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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班昭别传
作者:漱玉泠然
文案:
她是中国第一位女性史学家,她是二十四史唯一的女性作者
她身处传奇般的家族,拥有超凡的智慧,然而她也要像平凡女人一样处理家庭琐事
她经历过爱情,经历过宫廷的波涛暗涌,然而她最终选择了顺乎大道
她在中国的历代才女中获得了最成功的世俗人生和最圆满的结局
她才华横溢,却写出了《女四书》之一的《女诫》
她是一个曾经让我纠结了很久的女子
她就是班昭……
内容标签:怅然若失 阴差阳错 宫斗 宅斗
搜索关键字:主角:班昭 ┃ 配角:马续曹寿燕婉邓贵人班固班超 ┃ 其它:淳于因蔡伦
☆、婕妤(1)
作者有话要说:“女人花”系列之《李清照别传》与《鱼玄机别传》同时在晋江更新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着父亲来到长安北郊,远远地瞻仰了延陵。
由西都向北走,山峦耸立,沃野千里。父亲告诉我,那巍峨的山脉,叫作九峻山,而陪伴在九峻山之侧的,叫甘泉山。先帝的灵宫,就曾经在这崇山峻岭,芳草绿树的环抱之中,覆压百里,隔离天日。
当年的盛况极观,曾经令王褒、扬雄这些昔日名噪一时的作赋高手叹为观止,留下过无数清辞丽句,锦绣文章。
“当年长安城外的离宫别馆,数不胜数,至于离宫别馆中的珍宝,更是倚叠如山,九真郡献来的麟,大宛得来的马,黄支所贡的犀,条支送来的鸟,越昆仑,渡大海,不远万里,送到长安……”父亲说得有些累了,长舒一口气,也是对西都昔日繁华的赞叹。
我迎着郊野吹来的清风,随着父亲的侃侃之谈,思绪飞扬。风中夹着一丝麦子的甘纯之香,父亲口中的昔年盛景,早已化为苍茫天地间的重峦叠嶂,绿水长流,良田万顷。
我小小的心灵,不由泛起一点沧海桑田之叹,又想到父亲曾经讲过的,王莽乱政,西都覆亡之时,那些瞬间由皇亲贵戚沦为布衣流民之人,是否也会如《桧风》中感叹的那样:“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哀身世之悲,叹人不如物。
我陷入沉思,口中竟不觉念出了《诗经》中的几句诗,父亲听到一怔,于是抚着我小小的发髻,语重心长道:“班姬,隰有苌楚这几句,是说桧国将亡,一个没落的桧国贵族于乱离之际,羡慕草木的欣欣向荣,无知无觉,而我大汉,虽曾遭王莽篡权之祸,却幸得中兴之主,重振国威,因此,我们是得逢盛世,与春秋乱世终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父亲性子沉重,即使是指点我的过失,也一向是春风化雨,波澜不兴。我对父亲,从来都是十分敬佩兼着七分依恋,父亲的话,自然都是对的,只是从小到大,只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明:家里所有的人都叫我惠班,只有父亲,叫我班姬。
当然,对于这个疑惑,我从未询问过父亲,我的父亲,那么宽厚,那么谦恭,德如山,善若水的父亲,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永远都是我崇仰和尊敬的人。
卷过郊野的风越来越大,吹弯了路旁的树木,夹着枯草落叶,漫天飞扬,我不禁缩向父亲身后,姑且用他宽大的灰地菱纹垂胡袖遮一遮头面,父亲回首,含笑替我挡住风尘,道:“我们班姬的小脸儿可被风吹脏了,且忍耐一时,这就到了。”
我淡然笑笑,望着父亲的慈爱的双眼,摇摇头道:“女儿没事,父亲不必担心。”
父亲用他的袍袖,在我的小脸上,轻轻拂拭,笑道:“走吧。”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父亲停下脚步,道:“就是这里了,再往前走,便有羽林军的守卫,班姬你看,前面就是成帝的延陵。”
我顺着父亲所指凝神望去,只见延陵似一座小小山包,矗立于前,只是底部和顶部均为方形,形如覆斗,陵顶中央似有塌陷,远远望去芳草青青,只是不甚茂密,依稀露出斑驳的黄土。延陵不远处,又有几座零星墓冢,与之形状酷似,只是要小得多。
我随父亲遥向延陵,举手加额,缓缓下拜,平身再拜……起身垂手时,父亲又指着四围几座零星墓冢,道:“这几座墓冢之中的,乃是成帝生前宠爱的皇后嫔妃,废后许氏,孝成皇后赵氏,昭仪赵氏,婕妤马氏,死后皆陪葬于此。”
我心中一动,似乎转瞬之间,心神出窍,直穿过漫漫烟尘,越过六十余载,看到那一幕一幕的飞燕蹁跹,后宫专宠的风光旖旎,杀母啄子,香消玉殒的血泪淋淋。
赵飞燕姊妹,曾几何时,艳冠六宫,翻云覆雨的赵飞燕姊妹,如今亦静静长眠于黄土陇中。
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向延陵的东北处一指,道:“那座墓冢中里,便是父亲的姑姑,你的祖姑母,班婕妤了。当年赵飞燕姊妹横行六宫,连许皇后一家亦因巫蛊之祸,大厦一朝倾,班家若不是她,也早已灰飞烟灭了。”
自我懂事起,祖姑母的端庄娴静,谨言慎行,便似一尊闪耀着贤德光辉的俑像,光彩夺目地,牢牢屹立于心。
祖姑母自幼通经史,谙礼法,知进退,入宫初封少使,既而立为婕妤,她曾为成帝生过一位皇子,却不幸夭折。赵氏姊妹入宫前,她是后宫中最受宠幸的嫔妃,以致于成帝为了与她形影不离,特意命人制了一辆较大的辇车,便于同车出游,但这在别人看来难以企及的恩宠,却被祖姑母婉辞拒绝,曰:“圣明之君,皆有名臣在侧,末世之主,才与嬖女同行。”就连成帝之母,孝元太后也赞道:“古有樊姬,今有班婕妤。”祖姑母的“却辇之德”更是自后宫流传于前朝,自前朝流传于民间,几十年来,为人津津乐道,传颂敬仰。
只是好景不长,世事难料,赵氏姊妹入宫后,祖姑母便遭冷落,以致于许皇后巫蛊案发,赵昭仪为把当时最有可能继立为后的祖姑母置于死地,竟诬指她与巫蛊之事有染,祖姑母临危不乱,镇定自若,辩道:“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得福,为邪欲以何望?若使鬼神有知,岂有听信谗思之理;倘若鬼神无知,则谗温又有何益?妾不但不敢为,亦不屑为。”
成帝素知祖姑母贤德,又念及旧情,不但未与追究,而且厚加赏赐。但经此一事,祖姑母深知,若不抽身退步,难免重蹈许皇后覆辙,祸及班家,于是她自请迁居长信宫,侍奉太后。
于是,她用后半生的漫漫长夜,无尽寂寞,换来了自身的善终和家族的安宁,她活过了成帝,活过了许皇后,活过了赵氏姊妹,最终成就了贤妃之名。
祖姑母,亦于深宫寂寂,岁月悠悠中,悯繁华之不滋,藉秋扇以自伤,写下了自伤身世的《团扇歌》: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飚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在那之前,以及后来无尽的岁月中,我常常在想,祖姑母所作的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当然,我的答案,每次都是,值得。
功遂身退,明哲保身,本来就是古圣先贤的教诲,无数聪明睿智,大智大能之人悟出的道理,会错吗?
活得正确,未必活得快乐,但若不能活得正确,又焉有快乐?
我从长长的沉思中抽离出来,与父亲同向祖姑母的墓冢行了礼。
只听父亲温然言道:“班姬,你知道父亲为何从不叫你惠班,只叫你班姬吗?”
我心中一震,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缘故,却依旧婉然恭顺,缓缓言道:“女儿不知,请父亲赐教。”
父亲低□子,抚着我头上的谷纹华胜,道:“我班氏一门,历经治乱兴衰,阅尽风云变幻,百余年来,人才辈出,除了上天眷顾,最要紧的,是班家儿女,皆知荣守辱,合于大道。你虽然是女子,但女子亦可有君子之德,清静自守,谦让恭敬,同样可以如你祖姑母一般,远离黜辱,播洒贤德。自身浮沉可相忘,班家荣辱常萦怀,你不仅是我班彪的爱女惠班,更是班氏的后人班姬。”
听父亲一席话,我心潮澎湃,又心意沉沉,正色道:“女儿记下了,女儿虽不敢妄求祖姑母的贤德之名,只求抱愚守拙,总不使父母兄长蒙羞便是。”
风过林梢,苍凉的婕妤墓前,又添了几片枯叶。
我与父亲赶到家中时,已是黄昏时分。家中几间陋屋,已渐渐淹没于沉沉夜色之中。只是朦胧中,见花光树影,错杂篱边。
母亲早已在堂前摆下茶饭,等着我与父亲。
略问过旅途之况,母亲放心点头道:“你们先用晚膳吧,我与超儿都已用过了,惠班先去你房中换件衣裳,我早叫君陶替你预备好了。”
君陶,是我的贴身侍女,只小我一岁,心智却如同幼儿,她是望都本地人,家中兄弟姐妹甚多,家人又嫌她痴痴傻傻,因此情愿白送与人,只求温饱。
父亲清廉,家中一向不甚宽裕,母亲便将君陶养在我家,做我的侍女。君陶来我家时没有名字,我见她整日无忧无虑,欢欣快乐的样子,便依《王风》中“君子陶陶”一句,为她取了这个名字。君陶亦是名副其实,面对悲喜忧乐,脸上闪烁的,永远都是童稚欢然之色。
君陶见我进门,忙放下怀中一大抱襦裙,欢天喜地迎上来,撅着小嘴,道:“小姐可回来了,小姐出门去玩,也不带着君陶,君陶以为小姐不要我了呢。”
我见她娇憨之态,不禁抿嘴一笑,道:“怎会?这不就回来了。母亲要你预备的衣裳可找出来了?”
君陶一拍脑门,自责道:“夫人叫我拿那套茱萸绣纹的襦裙,可是什么叫茱萸绣纹的,我却分辨不出。”
我拿过一堆襦裙瞧了瞧,笑道:“是这件绛色绢纱的,那一件叫宣字纹,还有这件,叫长寿纹……”
君陶使劲摇头道:“偏起这么多的名字,记也记不住。”
我粲然一笑,趁君陶服侍我穿衣的空,悄悄问她道:“二哥用过晚膳去哪儿了?”
君陶一听乐不可支,笑道:“小姐还不知道二少爷么,夫人叫她回房读书,他哪里会听,还不是去后……”
君陶嗓音清澈,于静夜中十分响亮,我忙止了她,用手指作了个禁声的手势,君陶亦住了口,也伸出手指效我之态。
我笑笑,道:“你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要让父亲母亲听到,免得又惹他们忧心。”
君陶用力点头。我却长叹一声,想着二哥不知何时才能如大哥那般,叫父母安心。
我的二哥班超,自幼尚侠重义,不拘小节,只是他内心谦敬恭谨,却不受父亲宠爱,只因他不似大哥那般稳重深沉,喜读经史,却只爱舞刀弄剑,博览兵书。与之相谈,他只津津乐道于卫青,霍去病之丰功伟业,不然便是赵武灵王之胡服骑射如何英雄不凡。
班家世代书香,父亲更是通今博古,专心史籍,见二哥如此形状,每每便有“子不类父”之叹。
我心念及此,也无心用膳,一径向后园疾走而去。
☆、婕妤(2)
父亲去岁因司徒玉况举荐,做了望都长,因此除了大哥入太学读书,留居京城外,一家便迁到了望都。几间屋子虽简陋,屋后却有一块不小的闲园,母亲在园中种上些瓜果菜蔬,夏秋时节,果实满架,菜根飘香,别有一番田园之趣。
这闲园不仅是我与母亲植杖耘耔之地,更成了二哥习武练功之所,父亲虽不以为然,无奈公务繁忙,竟无暇多问。
临近后园,我放轻脚步,悄悄藏于一株粗壮茂盛的檀树之后,偷眼细瞧,只见二哥周身剑光闪烁,掌影飘飘,矫夭腾挪,宛若游龙,我心中虽在寻思劝导之语,见二哥一套剑法舞毕,心中亦不禁激赏。
二哥归剑入鞘,言语间难掩得意,道:“出来吧,小妹,早就看见你了。”
我自树后缓步而出,未曾开言,只听二哥半含嗔怨道:“父亲要游历西都,却不带我,好生没趣。”
我闻言轻笑,道:“父亲是怕二哥耽误了读书呢。”
二哥却不理睬读书之事,只拉我坐于石凳之上,一味问道:“你与父亲都去了哪里,惠班,快给二哥细讲讲。”
我眼眸一沉,道:“只是去了延陵,祭拜了祖姑母。”
二哥不禁怅然,道:“才去了延陵啊,延陵在长安以北,父亲竟没带小妹再往西走走。”
我知二哥心意,叹道:“再往西走,难道二哥要小妹与父亲被匈奴人抓去么?”
二哥搔首,赧然一笑道:“那怎么能?”忽又难抑豪情,道,“便是真的抓去了,自有二哥来救你。”说着刮刮我的鼻子。
我又是一叹道:“二哥什么都好,只是整日不肯读经论史,承继班家祖业,白白叫父母忧心。”
二哥微露黯然之色,道:“承继父业之事,有大哥也足够了,况且,编修国史是为国效力,立功异域就不是报效国家了么?惠班,你也知道,我志不在文史,而在平定西域,扬我大汉声威。”
说着,二哥指着藤蔓之上垂下的一串串饱满如珠的葡萄,道:“惠班,你只看这一串串甘甜多汁的葡萄,若非张骞不畏艰险,矢志不渝,焉能凿空西域,使我大汉与西域诸国往来互信,又为我大汉之强盛打下根基?”
我亦不禁感佩前人的勇气与执著,亦对二哥的志向,有了几分赞叹,只是忠孝若能两全,方为圆满,我决意既要帮二哥达成心愿,又要填平父亲与二哥之间的鸿沟。
我微微一笑,道:“二哥之志,小妹着实敬佩,只是小妹虽为女子,见识浅陋,却也知《孝经》有云,‘人之行,莫大于孝’,父亲因你不喜文史,几番训诫,二哥若一味依着自己性子,只读兵法,练武功,岂不会枉费父亲的谆谆教导,使父母寒心么?”
二哥沉思片刻,道:“惠班说得句句有理,但我生性不爱文史,即便强使我如大哥那般钻研学问,也不能有所建树,倒更辜负了父母的殷殷期望。”
我忖了一忖,笑道:“如此,小妹愿替二哥到父亲面前说和,可是往后,二哥起码在父母面前,也作个爱读书的样子,父母也就少操些心思了。”
二哥喜出望外,道:“怪不得人家都说惠班是我班家的贤女——父亲最疼小妹,小妹出面,父亲以后定会少责备我些了。”
我望着稀疏星斗之下,深邃夜色之中,二哥那坚毅凝重的神情,不禁被二哥的壮怀激烈所感染,却不曾想到,平定西域,扬我大汉声威,这句简拙而质朴的誓言,竟让二哥为之耗尽一生心力。
用过晚膳,已是月上蕉窗,父亲的书房中依然烛火闪烁,纸窗上映出一个夜读的瘦影。
我轻叩门板,只听父亲随口应道:“进来。”才弯腰提裙,走入书房。
父亲一见是我,放下手中书简,拈须笑道:“班姬有什么事么,晚膳可吃得饱了?”
我含笑施礼,走近父亲跟前,道:“与父亲出门多日,才觉自家茶饭,分外香甜——父亲,女儿来找你,是有一事相求。”
父亲慈霭笑着,温言道:“有什么事,只管说来。”
我深吸一口气,望住父亲,道:“女儿刚刚见过二哥,二哥叹父母年纪渐长,却不能为父母分忧解愁,十分惭愧,想要专心文史,又自叹没有大哥的天赋聪慧,想于兵法武艺上用功,又怕惹得父亲不悦,因此十分懊恼。女儿闻俗语曰:‘父子同心土变金’,二哥虽然表面不拘小节,内心却至纯至孝,常言‘知子莫若父’,父亲想必也看得出来,父亲不如遂二哥所愿,说不定二哥将来,可于沙场征战上,成就一番事业。光耀门楣,自不必说,更不枉了父亲教子的一片苦心啊。”
父亲笑容渐隐,沉吟道:“班姬苦心,为父却先体会得深了。你可知道,父亲不愿你二哥做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并不是轻视为国杀敌的将士们,想当年武帝伐匈奴,那披坚执锐,捍卫疆土的卫青,霍去病,哪一个不是万世敬仰的大英雄啊?只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死生之地,为父不愿你二哥走这条路,也是一点爱子的私心啊!”
原以为二哥是家中次子,又不愿继承父业,才不能如大哥一般,被父亲看重,直到此时才明白,父母之爱子,其心眷眷,竟不是子女一朝一夕所能体会的。
我心中颇为动容,终究暗暗屏住气息,道:“父亲一席话,二哥若听了,想必感怀更深。我方才也劝过二哥,二哥亦答应往后以父兄为楷模,多观文史,只是日常偶尔习武,也是强身健体的好事,若能得父亲容谅,二哥便更会感激不已,襟怀欢畅了。”
父亲现出一抹欣慰之色,道:“班姬小小年纪,便懂得周全父兄,照应家事,实乃我班家之幸啊,以后定不辱我班家门楣。”
我低眉垂首,忙道“不敢”。
满月一轮,悬于夜空,晴光洒地,怡人心神。
父亲在望都任上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三年之后,身染重疾,一病不起。
母亲急得手足无措,忙忙从京城召回大哥,大哥赶来望都时,父亲已是弥留。
我们兄妹三人不及稍叙别来之情,便一起聚在父亲床前。
母亲嘤嘤而泣,父亲抚慰母亲道:“我奔波一生,未能与你留下锦衣玉食,三个儿女,皆尚未曾成人,往后这个家,就要多承你辛劳操持了。固儿宽和沉稳,又聪慧好学,你不必操心;超儿心地纯善,却不免狂放,你要多加提点;班姬年纪虽小,然而婉顺知礼,合宜得体,必可助你持家……”
父亲说完喘息一阵,定了定神,拉了大哥之手,含着几丝悲哀与不舍,道:“《史记》之后,多有为其作后传者,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继其书,为父自年轻时,便采集史料,希望写出一部堪作后续的史书,然而天不假年,竟抱撼而终,我不甘心哪!幸而你自幼博览史籍,又有志于此,为父把编修史书的未竟之业交予你,也可安心了……”
大哥已是泣不成声,哀哀言道:“父亲请放心,孩儿一定不负父亲所望,倾尽毕生心血,也要完成这部史书……”
父亲唇角牵起一弯微弱的弧度,点点头,又召二哥,二哥却早已悲不自胜,转首倚门大哭。
大哥拉了二哥,跪在床前,父亲含了一丝稀薄如残星的笑容,道:“超儿既有自己的志向,以后的路如何走,也随你,只是你上有老母,下有幼妹,你大哥尚在太学之中,这个家,还需你多照顾几年……”
二哥忙道:“这是孩儿应当应分的事,大哥前些日子已在京城为孩儿找了个抄写文书的职位,孩儿一定竭尽全力,保母亲与惠班衣食无忧。”
父亲努力撑起病弱的身子,抚着我刚刚结起的分髾髻,泪流满面,竟无一言。我亦有满腹话语想对父亲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父亲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只喃喃道:“‘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惠班,谨记圣人之言,可保你一生安乐……”
父亲渐渐气若游丝,奄奄昏迷,终于双目一阖,溘然长逝。
我不敢相信,父亲真的离我而去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听到柴门微动,我便以为是父亲才忙完公务,吏散还家,每当见到满架书简,我便以为是父亲方阅毕简牍,书归原处,每当看到竹简墨迹犹新,而斯人已去,我总会心如刀绞,泪如泉涌。
只是像这样可以痛抒悲情的日子,也没有多少。大哥仍需就读于太学,二哥也须赴京都,挣些俸禄,供养我与母亲,于是我们又举家从望都迁到了京城,在京郊租了几椽陋屋,暂且安居下来。
家中窘迫,除了君陶,母亲把所有下人都打发出去了。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母亲自父亲去逝后,悲伤过度,十日里竟有八日汤药不离口的,大哥与二哥早已定亲,本欲将嫂嫂们娶过来帮忙打理家务,吉日都择好了,偏又逢光武皇帝驾崩,嫂嫂的娘家嫌碰着国丧不吉利,只得第二年再行嫁娶,于是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全落了在我的身上。
☆、绿衣(2)
大哥在太学笃学好古,专心经史,二哥在官衙秉烛达旦,废寝忘食,家中只有我与母亲,长日枯守,偶有外客拜会,往来书简,也只得由我出面接待来宾,回复信函。
在这样的寂寥冷清中,唯一可以让我暂时忘却尘世烦扰的,就是读书。父亲留下的四壁经卷,几年之间,几乎被我尽数翻阅,从朝阳初升至日影西移,唯有沉醉于书山史海的时空中,才能让我的心,获得片刻的安宁与欢悦。
一个春日的清晨,庭院寂寂,风吹帘动,我正倚窗而立,看云淡风清,只见二哥兴冲冲从外面跑回来,还未进门,便欢声大叫道:“惠班,惠班……”
我忙从屋里迎出来,只淡然一笑,道:“二哥何事这样高兴?”
二哥并不进屋,只扶着屋前老树,一边大口喘气一边道:“小妹猜我今日做什么去了。”
我凝神一想,又摇摇头,道:“小妹猜不出,二哥快告诉我吧。”
二哥气息稍定,笑道:“我今天呀,去看相啦!”
我噗哧一笑,身子微倾,纤指嫩如笋尖,扶一扶又老又粗的树皮,道:“二哥不是从不信这些么,今儿这是怎么了?”
二哥正色道:“惠班,你先别笑,我跟你说啊,自从父亲去逝后,我心中无一日不烦恶的,每日在官府夜以继日的抄抄写写,也是为了多得些俸禄,养家糊口,那一日我伏案挥毫之时,突然想到霍去病在我这个年纪,已经随卫青征战漠南,立功封侯,而我却久事笔研,志不得伸,心中郁结难舒,不禁投笔而叹,何时才能遂我从戎报国之志,谁知小吏们都嘲笑我,叫我好不气闷……”
我抿嘴笑笑,道:“二哥于燕雀间,抒鸿鹄之志,人家可不是要笑你么?”
二哥一拍大腿,凛然道:“着哇,我就是这样跟他们说的,可他们还是出言相讥,我一气之下,便跑到雒阳城中最有名的一个相士那里,叫他替我看相,”二哥眼中精光灿灿,“你猜那相士怎么说?”
我托腮笑道:“定是说你心愿可遂了!”
二哥脸上满溢喜色,道:“相士说我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说着捏捏自己的脖子跟下巴,得意洋洋。
我正自惊诧,却不知何时母亲已颤颤微微地站在二哥身后,轻轻喟叹,道:“整日家只想着离家远行,战场厮杀,你父亲在世时就不喜你舞刀弄棒的,唉,真不知道你这性子像谁?”
我连忙搀扶母亲,劝慰道:“听说祖父的长兄当年便被赞为‘收捕盗贼如同神明’,回乡扫墓时,皇上令太守、都尉以下同往迎接,甚是荣耀,如今太平盛世,盗贼是没得捉,然而西域诸国未平,连宣帝时所设的西域都护府也为匈奴所控,二哥有这等志向,可不也是想为国杀贼么?”
母亲虽久耽病榻,心中却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两位兄长的眠食寒暖,隔三岔五便要我送衣裳点心之类至两位兄长处,家中无人,我只好事事亲历亲为。
我于雒阳城的风貌路径,便是由此而熟识的。
雒阳城外,护城河蜿蜒迂回,积水如碧,浮萍与水藻荡漾其间,城中店铺林立,商贾云集,人烟阜盛,非别处可比。
暮春时节,万里澄空,惠风和畅,望远山明净如妆,观近水波光如练,城中草木郁郁,香气撩人。
我立于太学之外,等着散学之后,在挨挨挤挤的人丛辨出大哥的身影。可等到人已散尽,大哥却迟迟没有出现。
一个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近,停在我的面前。
一线温和宽厚的声音倏地传入耳际,直落到我的心底,“你是孟坚兄的小妹惠班么?”
缓抬首,深凝眸,我迎上一泓温润如玉,清澈如泉的目光。我愣住了,我仿佛又看到,父亲那慈蔼,温和的眼眸,凝望着我……
强忍着心中的惊异与激荡,我浅浅施了一礼,温文道:“正是——恕班姬眼拙,这位兄长,我却不识得。”
那人呵呵一笑,道:“我是马续,乃是孟坚兄的同窗学弟,今年刚入太学,难怪小妹不认得我……”
我暗暗一惊,在家时常听大哥说起,他的这位师弟马续,字季刚,乃是将作大匠马严之子,伏波将军马援的侄孙,而刚刚入主长秋宫的显宗皇后马氏,正是伏波将军的幼女,因此,这位与我在太学门前不期而遇,发束长冠,身着曲裾,温润儒雅的太学生,正是当今皇后的堂侄。
我连忙躬身又施一礼,道:“兄长莫怪,小妹得罪了。只是不知为何不见大哥踪影?”
马续皱一皱眉,道:“不巧得很,孟坚兄被博士遣往西都采风,要他回来作一篇文赋呢,昨儿刚起程,他因担心你来了找他不到,故而托我转告一声。”
心中有些许的怅然,道:“如此多谢兄长了——时候不早,小妹也该回家了。”
马续毫无贵家子弟的骄矜,只夹着一丝隐忧,对我道:“小妹怎么孤身一人前来,你的侍女呢?”
我敛衽垂首,柔声道:“不瞒兄长,小妹家境贫寒,家中只有一位侍女,只因连日来母亲缠绵病榻,跟前不能少人伏侍,故而小妹只有孤身前来。”
马续眉宇间似有不忍之色,叹婉道:“早听说孟坚兄的小妹操持家务,礼仪周全,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名,惠心纨质,品节若昭。”
我素来听闻旁人夸奖,便会羞惭无比,只是今日马续这番夸赞之间,隐约含了几许哀悯之意,倒叫我心头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暖情味。
我盈然下拜,低首道:“兄长谬赞了。小妹听闻当今马皇后,父亲早逝,十岁便在侯府主持家事,指挥婢仆,小妹不敢妄求皇后娘娘的日月之德,但求能效法一二,为母分忧,替兄解愁。”
马续叹息地摇一摇头,道:“姑母的难处,旁人又何尝体会得到?人人只会称赞女子的贤惠之德,孰不知这贤德的背后,藏着多少悲酸与辛苦……”
听到“辛苦”二字,刹时间如轰雷掣电,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心中万语千言,竟连半个字也不能吐出,只怔怔得站在当地。
半晌无语,马续忽然抬头望天,讶然道:“这天阴得厉害,只怕眼见就要下雨,小妹可带雨具了么?”
果然一阵狂风,吹起他藤青水波纹曲裾的衣角,如一片飘舞的雁翎,我心中一阵慌乱,晨起出门时还天光大好,哪想到会突降骤雨?我拎着的苇箧里,还有做给大哥的点心,别的还在其次,只是二哥的上官难得赏了他一些干鹿茸片,孝敬母亲,母亲分出一半,叫我给大哥送来,若是淋湿了,岂不辜负母亲与二哥的一片心意?
马续走近一步,温言安慰道:“小妹别担心,我带了一件蓑衣,蓑草甚厚,你穿上,再大的雨也不怕了。”
我见他身上负着书箧,想必也要回家的,忙推辞道:“兄长想必是散学归家,我穿了你的蓑衣,你可怎么办?”
马续淡淡一笑,道:“不碍事的,还怕这点雨不成?”
我只是摇头,不肯接过他递来的蓑衣。
他无奈地笑笑,道:“也罢,好在这蓑衣衣袖极大,斗笠也极宽,你躲在下面,也可为你遮挡一时。”
我一时左右为难,想到有人为我遮风挡雨,伴我回家,好似一块石头落了地,自是极舒心畅快的,但蓑衣再宽大,毕竟要与他挤在一起,念及此节,不禁面红耳赤。
但转瞬间狂风夹杂着大滴大滴的雨点砸落下来,我无暇细想,只得与马续同披一件蓑衣,冒雨而行。
雒阳城被雨水一浇,遍地泥泞,我只惦着苇箧中的鹿茸片,眼看雨越下越大,马续的蓑衣遮他一人也未必能够,他却只往我这边推,不顾自己半边身子已淋得透湿。
又过片刻,乌云愈厚,暴雨滂沱,风却是一阵紧似一阵,那狂风吹得道旁树木东倒西歪,雨线更被扯得东一头,西一头的乱撞,小小一件蓑衣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我虽将苇箧护在怀中,却也抵挡不住雨势,眼见苇箧便要由干转湿。
我心一横,脱□上的绿底乘云纹深衣,层层裹于苇箧之上,露出里面莲子壳染的玉色绣腰短襦和缥色下裳。这深衣本是去岁生日时,君陶为我缝制的,是我最心爱衣衫,只是事发突然,也顾不得了。
马续见我衣衫单薄,一并连半边蓑衣也不要了,一古脑儿地披在我身上,我欲要推辞,却被雨淋得说不出话,只得由他被雨浇透。
终于,一步一步,挨到了家里,我不敢惊动母亲,只得悄悄引着马续到我房里。
我的卧房在庭院深处,房前花木蓊郁,若是风和日丽,也可见垂柳飘风,桑榆吐翠,一派自然田园之气,室内不过一榻一几,然而纸窗竹榻,纤尘不染,颇有幽趣,若得细雨闲开卷,微风独弄琴,倒也是闲中之雅。
我叫马续在屋里绞干衣衫,我则立于檐下,数着点点滴落的雨珠,玲珑剔透,煞是可爱,心中充溢着莫名的欢悦。
不一时,马续推门,我回首,见他已将绞干的衣衫穿在衣上,盈然一笑,道:“今日若非兄长,小妹不知如何狼狈呢,先在此谢过了。”
马续带着些许赧然,摇了摇手,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惠班以后不要再提了……”
听他叫我“惠班”,我心中一荡,竟不知如何答言。
为了掩饰尴尬,我游目四顾,仿佛不经意地言道:“寒舍简陋,让兄长见笑了……”
马续的笑容清淡如月色下的江波,道:“人不堪其忧,惠班也不改其乐,清斋幽闭,小窗兀坐,自有诗书慰寂寥,滴雨入阶,书香满舍,终须笔墨遣娱情,惠班沉醉书简之中,哪里还会在意这些身外之俗物?”
我被他赞得不好意思,两颊微烫,低低言道“兄长之赞,惠班万不敢当,惠班不过自幼随父兄粗学些文字,哪里敢与贫如富、贱如贵的颜回相提并论呢?”
马续沉吟片刻,道:“小妹不必谦虚,惠班定然才学不凡,博览群书,不然……”他仿佛犹豫着该不该说,思虑须臾,终未曾开口,屋里一时竟冷了下来。
过了半日,他方讷讷言道:“小妹既已到家,我……我也该……回去了。”言语间犹自迟疑不决。
大哥不过叫她转告我一句话,如今他已送我返家,论理是该告辞了,况且家中只有女眷,今日将他引入闺房,已属逾矩,可理虽如此,心里却极不愿他走,正在这时,君陶捧茶进来了。
我忙接过茶盏,双手奉上,婉声道:“兄长即便要走,也请喝杯茶……再走……”
马续接过,与我相对凝眸,瞬间又垂目饮茶,再不敢抬首。
我见他一口一口啜尽杯中之茶,将茶盏缓缓置于几上,终于紧抿双唇,沉吟道:“多谢惠班,我……确是该走了……”
再无留他的理由了,我唇角微动,心中却在飞快的想着,有什么事,什么东西,或是……突然,灵光一闪,我捧起几案上的苇箧,苇箧上还包着我的绿底乘云纹深衣,羞涩言道:“兄长今日之惠,小妹无以为报,这苇箧中有一包鹿茸片,兄长莫要嫌弃,家中清贫,实在没有什么可奉送兄长的。”
马续欲要推辞,我又抢上言道:“兄长若要推辞,小妹更于心不安了,外头骤雨未歇,就拿这衣裳包着吧。”
马续似有所悟,不免步履迟迟,怅怅而去。
我交代君陶,只对母亲说我在城中避过大雨才回来的,大哥在太学整日攻读史书,难得回来一趟,待他从西都回来,早将我去探望他的事抛于脑后了。
☆、绿衣(2)
从来读书作文,只为消磨时光,自那日遇见他后,每每掩卷遐思,一行行原本冰冷干枯的文字,竟变成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精灵,于心中飞舞盘旋,似花间□,浓醉如酒。
推窗望月,我会想起,“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端起茶点,我会默忖,“彼君子兮,噬肯来游。中心好之、曷饮食之”。凉夜不眠,我会轻吟,“有美一人,硕大且俨。 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渐渐地,我越来越多地,对镜自观,只见镜中之人,眉眼皆如往昔,却不知不觉间,笼着一层柔和静美的光韵。
只是哀伤欢愉,皆过犹不及,以往见月缺花残,觉清寒透幕,总不以为意,自那日别后,兹人不见,又无端地生出多少忧愁烦恼,“岂不尔思,我心忧伤”,不免盼望,“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我的盼望很快变成了现实。大哥从太学回家时,告知我以后不必再往太学送穿用之物,因为他的学弟马续就住在附近,可由他捎带过去。
母亲本就担心我孤身一人,在城里城外行走多有不便,这样一来自是欢喜非常,每当马续登门,母亲总叮嘱我好生款待。
就在这样的期盼的寂寞与重逢中喜悦中,我度过了一个青翠欲滴,香气氤氲的夏日。
一个夏末的清晨,马续又一次立于篱畔,叩响了柴门。我听到叩门之声,知道是他,忙理了理云鬓,又怕惊扰了刚刚服药歇下的母亲,便轻手轻脚,出来开门,笑意已然不觉从眉梢眼角间溢出。
却见他负手背立,并不转身,只淡淡道:“今日天朗气清,倒是个出游的好日子呢。”
他说的不错,此时虽时近初秋,然而夏花未谢,芳草茵茵,兼之夏日雨水澍泽,艳阳高照,天地之间的绚烂花草的浓烈气息竟较春日犹胜。
可最让我讶异的,是他未曾回首,却知是我,因此一壁随他缓步而行,一壁迟疑问道:“你……你怎知是……我……”
马续这才回转身来,灿烂一笑,道:“凡俗女子,只闻脂粉浓香,只有惠班,一派芸草清馨——其实第一日见你,我便知道……”
我从不爱那些脂粉花草之物,只是不曾想到,时时坐拥书简,那置于书中防蛀的芸草,自有一股清淡之气,日久天长,竟拂之不去,此刻被他点出,不禁大惭。
马续也有几分羞赧之意,喃喃道:“为兄失言,惠班莫要生气。”
见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怎么会生气呢?我不由想起《诗经》中的两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我的心中是欢悦的,只是于他面前,只低眉不语。
不想这时马续竟问道:“惠班一定读过《诗经》吧!”
仿佛春蚕吐出的第一根极微极软的细丝,缓缓蜿蜒进我心里。他怎知我五岁读《诗经》,七岁诵《论语》,九岁学《史记》,十岁而作篆书,可是妇德者,不必才明绝异,无论我对简策书章有多深的感情,一个女子,实是不可以才智学问炫耀于人的。
故而只低头望着脚下的细草,婉言道:“不过闲时翻一翻,知道几首诗罢了。”
马续默然一瞬,幽幽言道:“我见这凄凄碧草,便想起《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心中怦得一跳,突如其来的狂喜,让我不相信是现实还是梦境,他对我,果然是有心的,于我来说,平生尚不曾尝过这样的滋味,我爱的人,他也爱我,我心中一时杳然如空,竟不知身处何地,只想着,这是几番造化才修来的奇迹!
长久的沉默,终于,马续温然的言语如初春雪融时山涧潺潺的溪水, “惠班,不必急于回答,七夕那日,我再来贵府,只愿到时银河有岸,牛女相逢。”
脱下夏衣,披上秋装的时候,君陶才发现她为我精心缝制的绿底乘云纹深衣不见了。
君陶的心智虽然如同幼儿,针线功夫却是鬼斧神工一般,如有神助,于针线技艺上,无师自通,不过自幼拿几个绣样随意把玩,便已将流水绣得如汩汩有声,将彩蝶绣得似翩翩欲舞,更出奇的是,即使没有绣样,花鸟虫鱼,被她盯上一会儿,她便能绣得灵动鲜活,呼之欲出。
只是君陶所绣之物,有时连她自己也叫不上名字来,甚至日日在她指尖盘旋缠绕的五彩丝线,皆为什么颜色,她也说不出,亦不知世间有赤橙黄绿之名。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盖由此而来吧!
君陶急得两颊通红,双手抓住我的胳膊,几乎把我骨头晃散,一味问道:“小姐快说,我为你缝的衣裳到底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我本自心虚,此时更是心慌意乱,只得言道:“那件深衣被我钩破了,扔掉了。”
君陶不听则已,一听更是双手掩面跳起来,大哭道:“小姐坏,小姐坏,衣裳钩破了为什么不交给君陶,叫君陶给你织补啊?”
我立即也觉这谎话扯得不圆,若论君陶的织补功夫,雒阳城中能干的补匠,只怕也难望其项背,平常的衣裳,无论是裂一道口子,还是烧破个洞,她便拿几色丝线,先用针缝出两条,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底子出,再依本纹来回织补,不留心看绝计看不出痕迹。
我被他缠得无法,又怕她再嚷下去惊动母亲,只得软语相求,又答应替她寻许多好看的绣样来,君陶才渐渐地止了哭泣,不再吵闹,却到底是心中委屈,睨我一眼道:“小姐如今就这样撒漫,看明儿嫁给曹寿,自己当家了,还不知怎样呢?”
君陶一句无心之言,在我听来,却如五雷轰顶,天旋地转,顿时身似寒冰,瑟瑟发抖,背脊上却是一阵阵地冒汗,舌头牙齿仿佛不听使唤,只能颤巍巍地一字一字往外蹦,问道:“你……你说……什么,曹寿……是谁?”
君陶并未看出我的异样,依然神秘兮兮道:“这是夫人与大少爷商量小姐亲事,我偷偷听到的,小姐已许给同郡曹家的儿子曹寿了。”
我身子一软,颓然坐地。
对爱情和幸福的一切憧憬在那一刻戛然而止。我爱的人,他也爱我,从此却只能深藏心底,藏到生命的终止。而那个素昧平生的曹寿,才是我此生唯一可以光明正大生当同枕死同穴的夫君。
可以像卓文君一样夜奔当垆,只为痴心吗?当然可以,不过,我不会。
《礼记》云:“奔者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 我是班家的女儿,此等不顾礼仪,败坏伦常之行,便是死也不会做的。爱情,只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且不会是最重要的。
卓文君又如何,她得到爱情了吗?也许吧,不过这爱情可以停驻多久,实在是只有天知道了,不然,何须哀叹“琴尚在御”,“新声代故”,又何须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这断肠之语,凄然之泪,岂不是私奔之时便埋下的祸根么?早知要“与君长诀”,又何必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