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进入第五回或第六回工作周期的时候,老人回来了,手臂挎着一个大篮子。
“带来了新做的咖啡和三明治。”老人说,“黄瓜、火腿和奶酪,怎么样?”
“谢谢。都是我喜欢的。”
“马上吃饭如何?”
“等这个计算周期结束吧。”
手表铃响之时,我刚好把7页数值表中的5页分类完毕。胜利在望,我煞好尾,起身伸个大大的懒腰,开始吃东西。
三明治足有普通饭馆和快餐店里的五六盘那么多,我一个人闷头咆掉三分之二。分类运算时间一长,不知什么缘故,直觉得饥肠辘辘,我将火腿、黄瓜片、奶酪依序投入口腔,把热咖啡送进胃袋。
我吃掉三个的时间里,老人只动了一两下。他好像喜欢黄瓜,卷起面包片,在黄瓜片上小心翼翼地撒上适量的盐,喳喳有声地——声音很小——嚼着。吃三明治时的老人,看起来很有点像一只彬彬有礼的蟋蟀。
“随便吃好了,能吃多少吃多少!”老人说,“到了我这把年纪,可就越吃越少了。吃一点点,动弹一点点。但年轻人应放开肚皮猛吃。只管猛吃猛胖就是。世上的人都好像讨厌胖。依我看那是因为胖的方式有问题,所以才胖得使人失去健康失去漂亮。但若胖得恰如其分,就绝对不至于那样,反而使得人生充实,性欲旺盛,头脑清晰。我年轻时也相当胖着哩。如今倒是看不出来了。”老人合拢嘴唇,嗬嗬笑了几声,“如何,这三明治味道够可以的吧?”
“嗯,好吃得很。”我赞赏道。味道的确不同凡响。如同我对沙发挑三拣四一样,对三明治的评价也相当苛刻。可这次的三明治刚好触及我既定的标准线。面包新鲜,富有弹性,用锋利洁净的切刀切得整整齐齐。其实制作好的三明治绝对不可缺少好的切刀,而这一点很容易被忽略。无论材料多么高级多么齐全,若无好的切刀也做不出味道鲜美的三明治。我有很久没吃过如此可口的三明治了。芥末纯正地道,莴苣无可挑剔,蛋黄酱也属手工制作或接近手工制作。
“是我孙女做的,说是对你的谢意。”老人说,“做三明治是那孩子的拿手好戏。”
“了不起!专门的厨师也望尘莫及。”
“谢谢。那孩子听了也肯定高兴。毕竟家里不见什么人来,也就几乎没有聆听别人食后感的机会。就算做了饭菜,吃的也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两个人生活?”我问。
“是的,已经很长时间啦。我一直没同社会打交道,那孩子也染上了这个毛病,我也够伤脑筋的。她就是不想到外界去。头脑聪明伶俐,身体也极为健康,但横竖不乐意接触外界。年轻时这样是不成的。性欲也必须以合适的形式处理才行。怎样?那孩子具备女性的魅力吧?”
“嗯,的确是的,的确。”我说。
“性欲这东西是光明正大的能量。这点无可怀疑。如果将性欲死死禁锢起来不给出路,头脑势必失去冷静,身体势必失去平衡,这方面男女都一样。女的将出现月经失调。而一旦失调,精神就焦躁不安。”
“嗯。”
“那孩子应尽快同种类地道的男子交合才是。无论作为监护人还是作为生物学者,我都对此深信不疑。”老人边说边往黄瓜片上撒盐。
“声音可顺利加到她身上去了?”我问。我不大愿意在工作时间里听别人讲什么性欲。
“噢——这点倒忘了。”老人说,“当然已经恢复如初。幸亏你提醒,要不然那孩子得在无声状态下过好几天。我一来到这里,短时间很难返回地面,那种无声生活可不是开玩笑的。”
“大概是吧。”我附和一句。
“刚才说过,那孩子几乎不同社会发生关系,因此没有什么特别不便之处。但有电话打来就很麻烦。我从这里打过几次,谁都不肯接,弄得我莫名其妙。咳,我也真够马虎大意的。”
“开不了口,买东西不好办吧?”
“不,买东西倒无所谓。”老人说,“世间有一种叫超级商场的地方,那里不开口也照样采购,便利得很。那孩子又最喜欢超级商场,时常在那里买东西。可以说是在超级商场同事务所之间往来生活。”
“不回家?”
“她喜欢事务所。里面有厨房,有浴室,一般生活足可应付。至于回家,顶多一周一次吧。”
我适当点下头,啜口咖啡。
“不过你居然能和那孩子沟通,”老人说,“怎么沟通的?靠心灵感应还是其他什么?”
“读唇术。以前去市民讲习班学过读唇术。一来当时闲得无事可干,二来心想也许能有点用场。”
“原来如此。读唇术嘛,”老人大彻大悟似的频频颔首,“读唇术这东西的确是一门行之有效的技术,我也略知一二。怎么样,两人不出声地交谈一会如何?”
“不不,免了吧,还是正常交谈为好。”我慌忙劝阻。一天之中如此折腾几次我实在无法消受。
“诚然,读唇术是一门极为原始的技术,有很多不是之处。若是四下黑暗,就完全不知所云,况且又不便一个劲儿盯住对方嘴唇不放。不过作为过渡性手段还是有效的,应该说,你掌握读唇术是有先见之明的。”
“过渡性手段?”
“是的,”老人又点了下头,“好吧,我只告诉给你一个人,将来,世界必定成为无声世界。”
“无声世界?”我不由反问。
“对,彻底无声。因为,声音对人类进化不仅没有必要,而且有害无益,所以声音迟早都要消亡。”
“呃。那么说,鸟的叫声河的流声和音乐之类,统统都将消失喽?”
“当然。”
“可那好像挺寂寞的。”
“所谓进化就是这么回事,进化总是苦涩而寂寞的。不可能有令人心旷神怡的进化。”
说着,老人起身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指甲钳,又折回沙发,从右手的拇指剪到左手的小指,按部就班地将十个指甲修剪整齐。“眼下正处于研究阶段,详情还无可奉告,大致是这个情况。请不要透露给外界。一旦传到符号士耳朵里,可就要大祸临头。”
“放心,在严守机密这方面,我们计算士不亚于任何人。”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老人用明信片边角把桌面上散落的指甲屑归拢在一起,扔进垃圾箱。然后又拿起一块夹黄瓜片的三明治,撒上盐,津津有味地嚼着。“由我说是不大好,不过这的确够味儿。”
“擅长烹饪?”我问。
“不,那倒不是。只是做三明治的手艺出类拔萃。其他菜肴做的也绝不算差,但味道比不上三明治。”
“堪称地道的天才。”
“不错,”老人道,“的确如此。依我看,你倒像是对那孩子十二分地理解。若是你,看来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她托付过去。”
“托付给我?”我吃了一惊。“就因为我夸她三明治做得好?”
“对三明治你不中意?”
“三明治我非常中意。”说罢,我在不影响计算的限度内回想了一番胖女郎,喝了口咖啡。
“我感觉,你有什么,或者说缺少什么,总之都一样。”
“自己也时常这么想。”我如实相告。
“我们科学家将这种状况称为进化过程。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进化是严峻的。你认为进化中最严峻的究竟是什么?”
“不明白,请指教。”
“就是无法自由选择,任何人都无法选择进化,它属于洪水雪崩地震一类,来临之前你不得而知,一旦临头又无可抗拒。”
“噢。”我说,“这进化莫非还同你说的声音有关?就是说,我将变得不能说话不成?”
“准确说来不是这样的,能说话或者不能说话,本质上不是什么大问题,无非一个台阶而已。”
我说不大明白,总的来说我是个老实人。明白就说明白,不明白就说不明白,而不含糊其辞。我认为纠纷不部分起因于含糊其辞。并相信世上很多人之所以说话含糊,不外乎他们内心在无意识地寻求纠纷。此外我找不出其他解释。
“也罢,这话就到此为止吧。”老人说着,又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说得过于深入,难免干扰你计算,适可而止为好。”
我对此也并无异议。正好手表铃也响了,便继续分类运算。老人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对不锈钢火筷样的东西,用右手拿着在排列头盖骨的架前走来走去。时而用火筷橐橐轻敲某块骨头,倾听其声音。俨然小提琴大师在巡视施特拉迪巴里(译注:施特拉迪巴里:安东尼奥·施特拉迪巴里(Aoto-nin Stradivari)。1544-1737,意大利17世纪最杰出的小提琴制作师。其现存作品享有世界声誉。)制作的小提琴收藏品,并拿起其中一把品听琴弦的音色。只闻其声都能感受到老人对头盖骨有着非同寻常的执著之情。我觉得,虽说同是头盖骨,但其音色的确千差万别。有的如叩威士忌酒杯,有的如敲巨型花盆。我一时思绪纷纭:其中每一个都曾有皮有肉,都曾盛满脑浆(尽管重量有别),都曾有食欲和性欲。但终归这些都荡然无存,剩下的惟有各种各样的声响。而声响不过同酒杯同花盆同饭盆同铝管同水壶的动静一般无二。
我想象自家头颅被剥去皮肉掏空脑浆后摆在架上承受老人的火筷橐橐叩击的情景,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老人到底将从我的头盖骨声响中读取什么呢?是读取我的记忆,还是读取我记忆以外的东西呢?不管怎样,我都感到惶惶然。
死本身并非那么可怕。莎士比亚说过,今年死了明年就不会再死。想来也真是简单之极。但死后被置于架上用火筷敲击则未免令人怏怏不快。一想到死后都要被人敲骨吸髓,心底就涌起一阵悲凉。生存尽管也决非易事,但毕竟可以由我量力自行把握,因此也就罢了。同《瓦劳克》里的亨利*方达一个样。可是死后还是请容许安息为好。古代的埃及国王之所以要深深躲进金字塔中,原因我觉得似乎不难理解。
又过了几小时,好歹分类完毕。我说不准用了几个小时,因为没用手表计时。不过从身体的疲劳判断,大约用了八九个小时。量还是不小的。我从沙发站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按摩一下身体各部位的肌肉。发给计算士的小册子上,用图解形式标出了总共26块筋肉的按摩方式。计算完后一定要好好按图操作一番,这样才能消除大脑疲劳。只有消除大脑疲劳,计算士的寿命方能得以延长,计算士这一制度产生还不到10年时间,因此谁也搞不清这种职业性寿命的长短程度。有人说10年,有人说20年,有人说可以干到死,有人说迟早沦为废人。但无一不是推测。而我所能做的惟有好生照顾26块筋肉。推测交给适于推测的人好了。
我按摩完筋肉,坐回沙发闭起双眼,把大脑左右两半球缓缓合为一体。至此工作全部告终,操作程序准确无误。
老人将俨然巨犬形状的头骨置于桌面,用游标卡尺测验局部尺寸,拿铅笔在头骨相片的复制品上记录下来。
“完了?”老人问。
“完了。”我说。
“辛苦了辛苦了,这么长时间。”
“今天这就回家睡觉,明后天在家里进行模糊运算,大后天正午保证送来这里,可以吧?”
“可以可以。”老人点头道,“务必准时,迟过中午可就麻烦了,可就非同小可。”
“明白了。”我说。
“另外千万注意别让人把数值表抢去,万一抢去,我受不了,你也吃不消。”
“不要紧。这方面受过严格训练,计算妥当的数据不至于轻易被人夺走。”
我从裤子内侧的特殊口袋里搁出用来装重要文件的钱夹样的软金属夹,将数值表放进去锁好。
“这锁除我以外没有人能打开。若是别人开锁,里面的文件就会消失。”
“倒还真有心计。”老人说。
我把文件夹放回裤子内侧的口袋。
“对了,三明治不再吃一点?还多少有剩,而我研究当中几乎不吃不喝,剩下怪可惜的。”
由于肚子又饿了,我便乖乖把剩下的三明治一扫而光。老人只集中吃一样,因此黄瓜已片甲不留,剩的全是火腿和奶酪。反正我对黄瓜并不甚感兴趣,没有在意。老人又给我倒了杯咖啡。
我重新穿好雨衣,戴上风镜,一只手拿着手电筒返回地道。这回老人没有跟来。
“夜鬼已被我用声波赶走了,短时间不可能卷土重来,只管放心。”老人说道,“夜鬼其实也不大敢来这里,只是禁不住符号士的花言巧语才偶一为之,一吓就缩了回去。”
话是这么说,但在知道夜鬼栖身于这地下的某处之后,一个人摸黑行走毕竟有些不快。更何况我对夜鬼究竟为何物还不了解,其习性形状以及防御措施也一无所知,因而更加深了这种不快。我左手打开手电筒,右手握刀,沿地下河退回原路。
由于这个缘故,当我在刚才爬下的长铝梯下面发现身穿粉红色连衣裙的胖女郎身影时,顿生绝处逢生之感。她将手电筒光朝我这边轻轻摇晃。我走到跟前时她好像说了句什么,但一来因为水声太大——河流大概已被解除音量限制——根本无法听清,二来黑漆漆地看不见其口形,所以全然不知所云。
不管怎样都要爬梯子,便走到光亮的地方。刚开始爬,女郎便跟了上来。梯子极高,下的时候因一片漆黑什么也没看见而未感到害怕,但现在一格一格向上攀登起来,其高度尽在想象之中。脸上和腋下便不由沁出汗珠。若以楼房作比,足有三四层楼高。加以铝梯沾满潮气,脚下一呲一滑,稍一疏忽,真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途中我本想休息一下,但想到她尾随上来,只好一鼓作气爬上梯子顶端。考虑到三天后将重蹈故辙去研究室,不由心情黯然。然而别无他法,毕竟这点也已被计入酬金。
穿过壁橱进入最初来过的房间后,女郎为我摘掉风镜,脱去雨衣。我则脱掉长胶靴,把手电筒放在旁边。
“工作可顺利?”女郎问。声音柔和清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我看着她的脸点点头:
“不顺利是不会回来的。我们是干这行的嘛!”
“谢谢你把声音消除的事告诉祖父,实在帮了大忙。已经那样熬了一个星期了。”
“为什么不用笔谈告诉我呢?那样岂不早就万事大吉了?何苦吃那个苦头!”
女郎并不应声,绕桌子转了一圈,然后摸了摸两边的大耳环。
“这是规矩。”她说。
“不能笔谈?”
“那也是规矩之一。”
“唔——”
“禁止一切同退化相关的做法。”
“原来如此。”我心悦诚服。果然一丝不苟。
“你有多大?”女郎问。
“35。”我说,“你呢?”
“17。”女郎回答,“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计算士。当然符号士也没见过。”
“真的17?”我有些愕然。
“嗯,是17。不骗你,真的17。看上去不像17?”
“不像。”我坦率相告,“怎么看都20往上。”
“我也不情愿被人看成17。”她说。
“没上学?”
“不想谈学校的事,至少现在不想。下次见面时再统统告诉你。”
“呃。”其中必有奥妙,我想。
“我说,计算士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计算士也好,符号士也好,不工作的时候和世人一个样,普普通通,地地道道。”
“世人普普通通倒有可能,但并不地地道道。”
“噢,这种看法也是存在的。”我说,“但我所说的是平平常常的意思——在电车中坐在你身旁也不引人注意,和大家同样吃饭,也喝啤酒。对了,谢谢你做的三明治,好吃极了。”
“真的?”她粲然一笑。
“那么好吃的三明治是难得碰到的。三明治我可是吃过不少。”
“咖啡呢?”
“咖啡也够味道。”
“那就在这儿再喝一点可好?也好再聊一会儿。”
“不了,咖啡可以了。”我说,“在下边喝得太多,一滴也喝不进去,只想快点回家睡觉。”
“遗憾呐。”
“我也遗憾。”
“也罢,反正送你到电梯口好了,一个人走不到吧?走廊像迷宫似的。”
“怕是走不到。”我说。
女郎拿起桌面一个圆帽盒样的东西,递到我手里。我掂了掂重量,同盒的体积相比,并不算重。若真是帽盒,里面的帽子恐怕相当不小。盒的四周贴满宽幅胶带,不大容易打开。
“什么呢,这是?”
“祖父给你的礼物。到家后再打开。”
我双手捧盒,轻轻摇了摇,不闻任何声响,手心亦无重感。
“祖父说,容易打碎,让你小心。”女郎说。
“是花瓶什么吧?”
“我也不知道。回家一看自然晓得。”
接着,她打开粉红色手袋,把装在信封里的银行支票递给我。上面的金额比我预想的略微多些。我放进钱夹。
“打收条吧?”
“不用。”女郎说。
我们离开房间,在与来时同样长的走廊里拐来拐去上上下下,终于走到电梯口。女郎的高跟鞋一如上次,在走廊中敲出咯噔咯噔令人不无惬意的声响。较之初次见面,她的肥胖也不那么使人介意了。一道行走之间,甚至忘记了她的胖。想必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开始对此习以为常。
“结婚了?”女郎问。
“没有。”我回答,“以前结过,现在没有。”
“因为当计算士才离婚的?人们常说计算士是不成家的。”
“没那回事。计算士也都成家,有些人甚至表现相当不错,我知道好多这样的例子。当然,更多的人还是认为不成家对工作更为有利,这点也是事实。一来我们这行极费脑筋,二来风险也大,有妻室有时候是不大方便。”
“你是怎么样来着?”
“我是离婚后才当计算士的。所以同工作无关。”
“呃——”她说,“对不起,问得不大得体。毕竟第一次遇到计算士,这个那个很想问问。”
“没关系的,没什么。”
“嗳,听人说计算士处理完一项工作之后,性欲强得不得了——可是真的?”
“怎么说呢,也许真有此事。因为工作当中费的脑筋很是与众不同。”
“那种时候和谁睡觉?有固定恋人吧?”
“没有。”我说。
“那怎么办?总不至于对性生活不感兴趣或是同性恋吧?不愿意回答?”
“哪里。”我的确不是那种喋喋不休地大谈自己私生活的人,但若有人问起,还是一一作答,因为没有什么秘不可宣之事。于是我说,“那种时候和很多女孩睡觉的。”
“包括我?”
“不包括,应该不包括。”
“为什么?”
“我的原则是:一般不同熟人睡觉。同熟人睡觉往往节外生枝。此外也不同工作有联系的人睡觉。我从事的毕竟是替人保密的职业,需要在这方面划条界线。”
“不是因为我又胖又丑?”
“你并不那么胖,而且丝毫不丑。”
“噢。”她说,“那么跟谁睡呢?莫非随便搭腔找个女孩子来睡?”
“偶一为之。”
“或者说用钱买个女孩?”
“也不否认。”
“如果我提出给我钱我和你睡,你就会睡不成?”
“未必从命。”我回答,“年龄相差悬殊。同这样的女孩睡觉,心里总好像不踏实。”
“我例外。”
“或许。但作为我,不想再多找麻烦。可能的话,还是想平平稳稳地过日子。”
“祖父说,第一个困觉的对象最好是35岁以上的男人,说是性欲积攒到一定程度后会损害头脑的清晰度。”
“这话从你祖父口里听说了。”
“果真如此?”
“我不是生物学家,不大清楚。”我说,“况且性欲强弱因人而异,其间差别很大。很难一概而论。”
“你属于强的?”
“怕是一般吧。”我沉吟一下回答。
“我还不大了解自己的性欲。”胖女郎说,“所以很想寻根问底。”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一会来到电梯跟前。电梯如训练有素的犬,正开门以待。
“下次见。”女郎说。
我刚一踏入,电梯门便悄然合上,我靠在不锈钢壁上,叹息一声。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6.世界尽头(影子)
女孩把第一个古老的梦放在桌面的时候,我一时未能认出这便是所谓古梦。我目不转睛地注视良久,然后抬起脸,望着站在身旁的女孩。她一言不发,只顾俯视桌面上的古梦。我觉得这物体不大符合“古梦”这个名称。我从“古梦”这一字眼的韵味中联想到的是古书,或者形状远为模糊不清的什么物体。
“这就是古梦!”女孩开口道。口气淡然漠然,飘然无依,与其是对我加以说明,莫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地确认什么,“准确说来,古梦在这里边。”
我不得其解,但仍点了下头。
“拿起来看看。”她说。
我轻轻拿在手上,用目光仔细扫描。但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古梦的蛛丝马迹,没有什么任何可供捕捉的线索,不过是一块动物头骨而已。动物不大,骨的表面大概由于日光的长期照射而变得十分干燥,退去了固有的颜色。向前长长突起的下颚微微张开,仿佛正在倾诉什么的时候突然冻僵。两个小小的眼窝尽管已失去眼球,却仍在盯视这往里扩展的虚无的房间。
头骨轻得异乎寻常,因此作为物体的存在感已丧失殆尽,从中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余温。所有的血肉、记忆、体温尽皆荡然无存。额头中间有个手感粗糙的小坑。我把指头贴在坑上摩挲着观察了半天,推想可能是角被拔除的遗痕。
“是镇上独角兽的头骨吧?”我试着问。
她点点头,静静地说:
“古梦就渗入这里边被封闭起来。”
“从这里可以读出古梦?”
“这就是读梦人的工作嘛。”
“读出来的梦怎么处理好呢?”
“无所谓处理,只消读出来就行了。”
“这可不大好明白。”我说,“从中读取古梦这点我明白,但就此为止却叫人莫名其妙。若是这样,我觉得这工作毫无意义。大凡工作总该有个目的才是——譬如把梦抄写在上面,依序整理分类。”
女孩摇摇头:
“至于意义,我也解释不好意义在哪里。我想你只要不断读下去,恐怕就会自然而然地体会出来。但不管怎样,意义那东西对你的工作本身没有多大关系。”
我把头盖骨放回桌面,从远处再次审视,使人想起虚无的深深的沉默将头骨整个包笼起来。但是这沉默并非来自外部,而有可能如烟雾一般从头骨内部喷涌而出。总之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沉默,简直像要把头骨紧紧连接在地球的核心。头骨则默然无语径自把没有实体的视线投向虚空的一点。
越看我越强烈地感到这头骨在向我诉说什么,周围甚至漾出令人伤感的气氛。而自己却无从将这伤感准确地表达出来。我已经失去贴切的语言。
“读就是了。”说着。我再次把桌上的头骨拿在手里,用手心测了测重量。“反正我好像已别无选择。”
女孩微微一笑,从我手里接过头骨,用双层抹布小心擦去表面的灰尘,使其增加了亮度,又放回桌面。
“那好,向你说一下古梦的读法。”她说,“当然,我只是做个样子,实际上是读不出来的,能读出来的仅限于你。好好看着:首先头骨要正面对着自己。两手的指头轻轻放在太阳穴位置。”
她把手指帖在头骨两侧,强调似的看着我。
“其次,定定地注视头骨前额。注视时不要用力,要轻轻地、柔和地。但不能移开视线,无论怎么晃眼都不能移开。”
“晃眼?”
“嗯,是的,盯视之间,头骨开始发光发热,你可以用指尖静静触摸那光线。那一来你就可以读取古梦了。”
我在头脑里把女孩说的顺序重复一遍。我无法想象她所说的光是怎样一种光,感触如何,但大致顺序已了然于心。在久久凝视她放在头骨上的纤细手指的时间里,一股强烈的感觉向我袭来——以前我恍惚在某处看过这头骨!那如被漂洗过的骨骼的白色和额头的小坑,使我产生奇妙的心灵震颤,一如第一次目睹女孩面庞之时。至于这是准确的记忆断片,还是时间和空间的瞬间扭曲带来的错觉,我无从判断。
“怎么么了?”女孩问道。
我摇摇头:
“没怎么,想点事情。你刚才说的顺序我想可以记住。往下只剩下实际操作,是吧?”
“先吃饭吧。”她说,“工作起来可就挤不出时间了。”
她从里面小厨房里端来一只锅,放在炉上加温。锅里是杂烩菜。有元葱和马铃薯。不一会,锅热了,发出惬意的声响。女孩把菜盛进盘子。连同夹有核桃仁的面包一起端上桌来。我们相对而坐,一声不响地往嘴里送东西,饭菜本身很简单,调味料也全是我过去从未尝过的,但决不算坏,吃罢觉得全身暖融融的。接着来了热茶,深色,带有中草药般的苦味。
读梦并不像女孩嘴上说的那么轻松自在。那光线实在过于细弱,且如迷宫一样紊乱,不管怎祥往指尖集中精力都无法顺利触摸下去。但我还是能在指尖清楚地感觉出古梦的存在,它犹如向前涌动的图形序列。可是我无法将其作为明确的形象加以把握,只不过感觉到它的确存在而已。
当我好歹读罢两个梦时,时间已过了十点。我把释放出古梦的头骨还给女孩,摘下眼镜,用手指慢慢揉了揉早已滞涩的眼球。
“累吧?”女孩问。
“有点儿。”我回答,“眼睛还不适应,看着看着,眼睛就把古梦的光吸了进去,以至脑袋里开始作痛,尽管痛得不很厉害。总之眼睛变得模模糊糊,没有办法紧盯不放。”
“起初都是如此。”她说,“一开始眼睛是不习惯,很难读得顺利。但不久就会习以为常。别担心,慢慢干一段时间再说。”
“怕是那样为好。”
把古梦放回书库后,女孩开始做下班的准备。她打开炉盖,用小铲把烧得通红的煤块取出,放进装有细沙的桶里埋好。
“不能把疲劳装在心里。”她说,“我蚂妈总是这样告诉我。她说身体或许对疲劳奈何不得,但要使心解脱出来。”
“完全正确。”
“不过说实话,我还不大懂得心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它的准确含义,不明白该如何使用。仅仅记住这个字眼罢了。”
“心不是使用的。”我说,“心只是存在于那里,同风一样。你只要感觉出它的律动即可。”
她盖上炉盖,把搪瓷壶和杯子靠去里边冲洗,洗罢穿上蓝得如同被切割下来后长久失去原来记忆的一方天宇的粗布外套,若有所思地在已熄火的炉前伫立良久。
“你是从别处来这里的?”女孩忽然想起似的问。
“是的。”
“那里是怎样一个地方呢?”
“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说,“对不起,实在什么也记不起来。就好像在被剥夺身影时关于古老世界的记忆也一起不知去向一样。反正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可懂得什么是心?”
“我想是懂得的。”
“我妈妈也曾有心来着。”她说,“不料在我7 岁时消失了。这肯定因为妈妈和你同样拥有过心。”
“消失?”
“嗯,是消失。不过不谈这个了。在这里谈论什么消失是不吉利的。讲讲你住过的地方。一两件总想得起来吧?”
“想得起来的只有两件。”我说,“一是那里没有围墙,二是我们都是拖着影子走路的。”
不错,我们是拖着影子走路的。而我来到这里时,却不得不把自己的影子交给看门人保管。
“带着影子是不能进入这座镇子的。”看门人说,“或者舍弃影子,或是放弃进镇,随你选择。”
于是我舍弃了影子。
看门人叫我站在门旁空地上。下午三时的太阳将我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印在地面。
“老实别动!”说着,看门人从衣袋里掏出小刀,将锋利的刀尖插进影子与地面间的空隙,忽左忽右地划动了一会,便把身影利利索索地从地面割下来。
影子抵抗似的略微颤抖了几下,但由于已同地面分离,终归没了气力,瘫软地坐在凳子上。离开身体的影子看上去要比预想的寒伧得多,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看门人收回刀刃,同我一起久久注视着脱离本体的影姿。
“如何,独立后的影子挺怪的吧?”他说,“影子那玩艺儿毫无用处,徒增分量而已。”
“抱歉,看来不得不同你分开一段时间了。”我凑到影子旁边说道,“原本没这个打算,实在是迫不得已,你就暂时忍耐一下,一个人呆在这里,好么?”
“暂时指多长时间?”影子问。
我说不知道。
“往后你怕是要后悔的吧?”影子低声说,“详细的我倒不清楚,不过人和影子分开,总像不大对头。我觉得这里有问题,这个场所也有问题。人离开影子无法生存,影子离开人也无以存在。然而我们两个却在两相分开的情况下安然无事。这肯定有问题。你就不这样认为?”
“我也认为确实不自然。”我说,“但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一切都不自然。在不自然的地方,只能迁就不自然,别无良策。”
影子摇摇头。
“纯属大道理。我可不信大道理。这里的空气不适合我,跟其他地方的空气不一样,对我对你都没有益处,你不应该抛弃我。这以前我们两个不是合作得很好吗,干吗偏要把我甩掉?”
归根结蒂,事情为时已晚。影子已经被人从我身上剥离开来。
“过些日子安顿下来,我再来领你。”我说,“这终归是权宜之计,不至于长此以往。两人总还会朝夕相伴。”
影子低低喟叹一声,用有气无力的散焦目光向上看着我。午后三时的太阳照着我们两人。我失去影子,影子失去了本体。
“那恐怕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推测罢了。”影子说,“事情不会称心如愿的。我总有一种不良预感。还是找机会逃离这里,两人一起重返原来的世界!”
“老地方回不去了,不晓得如何回去。你也同样不晓得吧?”
“眼下是这样。但我要全力找出回去的途径。我想时常跟你谈谈,什么时候来见我?”
我点点头,手放在影子背上,然后往看门人那里走去。我同影子交谈的时间里,看门人一直拾广场上的石子,把它们扔到与人无碍的场所。
我一到身旁,看门人便用衬衣襟擦去手上沾的白土,一只大手放在我的背部。我分辨不出这是亲密程度的表现,还是为了让我认识其手力的强劲。
“你的影子我来小心保管就是。”看门人说,“一日三餐保证供应,每天还让外出散步一次。所以你只管放心,根本用不着担心。”
“可以时常相见么?”
“这个嘛,”看门人说,“不可能任何时侯都无拘无束。但也不是不可以见面,如果时机到来,情况允许,我有兴致的话。”
“要是我想请你还回影子,结果会怎么样呢?”
“看来你还不大明白这儿的体制。”看门人依然把手放在我背部,“在这个地方,任何人都不得有影子,一旦进来就再也不得出去。也就是说,你刚才的问话毫无意义。”
这么着,我失去了自己的影子。
走出图书馆,我提出送女孩回家。
“不必送我,”她说,“我不怕夜黑,再说又和你住的方向相反。”
“很想送送。”我说,“好像挺兴奋的,回去也不能马上入睡。”
我们两人并肩向南走过旧桥,仍然带有寒意的春风摇曳着河中沙洲的柳枝,直刺刺泻下的月光为脚下的卵石路镀上一层闪亮的银辉。空气湿润润地、沉甸甸地在地面往来徘徊。女孩把一度松开的头发重新扎成一束。往前盘了一圈后塞到风衣里面。
“你的头发非常漂亮。”我说。
“谢谢。”
“过去也有人夸过你的头发?”
“没有,你是第一个。”
“被人夸是怎样一种心情?”
“不知道。”说着。她望着我的脸。双手插在风衣袋,“我知道你在夸我的头发。但实际并不完全如此。我的头发在你心中构成了别的什么——你真不是在说那个吧?”
“不不,我是在说你的头发。”
女孩淡淡一笑,仿佛在空中寻觅什么。“别见怪,我只是还不大习惯你的说话方式。”
“没关系,很快就习惯的。”我说。
女孩的家在职工住宅区。这个区位于工厂区的一角,颇有些荒凉。其实厂区本身也一片凄凉光景。往日大运河绿水盈盈,货轮和游艇往来穿梭,如今巳水门紧闭,水干见底的河段随处可见。白花花硬邦邦的泥块,犹如巨大古生物布满雏纹的死尸一样鼓涨出来。河岸用来装卸货物的宽大石阶,现已派不上用场,惟见丰茂的杂草顺着石缝盘根错节。旧瓶子和生锈的机器零件从泥土中探头探脑,平甲板的木船在一旁日益腐朽。
运河岸边,寂无人息的废工厂接连不断。门扇紧闭,窗口玻璃荡然无存,墙壁爬满常春藤,安全楼梯的扶手锈透斑斑,杂草丛生。
穿过沿河排列的工厂,便是职工住宅。清一色是五层旧搂。女孩告诉我,原本是有钱人住的格调典雅的公寓,后来随着时代的变迁,已被分割成条条块块供贫苦的职工居住。但这些职工今天已不是职工。他们赖以就业的工厂差不多都已关门大吉。一身技术也已无用武之地。顶多按照镇上的要求做一点零碎活计。女孩的父亲也是职工中的一员。
过得运河最后一座带有矮扶手的石桥,便见女孩家所在的地段。楼与楼之间以长廊连接,使人联想起中世纪攻城用的云梯。
时近午夜,几乎所有的窗口都已没了灯火。她拉着我的手,活像逃避头上吃人巨鸟的视线似的,快步穿过迷宫样的甬路。随后在一栋楼前站定,向我道声再见。
“晚安。”
言毕,我一个人走上西山坡,返回自己住处。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7.冷酷仙境(头骨、劳伦·巴克尔、图书馆)
我是乘出租车回到住处的。走到外面时天已黑尽,街上到处挤满下班的男男女女。加之细雨霏霏,好半天才拦住一辆出租车。
即便不遇上这种情况,我拦出租车也颇费时间。为了避开危险,我要至少放过两辆空车才行。据说符号士们往往开出几辆伪装的出粗车,把刚刚结束工作的计算士捡上车去,直接拉去什么地方。这当然不过是传闻,无论我还是身边任何人都未有过如此遭遇、不过还是小心行事为妙。
因此,平时我尽可能利用地铁或公井汽车。但此时实在人困马乏,况且天又下雨,一想到要挤傍晚正值下班高峰时的电车或公共汽车,便觉不寒而栗,于是花时间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车当中好几次险些昏睡过去,勉强咬牙挺住。心想车上万万睡不得,在车上睡过于危险,要睡等回到住处睡个够好了。
这样,我把精神集中在车内收音机中的棒球赛转播上。职业棒球我不大懂行,姑且决定声援正在进攻的一方,而怨恨防守的球队。可惜我声援的队以一比三落后。从二出局二垒倒击中两球,但由于奔胞的人在二三垒间失足跌倒,以致成为三出局,未能得分。解说员大为惋惜,我也感同身受。谁都可能忙中跌倒,但不该在棒球比赛当中跌倒在二三垒之间。或许士气受此影响,投手竟对对方的一号击球员投出自讨苦吃的直球,结果被对手往左打入本垒,以一比四失利。
车开到我公寓跟前时,比分仍是4:1。我付了车费,抱着帽盒和昏昏沉沉的脑袋推门下车。雨差不多已经停了。
信箱里什么邮件也没有,录音电话也没留下口信。看来没有一个人有求于我。也好,我也无求于任何人。我从电冰箱取出冰块,做了一大杯加冰威士忌,又放了少许苏打。然后脱衣上床,靠在床背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起酒来。虽说现在昏昏欲睡,但这一天中最后的美好节目却是省略不得的。我最喜欢的就是上床到入睡前的这短暂时刻。一定要拿饮料上床。听听音乐或看看书。我分外钟爱这一片刻,如同钟爱美丽的黄昏时分的清新空气。
威士忌刚喝到一半,电话铃响了。电话机放在离床头两米多远的圆形茶几上。好容易才钻上床,我实在懒得特意起身走过去,因此只是呆呆注视那电话机不动,任凭它响个不停。铃响了十三四遍。我满不在乎。过去的动画片上,曾有过电话机随着铃响而瑟瑟发抖的场面,其实根本没那回事,电话机稳稳当当地伏在茶几上,任由铃响不止,我则边喝威士忌边看着它。
电话机旁边放着钱夹、小刀和作为礼物拿回来的帽盒。我蓦地想道:此刻是不是该打开看看里面是何货色。说不定应放进电冰箱,也有可能是活物,或者是稀世珍品也未可知。问题是我实在累得一塌糊涂。况且,若果真如此,对方也该向我负责地交待一句才合情理。等电话铃响完,我一口唱干剩下的威士忌,熄掉床头灯,闭起双眼,旋即,睡意如同一张早已张口以待的黑色巨网自天而降。我昏昏沉入梦乡,管它三七二十一。
睁眼醒来,四下若明若暗,时针指在6 点15分。我弄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便穿上裤子走到门外,往隔壁房间门上看了看:门上插着一份晨报,由此知道现在是早上。订报在这种时候大有好处,看来我也该订份报纸才是。
就是说,我几乎睡了10个钟头,本来身体还在要求休息,加上反正今天整日无事,再睡一觉其实也无所谓。但我还是决心起床。同崭新的纤尘不染的太阳一同醒来时的惬意之感是任凭什么都无法替代的。我用淋浴精心洗罢身体,刮了胡须,又一如往常地做了大约20分钟体操,开始吃现成的早餐。电冰箱里已空空如也,需要补充食品。我坐在厨房餐桌前,一边喝橘汁,一边用铅笔在便笺上开列购物清单,一页写不下,又写了一页。反正超级商场尚未开门,外出吃饭时顺便采购即可。
我把卫生间衣篓里的脏衣物扔进洗衣机,拧开水龙头哗哗啦啦洗网球鞋。这当儿,我陡然想起老人送的那件谜一样的礼物。于是把右脚那只尚未洗完的网球鞋扔在一边,用厨房毛巾擦擦手,折回寝室拿起帽盒。较之体积,盒子依然那么轻,轻得令人不无生厌,委实轻得出格。有东西触动了我头脑中的那根弦。这并非有什么具体根据,不妨说只是一种职业性敏感。
我转身环视房间。房间静得出奇。仿佛声音已被消除殆尽。我试着咳嗽一声,咳嗽声倒还真真切切。我掏出小刀,用刀背敲敲茶几,同样囊囊有声,一旦体验过消音事件之后,一段时间里总是难免对寂静疑神疑鬼。打开阳台窗扇,车声鸟鸣随即传来,我这才一阵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