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纸牌的秘密(出书版)》 作者:[挪威]乔斯坦·贾德/译者:李永平【完结】 > 纸牌的秘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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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乔斯坦·贾德/译者:李永平 当前章节:154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1

“那儿!”他指了指躺在老旧板凳上的一张牌。我弯下身捡起那张牌,放在整叠牌顶端。这张牌是红心幺。

“她还是喜欢到处乱跑,常常迷路,”老人说。“我总是在阁楼的某一个角落找到她。”

我把整副牌放回原处,然后跟老人爬下梯子。

艾伯特拿出一只小酒杯,放在桌上。“你知道我们马上要做的事情。”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明白,这回轮到我喝彩虹汽水了。在我之前——整整五十二年前——艾伯特坐在这个房间喝这瓶神秘的饮料;在他之前——五十二年前——面包师傅汉斯在魔幻岛上喝彩虹汽水。

“记住!”艾伯特板起脸孔说。“你只能喝一小口。然后,经历一整场纸牌游戏后,你才能再打开瓶盖。这一来,这瓶彩虹汽水就能传承好几代。”

他把一小滴汽水倒进小酒杯。

“喝吧!”他把杯子递到我手里。

“我不晓得,我敢不敢喝。”

“你晓得,你非喝不可。”艾伯特说。“这滴汽水如果不能让你尝尽天下美味,那么你尽可以告诉别人,艾伯特不过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老头子,闲极无聊,拉着一个小伙子彻夜讲故事。可是,我告诉你啊,我这个老面包师可不是个老疯子。你明白吗?即使你现在不怀疑我讲的故事,总有一天你还是会怀疑的。所以,你必须用你整个身体,‘尝一尝’我跟你讲的故事,这样你才能成为杜尔夫村的下一任老面包师。”

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刹那间,我的整个躯体变成了一个马戏班,让全世界的滋味竞相表演各种绝活。

感觉上,我正在周游世界各地的市场。一会儿我身在汉堡的市集,把一枚蕃茄塞进嘴巴;下一刻,我忽地来到卢比克,咬一口甜滋滋的梨。在慕尼黑,我一口气吃掉整串葡萄;在罗马城,我口嚼无花果。杏仁和腰果在雅典等我品尝;充满东方风情的开罗市集,以棘子奉客。各种各样的美味横扫过我的五脏六腑。有些是我生平第一次尝到。我遨游在魔幻岛的庄园中,采集那儿的奇花异果。恍惚间,我又回到挪威的艾伦达尔镇。我一面尝越桔,一面嗅着丽妮的发香。

我不知道,我究竟在壁旁坐了多久。我只顾默默品尝人世间的各种美味,没跟艾伯特说一句话。老人终于站起身来,对我说:“我这个老面包师可要去睡觉哕。上床之前,我得把这个瓶子放回阁楼上——提醒你啊,我会把天花板的活门给锁上的。阿兵哥,你现在是个大人哕。水果和蔬菜固然营养丰富、滋味美好,但你也要提防自己变成植物人啊。”

今天回想起来,我不敢确定,老人这番话我究竟有没有记错。

我只晓得,老人临睡前对我提出一些忠告,而他的告诫,似平跟彩虹汽水和魔幻扑克牌有关。

红心7

……小圆面包师傅对着神奇的漏斗大声呼叫……

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睡醒,我才突然领悟,我在杜尔夫村遇见的那位老面包师,其实就是我的亲祖父,而那个头发被剃光的姑娘,想必就是住在挪威家乡的祖母了。

这点我毫不怀疑。在魔幻岛那场宴会上,侏儒虽没明说,头发被剃光的姑娘就是我祖母,也没指明杜尔夫村面包师就是我祖父,但是,在挪威,名字叫“丽妮”而且有德国男朋友的女孩,怎么数都不会很多。

然而,事情的整个真相到现在还是一团谜。魔幻岛“丑角游戏”中侏儒们念诵的台词,有许多是汉斯已经忘记的,一辈子都回想不起来,因此也从没告诉艾伯特或其他人。有朝一日,我们能不能把这些台词寻找齐全,让这一场纸牌游戏圆满结束呢?魔幻岛沉入大海中以后,一切线索都跟着消失无踪,就连汉斯生前也没法子探听到更多讯息。如今,我们更不可能把生命注入佛洛德的扑克牌,让侏儒们复活,请他们告诉我们,在一百五十年前的一场牌戏中,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破解整个谜团,如今只剩下一个线索:魔幻岛的小丑如果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么,他也许还记得岛上那场游戏。

我必须说服爸妈,在回程中绕道前往杜尔夫村一趟,尽管这个村子坐落在偏僻的山区,而爸爸的假期已经所剩不多。同时,我必须小心翼翼,不让爸妈看到小圆面包书。

我真想走进杜尔夫村那家小面包店,对老面包师说:“我回来了——我从南方的一个国家回来,带来我的父亲。他就是你老人家的亲生儿子。”

吃早餐时,我和爸妈一直在谈论祖父。我决定等爸妈快吃完早餐,才揭露这个重大的、惊人的秘密。我知道,由于我口没遮拦,不小心透露了太多小圆面包书的讯息,爸妈已经把我看成一个怪胎,不太相信我讲的话。唉,我只好忍耐一下,让他们好好吃完一顿早餐再说。

妈妈去拿第二杯咖啡时,我直直瞅着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很高兴,我们终于在雅典找到妈妈,可是,在这场纸牌游戏中,有一张牌到现在还没找到,因此这场游戏还不能圆满结束。不过,我已经找到了那张牌。”

爸爸回头望了妈妈一眼,一脸很无奈的样子。然后他瞅着我问道:“汉斯·汤玛士,你身上哪一根筋又不对劲啦?”

我只顾瞪着爸爸:“你记不记得,我们开车南下,经过杜尔夫村时,那个老面包师请我喝一瓶汽水,送我四个小圆面包,而那个时候,你正坐在华德马酒馆里头,跟几个本地人一块喝阿尔卑斯山白兰地酒?”

爸爸点点头。

“那个老面包师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呀!”我说。

“胡扯!”

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模样儿活像一匹劳累的老马,但不管怎样,他都得面对事实。

“我们不必现在就在这儿讨论这个问题,”我说。“但你应该知道,我讲的话是百分之百的事实。”

妈妈端着一杯咖啡回来。当她听说我们父子又在讨论祖父的事,忍不住深深叹出一口气来,满脸无奈。爸爸的反应跟妈妈差不多,但我们父子毕竟相处多年,比较了解对方的想法。他知道,在探明事情真相之前,最好不要把我的话当成无稽之谈。他也晓得,我跟他一样也是个丑角,而这种人心中有时会灵光一现,看到一些重大的事情。

“你凭什么认定那个人是我父亲?”爸爸问我。

我不可能告诉他,这件事记录在小圆面包书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幸好,昨天晚上我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词。

“首先,他的名字叫卢德维格。”我开始解释。

“在瑞士和德国,这是很普通的名字。”爸爸说。

“这个名字也许很普通,但老面包师告诉我,大战期间,他在格林姆镇待过。”

“他是这样讲吗?”

“唔,他不是用挪威话讲的,”我说。“我告诉他,我是从艾伦达尔镇来的。他一听就叫了起来。他也在那个格林米斯达特(dergrimmeStadt)待过。我想,他讲的是艾伦达尔镇附近的格林姆镇。”

爸爸摇摇头:“格林米斯达特?在德文中,这话的意思是那个可怕的城市。他可能是指艾伦达尔镇……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挪威南部有很多德国兵呀。”

“没错,”我说。“但只有一个是我祖父呀。这个德国兵后来跑去瑞士杜尔夫村,当起面包师傅来。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爸爸决定打个长途电话,给远在挪威家乡的祖母。我不晓得他打通这电话的真正原因:是受我一番话的影响呢,还是为了尽人子的责任,打电话禀告老母,他在雅典找到了她老人家的媳妇。祖母家中没人接电话,于是爸爸又打到英格丽姨妈家里。姨妈告诉他,祖母突然决定到阿尔卑斯山旅行,现在已经启程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忍不住吹起口哨来。

“小圆面包师傅对着神奇的漏斗大声呼叫,声音传到好几百里外。”我念诵的是侏儒的一句台词。

爸爸一听登时愣住了,脸上尽是讶异迷惑的神情。

“这句话,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他问道。

“说过,”我回答。“那个老面包师终于领悟,他遇见的那个小男孩就是他的亲孙子。这不是不可能的啊。而且,他也亲眼见过你啊。

爸爸,血浓于水啊!也许,他突然想到,经过了那么多年,他不妨打个电话到挪威问问看,出现在他店里的那个艾伦达尔男孩,到底是谁家的孙子。电话一接通,老两口就旧情复燃啦,就像爸妈你们两位在雅典那样哕。”

结果,我们一家三口驱车北上,直奔瑞士杜尔夫村,爸妈都不相信,那个老面包师就是祖父,但他们也晓得不陪我到杜尔夫村走一趟,我绝不会让他们耳根清净的。

抵达科摩时,我们住进上回住过的那家迷你旅馆。游乐场已经拆除了——替我算过命的吉普赛女人也走了——但这回我单独住一个房间,算是一个小小的补偿。赶了那么长的一段路程,我觉得非常疲累,但临睡前我还是决定读完小圆面包书。

红心8

……面对如此神妙的奇迹我们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我站起身来,走出小木屋,一路摇摇晃晃,因为这会儿人世间各种美味正在我身体中四处乱窜。草莓冰淇淋的甜美,流窜过我的左肩;红葡萄干柠檬的混合芳香,袭击我的右膝。千百种滋味不断地、飞快地在我身上互相追逐,我实在没法子一一加以辨认。

此刻,全世界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吃东西——正在品尝千百种不同的滋味,而我就仿佛同时出现在每一家的餐桌旁,分享他们桌上的珍馐。

我漫步走进屋子后面山坡上的树林。人间美味的争奇斗妍,逐渐在我体内消退了;我对世界开始产生崭新的感受,而这份感受将永远存留在我心中。

我回过头去,望望山脚下的村庄;生平头一遭,我发现世界竟是如此的神妙。我不禁惊叹起来:人类怎么可能出观在这个星球上呢?我正在感受一个全新的世界,但是,事实上,这个世界在我孩提时代早就已经存在,而且一直展现在我的眼前。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沉睡;迄今我在地球上的生活,说穿了只是一场漫长的冬眠。

现在我苏醒了,活转过来了j我觉得自己浑身进发着活力。生平头一遭,我真正体会到了做人的感觉。同时我也领悟,如果我继续饮用那瓶神奇的饮料,这种感觉会逐渐消散,终至完全消失。品尝这个世界应该适可而止,否则就会被它吞噬,跟它合而为一。那时,我不会再有生存的任何感觉。我会变成一颗蕃茄或一株梅花树。

我坐在一根树桩上歇息的当儿,一只獐鹿出现在树林间。这种景象并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在杜尔夫村山上的林子里,成天都有野生动物出没。但我以前从没注意到,一只动物竟是一个活生生的奇迹。当然,我以前看过獐鹿,几乎每天都看见他们,但我从来没想过,每一只獐鹿代表宇宙间一个深不可测的奥秘。现在我总算弄清问题的症结了——我从不曾好好花些心思,体会一下是野生动物的奥秘,因为我太常看见他们了。

对其他事物,甚至对整个世界,我们的态度何尝不也是如此。

孩提时代,我们有能力体验周遭的世界,然后,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们对这个世界逐渐习以为常。长大,就是沉醉在感官经验中。

如今我终于明白,魔幻岛上的侏儒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没有能力体验人生最深层的奥秘。也许,那是因为他们从不曾当过儿童的缘故吧。为了弥补这个缺憾,他们拼命喝威力十分强大的饮料——彩虹汽水,结果一个个被周遭的世界吞噬。现在我才体会出,当初佛洛德和小丑弃绝彩虹汽水,确实需要莫大的意志和勇气。

獐鹿站在树木间,静静瞅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蹦蹦跳跳跑开去。整个林子登时陷入深沉的寂静中,‘然后一只夜莺开始引吭高歌。那么细小的一个身子,竟能发出如此繁复美妙的乐音,委实是一桩奇迹。

我心里想:这个世界是一个无比神妙的奇迹;面对它,我们实在不知道应该感动得哭泣,还是兴奋得开怀大笑。也许,我们应该又哭又笑吧,虽然那并不容易。

我不期然想起村里一位农夫的太太。她只有十七岁,但有一天却带着一个两三个星期大的女娃儿走进面包店。我一向不怎么喜欢小孩子,可是,当我探头往婴儿篮里瞧一瞧时,却发现这个女娃娃眼瞳中闪烁着一股神采,对周遭的世界充满好奇。我没再想这件事,可是现在坐在林子里一根木桩上,聆听着夜莺的歌唱,眺望着山谷对面田野上那一片灿烂的阳光,我忽然想到,这个女娃如果会讲话,她一定会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多么奇妙哇。那天在面包店,基于礼貌,我曾向那位年轻妈妈道贺,祝贺她生下一个千金,但事实上那个娃娃才是我真正应该祝贺的对象。每一位婴儿呱呱坠地、成为世界新公民时,我们都应该俯身向他或她道贺:“小朋友,欢迎光临这个世界!能到人间走一遭,是很大的福气啊。”

我坐在林子里想:人类真是可悲,竟然会对那么神奇美妙的人生,逐渐习以为常。长大后,突然有一天我们把“生存”这件事视为当然,不再去想它,直到我们准备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这时,我感到一股强烈的草莓滋味涌上我的胸膛。它的滋味当然迷人,但也太过强劲浓郁,差点让我呕吐出来。不需任何人劝告,我自己会弃绝彩虹汽水。我已经醒悟:在林子里以野浆果为食,以獐鹿和夜莺为伴,此生我已无需求。

我坐在林子里沉思的当儿,忽然听到身旁的树枝沙沙响了起来。抬头一看,我发现一个小矮人从树木间探出头来,朝我窥望。

原来是小丑j我的心突地一跳。

他往前走出两三步,隔着约莫十几米的距离,对着我伸出舌舔嘴唇:“好喝!好喝!看样子,你已经喝过那瓶甜美的饮料哕?好喝!好喝]小丑我尝过那种滋味。”

我刚听艾伯特讲述魔幻岛的故事,所以我并不感到害怕。乍见小丑时的震惊,很快就消散了。感觉上,我们是属于同一类的人——我也是一副扑克牌中的丑角牌。

我从树桩上站起身来,朝他走过去。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缀着铃子的紫色小丑服,而是一套黑色条纹的咖啡色西装。

我向他伸出一只手:“我知道你是谁。”

他握握我的手。这时我听见一阵轻微的叮当声。原来,他只是在小丑服外面套上一件西装。他的手跟晨露一样沁凉。

“能够跟北方国度来的士兵握手,我感到莫大的荣幸啊,”小丑说。他诡秘地微笑起来,绽露出两排珍珠似的闪闪发亮的小牙齿。

接着他又说:“现在该轮到杰克日子了。兄弟,祝你生日快乐!”

“今天……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啊。”我结结巴巴地说。

“嘘——”小丑制止我。“只出生一次是不够的。昨天晚上,老面包师收容的年轻人又出生了一次,小丑我看在眼里,所以今天特地前来向他道贺,说声生日快乐。”

他的嗓门又尖又细,说起话来像个会说话的洋娃娃。我放开他的手,说道:“我……我听过……你和佛洛德跟侏儒们的所有事情……”

“当然,”小丑说。“因为今天是魔幻岛历法上的‘丑角日,啊,小伙子。从明天起,一个全新的周期就要展开。下一个丑角日来临,可要等到五十二年后哕。到了那个时候,北方国度来的小男孩也早已经长大了;不过,在那一天之前,他会前来杜尔夫村走一遭。幸好,在旅途中,有人送他一个放大镜。小丑我说,那可是一个神奇无比的放大镜啊,是用最上等的钻石玻璃做的呢。古老的金鱼缸打碎后,你就可以把东西放进口袋啦。你挺聪明,丑角小伙子,但我得告诉你,这个杰克可要承担起最艰巨的任务啊。”

小丑喋喋不休只顾诉说,我却压根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挨近我身边,压低嗓门悄声说:“记住,把佛洛德扑克的故事写成一本小书,然后把这本书塞进一个小圆面包,因为‘金鱼不会揭露岛上的秘密,但小圆面包书会’。这是小丑我说的。够了!”

“可是……佛洛德扑克牌的故事大长了,塞不进一个小圆面包。”我提出异议。

小丑哈哈大笑起来:“小伙子,这得瞧你的小圆面包有多大,或者这本书有多小。”

“魔幻岛的故事……还有其他事情……实在太长了,必须写成一本大书,”我又提出异议。我们得制造一个超级大圆面包,来容纳这本书。

小丑狡黠地瞅了我一眼:“做人不可以那么武断?那是坏习惯啊,这是小丑我说的。把书里头的字写得小一点,就不需要那么大的面包了嘛。”

字写得再小,也不能小到那种程度啊,我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就算有人写出这种小字书,也不会有人读它的。

“别哕唆,尽管写吧!这是小丑我说的。你不妨先打草稿,等时机成熟时再写成一本小字书。到时候,有放大镜的人就能读它。”

我抬起头来,眺望整个山谷。金黄的朝晖已经洒在整座村庄上。

回头一看,我发现小丑已经走了。我望望四周,不见小丑的踪影。这个小矮子出没在树林中,脚步就像獐鹿一般轻巧,来去无踪。

我拖着疲累的身躯,走回小木屋。途中,我正要踏上一块石头时,一股强烈的樱桃滋味猛然窜上我的左腿,险些儿让我摔一跤。

我想起村中的朋友们。他们若知道这件事,心里不知会怎么想呢。今晚他们又会在华德马酒馆碰面,就跟往日一样。喝酒得找个话聊聊,而最现成的一个话题,就是独个儿住在山中一间小木屋的老人。在村民的心目中,他是个怪老头,神经有点不正常。村民们并不晓得,他们自己也属于宇宙间最大的一个奥秘,而这个奥秘就存在于他们周遭,只是他们视若无睹,眼明心盲。也许,艾伯特真的拥有一个大秘密,但人世间最大的秘密是我们的这个世界。

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到华德马酒馆喝酒了。我也晓得,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村民们讲闲话的对象。再过几年,我就会成为村子里惟一的丑角。

回到小木屋,我扑倒床上呼呼大睡,直到傍晚才醒来。

红心9

……世上的人,还没有成熟到可以聆听佛洛德扑克牌的故事……

我感觉到,小圆面包书的最后几页在挑逗我的右手食指。现在我发现,这几页是用寻常大小的字体写成。我把放大镜搁在床边桌子上,不再需要用它来阅读这本小书。

我的孙子,不久之后你会来到杜尔夫村,接受佛洛德扑克牌和魔幻岛的秘密。艾伯特那晚告诉我的每一件事情,就记忆所及,我都已经写下来。讲完故事之后的两个月,老面包师就过世了。我成为本村的下一任面包师。

听完彩虹汽水的故事后,我立刻将它记录下来,而且决定用挪威文写。这样你就会看得懂,而且可以防止本地人阅读这本书。只是,多年没用挪威文,我已经忘了不少。

我一直不敢到挪威探望你们,一来是因为我不知道丽妮会怎么看待我,二来是因为我没有勇气违抗前人的预言。根据这个预言,将来有一天你会到这个村庄来。

这本书我是用普通打字机写成的。字体再小的打字机,怎么找都找不到。幸好,几个星期前,我听说村里的银行有一台奇妙的机器。这台机器能够复印——每复印一次,字体就会缩小一些。我把稿子复印了八次,字体就缩小到可以容纳一本细小的书。孩子,小丑不是已经送你一个放大镜了吗?我应该把故事完整的记录下来,但是,魔幻岛那场宴会中侏儒们吟诵的台词,汉斯只记住一部分。幸好昨天我收到一封信,里头附着一张单子,上面记录着“丑角游戏”的全部台词。不用说,这封信是小丑寄来的。

你来到杜尔夫村后,我会立刻打电话给丽妮。也许有一天,我们一家人会团聚。

哦]我们这几个杜尔夫村面包师,或多或少都是丑角,都有一个神奇的故事要讲。但是,这个故事永远不会像别的故事那样广为流传。然而,就像所有的丑角——不管是在一场大规模或一场小格局的纸牌游戏上——我们有责任告诉人们,这个世界是一则不可思议的童话故事。我们知道,要让人们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个巨大、神奇的世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擦亮眼睛以前,对他们来说,存在于他们周围的世界是一个谜团。世上的人还没有成熟到可以聆听佛洛德扑克牌的故事。

有朝一日,在未来的国度,全世界的人都会听到我这本小圆面包书讲的故事。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每隔五十二年,就会有一个人尝一尝彩虹汽水。

有一件事,你千万不要忘记:小丑还活在世界上。尽管在一场惊天动地的纸牌游戏中,所有的牌都瞎了眼睛,小丑依旧相信,有些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他的这份信念永远不会动摇。

孙子,祝你平安。愿你们父子在南方的国度找到你的母亲。你长大后,一定要来杜尔夫村。

这本小圆面包书的最后几页,是小丑所做的笔记,里头记录着许多年前,魔幻岛的侏儒们在“丑角游戏”中吟诵的全部台词:银色的双桅帆船,沉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水手漂流到一个不断扩大的岛屿上。他口袋里藏着一副扑克牌,现在摊在太阳下晒。扑克牌上的五十三张图画,陪伴玻璃工厂老师傅的儿子度过漫长的许多个年头。

纸牌褪色之前,五十三个侏儒在孤独水手的脑子里逐渐成形。

容貌怪异的人物,在主人的心灵中翩翩起舞。主人入睡时,侏儒们自由自在过活。一个晴朗的早晨,国王和侍从爬出意识的牢笼。

意像从心灵中跃出,进入外在的世界。魔术师把衣袖一抖,无中生有,活生生蹦跳出好几个小人儿来。出自幻想的人物外表固然美丽,但除了一个之外,全都迷失了心智。只有孤独的丑角看穿这个骗局。

亮晶晶的饮料麻醉了丑角的知觉。丑角吐出亮晶晶的饮料,不再饮用“诳骗术”的小丑,思路变得更加清晰。五十二年之后,遭遇海难的孙儿来到这座村庄。

真相隐藏在牌中。真相是,玻璃师傅的儿子在开自己幻想的玩笑。出自幻想的人物,对主人发动一场疯狂的叛变。不久主人死了;杀害他的人是一群侏儒。

太阳公主逃到海边。魔幻岛毁于内讧。侏儒们又变成扑克牌。

面包师的儿子赶在童话结束之前逃出。

回到祖国,小丑从肮脏的船棚后面溜掉。面包师的儿子翻山越岭,逃到一个遥远的村庄定居下来。面包师隐藏魔幻岛的珍宝。未来显现于纸牌中。

村民们收容孤苦伶仃的小男孩。面包师请他喝亮晶晶的饮料,让他看美丽的金鱼。男孩老了,头发白了,可是在他去世前,一个不幸的士兵从北方的国度来到村里。那个士兵守护魔幻岛的秘密。

那个士兵并不知道,头发被剃光的姑娘生下一个漂亮的男娃娃。男娃娃长大后被逼跑到海上谋生活,因为他是敌人的儿子。水手娶美丽的妇人;她生下孩子后离家出走,跑到南方寻找自己。父亲和儿子结伴出门,寻找那个迷失了自己的美丽妇人。

侏儒伸出冰冷的手,指示前往遥远村庄的路途,然后拿出一个放大镜送给北方来的男孩。放大镜的大小,正好配合金鱼缸的缺口。金鱼不会揭露岛上的秘密,但小圆面书包会。小圆面包师傅就是北方来的那个士兵。

有关祖父的事隐藏在纸牌中。命运好比一条饿得吞掉自己的蛇。内盒打开外盒的当儿,外盒打开内盒。命运有如花椰菜的花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

男孩发觉,小圆面包师傅是自己的亲祖父,同时小圆面包师傅也发觉,北方来的男孩是自己的亲孙子。小圆面包师傅对着神奇的漏斗大声呼叫,声音传到好几百里外。水手吐出浓烈的饮料。寻找不到自我的美丽妇人,却寻找到心爱的儿子。

纸牌游戏是一种家族的诅咒。总会有一个丑角看穿整个骗局。

一代又一代,地球上永远游荡着一个永远不会被岁月摧残的小丑。

看透命运的人必须承受命运的折磨。

红心10

……地球上永远游荡着一个绝不会被岁月摧残的小丑……

读完小圆面包书的最后几页,躺在巴拉德洛迷你旅馆的房间里,我的心情起伏不已,久久不能入睡。这家“迷你”旅馆仿佛变得不再那么狭小。它跟周围的科摩市区连接在一块,形成一个无比辽阔的世界的一部分。

小丑离开魔幻岛后的行踪,我早就料到。我们父子在路旁修车厂遇见的侏儒,就是那个溜出马赛港船棚的狡黠家伙,而此后他就一直游荡在世界各地。从没在任何地方定居过。这一天他会出现在这座村庄,隔天他也就会跑到另一座城市去了。遮盖他真实身分的惟一东西,就是他身上那套薄薄的西装,但在西装下面,他依旧穿着那件缀着铃子的紫色小丑服。这样的装扮,他又怎能搬进一个寻常的社区居住呢?他若在一个地方住太久,十几二十年,甚至一百年都没搬迁过,那不就会引人疑窦丛生吗?小圆面包书提到,在魔幻岛上时,小丑即使成天奔跑、划船,也不会像寻常人那样感到疲累。根据我的判断,我们父子在瑞士边界遇见他后,他就一路尾随我们。他随时可以跳上一列行驶中的火车。

我敢说,自从逃离魔幻岛那场小型纸牌游戏后,小丑就一直参与一场大规模的、世界性的纸牌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在岛上时,他有特殊任务要完成。如今,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出没奔波,他也担负了一个重大的使命:他得时时提醒人类,他们是造物主的宠儿,充满蓬勃的生机,但太不了解自己。

这一年他居住在阿拉斯加或高加索;下一年,说不定他会搬离迁居到非洲或西藏。这个星期,他出现在马赛的海港旁;下周他可能在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露面。

现在,“丑角游戏”的台词总算凑齐了。眼看汉斯遗忘的那些台词组成一个奇妙的整体,多令人欣慰啊。

扑克牌四个国王中有一个的台词,汉斯没听到:“一代又一代,地球上永远游荡着一个绝不会被岁月摧残的小丑。”我恨不得让爸爸读一读这句话,因为爸爸总觉得岁月无情,时间的威力横扫人世间的一切,没有人能够幸免。事实并不那么悲观——人世间确实有些东西是时间摧毁不了的。佛洛德扑克牌中那张丑角牌,化为人身,在人间出没游荡,经历过不知多少世代,连一枚乳齿也没有掉过。

我终于领悟,人类对“生存”的喜悦和好奇永远都不会消失。这颗赤子之心也许只是少数人所有,但绝不是时间毁灭得了的。只要人类和历史继续存在,让小丑尽情游戏,这颗赤子之心就会不时显露在人间。古代的雅典有苏格拉底;现在的艾伦达尔镇有我们父子两个。毫无疑问,其他时代和其他地区还有其他小丑,尽管我们这种人不会很多。

在“丑角游戏”中,汉斯听到最后一句台词是黑桃国王说的——这位国王脾气太过急躁,把台词一连吟诵三遍:“看透命运的人必须是承受命运的折磨。”

这句话也许是针对小丑说的,因为他必须熬过一个又一个世纪的流浪生涯。但是,在阅读小圆面包书的漫长过程中,我也逐渐看到我的命运。其他人不也一样可以看到自己的命运?我们在地球上的生命,固然十分短暂,但维系我们的却是一个共同的、超越个别生命的历史。他们来人间走一遭,不单是为自己的生命而活。

探访雅典或戴尔菲古城时,我们四处走动,感受得到前人的生活。

从旅馆窗口望出去,只见后院黑漆漆一片,但我脑子里却是一穹灿烂的星空。此刻的我,仿佛刚接受过人类历史的洗礼。这就是一场伟大的纸牌游戏。如今,在我们家族的纸牌游戏中,只剩下一张还没找到。

我们会不会在杜尔夫村见到祖父呢?祖母会不会已经赶到杜尔夫村,跟老面包师重聚呢?蓝色的曙光开始洒照进阴暗的旅馆后院。我终于倒在床上,和衣而睡。

红心J

……一个小矮人潜进汽车后座翻寻东西……

第二天早晨,我们一家三口开车上路,直奔杜尔夫村。途中没人再提起祖父,直到妈妈抱怨说,这整个事情都是小孩子调皮捣蛋,编造出来的,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爸爸显然也不相信,杜尔夫村那个老面包师就是他父亲,但他现在却极力替我辩解,让我十分感激。

“我们只不过循原路回家而已,顺便在杜尔夫村买一大袋小圆面包,在路上吃个饱,不是很好吗?”爸爸对妈妈说。“至于小孩调皮捣蛋,这些年你又不在家中,还抱怨些什么呢?”

妈妈伸出一双手臂,揽住爸爸的肩膀:“我可没抱怨什么啊。”

“别动手动脚嘛,我在开车。”爸爸压低嗓门说。

妈妈转过头来对我说:“汉斯·汤玛士。你别在意妈妈讲的话啊!可是,如果你发现这个面包师傅跟你爷爷扯不上半点关系,你也不要太失望。”

我们得等到深夜抵达杜尔夫村时,才吃到小圆面包,但这会儿我们三人肚子都饿了,于是,傍晚时,爸爸把车子开进贝林左纳镇,停留在两家餐馆中间的后巷里。

就在我们一家三口大嚼通心粉和烤小牛肉时,我犯下整趟旅程中的错误,我把小圆面包书的事告诉爸妈。

也许是因为,这么大的一个秘密,我一个小孩子实在无法再守下去了……首先,我告诉爸妈,在老面包师送我的一个小圆面包里头,找到一本字体非常细小的小书。巧而又巧,在这之前,我和爸爸开车经过一家修车厂时,有个侏儒送我一个放大镜。接着,我把小圆面包书的内容摘要告诉爸妈。

回到挪威后,我一直责问自己,我怎么会那么沉不住气,就在距离杜尔夫村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时,违背我对老面包师作出的承诺,把小圆面包书的秘密告诉第三者。现在我想我知道答案了:我太希望那个居住在阿尔卑斯山小村庄的老人就是我祖父,我也太希望妈妈相信这件事,所以,忍不住就泄了底啦。只是,我这样做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妈妈瞅了爸爸一眼,然后回过头对我说:“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啊,那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想象力也应该有个限度嘛。”

“那晚在雅典旅馆屋顶眩望台上,你不也告诉过我同样的事吗?”爸爸插进嘴来。“记得,听完你的故事后,我还挺羡慕你的想象力呢。可是,我不得不同意你妈妈的看法——小圆面包书这档子事,太过荒唐了尸不知怎的,我一听爸爸这番话就哇哇大哭起来。这些日子来,我小小一个人承受那么大一个秘密,现在总算鼓起勇气向爸妈吐露,希望他们替我分担,没想到他们都不相信我的话。

“你们等着瞧吧,”我抽抽噎噎说。“待会儿回到车上,我会把小圆面包书拿给你们看。虽然我答应爷爷保守秘密,但现在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们匆匆吃完晚餐。我希望,在查明真相之前,爸爸至少应该保持开放的胸襟,不要全盘否定我的话。

爸爸抽出一张面额一百瑞士法郎的钞票,放在餐桌上,也不等着找钱,就带着我们母子冲出餐馆。

走进车子时,我们看见后座有一个小矮人在翻动我们的行囊。

直到今天,我们还是不明白,这个家伙究竟是怎么打开车门的。

“喂,你!”爸爸大叫起来。“别乱翻我们的东西!”

爸爸一面叫喊,一面冲向我们那辆红色的菲雅特轿车,那个家伙上半身正探进车子里,听见爸爸的呼叫,倏地一抽身,绕过街角跑掉了。我发誓,我听见这个人身上传出铃子的叮当声。

爸爸一路追上去。他的脚步一向很快。我陪着妈妈站在车子旁,等爸爸回来。约莫半个小时后,我们才看见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绕过街角慢吞吞走回来。

“他突然消失不见了,就好像钻进了一个地洞似的。”爸爸说。

“这个小妖怪!”

我们开始检查行李。

“我的东西都在,一样都没少。”妈妈说。

“我也没遗失任何东西,”爸爸把手伸到仪表板下摸了摸。“我的驾驶执照、护照、皮夹和支票簿都还好好的放在这儿。他连我搜集的那些丑角牌都没翻动。看来,这个家伙只想找一瓶酒喝。”

爸爸和妈妈进车子前座。爸爸打开后车门,让我上车。

我想起,下车前我把小圆面包书藏在一件毛线衣底下,如今它却不见了J我心里一沉。

“他偷了我的小圆面包书!”我忍不住哭了起来。“一定是那个侏儒偷走的,因为我没守秘密。”

妈妈爬到后座,伸出一双手臂揽住我的肩膀,久久不放。

“可怜喔,我的小心肝宝贝汉斯·汤玛士,”妈妈一再呼唤我、抚慰我。“这都是我的错。别难过啊,妈妈带你回家。你现在合上眼睛睡一睡吧。”

我倏地坐起来:“我们现在是不是去杜尔夫村。”

爸爸把车子开上高速公路。

“是啊,我们是去杜尔夫村啊,”爸爸向我保证。“放心,水手是绝不会食言的。”

睡着之前,我听见爸爸低声对妈妈说:“事情有点奇怪。车门我都锁上了,他是怎么进来的?而且,他的身材真的非常矮小。”

“那个小丑能够穿墙而过,因为他是个假人。”说完,我就躺在妈妈膝头上呼呼大睡。

红心Q

……突然一位老太太走出那家古老的酒馆……

在后座睡了约莫两个钟头后,我猛然醒过来,睁开眼睛一望,发现爸爸已经把车子开进阿尔卑斯山群山峻岭中。

“你睡醒了?”爸爸问道。“再过半个钟头,我们就抵达杜尔夫村哕。今天晚上我们在华德马酒馆过夜。”

不久,车子驶进了村庄——对于这座村子,感觉上,我比车中任何人都熟悉。爸爸把车子停到小面包店门前。两个大人悄悄互望一眼。我瞧在眼里,却装着没看见他们那暖昧的眼神。

铺子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一片死寂中,只见一条小金鱼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这只玻璃缸破了,上面有个不小的缺口。

我觉得自己就像玻璃缸里的一条金鱼儿。

“瞧!”我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放大镜。“你们难道没看见,放大镜的大小跟金鱼缸缺口的大小刚好一样?’’这是我手头上惟一的具体证据,证明我跟爸妈讲的那些事,并不是我异想天开捏造出来的。

“哇,真不可思议!”爸爸惊叹起来。“可是,老面包师怎么不在铺子里呢?要找他可不容易啊。”

从他的口气中,我听不出他说这句话的真正用意。也许,内心深处,他已经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如今,他千里迢迢赶到这间面包店来,却看不见他的父亲,一时间难免感到非常失望吧。

我们一家三口钻出车子,朝华德马酒馆走过去。路上,妈妈一个劲盘问我,在艾伦达尔镇家乡,我每天都跟谁家的孩子玩在一块。我听得有点心烦。老面包师和小圆面包书的故事,可不是孩子们玩的游戏。

突然,一位老太太走出那家古老的酒馆。一看见我们,她就快步走过来。

那是祖母!“妈!”爸爸大叫起来。

这一声令人心碎的呼唤,天上的天使一定会听到的。

祖母伸出两只胳臂,把我们三个人搂在一起。妈妈一时手足无措,显得很尴尬。祖母把我揽进她怀抱中,紧紧搂着,哇的一声哭出来。

“乖孙,我的乖孙啊尸她老人家哭着呼唤我。

“到底……到底……怎么了啦……”爸爸的舌头打结了。

“他昨晚过世了。”祖母一脸哀戚,望着我们三人。

“谁过世了?”妈妈问道。

“卢德维格过世了。”祖母压低嗓门,悄声说。“上个星期他打电话给我,邀我到这儿来共度几天。他告诉我,有个小男孩到他的面包店里来过。男孩走后,他才忽然发觉,这个男孩可能是他的孙儿,而那个开红色轿车的男人可能是他儿子。这些年的聚散离合,想起来多么辛酸啊,可又多么奇妙啊。能够再见到他,我实在太高兴了。

可是,相聚才几天,他的心脏病就突然发作了。我把他送到村中的医院,然后他……他躺在我怀里合上眼睛。”

这下轮到我放声大哭了。刹那间,我感到我是世界上最最不幸、最最可怜的人。三个大人一个劲安慰我,但我的眼泪却不听使唤,竟自流淌下来。

伤心欲绝的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随着祖父消失了。他不能够帮助我证实,我对爸妈讲的彩虹汽水和魔幻岛的故事,都是确实曾经发生过的事。也许——也许结局本来就应该如此吧。祖父毕竟是一个老人,而那本小圆面包书是我向人家借来的,理当物归原主。

几个钟头后,我们一家人坐在华德马旅馆那间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餐厅里。我的心情才渐渐干复。

旅馆那位胖太太不时走过来探问:“你就是汉斯·汤玛士?对不对?”

“说来真奇妙,他竟然知道汉斯·汤玛士就是他的亲孙子,”祖母说。“他连自己有个儿子都不知道呢。”

妈妈点头表示同意。“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她说。

可是,对爸爸来说,事情可不那么简单。“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汉斯·汤玛士竟然知道老面包师就是他的祖父·。他到底是怎么三个大人全都把眼睛瞄向我。

“男孩发觉,小圆面包师傅是自己的亲祖父,同时小圆面包师傅也发觉,北方来的男孩是自己的亲孙子。”我念出一句魔幻岛侏儒的台词。

大人们都睁大眼睛瞪着我,脸上显露出忧虑的神情。

我不理会他们,只顾念诵下去:“小圆面包师傅对着神奇的漏斗大声呼叫,声音传到好几百里外。”

爸妈原本不相信我讲的故事。现在他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也晓得,此后再也没有人跟我分享小圆面包书了。

红心K

……往事渐渐飘离它的创造者愈飘愈遥远……

我们一家人驱车北归。车子总共四个人,比起南来时多了两个。这场纸牌游戏的结局还算不错,但不知怎的,我老觉得缺了一张牌——红心国王。

途中,我们又经过那家只有一个加油器的修车厂,而我看出,爸爸很想再见一见神秘的小矮人。可是,这个小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并不感到惊讶,但爸爸却失望得破口大骂起来。

我们向街坊邻居打听小丑的行踪,但他们都说,七十年代能源危机发生后,这家修车厂就已经关闭了。

这段漫长的哲学家故乡之旅,就此宣告结束。我们父子俩在雅典找到妈妈,也在阿尔卑斯山一座小村庄遇见祖父。但是,我也觉得自己的灵魂受了伤,而伤口源自欧洲历史深处。

回家后好久好久,祖母才悄悄告诉我,我的祖父卢德维格把他名下的所有财物全都交给我继承。她还告诉我,祖父曾开玩笑说,总有一天我会到杜尔夫村,接管那间小面包店。

自从我们父子离开艾伦尔镇,千里迢迢,结伴到雅典寻找迷失在时装童话故事中的妈妈,好几年已经过去了。可是,在我的感觉中,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似的。

我记得挺清楚,一路上我都坐在我们那辆破旧的菲雅特轿车后座,我也绝不会忘记,在瑞士边界,有个小矮人送我放大镜。这个放大镜到现在我还保存着,爸爸也可以帮我证实,它的确是路旁修车厂的侏儒送给我的。

我敢发誓,祖父在杜尔夫村的面包店里真的有一条金鱼,而且大伙儿都曾看见它。爸爸和我都记得,在杜尔夫村那间小木屋的后山上,有人用白色石头装饰一座小小的坟场。时间的流逝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杜尔夫村一位年老的面包师傅,曾经送我一袋小圆面包。直到今天,他请我喝的那瓶汽水的梨子味依然留存在我身体里头,而我也没忘记,祖父曾说,有一种饮料比汽水好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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