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孩子!”爸爸呼唤着我,声音中充满歉意。
他把我抱进房间。以后的事我记不得了,只晓得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但我知道我一夜没睡好。我猜,爸爸也一样睡得不安稳。
方块6
……他们不时爬下山来跟凡人厮混在一块……”
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我心里想的头一件事就是:我实在已经受够了、厌倦了爸爸的酗酒。
我这个老爸,脑筋原本是第一流的——说他是阿尔卑斯山以北地区最聪明的人,也不为过——但长年酗酒的结果,这个脑筋已经渐渐被酒精腐蚀了。我下定决心,趁着还没和妈妈相见,跟爸爸好好谈一谈,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一爬下床,爸爸就兴奋地谈论今天去高城游览的事。我不忍扫他的兴,决定等吃早餐时再谈酗酒的问题。
吃完早餐,爸爸叫侍者再给他倒一杯咖啡,然后点上第二根烟,一面抽一面打开雅典市街图。
“爸爸,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一点吗?”我问道。
爸爸转过脸来望着我。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毫不放松。“我们以前谈过你酗酒的事,可是,你不但不稍稍节制,反而还要拖你儿子下水,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
“对不起,汉斯·汤玛士。”爸爸立刻认错。“昨晚那几杯酒对你来说太烈了吧?我不该让你喝的。”
“也许太烈了一点,”我说。“可是,你自己也要节制一点啊。你号称是挪威艾伦达尔镇惟一的丑角。如果你跟其他丑角一样,变成百无一用的废物,那多丢脸呀。”
看到爸爸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我不禁为他感到难过起来,可是,我总不能一辈子顺着他的羽毛摸啊。
“唔,我会好好反省的。”爸爸说。
“最好早点想清楚啊。我不以为,妈妈会喜欢一个邋邋遢遢、嗜酒如命的哲学家。”
爸爸坐在椅子上,一个劲扭动着身子,一副忸怩不安的模样。
被自己的儿子这样毫不留情的数落,任谁也会觉得难堪。“老实说,汉斯·汤玛士,我跟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爸爸的口气十分诚挚。我听了,不忍心再逼迫他。这件事就此打住。但是,不知怎的我突然怀疑,妈妈离家出走的原因,爸爸并没。有全部告诉我。
“咱们到高城去游览,要怎么走啊?”我指着地图问爸爸。
我们开始讨论正经事了。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搭计‘程车到高城入口处,然后沿着山边一条林荫大道走进城中,拾级而上,登临山丘顶端的神殿区。
来到最大的一间庙宇“巴特农神殿”(Panhenon)前,爸爷又开始来来回回踱起方步来。
“壮观……实在太壮观了尸他一个劲惊叹。
我们父子俩绕着神殿逛了几圈,然后走到一处陡峭的山崖上,俯瞰着坐落在山脚下的两座古老剧场。伊底帕斯王的悲剧,就曾经在这儿最古老的剧场上演。
爸爸逛够了,就指着一块大石头对我说:“坐下来吧!”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谈论起古雅典文化来。
上完课,太阳高高挂在天顶上,地面几乎看不到任何阴影。爸爸带我去参观高城中的每一座神殿。爸爸一路指指点点,为我解说“杜里斯式廊柱”和“爱奥尼亚式廊柱”之间的区别。他还告诉我,巴特农神殿中没有一根线条是笔直的。这栋庞大的建筑,里头空荡荡,当初只有一座十二米高的雅典娜雕像——她是雅典的守护神。
现在我才知道,古希腊的神祗居住在希腊北部的奥林帕斯山,不时爬下山来,跟凡人厮混在一块。爸爸说,希腊诸神就像巨大的丑角,混杂在由人类组成的一副扑克牌中。
高城中也有一间小型的博物馆,但我找了个借口,告诉爸爸我不想进去。爸爸让我坐在外面等他。
我原本十分乐意陪伴爸爸参观博物馆,因为爸爸是个学识渊博、妙语如珠的好向导,但我口袋里的一件东西却把我给拦阻下来。
游览神殿时,我一边聆听爸爸讲解古希腊神话,心里一边想着,小圆面包书中描述的“丑角之宴”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魔幻岛上的五十二个侏儒,已经聚集在宴会厅,围成一个大圆圈。现在,他们每一个都要念诵出一句台词来。
方块7
……在一场化装舞会中主人要求宾客们假扮成扑克牌……
侏儒们坐在宴会厅只顾聊天,小丑猛一拍手,扯起嗓门大声宣布:“丑角游戏’开始!诸位都把自己念诵的一句话,想好了吗?”
“想好了!”侏儒们齐声回答。一时间大厅中充满回音,袅袅不绝。
小丑一声令下:“开始念诵你们的句子吧!”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侏儒们一起念诵各自的句子。五十二个声音交混在一块,吵成一团。几秒钟后,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下来,仿佛这场游戏结束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佛洛德爷爷悄声对我说。“大伙儿同时说话,谁也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
“谢谢各位合作,”小丑说。“从现在开始,每一次一个人念诵一个句子,我们就请方块幺先说吧。”
小公主站起身来,伸手拨开额头下的一绺刘海,开始朗诵她想出的句子:“命运有如花椰菜的花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
说完,她坐回椅子上。一张苍白的脸儿飕地涨红了起来。
“哦,花椰菜的花冠,这个嘛……”小丑伸手搔搔他的脑勺。“这个嘛……很别致,很别致。”
方块二蹦地跳起身来,念诵他的句子:“放大镜的大小,正好配合金鱼碗的缺口。”
“你说啥?”小丑听得一头雾水。“你如果明确告诉我们,哪一个放大镜配合哪一个金鱼碗,意思就会清楚得多。不过,两位的表现都还过得去,还过得去!毕竟,我们不能把全部真理挤进两张方块牌中,下一位!”
现在轮到方块三:“父亲和儿子结伴出门,寻找那个迷失了自己的美丽妇人。”她打个喷嚏,开始号啕大哭。
我记得,刚到岛上时,曾经看到这个姑娘哭泣。方块K安慰她的当儿,小丑说道:“她怎么会迷失自己呢?在所有底牌掀开之前,我们不会知道答案。下一位!”
其他方块侏儒一个接一个朗诵他们的句子。
“事实上,玻璃师傅的儿子在开自己幻想的玩笑。”这句话是方块七说的。在玻璃工厂,她曾对我说过同样的一句话。—“魔术师把衣袖一抖,无中生有,活生生蹦跳出好几个小人儿来。”方块九骄傲地念出这句台词。她曾告诉我,她要想出一个难到她想不出来的句子。看来,这点她是办到了。
最后一位发言的是方块K:“纸牌游戏乃是一种家族诅咒。”
“非常发人深省!”小丑赞叹起来。“咱们这场游戏到现在虽然只完成四分之一,但己出现不少重要的讯息。诸位明了其中蕴含的深葸吗?”
侏儒们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讨论起来。小丑说:“命运之轮还有四分之三等待我们推动。下面轮到——各位梅花兄弟姐妹!”
梅花幺首先说:“命运好比一条饿得吞掉自己的蛇。”
梅花二立刻接。说:“金鱼不会揭露岛上的秘密,但小圆面包书会。”我看得出来,他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时时反复背诵,生十自忘记。
其他侏儒依序朗诵各自的句子——现在登场的是梅花侏儒,接下来轮到红心,最后是黑桃。
“内盒打开外盒的当儿,外盒打开内盒。”红心幺朗声念出她的台词。这句话,跟我在林子里初次遇见她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一个晴朗的早晨,国王和侍从爬出意识的牢笼。”
“口袋里藏着一副扑克牌,现在摊在太阳下晒干。”
就这样,五十二位侏儒一个一个站起身来,念诵各自的台词,一句比一句荒谬。有些侏儒轻声细语,有些格格笑,有些顾盼自雄,有些低头吸着鼻涕。对于这场混乱吵杂的表演,我的总体印象是:这简直就是一出闹剧,疯言疯语毫无逻辑和意义。尽管如此,小丑却拿出笔记本,一句一句依序记下侏儒们念的台词。
最后一位登场的侏儒是黑桃K。这位国王睁开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瞄了瞄小丑,为今天的表演做个总结:“看透命运的人必须承受命运的折磨。”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我在那天宴会上听到的最有见地的一句话。小丑显然也有同感。他使劲拍起手来,身上的铃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就像一支单人乐队在演奏似的。佛洛德爷爷坐在一旁只管摇头,显得沮丧。
我们从高高的座椅上爬下来,走到宴会厅中央。侏儒们推推挤挤,在四张餐桌间嬉耍吵闹不停。
我忽然想起刚到岛上时的感受和印象:这座岛屿一定是庇护所,专门收容无可救药的精神病患者。也许,佛洛德原本是个医务人员,后来被病人感染,神经也开始失常。果真如此,那么,医生一个月一次到岛上探望,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
佛洛德告诉我的每一件事情--海难、扑克牌,突然活生生从他的幻想中蹦出来的五十二个侏儒——很可能只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我只有一个确凿的证据,证明佛洛德真的是我的祖父:我祖母的名字真的叫史蒂妮,而父母亲都曾提起,祖父当年曾经从一艘船的桅杆上跌下来,摔伤一只胳臂。
也许,佛洛德真的在这座岛上住了五十年。这并不稀奇,因为我听过类似的海难故事。漂流到岛上时,他身上也许真的有一副扑克牌,但我实在很难相信,那五十二个侏儒真的活生生从他的幻想中蹦出来,进入现实世界。
我知道,这一切都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岛上种种荒谬事迹,其实是在我的脑子里进行;换句话说,我自己才是神经突然失常的人。刚到岛上的时候,我在金鱼湖畔吃了几颗浆果。说不定,果子里面含有一些会损害神经的毒素。如今,担心这一切已经—太迟了……一阵铃声骤然响起对于断我的思绪,接着我感到有人伸手扯了扯我身上的水手制服。回头一看,我才发现扯我的人是小丑,而那阵“船铃声”是他衣服上的铃子发出的。
“你觉得我们这场扑克牌联欢会办得怎样?”他站在我身旁,边问一边抬起头来瞅着我,我没回答。
“告诉我,”小丑追问,“当你发现,某人内心里想的东西突然从他脑子蹦出来,在他眼前蹦蹦跳跳,你会不会觉得挺诡异的?”
“当然会觉得诡异啦。”我说。“简直……简直不可思议:太离奇了。”
“没错,太离奇了。”小丑点点头。“可是,这一切看起来又是那么真实。”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们现在活生生站在这儿,头上顶着一片青天,浑身洋溢着生命力。”小丑说。“一个人怎么‘爬出意识的牢笼’呢?他要使用怎样的梯子,才爬得出来呢?”
“也许,我们一直就活在地球上。”我只想摆脱小丑的纠缠,不能不敷衍他几句。
“确实如此,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水手,我问你:我们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
我不喜欢让他这样子黏着我,硬要跟我讨论哲学问题,而且,老实说,对他提出的那些问题我根本就没有答案。
“刚才有个侏儒说,魔术师把袖子一抖,无中生有的把我们变出来。”小丑感叹起来。“多诡异、多离奇啊j水手,你的想法又如何呢?”
这时候我才发现佛洛德已经离开宴会厅。
“他老人家呢?”我问小丑。
“你应该先回答眼前的问题,再提出新的问题啊!”小丑呵呵笑起来。
“佛洛德爷爷到底上哪儿去啦?”我又问。
“他出去透口气啦。每回‘丑角游戏’进行到这个阶段,他就得出去透透气。听到侏儒们念诵这些句子,他老人家心里就有气,一气之下就把尿撒在裤子里啦。这个时候,我就会建议他到外面走走。”
突然发现自己被遗弃在宴会厅,孤零零面对一大群侏儒,我顿时感到彷徨无依,不知如何是好。这些侏儒大都已经离开餐桌,穿着五彩缤纷的衣裳在大厅中追逐嬉戏,活像一群参加庆生会的小孩。这场宴会实在太过热闹。干吗要把全村人都请来呢?我心里想。
我仔细观察这帮侏儒,发现这场宴会并不像一般生日派对,反倒像一个化装舞会,宾客们都被要求假扮成一张张扑克牌。进入大厅之前,他们先在门口喝一种神奇的饮料,让他们的身体缩小。这一来,舞池就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所有的宾客。我来得太迟,以致于错过了喝神奇“饭前酒”的机会。
“喂,想不-想尝尝这玩意儿呀?”小丑笑嘻嘻问我。
他举起手里的一个小瓶子。我不假思索就接了过来,凑上嘴巴喝一口。这玩意尝一口,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心里想。
可是,就那么一小口,一下肚我却觉得整个人燃烧了起来。刹—那间,我短短的一生中所尝过的各种滋味——还有许多我从没尝过的味道——纷至沓来,涌进我的身体,有如一股欲望的潮水把我整个人淹没。我的脚趾头感受到草莓的甘甜滋味,我的头发品尝到香蕉和桃子。梨子汁在我左手肘发酵;各种人间美味蜂拥进我的鼻孔。
我感到舒畅极了,好半天只管呆呆站着不动。我怔怔看着这群衣装鲜艳、蹦蹦跳跳的侏儒,忽然感到,他们是从我的脑子里蹦出来的。突然,我觉得我迷失在自己的脑子里,可是一会儿我又觉得,一大群侏儒冲出我的脑子,向我提出抗议,因为我把他们拘禁在我那有限的思维空间里。
各种奇妙诡异的念头在我心中涌现,仿佛有一只手在搔我的脑子似的。我发誓,此生绝不离开这只瓶子;我要时时补充它,让它永远装满神奇的饮料。
“这玩意儿……好不好喝啊?”小丑咧开嘴巴,笑嘻嘻问我。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牙齿。每回他张开嘴巴笑一笑,衣服上的铃子就会叮叮当当响起来,仿佛每一个铃子和每一枚牙齿之间,都有一根神秘的管线相通似的。
“我想再喝一口。”我向小丑央求。
就在这当儿,佛洛德爷爷从外面街上冲进来,一路绊倒好几个侏儒。他伸出手来,从小丑手中抢过那只瓶子。
“你这混球广他大声吼起来。
侏儒们纷纷抬起头来望了望佛洛德爷爷,呆了半晌,就再忙着玩他们的游戏去了。
阅读小圆面包书的当儿,我突然看到一缕黑烟从书中升起,紧接着我感到手指灼痛起来,仿佛被火烧到似的。我慌忙丢下书本和放大镜。周遭的游客以为我被一只毒蛇咬到,纷纷围拢过来,瞪着我。
“没事广我向他们喊一声,然后捡起地上的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
原来,在烈日照射下,我的放大镜变成了一面火镜,引火燃烧小圆面包书。我伸出手指翻了翻书页,发现刚才读的那一页上有一处烧焦的痕迹。
我心头也在焚烧,因为我开始发现,小圆面包书中描述的事迹,有一大部分和我的亲身经验非常契合。
我坐在神殿门前,喃喃地念着魔幻岛的侏儒们在宴会上朗诵的台词。
“父亲和儿子寻找一个美丽的女人,而这个女人迷失了自己……放大镜的大小,正好配合金鱼碗的缺口……金鱼不会揭露岛上的秘密,但小圆面包书会……单人纸牌游戏乃是一种家族诅咒……”
毫无疑问,小圆面包书和我个人的生命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关联。怎么会这样子呢?我根本就不知道。神奇的不仅仅是佛洛德的魔幻岛,连这本小书本身也是一件神奇的作品。
我忽然想到,莫非这本书是我在感受周遭世界时幻想出来的?可是,这是一本已经完成的书呀。
天气很热,我的背脊却冒出了冷汗来。
爸爸终于走出高城博物馆。一看见他,我就从坐着的石头上跳起身来,一连问他三四个有关雅典高城和古希腊文化的问题。我得想一些跟小圆面包书没有关系的事情。
方块8
……像变戏法一样我们人类被变出来,然后又被变不见……
我们父子俩又漫步穿过雅典高城壮丽的城门。爸爸站在城门口,好半天只管俯瞰着山脚下的雅典市街。
他伸出手臂,指了指那座名字叫艾里奥帕格斯Areopagus)的山丘。当年,使徒保罗曾登临那座山,面对雅典市民,发表一场伟大的演说,谈论一位并不居住在人造庙宇的神祗。
雅典的古老市集就坐落在山脚下,名为“阿格拉”agora),意思是“人民会场”。伟大的希腊哲人曾流连在那儿的一排排廊柱间,时而沉思,时而漫步。当年矗立的一幢幢金碧辉煌的神殿、官衙和法庭,如今都已经沦成废墟。这一带硕果仅存的古迹,是坐落在一座小山上的大理石庙宇。它奉祀的是希腊神话中的“火与锻铁之神”海菲斯特斯(Hephaestus)。
“汉斯·汤玛士,咱们得赶下山去啦,”爸爸说。“对我米说,这一趟旅程就像回教徒的麦加朝圣之旅。只是,我的麦加如今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我想,他担心的是,一旦来到他心仪已久的古雅典市集,他会感到非常失望。可是,当我们匆匆赶到那儿,在大理石楼房之间寻幽探胜时,他心中那份对古雅典文化的热爱,刹那间又点燃了起来。他手头上有两三本这方面的书,正好帮助他回顾雅典的历史.整个市集空荡荡的,难得看见有人走动。山上的高城,每天聚集着数以千计的游客,徘徊不去,但在山下这儿,只有两三个丑角样的人物偶尔出现。
我记得,那时我心里想,如果人真的有前生来世,那么,一千年前爸爸肯定在这座市集广场上走动过。谈起古代雅典市民的生活,他那副口气就仿佛在“回忆”往事。
走着走着,爸爸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眼前那一片残垣断壁对我说:“一个小孩坐在沙上建筑沙堡。每建成一座城堡,他就会坐在那儿观赏一会儿,然后举手将它敲掉,重新建立一座新的。同样的,‘时间’之神也有一个玩物,那就是我们的地球。世界的历史就在这;里写成;人间的重大事件也铭刻在这里——但是,一转眼这些纪录就被涂抹掉。人的生命在这儿沸腾,就像在一个巫婆的沸锅里似—的。有一天,我们也会被塑造出来——利用跟我们祖先同样的脆弱材料。‘时间’如同一阵大风吹袭我们,把我们卷走,跟我们融合在—一起,然后又扔下我们。就像变戏法一样,我们人类被变出来,然后又被变不见。我们周遭总是有某种东西潜伏着,伺机取代我们。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并不是站在坚实的地面上——我们甚至不是站在沙上——我们自己就是一团沙。”
爸爸这番话吓坏了我。让我感到震惊的,不单是他在这段话中:刻意选用的一些字眼。他那不寻常的激昂口气,也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爸爸继续说:“你不能逃避‘时间’。你可以逃避一个国家的君主,你甚至可以逃避上帝,但你逃避不了‘时间’。‘时间’亦步亦趋,紧紧跟随着我们。我们周遭的一切事物,如同朝露一般倏忽消失。”
我一个劲点着头,神情十分严肃。爸爸针对“时间的无情威力”这个主题发表的长篇演说,才刚开始呢。
“汉斯·汤玛士,‘时间’不会过去,‘时间’也不会滴答响。过去的是我们人类,滴答响的是我们戴的手表。就像日出日落那样亘古不变,‘时间’穿透整个历史,悄悄地、无情地一步一步蚕食人类的生命。它摧毁伟大的文明、腐蚀古代的遗迹、吞咽——代又一代的人类。这就是‘时间的无情威力’。它不断地咀嚼啃啮,而我们人类正好被夹在它的上下颚之间。”
“古时候的哲学家就谈这些事情吗?”我问道。
爸爸点点头,继续说:“就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我们成为芸芸众生的一分子。我们忙着在地球上过日子,把它当做宇宙中惟一实在的东西。你刚才不是看见,一群群蚂蚁在雅典高城上爬来爬去?可是,这一切早晚都会消失啊。它消失后,立刻就会被另一群人类和虫蚁取代,因为永远有新的一群在排队等候空位。各式各样的形体的面具不断冒出、消失;形形色色的新观念不断呈现在人们眼前。
主题决不会重复;一篇文章不做第二遍……儿子啊,宇宙间最复杂、最珍贵的东西莫过于‘人’,只不过我们却被当做糟粕、垃圾一般对待。”
我觉得爸爸这番话太过悲观了,于是我鼓起勇气问道:“情况真的这么悲惨吗?”
“先别插嘴严爸爸打断我的话。“我们在地球上蹦来跳去,活像童话故事里头的人物。我们互相微笑,互相点头打招呼:‘嗨,你好!我们活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现实——同一个神话故事……’汉斯.汤玛士,你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我们生活在宇宙中的一个星球上,但是,转瞬间我们又会被扫出地球运行的轨道。胡里胡涂莫名其妙,我们就被扫地出门啦,仿佛有人念咒赶走我们似的。”
我坐在一旁,静静瞅着爸爸。他是我这一辈子最熟悉、最敬爱的人,然而,这会儿他站在雅典古老广场上,一面浏览周遭的大理石建筑遗迹,一面滔滔不绝发表评论,整个人仿佛完全变了个样,不像我熟知的那个父亲。我怀疑,他是被阿波罗或其他神魔附身:了,才会说出那些怪话。
“如果我们活在另一个世纪,”爸爸继续说,“我们会跟别人分享我们的生命。今天,我们只会向成千上万同时代的人点头、微笑、打招呼:‘嗨,你好!我们活在同一个时代,多奇妙啊。’或许有人来敲门,我打开房门,大声打个招呼:‘嗨!有灵有肉的人!’”
爸爸伸出双手,表演打开房门迎接灵魂的动作。
“汉斯·汤玛士,你晓得吗?我们现在是活着,但我们只能活这一次。我们张开两只胳臂,向世界宣布我们的存在,但很快就被扫到一旁,扔进历史的深坑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人类是那种‘用后即可丢弃’的东西啊。在短短的一段时间,我们参与了一场永远进行着的、面具不断变换的化装舞会。可是,汉斯·汤玛士,我们应该获得更好的待遇呀。你我的名字,应该被雕刻在永恒的、不会被时间之流冲刷掉的永恒事物上。”
爸爸找了一块大理石板坐下来,歇口气。现在我才发觉,他早就计划在雅典古老广场上发表这篇演说,而讲辞也老早准备好。他以这种方式,参与古希腊哲学家的论辩。
这篇演说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那群伟大的古希腊哲学家。爸爸正在对一个早已消失的时代夸夸而谈。
尽管我还不是一个成熟的哲学家,但我觉得我有资格提出一点个人的浅见。
“你不以为,人世间可能有一些事物,并不是时间之流冲刷得掉的?”我质问爸爸。
他转过身子,第一次面向着我讲话。看来,我这个问题威力十足,把他从恍惚的状态中震醒。
“这儿!”爸爸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额头。“这里面的一些东西,不是时间之流冲刷得掉的。”
听他的口气,我真担心他会变成一个妄想自大狂;听了他下面的话,我才知道他指的不光是他自己而已。
“汉斯·汤玛士,思想是不会随波逐流的。你别心急,我的话才说到一半呢。雅典的哲学家们相信,人世间有一个东西是不会跑掉、不会消失的。柏拉图管这个东西叫‘理型的世界’(worldofideas)。用沙土筑成的城堡,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那个孩子在建筑沙堡之前,在脑子里预先想象的沙堡‘形貌’。建成一座沙堡后,孩子举手把它敲碎。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必须承认,爸爸这篇演说的前半部我比较听得懂,后半部却让我听得一头雾水。爸爸继续说:“你是不是曾经想画一样东西,可是画来画去总是觉得不对劲,不能让你满意。你一试再试,不肯放弃,这是因为你脑子里的意象,总是比你用手描绘出来的东西来得完整、圆满。我们周遭的事物也都是这样。我们觉得,人世间一切事物可以变得更美好。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这样想吗?”
我一个劲摇头。说到这儿,爸爸神情十分激动,嗓门也变得低沉沙哑起来:“这是因为我们脑子里的意象,全都来自柏拉图所说的‘理型的世界’呀。那儿才是我们应该归属的地方,而不是在这儿--在这个有如沙箱一般、随时会被时间之流冲刷掉的世界上。”
“这么说,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啰?”
爸爸悄悄点了点头:“在进入一个肉身之前,我们的灵魂就栖息在那儿;肉身在时间摧残下腐朽后,它就会回到那个世界去。”
“真的吗?”我抬起头来望着爸爸,感到无比的敬畏。
“唔,柏拉图就是这么想的。我们的肉身就像用沙土建造的城堡,早晚会被时间冲刷掉。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我们确实拥有一些时间摧毁不了的东西,因为它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必须擦亮眼睛,看清周遭流动的一切事物——它们只不过是幻影而已。”
爸爸说的这番话,我并不全懂;不过,我倒是明白,哲学是一门庞大的学问,而爸爸是一位杰出的哲学家。听了爸爸这篇演说,我觉得自己跟古代希腊人在心灵上贴近了许多。我知道,今天看到的只是希腊人留下的一些有形遗迹,而且多半是世俗的东西,但他们的思想却历久弥新,充满活泼的生命力。
结束演说时,爸爸伸出手臂,指了指苏格拉底当年被监禁的地方。苏格拉底被控煽惑雅典的年轻人,使他们误入歧途,结果被强迫灌下一瓶毒药而身亡。事实上,他是当时整个雅典城惟一的“丑角”。
方块9
……我们全都是—个家庭的成员……
离开雅典古老的市集和高城后,我们父子俩漫步走下几条商业街,一路逛到国会大厦前的辛达格玛广场(Synt9gmaSquare)。
途中,爸爸买了一副挺别致的扑克牌。拿到手里后,他立刻撕开包装,抽出丑角牌,把剩下的牌全都递给我。
广场边有很多家酒馆。我们挑了一家,坐下来吃晚餐。爸爸先灌下一杯咖啡,然后去打听妈妈的下落。我和爸爸追随古代希腊人的足迹,在雅典城里游逛了一整天,两只脚实在疼痛,只好央求爸爸让我坐在酒馆里头等他。于是,爸爸便一个人去打电话,然后造访附近一家模特儿经纪公司。
爸爸走后,我独个儿坐在辽阔的广场上,周遭尽是熙来攘往的希腊人。爸爸刚走出酒馆,我就把他送给我的那副牌全都摊在桌上,试图给每一张牌一句话,然后将所有句子组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可是,由于手头上没有纸和笔,这种游戏玩起来实在伤脑筋,我只好放弃。
我拿出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继续阅读魔幻岛的故事。我知道,故事的高潮即将来临。五十二个侏儒已经念诵完他们的台词。
小丑就要把这些支离破碎的句子重新组合起来。然后,我也许就能看出,面包师傅汉斯很久以前告诉艾伯特的那些神奇事迹,跟我到底有什么关联。
小丑让我喝的那一小瓶饮料,一进入我的喉咙,便在我全身各处兴风作浪。我脚下的地板开始摇荡起来。一时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汪洋中的一艘船上。恍惚中,我听见佛洛德爷爷说:“你怎么可以让他喝这种东西呢?”
接着我听见了小丑回答:“是他自己要求尝一口的嘛。”
然后,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我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踢我的身子。我睁开眼睛,看见佛洛德爷爷低着头瞅着我。
“你该醒了!”他说。“小丑马上就要解开大谜团了。”
我倏地坐直了身子:“什么谜团呀?”
“丑角游戏,记得吗?他准备把侏儒们念诵的所有台词凑合起来,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爬起身来,看见小丑正在忙着指挥五十二个侏儒,要他们依照他规定的次序,重新编队站好。一如先前奇www書qisuu網com,他们仍旧排成一个圆圈,但这回不同花色的侏儒全部混杂在…起。我很快就注意到,号码相同的侏儒肩并肩站在一块。
小丑又爬上他的宝座。佛洛德爷爷和我也坐回各自的座椅上。
“杰克!”小丑大声叫嚷。“你们四个快过来,站到四位国王和四个十点中间。四位王后,请你们站在四位国王和四个幺点中间。”
小丑伸出手来,一个劲搔着他的脑勺:“梅花九、方块九,你们两个换个位置。”
身材圆胖的梅花九慢吞吞走过来,站在身手矫健、蹦蹦跳跳的方块九旁边。两个依令交换了位置。
小丑又做了一些更动,然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是所谓的布局,”佛洛德爷爷悄声对我说。“首先,你给每一张牌一个意义;接着,你把五十二张牌集合起来,彻底洗一次,再重新发牌。”
迷迷糊糊中,我没听清楚他老人家说什么。这会儿,我感到柠檬的浓烈香味正侵袭我的腿,而一股紫丁香的芬芳,正在挑逗我的耳朵。小丑让我喝的饮料,还在我的身体各处作祟。
“每个人都有——句台词,”小丑说。“但是,我们必须把所有的句子组合起来,这样我们的游戏才会有意义,因为我们全都是同一个家庭的成员。”宴会厅中,侏儒们倏地安静了下来。
“谁先开始呢?”黑桃K问道。
“他每次都很急躁。”佛洛德爷爷悄声说。
小丑张开双臂,郑重宣布:“故事的开头,确立整个情节的发展方向。咱们这个故事应该由方块J开头。在玻璃工厂当师傅的杰克,你请开始吧。”
“银色的双桅帆船,沉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方块J朗声念出他的台词。
站在他右手边的黑桃K立刻接口说:“看透命运的人必须承受命运的折磨。”
“不对,不对!”小丑连连摆手。“咱们这出戏的情节,是顺着太阳的方向进行的。黑桃国王是最后登场的人物。”
佛洛德爷爷的脸色登时凝重起来。“这下糟了!”他喃喃地说。
“怎么啦?”我问道。
“黑桃国王最后才登场。”
我没有工夫回答,因为这时候我正感受到有一股蛋酒的强烈味道向我袭来,让我难以招架。在家乡卢比克,蛋酒可不是天天都有啊。
“我们从头开始吧!”小丑说。“四位杰克最先登场,接着是四个十点,然后是四个九点,依此类推¨匝着太阳的方向进行。四位杰克,现在念出你的句子吧!”
日位杰克一个接一个念诵他们的台词:“银色的双桅帆船,沉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永手漂流到一个不断扩大的岛屿上。人他口袋里藏着一副扑克牌,现在摊在太阳下晒。扑克牌上的五十三张图画,陪伴玻璃工厂老师傅的儿子度过漫长的许多个年头。”
“这还可以。”小丑说。“咱们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也许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开头,但总算是个开始。现在轮到四个十点登场了,四个十点接着念道:“纸牌褪色之前,五十三个侏儒在孤独水手的脑子里逐渐成形;容貌怪异的人物,在主人的心灵中翩翩起舞。主人入睡时,侏儒们自由自在过活。一个晴朗的早晨,国王和侍从爬出意识的牢笼。”
“好极了!妙极了!”小丑鼓掌欢呼起来。“四个九点,现在该你们登场啦。”
“意象从心灵中跃出,进入外在的世界。魔术师把农袖一抖,无中生有,活生生蹦跳出好几个小人儿来。出自幻想的人物外表固然美丽,但除了一个之外,全都迷失了心智,只有孤独的丑角看穿这个骗局。”
”对!对极了!”小丑乐得直鼓掌。“真理本来就是孤独的东西嘛!八点,现在轮到你们啦。”
“亮晶晶的饮料麻醉了丑角的知觉。丑角吐出亮晶晶的饮料。
不再饮用‘诳骗水’的小丑,思路变得更加清晰。五十二年之后,遭遇海难的孙儿来到这座村庄。”
小丑意味深长地瞄了我一眼。
“四个七点出场!”小丑一声令下。
“真相隐藏在牌中。真相是,玻璃师傅的儿子在开自己幻想的玩笑。出自幻想的人物,对主人发动一场疯狂的叛变。不久主人死了,杀害他的是一群侏儒。”
“太精彩了!”小丑赞叹起来。“六点出场!”
“太阳公主逃到海边。魔幻岛毁于内讧。侏儒们又变成扑克牌。
面包师的儿子赶在童话结束之前逃出。”
“唔,还不错。”小丑点点头。“五点,该你们登场念诵你们的台词了。发音一定要正确,咬字一定要清楚啊。发音的一点小差错,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啊。”
我被小丑说的“严重后果”搞糊涂了,以致于没听清楚五点念诵的第一句台词。
“面包师的儿子翻山越岭,逃到一个遥远的村庄定居下来。面包师隐藏魔幻岛的珍宝,未来显现于纸牌中。”
小丑一个劲鼓掌喝彩。
“大伙儿的表现都挺不错。”他说。“咱们这出戏有个特色,那就是,它不但反映已经发生的事,而且还预言未来的事情。我们的戏现在才进行到一半呢。”
我回头望望佛洛德爷爷。他伸出一只手臂,揽住我的肩膀,把嘴巴凑到我耳边悄声说:“孙儿,他说的没错。”
“他议,的什么没错?”
“我不久于人世。”
“乱讲!”我急了起来。“这不过是一场胡闹的游戏,你老人家干吗要那么认真呢。”
“孙儿,这可不只是一场游戏啊!”
“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我叫嚷起来。围成一圈的侏儒们纷纷回过头来,望着我们祖孙两个。
“乖孙,阿,不管你准不准,人老了都会死的。”佛洛德爷爷感叹道。“幸好有人接棒,我死也死得安心。”
“说不定我也会死在这座岛上。”我说。
爷爷爷柔声安慰我:“刚才那个侏儒念的台词,你没听到吗?‘面包师傅的儿子翻山越岭,逃到一个遥远的村庄定居下来。’你父亲不是面包店的师傅吗?”
小丑使劲拍了拍手。他身上的铃子叮叮当当响起来,整个大厅都听得到。
“安静!”他吆喝一声。“四点,你们接着念吧。”
我心里只顾想着佛洛德爷爷刚才那番话,担心他真会死掉。四点朗诵的台词,我只听到梅花四和方块四念的那两句。
“村民们收容孤苦伶仃的小男孩。面包师请他喝亮晶晶的饮料,让他看美丽的金鱼。”
“现在轮到三点了。”小丑下令,“念吧!”
这次我也只听到两句台词。
“水手娶美丽的妇人;她生下小孩后离家出走,跑到南方寻找自己。父亲和儿子结伴出门,寻找那个迷失了自己的美丽妇人。”
三点念诵他的台词时,小丑一个劲鼓掌欢呼:“太妙了!观在我们进入未来的国度啦。”
我回头看看佛洛德爷爷,只见他眼眶中闪烁着泪光。
“他们到底说什么?我全都听不懂。”我感到很困惑。
“嘘!”爷爷压低嗓门说,“孙儿,你一定要好好听一听历史啊。”
“历史?”
“或者说‘未来’。其实,未来也是历史的一部分。这个游戏把我们带到未来的好几个时代。这就是小丑所谓的‘未来的国度’啦。
扑克牌中隐藏的那些玄机,我们不全懂,但后人会把谜团解开的。”
“两点登场!”小丑吆喝一声。
我试图记下每一句台词,但只记住三句。
“侏儒伸出冰冷的手,指示前往遥远村庄的路途,然后拿出一个放大镜送给北方来的男孩。放大镜的大小,正好配合金鱼碗的缺口。金鱼不会揭露岛上的秘密,但小圆面包书会。”
“美妙极了!”小丑击掌赞赏起来。“我早就知道,放大镜和金鱼碗是整个故事的关键……现在该轮到咱们的小幺点登场啦!公主们,请吧。”
我只听到三句台词。
“命运好比一条饿得吞掉自己的蛇。内盒打开外盒当儿,外盒打开内盒。命运有如花椰菜的花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
“王后们,请登场!”小丑嚷道。
我被那杯饮料弄得晕陶陶的,以致于只听清楚王后们念诵的两句台词。
“小圆面包师傅对着神奇的漏斗大声呼叫,声音传到好几百里外。水手吐出浓烈的饮料。”
“咱们这场纸牌游戏,观在接近尾声啦。”小丑宣布。“英明睿智.的四位国王请登场!我们洗耳恭听。”
除了梅花K之外,其他三句台词我都听到了。
“纸牌游戏是一种家族诅咒,总会有一个丑角看穿整个骗局。
看透命运的人必须承受命运的折磨。”
这是黑桃K第三次提到“承受命运的折磨”。小丑鼓掌致敬,宴会厅中的侏儒们也纷纷拍起手来。
“太精彩了广小丑扯起嗓门大叫。“大伙儿都应该为这场纸牌游戏感到骄傲,因为每个人都贡献了一句台词。”
侏儒们再一次鼓掌欢呼。
小丑十分开心,一个劲拍着他的胸膛:“今天是‘丑角日’,让我们赞美小丑吧,因为未来是属于他的!”
方块10
……一个身材矮小的家伙从书报摊后面探出头来窥伺……
我从小圆面包书上抬起头宋,只觉得脑子里充满各种思绪,乱成一团。
这时,我独个儿坐在雅典城中的辛达格玛广场上,望着周遭那些腋下夹着报纸、手里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的希腊人,忽然心中灵光一现,猛然醒悟:小圆面包书是一个神谕,把我的旅程和魔幻岛一百五十年前发生的事情,连结在一块。
我把刚才读的那几页,又翻看了一下。
书中的叙事者汉斯,在那场宴会中,虽然并没有听清楚侏儒所念诵的全部预言,但是,各个句子之间,仍然可以看出明显的脉络和关联。
“面包师的儿子翻I厶越岭,逃到一个遥远的村庄定居下来。面包师隐藏魔幻岛的珍宝。未来显现于纸牌中。村民们收容孤苦伶仃的小男孩。面包师请他喝亮晶晶的饮料,让他观赏美丽的金鱼……”
面包师的儿子显然就是汉斯。佛洛德爷爷已经看出来。遥远的村庄一定是杜尔夫村,而那个孤苦伶仃的小男孩想必就是艾伯特。
接下来的预告,汉斯错过了三点的两句台词,但是,只要我们把三点的其他两句台词,跟两点的四句台词连结在一块,其中的关联还是可以看出来。
“水手娶美丽的妇人,她生下孩子后离家出走,跑到南方寻找自己。父亲和儿子结伴出门,寻找那个迷失了自己的美丽妇人。侏儒伸出冰冷的手,指示前往遥远村庄的路途,然后拿出一个放大镜送给北方来的男孩。放大镜的大小,正好配合金鱼碗的缺口。金鱼不会揭露岛上的秘密,但小圆面包书会……”
这部分相当清楚,但预言中有几句话却让我看得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内盒打开外盒的当儿,外盒打开内盒……小圆面包师傅把嘴巴凑到神奇的漏斗上,大声呼叫,声音传到几百里外……水手吐出浓烈的饮料……”
最后那句话,是不是预言爸爸会戒掉长年的酒瘾?如果是的话,我对爸爸和这个古老的预言,就得另眼相看了。
问题是,在全部五十二句台词中,汉斯只听到四十二句。尤其是后面那部分,他觉得很难集中心神去聆听。这也难怪,因为预言游戏愈进行到后面,距离汉斯那个时代也愈遥远。这段预言对汉斯和佛洛德爷爷来说,不啻是一本天书,难怪汉斯记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