点点。”她小声说,“所以在森林里。他胆子不很大,不敢走进森林深处,可又不能返回镇子,够可怜的。”

“你以为你母亲也在森林里?”

“也许,或者未必。”她说,“实情不得而知,一闪之念罢了。”

七八分钟后青年回到小屋。我感谢他赠送的乐器,打开皮箱,取出里边的礼物摆在桌面:小旅行钟,国际象棋,充油打火机,都是从资料室旅行箱里搜罗的。

“这是乐器的回礼,请收下。”我说。

一开始青年固辞不受,终归还是收了下来。他看了钟,看了打火机,又一个个看了国际象棋子。

“用法知道吗?”我问。

“没关系,没耶个必要。”他说,“只这么看着就觉心旷神怡,用法慢慢自己会摸索出来的,最富有的就是时间嘛。”

我说该告辞了。

“那么急吗?”他有些不舍地说。

“天黑前要赶回镇子,睡一觉好开始工作。”

“倒也是。”年轻人说,“明白了。送到门口吧。本该送到森林入口,但工作当中,脱不开身。”

三人在小屋外面告别。

“以后请再来,也请让我听听那乐器的声音。”年轻人说,“随时恭候。”

“谢谢。”我说。

随着远离发电站,风声一点点减弱。快到森林出口时便完全消失了。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29.冷酷仙境(湖水、近藤正臣、长筒袜裤)

游泳的时候,为避免弄湿,我和胖女郎把东西卷成一小团包在备用衬衣里,固定在头顶上。一看就觉得好笑,却又没时间一一发笑。食品、威士忌和多余的装备都已留下,因此包裹还不算高。里面无非电筒、毛衣、鞋、小刀和夜鬼干扰器之类。她的东西也大同小异。

“一路平安!”博士说。

在幽暗的光线中看去,博士比最初见时苍老得多。皮肤松弛,头发活脱脱像栽错地方的植物乱蓬蓬一团,脸上到处是褐色斑痕。如此观看,他竟成了不折不扣的疲惫的老人。天才科学家也罢什么也罢,人都要衰老、死去。

“再会。”我说。

我们在黑暗中顺着绳子下到水面。我先下,下去后用电筒发出信号,女郎跟着落下。摸黑把身体泡进水里,实在有点叫人不是滋味,心灰意懒,可又容不得说三道四。我首先伸一只脚进去,接着把肩浸入。水冰凉冰凉,好在水质本身似乎没什么问题。极普通的水。不像有混杂物,比重也不特殊。四周如井底一般阗无声息。空气也好水也好黑暗也好,全都凝然不动。惟有我们激起的水声极为夸张地在暗中回响,仿佛一头巨大的水生动物在咀嚼什么猎物。下水后,我才想起把请博士治疗伤痛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里大概不至于有那带爪鱼游来游去吧?”我朝女郎可能在的方位询问。

“没有,”她说,“估计没有。应该只是传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担心那条庞大的鱼冷不防从水底冒出把我的脚一口咬掉,而且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这种念头逐出脑海。黑暗这东西实在助长各种各样的恐怖。

“蚂蝗也没有?”

“有没有呢?不会有的吧?”她回答。

我们依然把身体系在绳子两头,为了不浸湿东西,用慢速仰游绕“塔”一周,在背面恰好发现博士照出的电筒光束。光束宛如倾斜的灯塔笔直地穿透黑暗,将一处水面染上淡淡的黄色。

“一直朝那边游就可以了。”她说。也就是说,使自已同水面的手电筒光并为一列即可。

我游在前头,她随后。我的手划水之声同她的手划水之声交相起伏。两人不时停下回头张望,以确认方向,调整路线。

“注意别让东西沾水。”女郎边游边提醒我,“弄湿干扰器可就不能使用了。”

“放心!”我说。

不过说实话,我必须付出很大努力才能保证东西不湿。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之中,哪里有水面都无从判断,有时甚至自己的手在何处都浑然不知。游着游着,我想起俄耳甫斯为赴死之国而必须渡过的那条冥界的河流。世上有数不胜数林林总总的宗教和神话,但围绕人死所想到的基本千篇一律。俄耳甫斯乘船渡过暗河。我则头顶包裹仰游而渡。在这个意义上,古希腊人比我潇洒得多。伤口令人担忧,担忧也于事无补。所幸大概由于紧张的关系,没有觉得怎么痛。再说即使针口裂开也不至于断送性命。

“你真的没生祖父的气?”女郎问。由于黑暗和反响奇特,我全然搞不清她在哪里离我多远。

“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我朝她可能在的方向吼道。就连自己的声音也似乎来自莫名其妙的方向。“听你祖父叙说的时间里,我觉得怎么都无所谓了。”

“怎么都无所谓?”

“既不是了不起的人生,又不是了不起的大脑。”

“可你刚才还说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足呀!”

“玩弄词句而已。”我说,“任何军队都要有一面战旗。”

女郎沉思一会我话中的含义。这时间我们只管默默游泳。死本身一般深重的沉默支配着这地下湖面。那鱼在什么地方呢?我开始相信,那条怪模怪样的带爪鱼肯定就在某处。莫非在水底静静酣睡不成?还是在其他洞窟里往来游动呢?抑或嗅到我们的气息而正在朝同一方向游来呢?想到鱼爪抓住我脚时的感触,不禁打了个寒战。哪怕不久的将来我死掉或消失,我也必须免使自己葬身鱼腹——至少不在这般凄惨的地方。既然终有一死,还是想在自己熟悉的阳光下死去。尽管两臂已被冷水弄得沉甸甸地软弱无力,但我依然奋力向前划动。

“你真是个顶好不过的人。”女郎道。语声里听不出半点疲劳,如进浴池时那样朗然明快。

“很少人这样认为。”我说。

“我这样认为。”

我边游边回头。博士射出的手电筒光已被我远远抛在后头。但手仍未触到所要到达的岸壁。为什么这么远呢?我有些厌战。若是如此之远,也该交待一声才是道理。那样我也好相应下定决心。鱼动向如何呢?还没有觉察到我的存在?

“不是我为祖父辩护,”女郎说,“祖父并无恶意。只是一旦执著起来,就无暇顾及周围的事物。就这件事来说,原本也是出于好心,是打算赶在‘组织’对你胡乱下手之前尽可能弄明白你的秘密以便挽救你。祖父也在以祖父的方式为协助‘组织’做人体实验而感到羞愧。那是错误的。”

我继续游泳。事到如此跑步,承认错误也为时已晚。

“所以请你原谅祖父。”

“我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反正对你祖父都没有关系,我敢肯定。”我回答,“可是你祖父为什么将那个项目半途而废呢?既然感到自己难辞其咎,本应该在‘组织’里边继续研究下去以避免出现更多的牺牲品,不对吗?就算再讨厌在‘组织’里工作,毕竟其研究所及,使人一个接一个死了嘛!”

“祖父变得不再相信‘组织’这种存在。”女郎说,“他说无论计算士的‘组织’还是符号士的‘工厂’,不外乎同一人的左右手。”

“何以见得?”

“就是说‘组织’也罢‘工厂’也罢,所干之事在技术上几乎是同样的。”

“那是技术上。目的则截然不同:我们保护情报,符号士盗窃情报。”

“不过,”女郎说,“假如‘组织’和‘工厂’是由一人之手操纵的呢?就是说左手偷东西右手来保卫。”

我一边摸黑游泳,一边反复思索女郎的话。此事固然难以置信,但也并非绝无可能。不错,我是在为“组织”工作,但若问我“组织”内部结构如何,我实在一无所知。因为“组织”过于庞大,而且采取秘密主义来控制内部情报。我们只是接受上头的指令将其逐一消化完成的渺小存在。至于上头的所作所为,我这样的小喽啰完完全蒙在鼓里。

“如果你说得不错,真是柱大发横财的买卖。”我说,“通过唆使双方竞争,使价格无限上涨,只要让二者分庭抗礼相持下去,就不必担心跌价。”

“祖父在‘组织’里进行研究的过程中就觉察出了这点。说千道万,‘组织’不过是把国家拉进来的私营企业罢了。‘组织’对外挂的是保护情报所有权的招牌,无非装潢门面。祖父预测:要是自己继续研究下去,事态恐怕将变得更加不可收拾。如果让可以随便改造以至改变大脑这项技术发展下去,整个世界和人类势必混乱不堪,必须适可而止才行。然而‘组织’和‘工厂’全无这个念头。所以祖父才退出研究项目。是很对不起你和其他计算士。但研究不能再进行下去。否则往下还会有许多人成为牺牲品。”

“有一点想问问,你从头到尾了解整个过程是吧?”

“嗯,了解的。”女郎略一迟疑,如实相告。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全盘告诉我呢?那样我就大可不必特意跑来这种鬼地方,又可节省时间。”

“因为想让你面见祖父正确理解情况。”她说,“况且即使我告诉你,你也肯定不会相信的吧?”

“有可能。”的确,就算有人风风火火地告诉我什么第三线路什么不死之类,我也怎么都不会信以为真。

此后游不一会,手尖突然触及硬物。由于正想问题,脑袋一时转不过弯,不知硬物意味什么,但马上恍然大悟:是岩壁!我们总算游完了地下湖。

“到了!”我说。

女郎也来到身旁确认岩壁。回首望去,手电筒光如一颗小星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我们顺着那光线,往右移动了10多米。

“大约是这里了。”女郎说,“水面往上约50厘米的地方应该有个洞。”

“不会淹到水下去么?”

“不会。水面总这个样子,不上不下。原因倒不晓得,反正就是这样,保持50厘米不变。”

我们在注意不使东西劈里啪啦落下的状态下从头顶的包裹里取出小手电筒,一只手搭在岩壁凹陷处维持身体平衡,另一只手往50厘米高的上边照了照。岩石在昏黄耀眼的光照中显现出来。眼睛等好久才适应光亮。

“好像没有什么洞啊!”我说。

“再往右移移看。”

我用手电筒照着头上,贴着岩壁移动,还是没有发现。

“真是右边不成?”我问。

一停止游泳在水中静止不动,便觉得冰凉彻骨,阵阵生寒。浑身上下的关节都仿佛冻僵似的难以活动,嘴巴也无法开闭自如。

“没错,再往右一点。”

我簌簌发抖地继续右移。不久贴在岩壁的手碰到感触奇特的物体。它如盾一样圆圆地隆起,整个有密纹唱片大小。用指尖一摸,表面原来有人工雕琢过的痕迹。我用手电筒照着仔细查看。

“浮雕!”女郎说。

我已不能出声,默默点头。浮雕图案的确同我们进入圣域时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两条怪里怪气的带爪鱼首尾相连地搂抱世界。这圆形浮雕浑如海面摇摇欲坠的月轮,三分之二浮在水上,三分之一潜入水中,同来时看的那个同样精雕细刻。在如此起伏不定、没有踏脚处的场所居然创作出这般精美之物,一定花费不少时间和力气。

“这就是出口。”她说,“估计入口和出口都有这块浮雕。往上看看!”

我用手电筒依序照看上面的岩壁。岩体略微前倾,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不过终于看出好像有什么东西。我把手电筒递给女郎,往上攀登。浮雕上面恰好有可以搭手的槽。我使出所有力气提起发硬的身体,脚登在浮雕上,而后伸右手抓住岩石棱角,把身体往上一提,脑袋探出岩壁之上。那里果然开有一个洞口。黑乎乎看不真切,但可感觉出微风的流动。风很凉,带有类似檐廊底下发出的恼人气味,不过这点是清楚的:反正有洞在此。我将双臂搭于岩角,把身体撑到上面。

“有洞!”我忍住伤痛朝下面叫道。

“这下可好啦!”

我接过手电筒,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来。我们并坐在洞口,任凭浑身抖了好一阵子。衬衣和裤子早已水淋淋地湿透,冷得像进了电冰箱,仿佛游过一个巨大的冰镇水酒杯。我们从头上卸下包裹解开,换上衬衣。我把毛衣让给女郎,将湿漉漉的衬衣和外衣一扔

了之。下半身依然湿着,但也无可奈何,没有带备用长裤和内裤。

她校正夜鬼干扰器时间里,我把手电筒光交替闪灭了几下,通知“塔”上的博士我们已完全到达洞口。那孤零零浮现在黑暗中的小小的黄色光点也随之闪灭两三下,消失了。于是世界再度恢复彻头彻尾的黑暗,恢复无的世界——距离也罢厚度也罢深度也罢全都无从知晓。

“走吧!”女郎说。

我按下手表的显示灯觑一眼时间:7 点18分。电视台正在一齐播放早间新闻,地面的人们正在边吃早餐边把天气预报、头痛药广告以及对美出口汽车问题的进展情况塞入睡意犹存的脑袋。谁也不会知道我已摸索着在地下迷宫中整整奔波了一夜,不知道我在冰水中游泳不知道我被蚂蝗饱饱吮吸一顿不知道我忍受腹部伤口的疼痛,不知道我的现实世界即将在28小时42分以内告终。电视新闻节目根本不会报道这种事。

洞穴比这以前我们通过的窄小得多,只能爬似的弓腰前进,而且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如内脏一般弯弯曲曲。也有的像竖井,必须直下直上。又有的浑似游乐场的过山车轨道兜着复杂的圆圈。恐怕这并非夜鬼们挖掘而成,而是自然侵蚀作用的结果。夜鬼们即使再诡谲莫测,也断不至于不厌其烦地费心操办。

走了30分钟,换了夜鬼干扰器。之后又走了10来分钟,蜿蜒曲折的通路突然终止,来到一处高挺宽敞的场所,寂静幽暗,如旧楼的门厅,荡漾着发霉的气息。通道呈丁字形左右伸开,徐缓的风从右向左流去。女郎用大号手电筒交相挥照左右两条路。路笔直,分别溶入前面的黑暗。

“往哪边走好呢?”我问。

“右边。”她说,“作为方向是右边,风也从右边吹来的。祖父说过,这一带是千驮谷。往右拐大约通往神宫球场。”

我头脑中浮现出地面的情景。如果她说得不错,那么这上边该有两家面食店、河出书房和胜利照相馆。我常去的理发店也在这附近,那里我已去了10年。

“这附近有我常去的理发店。”我说。

“是吗?”女郎显得兴味索然。

我觉得,赶在世界完蛋之前去一次理发店理理发倒也不坏。反正24个小时也干不成什么像样的事情。顶多洗个澡,换件干爽清洁的衣服,去一趟理发店。

“小心,”她说,“眼看就到夜鬼巢穴,都听到声音了,怪味也嗅到了,紧贴着我,别离开!”

我侧耳倾听,又抽了抽鼻子,觉察不出有什么动静和气味。唏唏嘘嘘的声响倒若有所闻,但无从辨别清楚。

“那些家伙知道我们走近不成?”

“那还用说,”女郎道,“这里是夜鬼的领地嘛!没有它们不知道的。而且都很恼火——因为我们穿过它们的圣域并向其巢穴逼近。说不定抓住我们给点厉害的看,千万别离开我哟!哪怕离开一点点,它们都会伸出胳膊把你拖到什么地方。”

我们把连着两个人的绳子缩得很短,保持50厘米左右的距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