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进入第五回或第六回工作周期的时候,老人回来了,手臂挎着一个大篮子。.7
“恐怕别无选择。”我说,“你祖父口中的世界尽头究竟意味什么,我自然不清楚,但总不能放任自流,一定得设法阻止。否则会有人倒大霉,我觉得。”所谓有人,十之八九是我本身。
“不管怎样,为此你必须解救我祖父。”
“因为我们三人都是好人?”
“是的。”胖女郎说。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18.世界尽头(读梦)
我无法明确认识自己的心,而就这样重新开始了读梦。寒冷一天胜似一天,工作不能永远拖延下去。至少,在集中精力读梦的时间里,我可以暂且忘记心中的失落感。
然而另一方面,越是读梦,一种形式不同的虚脱感越是在体内膨胀。究其原因,在于我不能理解古梦所倾诉的形象性语言,无论我读得如何专心。我可以读它,却不能理解其含义。如同日复一日地阅读不知所云的文章,又如每天观看流逝的河水。哪里也没有我的归宿。读梦技术固然有所提高,但不能给我以慰藉。技术的提高仅仅使得我可以卓有成效提高读梦的数量,而继续这种作业所带来的空虚反倒一发不可遏止。为了进步,人可以继续付出相应的努力,间题是无处可供我进步。
“我不明白古梦到底意味什么。”我对女孩说,“以前你说过我的工作就是从头骨中解读古梦,是吧?但那仅仅从我体内通过而已。其实根本无从理解,越读越觉得自己本身受到严重磨损。”
“话虽这么说,可你读起来简直就像走火入魔似的,什么缘故呢?”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有时是为排遣失落感而忘我工作。但连我自己都觉得原因并不单单是这个。如她所言,我读起梦来的确走火入魔一般。
“恐怕也是因为你本身的问题,我想。”女孩道。
“我本身的问题?”
“我想你应该进一步敞开心扉。关于心我倒不大明白,不过我觉得它好像处于严密封闭的状态。正如古梦希求你解读一样,你本身大概也在希求古梦。”
“何以见得?”
“因为读梦就是这么回事。就像鸟随着季节南来北往,读梦人也不断追求读梦。”
随后,她伸出手,隔桌放在我手上,莞尔一笑,笑得如云间泻下的一缕柔和的春光。
“敞开心扉!你不是犯人,你是空中逐梦飞翔的鸟!”
终归,我只能把古梦一个个拿在手里潜心阅读。我从书架上触目皆是的古梦中拿起一个,轻轻抱在怀里运往桌面。女孩帮忙用微湿的抹布擦去灰尘,再用干布富有节奏地慢慢擦。细细磨罢,古梦便如积雪一般通体莹白,正面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上去犹加一对不知深有几许的幽幽古井。
我用双手轻轻掩住头骨上端,等待头骨在我体温的作用下开始微微发热。及至达到一定温度——如冬日里的阳光,并不很热——被磨得雪白的头骨便开始叙述其上面镌刻的古梦。
我则闭目合眼,深深吸气,开启心扉,用指尖摸索头骨叙述的故事。但其语声过于细微,映出的图像犹黎明空中的远星一样扑朔迷离。我从中读出来的,不过是几个不确切的片断,无论怎样拼凑,都不可能把握整体。这里绵亘着看不见的风景,流淌着听不见的音乐,低吟着理解不了的话语。它时而突然跃上顶峰,时面急剧沉入黑谷。一个断片同另一断片之间不存在任何共通之处。恰如快速转动收音机的调谐钮从一个台调往另一个台。我试图用各种方法尽量将精神集中于指尖,结果纯属徒劳。我觉察得出古梦是想向我倾吐什么,而我却无法将其作为故事解读出来。
或许我的解读方式有某种缺陷。也可能由于他们的语言在漫长的岁月中已彻底磨损和风化。抑或他们构思的故事同我所构思的之间在时间性和背景方面存在根本性差异也未可知。不管怎样,我只能眼睁睁地默默看着这些异质片断忽而浮现忽而消失。当然,其中也有几幅我已司空见惯的极其平常的景致:白云在空中飘移,阳光在河面跳跃,毫无特色可言。然而这些平庸无奇的景致却使我心里充满无可名状不可思议的悲哀。我无论如何也不理解这些景致何以蕴含令我如此黯然神伤的要素,一如窗外驶过的船,出现却又不留任何痕迹地杳然远逝。
大约持续10分钟后,古梦开始像退潮一样渐渐失去体温,不一会变回原来冷冰冰的纯粹的白骨。古梦于是再度长眠。所有的水滴都从我两手的指间滴落在地。我这读梦作业永远周而复始。
等古梦彻底凉透,我便递给女孩,由她摆在柜台上。这时间我双手拄着桌面,休息一下身体,放松一会神经。我一天所能解读的古梦顶多也就是五六个。超过此数,注意力便无法集中,指尖解读出的只是微乎其微的片言只语。房间挂钟指向11点时,我已心力交瘁,好半天都不能从椅子直起身来。
此时她总是端来最后一杯热咖啡,也有时从家里带来白天烤的曲奇饼、面包和水果等作为夜宵。一般地,我们都几乎不再开口,面对面地喝咖啡,吃饼或啃面包。我累得好久说不出像样的句子,她也清楚这点,和我同样沉默不语。
“你打不开心扉是因为我的关系?”女孩问道,“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所以你的心才闭得紧紧的?”
我们一如往常地坐在旧桥正中通往沙洲的石阶上眼望河水。一弯凄冷清白的小小的月在河面瑟瑟发抖。由于并肩坐在狭窄的石阶,我的肩一直感觉着她的体温。人们往往把心比做体温,然而心与体温之间却毫不相干,不可思议!
“不是那样的,”我说,“我的心不能充分打开估计是我本身的问题,怪不得你。我不能清楚认识自己的心,所以才惶惑不安。”
“心这东西你也琢磨不透?”
“有的时候,”我说,“有的东西不过很久是不可能理解的,有的东西等到理解了又为时已晚。大多时候,我们不得不在尚未清楚认识自己的心的情况下选择行动,因而感到迷惘和困惑。”
“我觉得心这东西似乎是非常不完全的。”女孩微笑着说。
我从衣袋掏出双手,在月光下注视着。被月光染白的手看上去宛如一对雕像,一对完美地自成一统而又失去归宿的雕像。
“我也同样,也觉得它是非常不完全的。”我说,“不过会留下痕迹,我们可以顺着痕迹一路返回,就像顺着雪地上的脚印行走。”
“走去哪里?”
“我自身。”我答道,“所谓心便是这样的东西,没有心哪里也走不到。”
我抬头看月。冬月不自量力地散发出鲜亮亮的光,悬挂在高墙包围下的镇子的上空。
“没有一样可以怪你。”我说。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19.冷酷仙境(汉堡包、爬山车、截止期限)
我们做出的第一个决定是找地方填肚子。我虽然没有食欲,但由于往下不知何时能吃上饭,似乎还是吃点什么为妙。啤酒和汉堡包之类或许能勉强送入胃去。女郎说她中午只吃了一块巧克力,实在饥肠辘辘,她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一块巧克力。
为了不刺激伤口,我小心翼翼地把两腿插进牛仔裤,在T 恤外面套上运动衫,并加了一件薄毛衣。出于慎重,我又打开衣箱,拿出登山用尼龙防寒衣。女郎那套粉红色西装裙看上去无论如何都不适于地下探险,遗憾的是我衣箱里又没有适合她体型的衣裤。我比她高10来厘米,她大概比我重10多公斤。当然最理想的是去商店买一套容易施展拳脚的装备,但正值深更半夜,所有商店都已关门闭户,好在我以前穿过的一件美军处理的厚作战夹克还算符合她的尺寸,便递给了她。高跟鞋也成问题,她说事务所里有运动鞋和长胶靴可用。
“粉红色的运动鞋粉红色的长胶靴。”她说。
“喜欢粉红色?”
“祖父喜欢。他说我穿粉红色衣服恰到好处。”
“是恰到好处。”我说,不是随口敷衍,的确恰到好处。胖女人配粉红色衣服,往往如硕大的草莓糕给人以臃肿暧昧之感,而她却相得益彰,莫名其妙。
“你祖父喜欢胖女孩?”我不失时机地问。
“嗯,那还用说,”胖女郎道,“所以我才总是注意保持肥胖,吃东西也是如此。一旦掉以轻心,一下子就瘦下去的。黄油啦奶酪啦只管放开肚皮来吃。”
“唔。”
我打开壁橱,掏出背包,判认未被割裂之后,塞进两人用的外衣;手电筒、指南针、手套、毛巾、大号小刀、打火机、绳索和固体燃料。接着走进厨房,从一片狼藉的食品中捡出两个面包、咸味牛肉罐头、香肠、桃和葡萄柚罐头,装进背包。水筒满满装了一筒子水。最后抓起家里所有的现金塞入裤袋。
“活像去郊游。”女郎说。
“的的确确。”
出发前,我再度巡视一周我这浑如大块垃圾堆放场的房间。维持生存的活动莫不如此:构筑起来劳心费时,而毁坏则在顷刻之间。三个小房间之中,曾有过尽管不无疲惫却又自满自足的生活。然而这一切已在喝光两罐啤酒的时间里如晨雾般了无踪影。我的职业我的威士忌我的平稳我的孤独我的毛姆和约翰·福特全集,统统化为毫无意义的废品。
草原的金辉,鲜花的荣光——我不出声地念念有词。随后伸出手,拉掉门口的电闸,切断家中所有的电源。
由于肚皮伤口痛得过分加之累得过分,我无法深入思考问题。于是决定什么也不去想。与其半途而废,莫如一开始就不思不想。我大模大样地乘上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打开车门把东西放进后座。有人监视就监视好了,想盯梢也悉听尊便。对于我怎么都无所谓了。因为首先,我到底该对谁提高警惕?符号士还是“组织”?抑或那两个持刀之徒?对现在的我来说,若以此三伙为敌,虽说不至于落荒而逃,但毕竟体力不支。肚皮被横向划开6 厘米的口子,睡眠不足,况且又要领着胖女郎在黑洞洞的地下同夜鬼殊死搏斗,这已足以使我焦头烂额,谁要干什么,只管下手就是。
可能的话,车也不想驾驶。我问女郎能否开车,她说不能。
“请原谅。马倒是能骑。”
我确认燃科显示计的指针贴近F ,将车开出,穿过七拐八弯的住宅地段,驶上大街。虽是夜半,车辆仍铺天盖地。大约一半是出租车,其余是卡车和客车。我实在想不明白这芸芸众生何以偏要在深更半夜乘车满街乱闯。他们为什么就不能6 点下班回家10点前钻进被窝关灯睡觉?
但归根结蒂,这是别人的问题。无论我怎样左思右想,世界都将按其自身规律扩展下去,也不管我想什么,阿拉伯人都仍要挖油不止,人们都仍要用石油制造电气和汽油,都要在子夜街头设法满足各自的欲望。相比之下,我必须解决好当务之急。
我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等信号时间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前面停的是辆大型卡车,纸捆简直像要堆到天上去。右侧一辆赛车型白色爬山车上坐着年轻男女。不知是去夜游途中还是归来路上,两人都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女的把戴两个银手镯的左腕伸出窗外,瞥了我一眼。她并非对我有什么兴趣,只是因为没什么可看的才看了我的脸。迪斯尼广告也罢,交通标识也罢,我的脸也罢,什么都无所谓。我也瞟了一眼她。
还算是漂亮的人吧,不过这等面孔似乎随处可见。在电视剧里边,不外乎充当女主人公同伴那类角色——在酒吧里一边喝茶一边问什么“怎么了?近来总好像无精打采的”云云。一般只出场一次,消失后便再也无从想起是何模样。
信号灯变绿后,我前面的卡车仍在磨磨蹭蹭,而白色爬山车早已发出一串潇洒的排气声。随着车内音响组合中嘭嚓嚓的旋律逃离我的视野。
“留意一下后面的车好么?”我对胖女郎道,“要是有一直咬住不放的,报告一声。”
女郎点头注视后面。
“你以为会有人跟踪?”
“不晓得。”我说,“不过还是小心为好。吃的东西汉堡包可以吧?那东西节省时间。”
“什么都行。”
我把车停在第一个扑入眼帘的路边汉堡包店前。身穿红色短连衣裙的女侍走来,贴着两旁车窗问吃什么。
“两个奶酪饼一份干炸薯片外加热巧克力。”胖女郎说。
“普通汉堡包和啤酒。”我说。
“对不起,不备啤酒。”女侍道。
“普通汉堡包和可乐。”我改口道。路边汉堡包店是不备有啤酒的,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
等食物时间里,我注意后面有无来车。结果一辆也未跟来。当然,假如真的盯梢,怕也不至于开进同一停车场,而应该埋伏在某个不引人注目的场所静等我们的车开出。我转而不再张望,将端来的汉堡包、薄土豆片和高速公路通行证大小的莴苣叶同可乐一起机械地送入胃中。胖女郎则慢吞吞地细细咀嚼,津津有味地咬着奶酪饼,抓着炸薯片,啜着热巧克力。
“不吃点炸薯片?”女郎问我。
“不要。”
女郎将盘中物一扫而光,喝掉最后一口热巧克力,又舔净手指沾的番茄酱和芥末,用纸巾擦了擦指头和嘴巴。从旁看来都觉得她吃得十分香甜。
“你祖父那边,”我说,“首先该去地下实验室看看吧?”
“恐怕是的。那里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我也帮忙。”
“问题是能从夜鬼巢穴旁边通过吗?夜鬼干扰器已被弄坏了吧?”
“不碍事。还有小些的可供紧急时使用。威力虽不很大,带在身上夜鬼还是不敢靠近的。”
“那就没问题了。”我放下心来。
“没那么简单,”女郎说,“由于电池的关系,便携式干扰器只能连续使用30分钟,时间一到就要关掉开关充电才行。”
“唔,充电要花多长时间?”
“15分。工作30分,休息15分。在事务所和研究室之间往返一次,这时间绰绰有余,所以容量搞得较小。”
我没了情绪,不再言语。毕竟比束手无策好,况且也只能凑合使用。我驱车驶出停车场,中途找见一家深夜营业的自选商场。买了两罐啤酒和1 小瓶威士忌。而后停车把两罐啤酒喝光,威士忌则喝了四分之一。这么着,心情总算略有好转。剩下的威士忌拧好瓶盖,交给女郎装进背包。
“何苦这么喝酒?”女郎问。
“因为心里紧张吧。”
“我也紧张,可并不喝酒。”
“你的紧张和我的紧张是种类不同的紧张。”
“不大明白。”
“人上了年纪,无可挽回的事情的数量就越来越多。”
“所以疲劳?”
“不错,”我说,“所以疲劳。”
她转向我,伸手碰了下我的耳垂。
“不要紧,别担心,我一直守在你身边。”
“谢谢。”我说。
我把车开进女郎祖父事务所所在大厦的停车场,下车背起背包,伤口每隔一定时间就闷痛一阵子,如有一辆满载干草的货车缓缓碾过自己的肚皮。我姑且认定:这仅仅是普通的痛,是表层的痛,与我自身的本质并不相干。犹如阵雨,雨过天晴。我将所剩无几的自尊心尽皆收集起来,把受割之辱逐出心头,步履匆匆地跟在女郎后面。
大厦入口有个大个头年轻门卫,要求女郎出示本楼居住证,女郎从衣袋掏出塑料卡,递给门卫。门卫把卡塞进桌上电脑的吞吐孔,确认荧屏上出现的姓名和房间号之后,按动开关打开大门。
“这是座非常特殊的建筑物。”女郎穿过宽敞的大厅时对我解释道,“进入这里的人都有某种秘密,为保守秘密而建立了特殊的警卫体制。例如当开展重大研究或有秘密聚会时等等。在门口要像刚才这样检查身份,还通过监控电视看你去的是不是早已预定的场所。所以,就算有人尾随跟踪也别想进来。”
“那么,你祖父在这楼下挖地洞的事他们也知道?”
“呃——怎么样呢?我想未必知道。这座楼施工时祖父叫人搞了个特别设计,以便可以从房间直接进入地下,知道此事的仅限于极少几个人,不外乎楼主和设计师。对施工人员说是下水道,图纸申报方面也处理得天衣无缝。”
“肯定花一大笔钱吧?”
“可能。不过祖父有的是钱。”女郎说,“我也同样,我也是个十分了得的阔佬。父母的遗产和保险都买了股票,越积越多。”
女郎从衣袋掏出钥匙,打开电梯,两人跨进上次那个空荡荡的奇妙电梯。
“股票?”
“嗯。祖父教过我如何玩股票。如情报的取舍、行情的分析、逃税的办法、海外汇款的方式等等。股票很有意思。你可玩过?”
“遗憾。”我连定期都没存过。
“祖父成为科学家之前做股东来着,靠股票攒钱。攒得太多了,这才不做股东,而当了科学家。厉害吧?”
“厉害厉害。”我赞同道。
“祖父干什么都是一流人才。”女郎说。
电梯运行速度同上一次乘时一样,不知是上升还是下降。花的时间依然很长。想到这时间里一直受到电视摄像机的监视,心里不由七上八下。
“祖父说学校教育效率太差,培养不出一流人才。你怎么看?”
“是吧,大概是的。”我说,“16年前我也上学来着,是觉得没起太大作用,以致我不会说外语,不会玩乐器,不晓得股票,不能够骑马。”
“那为什么不退学?要退不是随时可以退的吗?”
“噢,那倒是。”我思忖了一会。不错,想退学什么时候都能一退了之。“可我当时没想到这点。我家同你那里不同,是平平常常的普通家庭,从来就没想过什么自己会成为某一方面的一流角色。”
“不对,”女郎说,“任何人都具有某种成为一流的素质。问题只在于能否把它充分发掘出来。很多人之所以成不了一流,是因为一些不懂发掘方法的人一齐上前把它扼杀掉了,磨损掉了。”
“好比我。”
“你不同。我觉得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东西。你的感情外壳非常坚硬,很多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剩在里面。”
“感情外壳?”
“是啊,”女郎道,“所以现在也为时不晚。嗳,等这件事完了,和我一块儿过好么?不是什么结婚,只是共同生活。去希腊啦罗马尼亚啦芬兰那样悠闲的地方,两人一起骑马一块唱歌。钱任凭多少都有。那期间保准你脱胎换骨,大放异彩。”
“唔。”我应了一声。这话听起来不坏,反正我作为计算士的生活已经由于此次事件而处于微妙境地,何况在国外游花逛景也确有魅力。但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会真的成为一流角色。一流角色一般都具有坚定的自信,这也是成为一流的前提。倘若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成为一流,那么很难仅仅由于势之所趋而荣登一流宝座。
正如此呆呆思索之间,电梯门开了。女郎走出门,我也随之出来。她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咯噔咯瞪地带着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匆匆急行,我则紧随其后。形状令人愉锐的臀部在我面前摇来摆去,金耳环闪闪发光。
“不过,就算真的那样,”我对着她的背部说,“也只是你这个那个地给予我,我却什么也给不了你。我觉得这非常不公平也不自然。”
她放慢脚步,同我并肩而行。
“真那样认为?”
“是的。”我说,“不自然,不公平。”
“我想你肯定有东西给我。”
“举例说?”
“例如你的感情外壳。我实在想了解这一点:它是如何形成的?具有怎样的功能等等。这以前我还几乎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外壳,兴趣实在大得很。”
“没那么神乎其神。”我说,“每一个人的感情都包有一层外壳,程度不同罢了。如有兴趣,随便多少都能发现。你没有踏上社会,不理解普通人的普通心态是怎么回事,如此而已。”
“你这人真的一无所知,”胖女郎说,“你不是具有模糊运算的能力么,是吧?”
“当然有,不过那终归是作为工作手段而由外部赋予的能力,是接受手术和训练的结果,只要训练,绝大多数人都能胜任愉快。和打算盘弹钢琴没多大差别。”
“不能那么一概而论。”她说,“的确,起初大伙都那么想来着。如你所说,以为只要接受训练任何人——当然是通过某种程度的考试选拔出来的——都能毫无例外地掌握模糊能力。祖父也曾这样认为,况且事实上也有26个人接受与你同样的手术和训练,获得了模糊能力。这一阶段没有任何欠妥之处。问题发生在后来。”
“没听说,”我开口道,“据我听到的情况,计划进展一切顺利……”
“宣传上。其实并非如此。掌握模糊能力的26人中,竟有25人在训练结束一年到一年半时间里死了。你算是硕果仅存。惟独你一个人活过3 年,并且安然无恙地继续进行模糊作业。难道你还认为自己是普通人?你现在成了至关重要的人物!”
我依然双手插进衣袋,默默在走廊移动脚步。势态似乎已超过我个人能力的范围,而无休无止地膨胀开来。至于最终膨胀到何种地步,我已经无法判断。
“为什么都死了?”我问女郎。
“不知道,死因不清楚。死于脑功能障碍倒是知道,但何以至此则弄不明白。”
“假设总还是有的吧?”
“呃,祖父这样说来着:普通人大概承受不住意识核的照射,因而脑细胞试图制造与之作战的某种抗体。但反应过于剧烈,结果置人于死地。情况原本更为复杂,简单说来是这样。”
“那么,我又是因为什么活下来的呢?”
“你恐怕具备自然抗体,就是我说的感情外壳。由于某种缘故,那东西早已存在于你的脑中,使得你能够存活。本来祖父打算人为地制作那种外壳以保护大脑,但终归好像过于薄弱,祖父说。”
“所谓保护,作用就像瓜皮那样?”
“简而言之。”
“那么,”我说,“抗体也罢保护层也罢外壳也罢瓜皮也罢,是我身上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的?”
“大概一部分是先天的,一部分是后天的吧?往下祖父什么也没告诉我。怕我知道太多而招致过大的风险。只是,以祖父的假设为基础加以计算,像你这样具备自然抗体的人,大约每100 万至150 万人之中才有一个。而且在目前阶段只有在赋予模糊能力之后方能发现。”
“那么说,如果你祖父的假设正确的话,我能包括在26人之中纯属侥幸喽?”
“所以你才有作为标本的贵重价值,才成为开门的钥匙。”
“你祖父到底想对我做什么?他叫我进行模糊运算的数据和独角兽头骨究竟意味什么?”
“我要是知道,马上就可以把你解救出来。”女郎说。
“解救我和世界。”我说。
尽管不似我房间那样严重,但事务所里也被糟蹋得相当狼狈。各种文件扔得满地都是,桌子掀得四脚朝天,保险柜撬得大散四开,壁橱抽屉纷纷落马,被割得七零八落的沙发床上散乱着博士和女郎原本装在柜里的备用西服。她的西服的确一律是粉红色:从深的粉红到浅的粉红,大凡粉红无所不有。
“不像话!”她摇头道,“估计是从地下冒出来的。”
“夜鬼干的?”
“不,不是,夜鬼一般上不到地面,即使上来也有气味留下。”
“气味?”
“像鱼像烂泥那样的土腥昧。不是夜鬼下的手。估计和搞乱你房间的是同一伙人。手法也相似。”
“有可能,”说着,我再次环视房间:被掀翻的桌前,一盒回形针四溅开来,在荧光灯下闪闪生辉。以前我就对回形针有些耿耿于怀,便装出察看地板的样子,抓一把揣进裤袋。
“这里有什么重要东西?”
“没有。”女郎道,“放在这里的几乎全是无足轻重的玩艺儿,账簿啦收据啦不很重要的研究资料啦等等。没什么怕偷的。”
“夜鬼干扰器可平安无事?”
柜前散乱堆着好多零碎物品,有手电筒有收音机有闹钟有胶带切刀有瓶装止咳糖浆,林林总总。女郎从中挑出一件紫外线探测仪样的小仪器,反复按了几下开关。
“不要紧,完全能用。它们肯定以为是什么闲杂东西。而且这仪器的原理十分简单,小摔小打根本不碍事。”
随后,胖女郎走去墙角,蹲在地上打开插座盖,按下里边的小电钮,起身用手心悄然推了一下墙壁。墙壁随之敞开电话号码簿大小的空间,闪出状似保险柜的东西。
“喏,这样一来就找不到了吧?”女郎不无得意地说着,调整4 位号码,打开保险柜的门,“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摆上桌面好么?”
我忍住伤痛,把四脚朝天的桌子重新放好,拿出保险柜里的东西,在桌面摆成一排:有缚着胶皮带的足有5 厘米厚的一叠存款折,有股票和证书,有200 万到300 万元现金,有装进布袋的沉甸甸的重物,有黑皮手册,有茶色信封,她把信封中的东西倒在桌子上。原来是旧欧米伽手表和金戒指,欧米伽的玻璃表盘布满细小的裂缝,已整个变得焦黑。
“父亲的遗物。”女郎说,“戒指是母亲的,其他烧得精光。”
我点点头。
她把戒指和手表装回茶色信封,抓起一捆钞票塞入衣袋。“真的,早都忘记这里还有现金了。”说罢,她解开布袋,取出一包用旧衬衣团团包着的东西,打开来给我看:一支自动手枪,从古旧式样来看,显然并非玩具,而是打实弹的真家伙。对枪我所知无多,估计是布朗宁或贝莱特。枪身旁有一支备用枪筒和一盒子弹。
“枪打得可好?”
“何至于,”我吃了一惊,“摸都没摸过。”
“我可有两手哩!练了好几年。去北海道别墅时一个人在山里射击,10米左右的距离,明信片大小的目标保准穿透。厉害吧?”
“厉害。”我说,“这玩艺儿从哪里搞来的?”
“你真是个傻子,”女郎显得不胜惊愕,“只要有钱,什么东西都手到擒来,这点都不知道?不过反正你不会用,我带着好了,可以吧?”
“请请。只是黑乎乎的,希望你别错打到我身上才好。再增加一处伤口,站恐怕都站不稳了。”
“哎哟不要紧的,放心就是。我这人做事滴水不漏。”说着,她把手枪揣进上衣袋。也真是奇怪,她的衣袋任凭揣多少东西都一点也不见鼓涨,也不扭曲变形。可能有什么特殊机关,或者仅仅由于手工精良。
接下去,女郎翻开黑皮手册正中那页,在电灯下神情肃然地盯视多时。我也往上面瞟了一眼,但见排列的全是莫名其妙的暗号和字母,我能看懂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这是祖父的手册,”女郎说,“上面的暗号只有我和祖父才看得明白。记载的是预定事项和当天发生的事。祖父告诉我,每当有为难之处,就看这手册。喔——等等。9 月20号你分类运算完了数据,是吧?”
“是的。”我回答。
“上面有①这个标记。大概指第一阶段吧。此后30号夜间或10月1 号早上你结束了模糊运算。不错吧?”
“不错。”
“这是②,第二阶段。其次,呃——10月2 号正午,这是③,写道‘程序解除’。”
“原定2 号正午见博士,想必在那里解除为我编制的特殊程序,以免世界完蛋。然而情况整个发生了变化。博士有可能遇害,或被拉去什么地方。这是当务之急。”
“等一下,再往下看看,暗号复杂得很。”
她看手册时间里,我整理了背包,把手电筒电池换成新的。立柜里的雨衣和长筒鞭都被胡乱扔在地板上,所幸并未损坏到不堪使用的程度。倘若过瀑布时不穿雨衣,无疑将淋成落汤鸡,冷到心里去。若身上发冷,伤口势必再度作痛。接着,我拾起一双同样扔在地板上的女郎粉红色的运动鞋装进背包。表盘的数字告诉我已时近半夜12点。到程序解除的最后期限正好还有12个钟头。
“往下是专业性相当强的计算,什么电器量、溶解速度、抵抗值、误差之类,我看不懂。”
“看不懂的跳进去,时间不多了,”我说,“只挑能看懂的看,解读一下暗号好么?”
“没必要解读。”
“为什么?”
她递过手册,指着那部分。那里什么暗号也没有,只有一个大大的×和日期时刻,较之周围几乎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的密密麻麻的小字,这个×实在大得出格,加之形状的失调,愈发给人以不祥之感。
“这大概指的就是最后期限吧?”她说。
“想必。恐怕也就是。假如③解除程序,那么不至于出现这个×。问题是程序因某种原因未能解除,反而迅猛发展,终于导致×印的出现,我想。”
“那么就是说我们无论如何得赶在2号正午之前面见祖父喽?”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的话。”
“能正确么?”
“能吧。”我放低声音。
“就算是吧。还有多少时间?”女郎问我,“到世界完蛋或宇宙爆炸之时?”
“35个小时。”我说。无需看表,不过是地球自转一周半的时间,这时间里,可接到2 次晨报和1 次晚报,闹钟可响2 回,男人们可刮2 遍胡须,运气好的人可性交2 场至3 场。36小时的用场无非如此而已。假定人活70,也就是人生的1/17033 。而这36个小时过后,某种状况——大概是世界尽头——就要到来。
“往下如何行动?”女郎问。
我从立柜前躺着的急救箱里找出止痛药,连同水筒里的水一起吞下,背起背包。
“下地道,别无选择。”我说。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20.世界尽头(独角兽之死)
兽们已经失去了几头同伴。第一场大雪下了整整一个晚上。翌日清晨便有几头老兽发白的金色躯体被掩埋在5 厘米厚的积雪下面。朝阳从支离破碎的云隙间泻下光线,给冻僵的景物涂上一层鲜亮的光泽。超过一千头的兽群吐出的气,在这片光泽中白蒙蒙地跃动不已。
天还没亮我就睁眼醒来,得知镇子已被白雪包得严严实实。这光景煞是好看,一片莹白之中,钟塔黑乎乎地拔地而起,如深色衣带般的河水从其脚下流向前去。太阳尚未升起,空中彤云密布,不见半点缝隙。我穿上大衣,戴上手套,下到寂寂无人的街道。看样子雪在我刚刚入睡便开始飘洒,一直飘到我快醒之时,雪上一个脚印也没有。抓在手中一把一看,浑如细白糖一样柔软爽手。沿河的水洼结了层薄冰,上面斑斑驳驳点缀着积雪。除了我呼出的白气,街上没有任何东西处于动态。没有风,甚至没有鸟影。惟独鞋底踏雪之声犹如合成的效果音响近乎不自然地大声回荡在人家石壁之间。
快到城门口时,在广场前看到了看门人。他不知何时和影子一起钻进修理过的板车底下,正给车轴加机油。车板上并立着几个汽油壶,用绳子紧紧缚于侧板以防歪倒。我感到纳闷,这么多油看门人到底用来干什么呢?
看门人从车下探出脸,扬手跟我打招呼。看上去情绪蛮好。
“起床好早啊!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来看看雪景,”我说,“从山冈上看漂亮得很咧!”
看门人放声大笑,一如往常地把手放在我背部。他连手套也没带。
“你这人也够意思的。雪景往后就怕你看厌了,何苦特意下到这里来看。真个与众不同。”
说罢,他一边吐着俨然蒸汽机的大团白气,目不转睛地望着城门那边。
“不过,你来得怕也正是时候。”看门人说,“上瞭望楼看看,可以看到奇特的冬日初景。过一会就吹号角,你好好往外看就是。”
“初景?”
“一看自然知晓。”
我懵懵懂懂地爬上门旁的瞭望楼,观看墙外景致。苹果林挂满白雪,宛似云片飘然落下。北大山和东大山也都差不多银装紊裹,惟有隆起的岩石描出几道伤疤样的棱线。
瞭望楼脚下,独角兽们仍像往日那样沉睡未醒。它们对折似的弯着腿,纹丝不动地伏在地面上,雪一样纯白的独角笔直地向前伸着,各自尽情沉浸在静静的睡眠之中。兽们的脊背积了厚厚的雪,但它们似乎全无感觉,睡得实在太死太沉了。
稍顷,头上的云层一点点裂开,阳光开始射向地面,我仍然在瞭望楼伫立不动,继续观看周围光景。一来阳光不过像聚光灯似的仅有一束,二来作为我也很想亲眼见识一下看门人说的奇特景致。
不久,看门人打开城门,吹响号角,照例是一长三短。第一声吹得兽们睁开眼睛,抬头往角声传来的方向张望。从其呼出的白气的量,可以看出它们的身体已开始新一天的活动。而入睡时兽们的呼吸量是微乎其微的。及至最后一声号角消失在大气中,兽们便欠身站起。首先尝试似的慢慢伸长前腿,挺起前半身,接着伸直后脚。继而把角朝空中晃了几下,最后仿佛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抖抖身体,把积雪抖落地面,开始向城门移步。
等兽们进入门内,我才明白看门人叫我见识的是何景象。原来像是酣睡的几头兽,已经就势冻死过去。看上去,那几头兽与其说是冻死,莫如说更像在深深思考什么重要命题。但对它们已不存在答案。它们的鼻腔和口中已不见任何一缕白气升起,肉体已停止活动,意识已被吸入无边的黑暗。
在其他兽们朝城门走光之后,那几具死尸便如大地生出的小瘤剩在了那里。白雪寿衣裹着它们的身体,仅有独角依旧分外神气地刺向天空。活下来的兽们从它们身旁经过时,大多深深垂首,或低声刨蹄——是在悼念死者。
太阳高高升起,墙影往前拖得很长。我望着兽们悄无声息的尸体,直到阳光开始悄悄溶化大地的积雪。因我觉得,朝阳仿佛连它们的死也一并溶化,使得看似死去的兽们蓦然立起,开始平日那种晨光中的行进。
然而它们并未立起,任凭雪水浸湿的金毛在阳光下闪耀光辉。俄尔,我眼睛开始作痛。走下瞭望楼,过得河,爬上西山坡返回房间,发觉早晨的阳光刺激眼睛的程度远比自己料想的强烈。一闭眼睛,泪水涟涟而下,出声地落在膝头。用冷水洗了洗,没有效果。我拉合厚厚的窗帘,紧闭双眼,在失去距离感的黑暗中望着时而浮出时而遁去的奇形怪状的线条和图案,望了几个小时。
10点,老人端着咖啡托盘敲门进来,见我俯卧在床,便用冷毛巾擦拭我的眼皮。耳后火辣辣地作痛,但眼泪到底减少了些许流量。
“到底怎么搞的?”老人问,“早上的阳光比你想的强烈得多,尤其积雪的早晨。明明知道‘读梦’的眼睛承受不住强光,为什么还跑到外面去?”
“看兽去了,”我说,“死得真不少,有八九头,甚至不止。”
“往后死得更多,每当下雪的时候。”
“为什么那么容易死掉呢?”我仰脸躺着,把毛巾从脸上拿开,询问老人。
“身体弱,饥寒交迫嘛。向来如此。”
“不会死绝么?”
老人摇摇头:
“这帮家伙已经在此生息了好几万年,以后也还将生息下去。寒冬期间固然死去不少,但春天一到就有小东西降生,更新换代而已。因为这地方生长的草木所能养活的数量有限。”
“它们为什么不迁往别处呢?森林里草木取之不尽,往南去又不怎么下雪。我看没有必要在这里坐以待毙。”
“我也不明白。”老人说,“但兽们就是不肯撤离,它们属于这座镇子,脱离不得,正如你我一样。兽们显然知道无法靠自己的本能逃出这个地方,也可能只能食用这里生长的草木。或者翻越不了南面路上无边无际的石灰岩荒野。说千道万,兽们离不开这里。”
“尸体怎么处理?”
“烧掉,看门人烧。”老人用咖啡杯温暖着自己粗糙不堪的大手。“往后一段时间,那是看门人的中心工作。先把死兽的脑袋割下,取出脑浆眼珠,用大锅熬煮,制成漂亮的头骨。剩下的肢体堆起来浇上菜籽油,付之一炬。”
“然后把古梦放入头骨,摆到图书馆书库里,是吧?”我依然闭目合眼,向老人问道,“为什么?头骨为什么干这个用?”
老人哑然不答,只听见他踩动木板吱呀声。吱呀由床头缓缓离去,在窗前止住。又是一阵沉默。
“等你理解古梦为何物时就明白了,”老人说,“明白为什么把古梦放入头骨。这个是不能告诉的。你是读梦人,答案要自己找。”
我用毛巾擦罢泪,睁开眼睛。老人在窗边的身影看起来模模糊糊。
“冬天会使形形色色的事物现出本来面目。”老人继续道,“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总之就是这样。雪要继续下,兽要继续死。谁都无可奈何。一到午后,就能望见焚烧兽们的灰色的烟。整个冬季天天如此,天天有白雪和灰烟。”
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21.冷酷仙境(手镯、本·约翰逊、恶魔)
壁橱里面仍像上次那样黑洞洞的。也许因为知道夜鬼存在的关系,更加觉得阴森森冷冰冰。至少在其他地方见不到这般完整无缺的黑暗。在城市使用街灯霓虹灯和陈列窗灯具撕裂大地黑幕之前,想必满世界都是这种令人窒息般的黑暗。
女郎领头爬下梯子。她把夜鬼干扰器揣进雨衣的深口袋里,身上斜挎大号手电筒,吱吱有声地踩着长胶靴一个人快速滑下黑暗的底部。片刻,语声随着水流响从下面传来:“好了,下来吧!”旋即有黄鱼灯光摇晃。看样子这地狱之底比我想象的深得多。我把手电筒插进衣袋,开始沿梯下爬。边爬边回想爬山车上那对男女和嘭嚓嚓的旋律。他们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我怀揣手电筒和大号小刀带着肚皮创伤正下往漆黑的洞底。他们头脑中有的,只是时速表的数宇、性关系的预感以及从排名榜上一落千丈的不咸不淡的流行歌曲。当然我不能 责怪他们,他们仅仅不知道罢了。
我如果也一无所知,也可以免遭这份苦难。我想象自己坐在爬山车驾驶席,身边载着女孩,随同嘭嚓嚓的旋律在夜幕下的都市里风驰电掣的光景。女孩在交欢时是否摘掉左腕上两只细细的银手镯呢?但愿不要摘掉。即使脱得一丝不挂,也不摘去两只手镯,就像它已成为 身体的一部分。
问题是她很有可能摘掉。因为女孩淋浴时要卸去所有附件。这样,我势必要在淋浴前同她发生关系,或者央求她别摘掉手镯。我不知哪种做法合适。但不管怎样,务必千方百计地使她戴着手镯同我交合。这是关键。
我想象同戴着手镯的她同衾共枕的场面。面部全然无从想起。于是我调暗室内照明,暗了自然看不清面孔。扯掉藤色或白色或淡蓝色的玲珑剔透的三角裤,手镯便成了她身上惟一的附着物。朦胧的灯光下,手镯泛着白光,在床单上发出令人心神荡漾的清脆声响。如此想入非非地往下爬梯之间,我感觉出阳物开始在雨衣下脖起,莫名其妙!何苦偏偏选在这种地方冲动?为什么在同图书馆女孩——那个胃扩张女孩——上床时它垂头丧气,却在这不伦不类的梯子正中神气活现?充其量不过两只银手镯,到底有何意味可言?况且正值世界将完蛋将步入尽头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