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出书版)》作者: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完结】 > 世界末日与冷酷仙境.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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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村上春树/译者:林少华 当前章节:140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3

刚一熄掉手电筒,那隐隐约约的黄色光亮也同时止住了晃动,在空间两次划出大大的圆圈,大概是向我示意,叫我壮起胆子,别怕。但我依然不敢大意,保持原来的姿势看对方如何动作。不一会儿,那光亮又开始摇晃,恰似一只具有高度发达大脑的萤火虫在空中飘忽不定地朝我飞来。我右手握刀,左手拿着已经熄掉的手电筒,定定逼视那光亮。

距我 3米左右时,光亮停住了,顺势一直上移,再次止住不动。光亮相当微弱,一开始我没大看清它照的是何物件。待定睛细看,才明白像是一张人脸。那脸与我同样戴着风镜,被黑色雨帽包得严严实实。他手上提的是体育用品商店出售的那种小型气灯,并且一边用气灯照自己的脸一边拼命说着什么。但水流的回声使得我什么也没听清。而且由于黑暗及其口形的不明显,我的读唇术也无法派上用场。

“……是因为……由于你的……不好,还有……”男子似乎这样说道。

我完全不知其所云。不过看样子并无危险,我便打开手电筒,照亮自己的侧脸,用手指捅捅耳朵,表示什么也没听清。

男子理解似的点了几下头,放下气灯,两手伸进雨衣口袋摩挲起来。这时间里,潮水似乎急剧退去,充溢四周的轰鸣声骤然减弱。我感到自己开始明显变得神志不清。意识模糊,声音因而从头脑中消失。至于何以处于这种状态,我自是不得其解。我只是收紧身体各部位的肌肉,以防跌倒。

几秒钟后我仍然好端端站着,心情也大为正常,惟独周围的水声变小了。

“接你来了。”男子说。现在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我晃了下头,将手电筒夹在腋下,收起刀刃,揣进衣袋。我预感今天将是彻底莫名其妙的一天。

“声音怎么的了?”我问来人。

“呃,声音嘛,你不是嫌吵吗?就把它弄小了。对不起,已经没事了。”男子边说边频频点头。水流声小得如小溪的低吟。“好了,走吧!”男子一下子向我转过后背,迈开稳健的步伐朝上流走去。我用手电筒照着脚前跟在他后面。

“声音都可以弄小——莫非是人工声音不成?”我对着估计有男子后背的地方大声询问。

“不不,”男子说,“声音是天然的。”

“天然的声音为什么会变小呢?”

“准确说来并非使声音变小,”男子回答,“而是将其消除。”

我有点费解,但不再追问。我的处境容不得自己向别人絮絮发问。自己是来完成工作的。我的委托人将声音消掉也罢排除也罢,抑或到处洒伏特加果汁饮料也罢,都不关我生意上的事。 因此我只管默不作声地继续走路。

不管怎样,由于水流声已被消除,四下一片寂然,就连长胶靴的唧唧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头顶上响起两三次仿佛有人对搓石子的声响,转瞬即逝。

“看形迹好像有夜鬼混进过这一带,我放心不下,就赶来这里接你。按理,那些家伙是绝对到不了这里的,但毕竟偶有发生,伤透脑筋。”男子说。

“夜鬼……”

“在这种地方冷不防撞上夜鬼,你恐怕也是吃不消的。”男子说着,以极大的声音“嗬嗬”地笑了起来。

“啊,那倒是。”我附和道。无论夜鬼还是其他什么,我可不愿意在这么黑的地方碰见不伦不类的东西。

“所以才来迎你。”男子重复一遍,“夜鬼可不是儿戏。”

“亏您想得周到。”我说。

往前走了一阵,听得前面有水龙头喷水样的声响。瀑布!我用手电筒大致一晃,具体看不清楚,反正像来头不小。假如声音未被消除,想必相当了得。往前一站,飞沫顿时把风镜溅上了水珠。

“是要从中钻过去吧?”我问。

“是的。”男子再未多言,大步流星地向前跨去,转眼在瀑布中消失得了无形影。无奈,我也急急追了过去。

好在我们钻的路线正是瀑布流量最薄弱的地方。尽管如此, 身子还是险些被击倒在地。虽说严严实实地穿着雨衣,但也还是要冒着瀑布的枪林弹雨方能进入研究室——这点无论怎么好意看来都未免荒唐。如此做法估计是为了保守机密,可也应该采用多少与人为善的方法才是。我在瀑布中跌了一跤,膝盖重重地撞在石头上。由于声音已被消除,声音与造成声音的现实之间完全失去了平衡,致使我不知所措。瀑布本来应该有与其本身相应的音量的!

瀑布里边,有个大小仅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进去一直往前,尽头是一扇铁门。男子从雨衣袋里掏出一个小计算器样的玩艺儿插入铁门的空隙,操作片刻,铁门悄然从内侧闪开。

“啊,到了,请进。”男子先让我进去,他自己也进来把门锁上。

“够受的吧?”

“怎么也不能说不至于。”我慎重地应道。

男子用绳子把气灯吊起,风帽风镜没摘就笑了起来,笑得奇特,阴阳怪气。

我们走进的房间相当宽大,如游泳池的更衣室,毫无生活气息。搁物板上整整齐齐放着的,全是与我穿的一样的黑色雨衣和长胶靴。我摘掉风镜,脱去雨衣挂在衣架上,长胶靴放在搁物板上,手电筒挂在壁钩上。

“抱歉,让你受这么多折腾。”男子说,“不过也真是马虎不得。一些家伙前前后后盯着我们,不能不加这些小心。”

“是夜鬼吗?”我若无其事地放出引线。

“是的。夜鬼是其中之一。”说罢,男子独自点了下头。

接着他把我领进更衣室里边的客厅。脱下黑色雨衣后,男子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文质彬彬的小老头。倒并不胖,但长得结结实实,一副坚不可摧的样子。脸上神采奕奕,从衣袋掏出眼镜一戴,完全是战前大政治家的风度。

他让我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在办公桌后面坐定。房间布置同我最初进的那个房间毫无二致。地毯颜色一样灯具一样墙纸一样沙发一样统统一样。茶几上放着同样的烟盒。办公桌上有台历,回形针同样散乱地撒在那里。使人觉得好像绕一圈后又返回了同一房间。或许果真如此,也可能并非如此。况且我也不可能一一记得回形针散乱的样式。

老人打量了我一会,然后捏起一枚回形针拉得笔直,用来捅指甲的根部。捅的是左手食指。捅罢指甲根,把已拉直的回形针扔进烟灰缸。我心中思忖,下辈子我脱生成什么都好,但就是不当这回形针。居然被这莫名其妙的老人捅完指甲后顺势扔进烟灰缸——简直叫人不寒而栗。

“据我掌握的情报,夜鬼和符号士正在握手言和。”老人说,“不过这些家伙当然不至于因此而同仇敌忾。夜鬼老谋深算,符号士野心勃勃。所以他们的勾结只限于一小撮。但也不是好的苗头。本来不该来这里的夜鬼在这一带偷偷出没一事本身就非同小可。如此下去,迟早要变成夜鬼一统天下。那一天我可就大事不妙了。”

“言之有理。”我说。

至于夜鬼究竟是何形体,我自然揣度不出,不过要是符号士们同某种势力狼狈为奸,对我也是糟糕透顶的事情。因为我们同符号士们原本处于非常微妙的平衡状态,相互僵持不下。哪怕有一点点外力介入,都可能使一切变得不可收拾。不说别的,单单我不知道夜鬼为何物而对方知道这点,已经致使平衡土崩瓦解。当然,我之所以不知道夜鬼是因为我是基层现场的独立工作人员,而上头那伙人很可能早已了如指掌。

“啊。这个就不去管它了。只要你可以,就请马上开始工作好了。”老人说。

“好的。”

“我委托代理人派一名最能干的计算士过来,你怕是有些名声,大家都夸你。有本领,有胆识,做事干练。除去缺乏协调性这点,听说无可挑剔。”

“过奖。”我谦虚一句。

老人又阴阳怪气地放声大笑。“协调性那玩艺儿怎么都无所谓,关键在于胆识。要当上一流计算士必须有胆识,报酬相应也高。”

我无话可说,默默听着。老人又笑了,笑罢把我领到隔壁工作间。

“我是生物学者。”老人说,“说是生物学,可我干的范围非常之广,一言难尽。从脑生理学到音响学、语言学、宗教学,都有所涉及。由自己来说是不大好——我从事的是极富独创性的有极大价值的研究。眼下正进行的主要是哺乳动物口腔上颚的研究。”

“口腔上颚?”

“就是嘴巴,嘴巴的结构。研究嘴巴如何运动、如何发音等。请看这个!”

说着,他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打开工作间的灯。只见房间对门的墙壁全是搁物架,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所有哺乳动物的头盖骨。从麒麟、马、熊猫到老鼠,大凡我能想到的尽皆汇聚于此,数量估计有三四百之多,当然也有人的头盖骨。白人的黑人的印第安人的,男女各一。

“鲸鱼和大象的头盖骨放在地下仓库。如你所知,那东西太占地方。”

“是啊。”我说。的确,假如放鲸鱼脑袋,只一个就可能挤满整个房间。

动物们像早已有约在先似的一齐张开大嘴,两个空洞洞的眼穴死死盯住对面的墙壁。虽说全是供研究用的标本,但置身于如此众多的骨头的包围之中,仍觉心里不是滋味。别的搁物架则齐刷刷陈列着浸在福尔马林液体里的耳唇喉舌。

“如何,了不起的收藏吧?”老人不无得意地开口道,“世上有人收藏邮票,有人收藏唱片,有的在地下室里摆满葡萄酒,也有的富翁喜欢把装甲车摆在院子里。我则收藏头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所以才情趣盎然。你不这样认为?”

“恐怕是的。”我说。

“我从还算年轻时就对哺乳动物的头骨怀有不小的兴致,开始一点点收集,差不多40年了。理解骨头这东西,需经漫长的岁月,长得难以想象。在这个意义上,还是理解有血有肉的活人容易得多。我是深有体会。当然了,像你这般年轻的人,我想还是对肉体感兴趣。”

老人又阴阳怪气地连声笑了一通。“我嘛,整整花了30年才达到听懂骨头所发之声的境地。30年!可不是一朝一夕,嗯?”

“声音?”我问,“骨头能发声音?”

“当然能。”老人说,“每块骨头都有其固有的声音。怎么说呢,怕是一种潜在的信号吧。我这不是比喻,骨头的的确确是会说话的。我现在正在搞这项研究,其目的就在于解析这种信号。如获成功,那么下一步就可以人为地加以控制。”

“噢——”详情我还不能理解,不过果真如老人所言,倒确实像是一项有重大价值的研究。“很像一项难能可贵的研究。”我说道。

“一点不错。”老人点头道,“正因如此那帮家伙才来盯梢刺探,消息灵通得很。他们想滥用我的研究。比如,一旦能从骨头里收集情报,就省去了拷问的麻烦,只消把对手杀死,去肉洗骨就万事大吉。”

“岂有此理!”我说。

“当然,研究还没进展到那个地步,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现在还是要取脑后才能获得明确的记忆。”

“得,得。”骨也罢脑也罢,去掉哪个都一回事。

“所以才求你计算。注意不要被符号士们窃听,偷去实验数据。”老人神情肃然,“科学的滥用和善用同样使现代文明面临危机。我坚信科学应为科学本身而存在。”

“信念那东西我不大明白,”我说,“只有一点请明确一下,是事务性的:这次要我来工作的,既非‘组织’总部,又不是法定代理人,而是你直接插手。情况很不正常。再说得清楚一点,这有可能违反就业规则。果真如此,我将被没收执照。这点你明白吗?”

“明明白白。”老人说,“你担心也不无道理。不过这属于通过‘组织’的正式委托。只不过为保密起见没有履行事务性手续,而由我直接同你联系罢了。不至于让你受到连累。”

“能保证吗?”

老人拉开桌子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我翻了翻,里面果然有“组织”的正式委托书,式样和签字也无懈可击。

“那好吧。”我把文件夹还给对方,“我的级别是双料级,这么可以么?所谓双料级……”

“就是普通薪金的两倍吧?没问题。这回再加上奖金,来个三料级。”

计算内容重要,再说又劳你钻了瀑布,嗬嗬嗬。”老人笑道。

“请先让我看一下数值。”我说,“方式等看完数值再定。电脑方面的计算谁来负责?”

“电脑用我这里的。前后请你负责,不介意吧?”

“可以。我也省事。”

老人离开坐椅,在背后的墙壁弄了一会,看上去平平常常的墙面豁然闪出缺口。名堂委实够多。老人从中取出另一个文件夹,合上门,于是那里又变成没有任何特征的普通白墙。我接过文件夹,看了长达7 页的蝇头数值。其本身没什么特别问题,一般数值而已。

“若是这个程度,分类运算怕不成问题。”我说,“这个程度的频度类似性,无需担心架假设桥。理论上当然是行得通的,但是假设桥的正当性无法说明。无法说明其正当性,就不可能去掉误差的尾巴。这就好像横穿沙漠时不带指南针一样。摩西倒是这样做了。”

“摩西连海都过了。”

“老掉牙的往事。就我接触的范围而言,还从未有过遭受符号士骚扰的先例。”

“那么说,一次转换就可保万无一失喽?”

“二次转换危险太大。的确,那样可以彻底排除假设桥介入的可能性。但在目前阶段还形同杂技。转换程度都还不稳定,处于探讨过程。”

“我并没有说要二次转换。”说着,老人又用回形针捅起指甲根来。这回捅的是中指。

“你是说……”

“模糊,我说的是模糊。想请你进行分类运算和模糊运算,因此才把你叫来。如果只是分类,也没有必要叫你。”

“不明白,”我架起腿,“你怎么会知道模糊呢?那是绝密事项,局外人不可能知道。”

“可我知道。我同‘组织’的上层人物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那么请你通过关系询问一下好吗?模糊系统现已完全冻结。原因我不清楚,大概出现什么故障了吧。反正不能使用那个系统。使用后一旦被发现,光是受罚恐怕很难了结。”

老人又把收有委托书的文件夹递过来:

“请好好看最后一页,那上面应该有模糊系统的使用许可。”

我按其所说,翻到最后一页。果不其然,上面的确有模糊系统的使用许可。看了好几遍都看不出破绽。签名就有五个。实在不晓得上头那伙人打的什么主意。挖出洞来叫埋上,刚刚埋上又叫挖出!左右为难的总是我这样的下层人员。

“请把委托书全部彩色复印一份给我。没这东西,关键时候我将非常狼狈。”

“当然当然,”老人说,“当然复印一份给你。手续正正规规毫无疑点。酬金今天支付一半,另一半结束时支付,可以吧?”

“可以。分类运算马上在此着手,然后将获得的数值拿回家,在家模糊。模糊要做很多准备的。模糊完毕,再把数值拿回这里。”

“三天后的正午时分无论如何我得使用……”

“绝不延误。”我说。

“千万千万,”老人叮嘱道,“延误了可就要坏大事。”

“世界崩溃不成?”我问。

“在某种意义上。”老人说得高深莫测。

“放心好了,我还从来没有延误过。”我说,“方便的话,请准备一壶浓些的热咖啡和冰镇白水,再来一点可随便抓食的晚饭。干起来估计很费时间。”

不出所料,实际花了很长时间。数值排列本身固然比较单纯,但情况设定的阶段数很多,计算时远比预想繁琐。我将所给数值输入大脑右半球,转换成完全不一样的符号后再移入大脑左半球。继而将移入左半球的符号作为截然不同的数字取出,打在打字纸上。这就是分类运算,最简单说来就是这样。至于转换的代码,每个计算士都各所不一。而代码同乱数表完全不同之点表现在图形上面。也就是说,关键在于大脑左右两半球的划分方式(这种划分当然是权宜之计,并非真的一分为二)。不妨用图表示如左。(图略)

总之,只有使图中犬牙交错的断面正相吻合,才能将得出的数值复原。然而符号士们企图通过架假设桥的办法来解读其从计算机上窃来的数值。就是说,他们通过分析数值将犬牙交错的情形在全息图上再现出来。这样做有时顺利有时不顺利。若我们提高技术,他们也提高对抗技术。我们保护数据,他们盗窃数据——纯属古典式警察同小偷玩弄的套数。

符号士们将非法获取的数据大多捅到黑市上去,谋取暴利。更糟糕的是,他们将情报最重要的部分掌握在自己手中,有效地为自己组织服务。

我们的组织一般称为“组织”,符号士们的组织则被称为“工厂”。“组织”原本是私营性质的联合企业,但随着其重要性的提高,现已带有半官方色彩。作为内部结构,大概同美国的贝尔公司相似。我们这些基层计算士像税务顾问和律师那样独立自主地开展工作,但要有国家颁发的执照,任务要由“组织”或由“组织”认可的正式代理人来安排,否则一律不得接受。这是为了不使技术为“工厂”所滥用而采取的措施。一旦违反,势必受到惩罚,吊销执照。至于措施是否正确,我则揣度不透。因为,被剥夺计算士资格的人往往被“工厂”招去,潜入地下当起符号士来。

我不知道“工厂”的结构是怎样的。一开始是家小型技术企业,随后急速膨胀起来。也有人称之为“数据黑手党”。在同各种非法团伙有着盘根错节的联系这点上,的确和黑手党难分彼此。若说有不同之处,那便是他们只兜售情报。情报既文雅,又钱。他们将视为猎物的电脑毫厘不爽地监听下来,攫取情报。

我一边喝着一整壶咖啡,一边不停地进行分类运算。我的规则是干一小时休息30分钟。否则,大脑左右两半球的接缝便模糊不清,以致出来的数据一塌糊涂。

在30分钟休息时间里,我同老人天南海北地闲聊。聊的内容无所谓,只要摇动嘴巴说话就行,这是排除大脑疲劳的最佳方法。

“这到底是哪一方面的数值呢?”我问。

“实验测定数值。”老人说,“是我一年来的研究成果。有两种,一种是各个动物头盖骨和口腔上颚容积的三次原始图像所转换成的数值,一种是其发音的三要素分解,二者合在一起。刚才我已说过,我花了30年时间才听懂骨骼固有的声音。这项计算完成之后,我们就可以从理论上而不是根据经验将声音分离出来。”

“那就能够人为地加以控制喽?”

“是这样的。”老人说。

“在人为控制的情况下,到底将发生什么呢? ”

老人用舌尖舔着嘴唇,沉吟片刻。

“发生的事多着呢,”他开口道,“实在很多。而且有的你无法想象——这点我还无可奉告。”

“消除声音是其中之一吧?”我问。

老人洋洋得意地嗬嗬笑了几声。“是的,是那样的。可以结合人类头盖骨固有的信号,消除或增大声音。每个人头盖骨的形状各有不同,所以不能彻底消除,但可以相当程度地使其缩小。简单说来,就是使声音和反声音的振动合起来发生共鸣,声音的消除在研究成果中是最为无害的一种。”

如果说这个无害的话,那么往下可想而知。想到世人各自随心所欲地消除声音或增大声音,我不由有点心烦意躁。

“声音的消除可以从发音和听觉两方面进行。”老人说,“既可以从听觉上将声音消去,又能够从发音上根除。发音属个人行为,可以百分之百地消除。”

“打算公之于世?”

“何至于!”老人挥了下手,“我无意将如此妙趣横生的事情告知他人。只是为了私人赏玩。”

说着,他又嗬嗬地笑了,我也一笑。

“我打算把研究成果仅仅发表在专业性学术刊物上。对于声音学,还没有任何人怀有兴趣。”老人说,“况且世间那些笨蛋学者也不可能看懂我的理论。学术界原本就对我不屑一顾。”

“不过符号士可不是笨蛋。在解析方面他们堪称天才,你的理论恐怕也不在话下。”

“这点我也加了小心,所以才把数据和程序全部略去,只将理论用设想的形式发表出来。这样就无需担心他们弄懂弄通。在学术界我或许遭受冷落,但我并不在乎。一百年后我的理论必将得以证实,那就足矣!”

“唔。”

“因此,一切都取决于你的分类和模糊运算。”

“原来如此。”我说。

往下一个小时,我全神贯注地进行计算。尔后又到了休息时间。

“提个问题好么?”我说。

“什么问题?”

“就是门口的年轻女郎,那个穿粉红色西服套裙的身段丰满的……”

“是我的孙女。”老人说,“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帮我搞研究。”

“所以我想问:她是天生说不出话来呢,还是声音被消除了……”

“糟糕!”老人用一只手啪地拍了下膝盖,“忘得一干二净。经过消音实验后还没有复原,糟糕糟糕,得马上为她复原!”

“似乎这样为妥。”我说。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4.世界尽头(图书馆)

成为小镇中心的,是位于旧桥北侧的半圆形广场。另一个半圆即圆的下半部分,在河的南侧,这两个半圆被称为北广场和南广场,被视为一对。但实际上二者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北广场空气滞重得出奇,仿佛镇上所有的沉默从四方汇聚于此。相比之下,在南广场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特殊的东西。其间荡漾的惟有类似极为淡漠的失落感的氛围。人家没有桥北侧那么多,花坛和石卵路也无人精心照料。

北广场中央有个高大的钟塔,以直刺青天的架势巍然屹立。当然,与其说是钟塔,倒不如说是保留钟塔形秋的物体或许更为确切。因为,钟的指针永远停留在同一位置,已经彻底放弃了钟塔本来的职能。

塔为石头砌就,四方形,分别显示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越往上越细,顶端四面俱是钟盘,八根针分别指在10时35分的位置,纹丝不动。钟盘稍下一点开有小窗。由此观之,塔的内部大概是空洞,可以借助梯子之类攀援而上。问题是哪里也找不见供人进去的门样的入口。由于异乎寻常地高高耸立,要看钟盘必须过旧桥走到南侧才行。

北广场周围,石建筑和砖瓦建筑众星捧月一般呈扇面状辐射开去。每座建筑都没有明显的特征,更谈不上装饰和招牌,所有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见不到有人出入。不妨说是好像失去邮件的邮局,或失去矿工的矿山,或失去死尸的火葬场。然而如此寂无声息的这些建筑居然没给人以废弃的印象。每次从这样的街道通过,都觉得似乎有陌生人在四周建筑中屏息敛气地继续一种我所不知晓的作业。

图书馆也位于如此寂静的街道的一角。说是图书馆,其实只是极为平庸的石砌建筑,与其他建筑并无区别,看不出任何足以说明此乃图书馆的外部特征。颜色变得死气沉沉的古旧石墙、狭窄的檐廊、嵌铁棍的窗口、牢不可破的木门——说是粮食仓库都有人相信。假如看门人不把详细路线标在纸上,我恐怕永远也不会认出它是图书馆。

“等你安稳下来,就得请你到图书馆去。”来到这镇子的第一天看门人便对我说道,“那里有个女孩值班。镇上早安排你阅读镇上古老的梦。到那里后女孩会告诉你很多很多事情。”

“古老的梦?”我不禁反问,“古老的梦是怎么回事?”

看门人正手拿一把小刀将木条削为圆楔式木钉样的东西。此时他停下手,归拢桌上散落的木屑,投进垃圾箱。

“古老的梦就是古老的梦嘛!图书馆里多得都叫人头疼,只管拿在手上好好看好了。”

接着,看门人专心审视自己削好的圆尖木条,然后满意她放在身后的搁物架上。

“你提出什么是你的自由,回答与否是我的自由。”看门人双手抱在脑后说道,“毕竟其中有的问题我答不上来。反正以后每天要去图书馆阅读古老的梦。这也就是你的工作。傍晚6 点钟去,读到10点或11点。晚饭由女孩准备。此外的时间悉听尊便,无任何限制。明白?”

我说明白。“不过,这工作要什么时间才算结束呢?”

“何时结束?这——我也说不准。在应该结束的时候到来之前你就坚持好了。”说罢,看门人又从柴禾堆中抽出一支合适的木棍,用刀削了起来。

“这座镇子又小又穷,养活不起游手好闲的人。大家都在各自的场所各自劳动,你就是要在图书馆里阅读古梦。你总不至于以为可以在这里逍遥自在才来的吧?”

“劳动不是苦差事,总比无所事事好受些。”我说。

“那好,”看门人盯着刀尖点点头,“那就请你尽快着手工作吧。从今往后你将被称为‘读梦人’。你已经没有名字,‘读梦人’就是你的名字,正如我是‘看门人’一样,懂吗?”

“懂了。”我说。

“这镇上看门人只我自己,同样,读梦人也惟你一个。因为读梦要有读梦的资格。我现在要给你这个资格。”

说着,看门人从餐橱里拿出一枚白色小碟放在桌上,倒了一点油进去,划根火柴点燃。随后从摆着一排刀具的木板格里拿起一把类似黄油刀的形状扁平的怪刀,在火苗上把刀刃烧热。最后吹灭火,使刀冷却。

“只是做个标记。”看门人说,“一点也不痛的,用不着害怕,转眼就完。”

他用手指翻开我右眼的眼皮,将刀尖朝眼球刺去。的确如其所说,并无痛感,也不觉得心慌,不可思议。刀尖就像刺入果冻一般软软地扎进我的眼球,一点声音也没有。接下去对我左眼也做了同样手术。

“读完了梦,伤痕自然消失。”看门人边收拾碟子小刀边说,“这伤痕就算是你读梦的标记。不过这期间你必须当心光线。记住:不能用眼睛看阳光!否则必然受到相应的惩罚,所以你只能在夜间或阴天的白昼外出。晴天要尽可能把房间弄暗,老老实实呆在里边。”说罢,看门人给我一副黑色眼镜,嘱咐我除了睡觉时间都要戴着别摘。我便是这样失去了阳光。

几天后的傍晚,我推开图书馆的门。沉重的木门吱的一声打开,里面是条长长的走廊,笔直朝前伸去。空气浑浊,灰尘浮动,仿佛在这里不知被遗弃了多少年。地板已被人们踩磨得凹凸不平,白灰墙壁在电灯光下一片昏黄。

走廊两侧有几扇门,拉手都上着锁,且落了一层白色的灰尘。没有上锁的只限于一扇式样玲珑典雅的门,门上不透明玻璃的里边闪着灯光。我敲了好几下,不闻回声。于是握着古旧的黄铜圆把手悄悄转动,门静静地从内侧开了。里边没有人影。房间简朴,空空荡荡,比车站候车室还要大一圈。没有窗口,没有像样的饰物。只有一张粗糙的桌子、三把座椅,以及烧煤的老式铁炉。此外便是挂钟和柜台。铁炉上面,一只斑驳掉漆的黑搪瓷壶冒着白色的蒸气。柜台后面是一扇与入口同样镶着不透明玻璃的门,里面同样闪着灯光。我思忖是不是应该再敲敲那扇门,但终归作罢,决定在这里稍等片刻,等人出来。

柜台上散落着银色回形针。我拿起一只摆弄一番,然后坐在桌旁椅子上。

等了10分至15分钟,女孩从柜台后面那扇门内闪身出来。她手里拿着剪刀样的东西。看见我,吃惊似的脸颊微微一红。

“对不起,”女孩对我说,“不知道有人来,您敲下门就好了。正在里边房间收拾东西,好多东西都乱七八糟的。”

我默不作声地定定看着女孩的脸,看了很长时间。我觉得她的脸在促使我想起什么。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在静静摇晃着我意识深处某种软绵绵的沉积物。但我不明白这到底意昧着什么,语言已被葬入遥远的黑暗中。

“如您所知,这里早已没有任何人光顾。这里有的只是‘古老的梦’,此外别无他物。”

我轻微点了下头,目光依然未从她脸上移开。我力图从她的嘴唇她的宽额头她脑后束成一束的黑发上看出什么,却又觉得越是注视其局部,其整体印象越是依稀远逝。我只好作罢,闭起眼睛。

“恕我冒昧,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这一带的建筑物全都一模一样的。”说着,她把剪刀放在柜台上的回形针旁边。“能进入这里读古梦的只限于读梦人。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进来。”

“我就是来此读梦的。”我说,“镇上这样交待的。”

“请原谅,能把眼镜摘下来么?”

我摘掉黑眼镜,把脸迎面对着她。她目不转睛地盯视我的眸子——因有了读梦标记而颜色变淡的眸子。我真担心她会盯穿我的身体。

“好了,请戴上眼镜。”她说,“喝咖啡吗?”

“谢谢。”

她从里面房间拿来两只咖啡杯,把壶里的咖啡倒进去,坐在桌子对面。

“今天还没准备好,读梦从明天开始吧。”她对我说,“就在这里读好么?封闭的阅览室是可以打开的。”

我答说可以,“你可以帮我的吧?”

“啊,是的,我的任务一是为古梦值班,二是当读梦人的帮手。”

“以前没在哪里见过你?”

她抬起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脸。看样子试图搜寻记忆,把我同什么联系起来。最后还是泄了气,摇头道:“如您所知,在这个镇上,记忆这东西是非常模糊多变的。有时记得起来,有时则记不起。关于你也好像归为记不起的那一类了,真是抱歉。”

“没关系,”我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当然也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一直在这镇上,镇子又小。”

“我是几天前刚来的哟!”

“几天前?”她有些愕然,“那么你肯定认错人了。因为我有生以来还从未走出过这个镇子。同我相像的人怕也不至于有的。”

“或许。”我啜了口咖啡,“不过我时常这样想: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大家恐怕都住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度过完全不同的人生来着。而这段往事很可能由于某种原因被忘得干干净净,于是大家便在一无所知的惰况下如此打发时光,你就没有这么想过?”

“没有。”她说,“你之所以那么想,大概因为你是读梦人吧?读梦人的想法和感觉跟普遇人有着很大区别。”

“想必。”

“那么,你可想得起自己过去在哪里干过什么?”

“想不起来。”说着,我走到柜台跟前,从三三五五散在那里的回形针中抓一个拿在手里,细细看了半天。“但我总觉得发生过什么,这点我敢肯定。而且恍惚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图书馆的天花板很高,房间静得简直同海底无异。我手里拿着回形针,不经意地茫然环顾房间。她则坐在桌前,一个人安静地喝着咖啡。

“就连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都稀里糊涂。”我说。

细看之下,天花板泻下的黄色电灯的光粒子似乎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大约是因为瞳仁受伤的缘故。我的双目已经被看门人改造过,以便使之洞察特殊之物。墙上那古旧的大挂钟在沉默中缓缓移动时间的脚步。

“来这里估计事出有因,但我现在无从记起了。”

“这镇子非常安静,”女孩说,“所以我想,假如你是来这里寻求安静的,那么你应该称心如意。”

“或许,“我应道,“今天我在这里干什么好呢?”

她摇了下头,慢慢从桌旁站起,撒下两只喝空的咖啡杯。

“今天这里没什么可给你干的,工作从明天开始。现在请回家好好休息吧,到时候再来。”

我再次看了眼天花板,又看看她的脸。不错,我觉得她确实同我心目中的某种印象密不可分地连在一起,确有什么在轻轻拨动我的心弦。我闭起眼睛,在自己迷迷蒙蒙的心海中搜寻起来。刚合上眼睛,我便感到沉默犹如细微的尘埃落满自己的身体。

“明天6点来。”

“再见。”她说。

我离开图书馆,凭依旧桥的栏杆,倾听河水的流声,眼望兽们消失后的镇容。环绕钟塔和小镇的围墙,河边排列的建筑物,以及呈锯齿形的北尾根山脉,无不被入夜时分那淡淡的夜色染成一派黛蓝。除了水流声,没有任何声响萦绕耳际。鸟们早已撤得无影无踪。

假如你是来这里寻求安静的----她说。但我无法证实这点。

不久,四下彻底黑暗下来,河边路的一排街灯开始闪出光亮。我沿着空无人影的街道朝西山岗踱去。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5.冷酷仙境(计算、进化、性欲)

为了使被消除声音的孙女恢复正常,老人返回地面。这时间里,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一个人默默计算。

我不知道老人离开房间有多长时间。我调好电子表的响铃,使之按1小时——30分——1小时30分的周期反复鸣响,我随之计算、休息、再计算。我熄掉灯,以使自己看不见表盘数字。因为若把时间挂在心头,计算便很难顺利。无论现在是何时刻,都与我的工作毫不相干。我着手计算时便是工作的开始,停止计算时即是工作的结束。对我来说,所需时间只是1小时——30分——1小时——30分这个周期。

老人不在的时间里,自己大概休息了两次或三次。休息时我或者歪在沙发上胡思乱想,或者上厕所或者做屈臂撑体运动。沙发躺上去很舒服,既不太硬又不太软。脑袋下面的软垫也恰到好处。每次外出计算,我都在沙发上躺倒休息。几乎没有碰上躺起来舒服的沙发,大多是随便买来的粗制滥造的用品。即使看上去堂而皇之的沙发,往上一躺也都大多令人失望。搞不清人们为什么竟挑选不好沙发。

我总是确信——或许出于偏见——在沙发的选择上面往住反映出人的品位。沙发本身便是一个不可侵犯的壁垒森然的世界。这点只有在好沙发上长大的人才体会得到。这同成长当中看好书听好音乐是一回事。一个好沙发生出另一个好沙发,一个坏沙发则生出另一个坏沙发,无一例外。

我知道好几个人虽然坐着高级轿车往来奔波而家里放的却是二三流的沙发。对这样的人我是不大信任的。高级车或许不失其应有的价值,但终归不过是高级车而已。花钱谁都手到擒来。而买好沙发则需要相应的见识、经济和哲学。钱固然要花,但并非只消花钱即可。就沙发而言,头脑中若没有一个完整的形象,是不可能得到好货的。

而此时此刻我所躺的沙发的的确确是一级品。由此我得以对老人怀有好感。我倒在沙发上闭目合眼,开始就这位老人那奇妙的说话方式和奇妙的笑法思来想去,当思路又转回除音上面时,我认定老人作为科学家无疑属于最高档次。普通学者根本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消除或植入声音,甚至想都不可能想到。另外,此人相当偏执这点也无可否认。科学家为人古怪或遭人讨厌这种情况固然不乏其例,然而总不至于达到为掩人耳目而在地层深处的瀑布里面建造研究室的程度。

我想,如果能使除音增音这项技术商品化,笃定可以大发其财。首先,音乐厅中的PA音响装置当可销声匿迹,因为已无需使用庞大的机械设备增加音量。其次,相反却可以将噪音一举根除。若在飞机上安装除音器,机场附近的居民必然欢天喜地。问题是同时势必将除音增音这项成果以各种形式用于军工生产和犯罪活动。显而易见,无声轰炸机、消音枪、以惊人音量破坏人脑的炸弹将接二连三诞生出来,有组织的大屠杀也将以更为巧妙的形式出现。

或许老人对此了然于心,所以才不肯把研究成果公之于世而控制在自己手中。于是我愈发对老人产生了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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