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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漱玉泠然 当前章节:149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0:35

岂止是卓文君,诗三百篇,洒过多少怨女弃妇的伤心痛悔之泪!“有女仳离,条其啸矣。条其啸矣,遇人之不淑矣”, “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她们的眼泪,流过《邶风日月》,流过《郑风遵大路》,流过《王风中谷有蓷》,也流过祖姑母的《团扇诗》,我不想再让她流过我班昭的诗文歌赋。

“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父亲真是一位无所不知的智者,他仿佛预见到,我的人生必会有情与理的挣扎。执著一念,只会失去更多,男女情爱,亦是如此,攥得越紧,便是越抓不住。因情越理,只会后患无穷,以理制情,方可善始善终。

感谢古人与先人的无数智慧之言,让我在暂时的迷茫之后找到了方向,尽管朝着这个方向前行时,撕心裂肺的疼痛依然攫噬着我的心。

可见良书如友,裨益无穷。那些读过书又选错路的人,只会一味埋怨书教坏了人,却不知真正的祸根,正是自己的感情用事,一时冲动。

可是,马续怎么办呢?我虽然可以慧剑斩断情丝,忍痛依从礼法,却并非冷酷无情之人。所以,我宁可自己,来承受一切。这也许是我唯一可以为我爱的人所做的事了。

月色苍凉如水。

七夕的夜,那么深遂,像一块千年的寒冰,凛凛地泛着幽蓝的光晕。

我轩窗独坐,素手理瑶琴,流水般的乐曲便从我的指尖缓缓流出。这是一张仿制的绿绮琴,由琴额至龙龈,皆由桐木与梓木之精华制成,琴弦亦是由上等蚕丝而制,音色纯净圆润。我粗通音律,几日来谱了这支曲子,虽不是绕梁之音,此刻听来,倒也婉转有致,如云起雪飞。

当年伯牙鼓琴,子期会心,相如操曲,文君神往。而今我却要将这如水的乐曲,化作锋利的刀剑,斩断万缕情丝。

因此,我既盼望他来,又希望他永远别来。

他终于来了,他还是来了。我的琴声却未停息。

“这是你谱的曲子么?”他的声音如温暖的秋光,漫天漫地挥洒下来。

我十指犹未停歇,只淡淡道:“配一首诗来唱,可好么?”

他的嘴角始终含着脉脉地笑意,道:“好。”

我用力咽下齿颊间溢满的苦涩,努力用平静的音调唱出了《郑风将仲子》: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马续的笑容渐渐凝固在唇角,既而声音微颤,道:“惠班,你......”

我漠然笑笑,起身施礼道:“兄长对惠班的情意,我五内铭感,只是无以为报,小妹对兄长,从来只有兄妹之情,若小妹有何举止不当之处,令兄长误会,惠班在此向兄长陪罪,还请兄长念小妹年幼,不予计较。”

这番言辞几日来在我心中翻转了无数遍,生怕说出来时流露半分哀伤,想必此刻于他听来,亦是冷似寒冰的吧。

马续茫然若失,道:“可是孟坚兄不允,又或许……小妹终身……已许配他人了么?”

我拼命排斥着他的声音和面容,怕一不小心,功亏一匮,道:“与他人不相干,父亲早逝,在小妹心中,除了母亲和两位哥哥,惠班最敬重的就是兄长,兄长又是大哥的同窗好友,大哥在家亦时常夸赞,因此小妹只把兄长当作亲哥哥一般信任。”

若让他知道我是迫于亲事,仍旧不能断了他的念头,况且他是大哥的学弟,若因为我的缘故,生疏了他与大哥的同窗之谊,亦是不可。

我在盈然的泪光中,看到马续颓然转首,稀薄的身影似乎在诉说着他无尽的灰心与伤痛,我的耳畔嗡嗡一片,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过后凭着残留下的片言只语,兼以猜测,终于想起,他大约言道:“该陪罪的是我,惠班,是我枉自痴情了。”

秋花惨淡,静夜生寒,萧萧秋风里,耿耿秋灯下,仿佛传来马续忧愁幽思的吟诵:绿兮衣兮,绿衣黄裹。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于归(1)

冬去春来,花谢花开。家里的喜事一件接一件,先是大哥于太学学成之后,被举荐作了兰台令史,后来皇帝召见大哥时问到二哥的事,大哥便又举荐二哥,也做了兰台令史。

只是两位哥哥对此官职的态度,却是天差地别。大哥欣喜不已,因为兰台令史管理的乃是皇家的档案典籍,其中许多史料是大哥翻遍史书都难以获得的,所以大哥于官中之事,勤勤恳恳,乐此不疲,即使劳累辛苦,也甘之如饴;二哥则从抄写文书的小吏重新变成了管理文书的小官,依旧要久事笔研之间,所以,虽然于旁人看来,二哥仕途高升,颇有前程,于他自己,则是终日没精打采,百无聊赖。

在春风吹绿柳条之时,两位嫂嫂也先后归于班氏。

也许是喜气所冲,夙婴疾病的母亲,竟有渐渐痊愈之势,我心怀大慰。长嫂当家,使我卸下背负许久的重担,在这安闲与平静中,一度寤寐难消的怆痛,亦渐渐被时光冲淡。

大哥在一个静寂春夜里,对我大致说了曹家的亲事,曹家与我家同郡,虽然家道中落,也是世代书香,算是门当户对。

大哥的性子多半像父亲,沉稳从容,说完之后,舒展了笑容道:“惠班,大哥为你择的这门亲事,你可中意么?”

心底深处似乎浮起些许悠远的哀伤,瞬间又沉了下去,我盈然一笑,道:“父亲已逝,长兄如父,小妹的终身,但凭大哥作主,岂有惠班多言之理,小妹亦相信大哥的眼光,绝不会为小妹看错人的。”

计议已定,一切皆是水到渠成。亲迎之前的诸般繁琐礼仪,自有哥哥嫂嫂们替我操心,我的心一下子空落下来。

为了驱除这无谓的寂寥,我便于闲暇之时,多随君陶学些女红针线,或与嫂嫂们说笑一回,为母亲兄嫂们多缝几件衣裳,于天伦之乐中忘却些旧日烦恼。若没有针线活计时,也多看黄老之书,毕竟古圣先贤的智慧,终是不可小觑,遂悟得爱憎乃是烦恼之根,执著于爱憎,于人于己都是徒增忧愁祸患的。

离亲迎之礼越来越近了,兄嫂却因为我的嫁奁之资起了龃龉。

大汉开国之初,国贫民弱,朝廷推行休养生息之策,更有孝文窦太后素爱黄老之学,因此世人多崇尚节俭,但太平日久,国安民富,婚娶聘嫁的奢靡之风便愈演愈烈。

大嫂的娘家家境不如班家,因此为我置备嫁奁时,便依她昔日之例,而大哥虽不屑世之奢侈之风,却怜我乃家中幼女,欲多添些嫁奁,大嫂亦是新妇进门,与大哥的日子并不宽裕,由此夫妇二人便生出许多不和,传到了母亲耳中。

母亲因此对大嫂便有了几分不满,大嫂那边,却嫌母亲偏疼二嫂,婆媳之间不免又生出不睦。

一日我去母亲屋里做针线,却只见二嫂相陪,因笑问母亲与二嫂道:“怎么不见大嫂。”

二嫂眉眼微斜,撇嘴笑道:“大嫂因为母亲与大哥想为小姑添些嫁奁,这几日正与母亲怄气呢,小姑倒是好性子,还想着她……”

母亲听罢,也只摇头叹气不语。

之前已听母亲絮絮说起两位嫂嫂之事,我想着此事本由我而起,若此时在母亲面前再添些言语,母亲势必因为爱女心切一时糊涂,若再扯上大哥,终会使婆媳不和,夫妻不睦,家宅不安。

我坦然一笑,道:“母亲不必再为嫁奁之事忧心,大嫂自来我家,一向勤俭持家,诸事妥贴,如今也是为了家中艰难,饶是如此,嫁奁之事,大嫂也已是尽力而为了,若大嫂是那起撒漫之人,女儿就算一时挣了面子,到时娘家家道中落,这面子又能挣到几时?再者,婆媳和睦,大哥方能称心,夫妻和顺,母亲方能安心,家和万事兴,母亲以后有事多与大嫂商量,我瞧着大嫂却不是那等糊涂人!”

我说这番话,也是有意给二嫂听,二嫂开朗活泼,人又乖巧,自然更讨母亲欢心,大嫂却是稳妥谦恭,不善言谈,因此婆媳妯娌间,难免各有心病。只是这半年来,我冷眼留心看,若论当家主事,终究是大嫂最合适。

母亲当着二嫂,亦不便多露些颜色出来,当下也笑吟吟应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有什么不足的呢?”

以后的几日,我又于没人时劝过母亲几次,母亲本是明理之人,对大嫂的不悦之意,也就烟消云散了。

得空我又见过大哥,亦恳切劝慰道:“岂不闻《盐铁论》有云:‘葬死殚家,遣女满车,富者欲过,贫者欲及,富者空减,贫者称贷。’大哥平日对这些奢靡之风,亦不以为然,为何到了小妹这里,却忘记了,所谓‘福兮,祸之所伏’,若嫁奁太多,不知治家艰难,于小妹未必是好事。大嫂持家节俭,大哥应体会她一片苦心。”

大哥与大嫂本自夫妻情深,听我此言,只对大嫂更加敬重,从此更为亲热厚密。

大嫂虽深沉不喜言语,却不是傻子,自然猜得出我暗中周全,从此投桃报李,对我的婚事更是上心。

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这世上恐怕没有一个女子,不对自己的婚礼充满期待的,然而这一日真正来临的时候,也许很多人,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期盼了那么多年的神圣一刻,原来就是这样的,是的,不过如此。

在韦陀花的最后一缕幽香中,我迷迷糊糊地醒来,只听外头人声鼎沸,家里早已为我的喜事忙活起来了。我则如一个偶人一般,任凭别人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先在脸上傅上厚厚的铅粉;因是出嫁之妆,所以用青黛描了远山眉的样式,取个好意头;眉间贴绛色花钿,胭脂则是用红蓝的花朵掺入牛髓、猪胰等物制成,只在朱唇上一点,似一朵小巧的桃花半开,与铅粉调和后作腮红涂于双颊,倒也红香两俱;大嫂亲手将我的分髾髻改梳为垂髻,簪上双凤衔珠金翅步摇,又添了几分摇曳之姿,只是我望着镜中盛妆的自己,却有几分陌生与怪异。

梳妆已毕,有人叫我在房中面南而立,君陶是我的陪嫁侍女,此时也只乖乖地立于我身后,喧嚣的鼓乐声中,我听到有人高喊“新郎到了”,是曹寿!

我的心有些怦怦然,只在宽大的衣袖中,紧张地绞着手指,他长得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似乎在一刹那间,眼前浮现一个人的面容,用力把眼睛一闭,狠狠地把他抛出脑海。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大哥已引着一个男子进来了,他的脸庞稍显稚嫩,看起来并不令人讨厌,在这庄重肃穆的婚礼中,脸上依然闪现着旺盛的活力,带着一点顽皮神色,他穿着玄色爵弁服,纁色下裳,黑色镶边,向母亲行过再拜叩首之礼后,又向哥哥们行礼,随后,有人指挥我,可以随他从西阶下堂走了。

立于阼阶上的母亲,替我系好小带、结好佩巾,并赠予衣服、发簪等托戒之物,表示以后见物思今,永志不忘。再告诫我要努力谨慎,恪守妇道。

在曹寿执着我的手,出门登车的那一刻,我明白,眼前这个人,便注定是我这一生一世所要依靠的夫君了。

随着曹寿做了一天偶人之后,终于,我与曹寿并肩坐在洞房之中。

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的侍女走过来,交替为我们浇水洗手,不想她竟然提起曹寿的衣袖,将水倏然一倒……曹寿兀自镇定,我却微微一惊。

她确是有些毛手毛脚,为我浇手时,也将我的玄色婚服浇湿了一点,袖口上镶的黑边立刻氤透了。

今日是喜日,赞礼之人也不好过于埋怨他,只微微嗔怪道:“怎么这样不小心!”又转首对我笑道:“夫人莫怪,这是少爷的侍女淳于因,平日大约也没大做过这些事。”

我淡然一笑,道:“无妨。”

曹寿转头,双眼一眯,笑道:“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不要跟她计较。”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话,声音清亮圆润,含着大把蓬蓬勃勃的气息,伴着他的话语,我的耳畔又响起另一线温和宽厚,我心中一紧,赶紧对着曹寿,嫣然一笑道:“没什么,小事而已。”

曹寿满面春色,笑道:“惠班的声音很好听。”

说话之间,馔席已备,除了两碗黄米饭,还有肉汤,螺酱,腌冬葵菜和调味用的酱,外加仅仅单独一份的鱼俎、豚俎、腊俎,置于我们的饭菜之间,俎又称作“牢”,因此这餐饭又叫作“共牢而食”。

食毕,以酒漱口,共有三次,第三次用卺,叫作“合卺而饮”。

《昏义》云:“共牢而食、合卺而饮,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表示夫妇从此结成一体。

饮过合卺酒,曹寿与我共坐帐中,便有许多人,遥撒五色同心花果,我们以衣裾盛之,意为多子多福。

客人甫散,曹寿欣然而笑,我心中只是惴惴,握手未通片语,即被他拥入怀中,我闭上眼睛,拼命屏除纷乱如麻的旧影……

曹寿父亲已逝,因此次日清晨拜见舅姑,我只须向婆婆呈上一只装着干肉的篮子,而婆婆则赐我以醴酒,表示正式接纳我成为曹家的人。接着,我又向婆婆进献“馈特豚”,即一只煮熟的小猪,表示从今以后以媳妇的礼节孝敬婆婆。

婆婆人到中年,却风韵犹存,尤其一双眼晴,如明珠流转,将主人敏捷灵动的心思,宣之于外。

小姑丰生,虽不是十足十的美人儿,也是粉面含春,柳眉带笑,更继承了母亲黑亮如漆的眼晴,顾盼神飞,见之忘俗。

一个月后,我又在曹氏宗庙祭祀中,以“奠菜”的礼仪拜祭了公公。

☆、于归(2)

夫妇之道,参配阴阳。结为姻缘,到底是凭着天地伦常,还是凭着两情相悦呢?从心底里说,我是回答不出的,但我知道前者是正确的选择。因为伦常不更,情爱却是常变。

男子婚娶,不仅是为自己找一个晨昏相伴的女人,更重要的,是要为自己的家庭,甚至家族,选一位进退得宜的主妇。

依循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该当如何与夫家的一切家庭成员相处。

婆婆寡居多年,如今家里添了人口,自然十分高兴。不过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婆婆的高兴心情,其实是五味杂陈的。

曹寿与我新婚燕尔,自是对我无比亲密,我心中虽有些心结,但见他呵护备至,渐渐地心思也就越来越多地系在他身上了。只是我们的厚密,看在婆婆眼中时,却变成了一根不长不短的刺,扎得老人家半含酸意。

我起初并未觉察,待细细忖过婆婆几次夹着古怪的严肃与冷漠之后,我笑意岑岑对曹寿道:“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如今你我夫妻恩爱,虽是好事,但于旁人面前,与在闺房中自是不同的,往后在外头,不可过于亲热,若叫人家看到了,不笑你为夫的不守礼仪,也会怨我轻佻无知。”

曹寿慧黠地眨一眨眼皮,展露笑意,道:“若说你轻佻,这世上也没有稳重沉静的了——不过惠班说什么,我听就是了。”

我莞尔,心想但愿他能体会我的意思,曹寿虽比我年长一岁,却性子活跃,仍旧是少年心性,自我劝过之后,在外人面前果真是收敛了许多,但于婆婆和小姑面前,还是一如从前,大约他觉得母亲与妹妹都不是外人吧。

一日午膳时,一家四口围桌共食,席间有一道子午莲,芬芳清甜,是我素日爱吃的,君陶布菜时,总会特意为我多夹一些,今日她身染小恙,卧在房里歇息。婆婆便唤淳于因布菜,淳于因把各色菜品都夹在我的青瓷盘里,却独独忘了离我较远些的子午莲。

曹寿知我素日食性,便将他面前的子午莲一古脑全夹给了我,还欢欢喜喜地问道:“好不好吃?”

我下意识地望向婆婆,只听婆婆轻咳一声,将红漆木箸“啪”地一放,沉声道:“‘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你的饭吧!”

曹寿陡然敛了笑容,又有几分茫然。

坐在一旁的小姑丰生则脆生生地笑道:“哥哥对嫂子,真是疼爱有加,只是少不得要叫小妹我闭上眼睛了!”

丰生的戏谑引得一旁侍立的侍女们亦忍俊不禁,曹寿与我不禁大窘。

进得内室,我轻掩门扉,软语劝慰道:“昔日郑庄公赐颍考叔酒食,颍考叔却把肉留在一边,郑庄公问其缘故,原来颍考叔要把肉拿给母亲尝,如今夫君难道不该效颍考叔的纯孝么?怎么只在席间想着妻子却忘了母亲。”

曹寿恍然大悟,赔笑道:“从小只有母亲想着我爱吃的东西,今日听惠班之言,竟是我一向疏忽了母亲,”他拱手一拜,道“还得多谢惠班提醒,惠班不愧名门之女,果然贤良淑德——只是累得夫人为我之故,得罪家姑,过后当对母亲说明,不使母亲误会于你。”

我急忙言道:“万万不可,夫君若要为妻在母亲面前多讨些欢心,就什么都不用做,只须比从前加倍孝敬母亲,也就是为妻的福分了。”

曹寿自是满口应允,又十分地赞我。

这世上,谁也不是傻子,若曹寿在他母亲面前赞我,反而更叫婆婆疑心是我吹了枕边风,曹寿只要多多孝敬,即便不提及于我,婆婆也自然会想到是我劝说之故。

世人只知“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却不知这“一人”不仅是自己夫君,更要连带得到公婆叔妹的喜爱,方可保全夫妻恩爱。

远的不提,只说几年前广汉姜诗的妻子庞氏,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庞氏事母至孝,只为婆婆爱喝江中之水,便每日到离家六七里的地方挑水给婆婆喝,一日遇上大风,未能及时归来,姜诗因为母亲口渴,竟休掉了庞氏。

可见这夫妻之爱再深,终不如母子之情来得永久坚固,再者家中叔妹,皆是夫君的至亲手足,血脉相连自不必说,更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若是多年夫妻,倒还好说,若是新妇进门,这短暂的夫妻情爱,是断不能与同胞之谊相较的。好比我在娘家之时,若在嫁奁多少上,于大哥面前说道些糊涂的挑拨之语,大哥大嫂也不免反目。

只是一家事务,千头万绪,婆媳相处,也是百味交杂。新妇初执箕帚,必会依着自己在娘家的许多习惯行事,只是人“性相近,习相远”,难免与婆家许多不同,当初两位嫂嫂为新妇时,便因此生出些不快。如今我为曹家之媳,便决心从一开始便正色端操,清静自守,以求远离黜辱。

昔日在娘家时,因家境清贫,每日多以螺酱佐餐,喜其价廉而味鲜。谁知到了婆家,婆婆却是最厌这螺酱的腥味,我便从此顺从婆婆喜好,准备饭食从不许螺酱上桌。只是偶尔在自己房里用膳时,日久而思其味,也会多吃一些。

一日婆婆去问卦求卜,曹寿在外会友,留我独自在房中吃饭。

才叫君陶收毕碗箸,婆婆便威仪凛凛地进来了。

婆婆游目四顾,颔首道:“不错……这屋子整洁的很……”忽然,鼻翼一张,眉心微蹙,道:“这是什么气味?怎么这样难闻?”

我低首敛容,婉言答道:“是螺酱的味道。”

婆婆有一丝不悦,嗔怪道:“早就跟你说了,我最讨厌这个气味,你怎么还吃这个!”

平日与婆婆共食,之所以舍弃自己的喜好,是为曲从婆婆,一家和睦,但曲从亦有限度,若一味曲从,只会使另一方得寸进尺,没有节制,也未必能得长辈欢心,有理有节,方可得长幼敬服。

我端容正色,道:“媳妇幼时家境贫寒,家中常以螺酱佐餐,亦是节俭之意,如今归于曹家,见母亲不喜此物,媳妇居致其敬,养致其乐,母亲不喜之物,儿媳亦不去尝,只是今日儿媳独自用膳,不曾想到母亲要来,想到《孝经》有云:‘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思念往昔甘苦,亦为节俭之计,才用了这螺酱的,还请母亲体谅儿媳的一片苦心。”

婆婆一时僵在那里,想不出反驳之辞,幸而她玲珑剔透,话头转的也极快,当即扬一扬唇角,笑道:“我岂能不体谅你的苦心的,素日常对寿儿说你贤德,叫他须好生待你呢,今日这样说,只是怕你太节俭了,熬坏了身子。这不刚才卜卦之人还说,我很快就有孙子抱了。”

我脸上一热,亦顺水推舟,笑吟吟道:“母亲把儿媳当女儿一样地疼,儿媳岂能不知的,只怕儿媳愚拙,未能于母亲跟前尽上十二分的孝心罢了。”

恭敬谨慎未必就是软弱,逞强好胜定会自食恶果。

如是一番婆贤媳孝,虽终不可与母女之情同日而语,倒底一家和顺,安乐无尤。

曹寿的妹妹丰生,是家中唯一的女儿,虽然幼而丧父,却得婆婆和曹寿的宠爱,不免恃宠而骄了些。

我自嫁入曹家,便看出婆婆与曹寿对这位小姑的话几乎言听计从。所以打定主意先凡事不予认真计较,静观其变,再作打算。

过了一些时日,我见小姑不过是娇宠任性了些,兼之我进门之后,她兄长在她身上用的心,只怕渐渐被我分了几分去,就不免对我淡淡的,然而她心地不坏,倒是个可交之人。

曹家家道中落,我见小姑常常是拿婆婆旧日的衣衫改了穿的,当下拿出陪嫁的两块鲜亮衣料,命君陶精心缝了两件时新的曲裾襦裙。

选衣料时,我故作无意,自言自语道:“也不知小姑素日爱穿什么花样,倒叫我拿不定主意了。”

曹寿正在为我细细地剥着一个橘子,头也不抬,随口答道:“长寿纹的吧,我见她几件衣裳都是长寿纹的。”

我寻思那些长寿纹的衣裳,必是婆婆的旧衣,只不过看着颜色还能上身,才改了来,也未必就是小姑的心头好,然而到底还是选了两件长寿纹样的衣料,姑嫂之间,衣裳好坏皆在其次,重在心意罢了。

亲手将衣裳递到丰生手里时,她一双如暗夜寒星的眸子不自禁地发出惊喜的光芒。

丰生先是微微一惊,既而如春风中怒放的灿灿桃花,笑道:“嫂嫂费心了,多谢嫂嫂。”

我莞尔一笑,道:“不值什么,小姑喜欢是最要紧的。”

我与小姑的侍女松风,一起帮她试穿衣衫,君陶的针线,是不必说的,丰生终究少女无邪,心中的欢悦一丝不留,似大朵大朵的俏丽春花,开在脸上。

我见她爱不释手,嘴角间含了一缕笑意,道:“这衣裳做得合心,还得谢你哥哥呢。”

“哦?”丰生听我提到曹寿,眼中顿时现出和煦柔软之色,脸上的弧度亦变的温和了。

我一壁为她披衣整袖,一壁道:“我初来曹家,不知小姑喜爱的颜色样式,你哥哥跟我说,你穿长寿纹的,更显丰姿绰约,最美不过的,我依言而择,果然是极好的。”

无论称赞还是诋毁,背地里的永远比当面的显得更真实,更可信,丰生听闻此言,羞涩中更兼着无尽的感激,不由泪光盈盈,拉手我的手道:“原听人说嫂嫂贤德,今日才算明白了,果然班氏出贤女,嫂嫂不愧是班婕妤之后。”

我为丰生抚一抚如云绿鬓,亲昵笑道:“我如今是曹家之人,只盼着咱们曹家的女儿个个都是贤女呢,小姑便是头一个榜样。”

丰生正色点点头,道:“小妹定不负嫂嫂所望。”

得到婆婆与小姑的欢心,曹寿与我,更是日愈久而情愈密,日常居家,或暗室相逢,或窄途邂逅,也必得执手晤言,恋恋难舍,很快,这恩爱更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因为太常为我把脉之后,告诉婆婆,我已经有身孕了。

☆、夫妇(1)

暮春四月,落红入泥,绿树浓荫,庭院中一株高大的榆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许多倒卵形的榆荚,三五一簇,挨挨挤挤。

几日来,我神思昏昏,恶心乏力,起初以为时气不佳,又操持家事,不免劳累,也未曾放在心上。然而婆婆却是过来人,一见如此,忙忙去请了太常,为我诊治,望闻问切之后,太常施礼道贺,道:“恭喜老夫人,曹家要添丁了。”

我初闻此语,不禁面红耳热,怦怦心跳,不知不觉竟要作母亲了,又是心慌,又是惊喜。

婆婆听罢拊掌大喜,竟至喜极而泣。曹寿虽与我一样,众人面前有几分腼腆,也是开怀不已。

当下曹寿轻轻扶我坐下,仿佛端着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神色专注道:“从今以后,不许出门,只在屋里好生歇着,有爱吃的,爱玩的,只管告诉我。”

未等我答言,丰生先吃吃笑道:“瞧兄长这份儿心疼嫂嫂的劲儿,嫂嫂往后可连风也不敢吹了呢,风大了怕吹倒了,风热了又怕吹化了。”

我被丰生的戏谑之语弄得说不出话来,只低头绕着衣角,这时婆婆送客进来,轻戳曹寿的脑门,满溢着无尽的笑意,道:“傻儿子,你懂得什么,如今前几个月行动小心是应该的,等到月份大了,还是得多多走动,又是头一胎,可马虎不得呢。”

曹寿青涩地笑了。

我微微抬首,低语道:“儿媳有个请求,儿媳有了身孕,只怕不能侍奉母亲周全,想请丰生相助儿媳,料理家事。”

婆婆赞许地点点头,道:“也是该找个人帮衬你,这样也好……”又转首对丰生道,“你也已经订亲了,不过一二年,也要出嫁,就先帮着你嫂嫂点儿,当是学着操持家事,别以后到了婆家,惹人笑话。”

于是姑嫂二人,共理家事,平日我坐在屋里,筹画算计,若想起什么事来,便叫君陶前往丰生传话商量,只是君陶说话,往往着三不着两,又少不得丰生日日来我屋里,顺便送些补品,陪我闲谈解闷。

这一日我正晴窗独坐,借着明朗的天光,缝一件麒麟送子的肚兜,只见君陶一身泥水,抽抽答答地挪进来。

我急忙站起相问,道:“这是怎么了,又跑到哪儿玩去了?”

君陶眉毛一拧,委委屈屈道:“小姐去打她,明明说那花枝上有好吃的果子,我还没跑过去,就滑倒了……”

许多天没下雨,后院的地下怎会有泥呢,不知是谁这样戏弄君陶,我摇头而叹,道:“是谁?谁叫你去的?”

君陶抽动着嘴角,恨恨道:“淳于因——坏!”

我敛容沉思,嫁过来以后,婆婆见君陶不大顶事,淳于因又是从小伏侍曹寿的,仍旧把她搁在我们屋里,可她仗着在曹家日子久,十日竟有八日唤不到人,我才进门,侍奉婆婆,结交小姑,一时也无暇理她,本想从长计议,谁知她趁我有孕,越发胆大妄为,近来常听家里的下人说她如何猖狂,今日更欺到我的侍女头上,我与君陶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这事必不可袖手旁观的。当下并不多言,只替君陶拿了身干净衣裳,叫她进内室换上,我只坐在窗下,细细忖量这事该如何发落。

正想得入神,却见丰生带着她的侍女松风,缓步走来。

丰生甫进门来,便笑吟吟问道:“嫂嫂今日可好?”

我放下针线,起身让坐道:“很好,倒不似前几日那样,见了什么东西都觉得油腻得很。”

丰生点点头,拿起案上的肚兜,道:“毕竟是嫂嫂的针线,比我精细,我也为侄儿做了几件,明日送来,嫂嫂只别嫌我粗笨。”

我端给丰生一碗茶,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道:“小姑也太谦逊了,小姑的针线有多精巧,我是早已见过了的,你侄儿若知道姑母给做了新衣裳,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丰生低首温柔一笑,道:“若说针线精巧,竟是谁也比不上君陶了……”言及于此,便问道,“怎么不见君陶?”

我听她问起,想着顺便提提方才所想之事,倒也不着痕迹,便将君陶被戏侮一事略略一说,慨叹道:“我原想着家里顶事的人本就不多,她又是个做事做老了的,再一层,母亲年迈,也禁不得跟这起不知好歹的人生气,故而一直隐忍……”

我是漫不经心,淡淡提起,丰生却是生来的豪爽性子,顷刻间柳眉倒竖,面泛潮红,切齿道:“哪里来的没天理的东西,仗着在曹家多呆几年,便无法无天了么?无端地欺负一个痴丫头,也忒没心肝了!”

我还未及开言相劝,丰生的侍女松风先抢上抚着她主人的胸口,帮腔道:“小姐不必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她背地里那些事,我们哪个下人不知道?只不愿多嘴在主人面前搬弄事非罢了。耍威风,欺弱小,什么事她不曾做过——前些日子竟然敢跟人吹嘘,说她再熬些日子,也要成半个主人了,又如何如何的……”

松风说到这儿,怯怯看了我一眼,便低眉不语了。

丰生听罢,先是一惊,既而沉声叱道:“不许胡说,哥哥便是纳妾,就连母亲和哥哥也做不得主,还须嫂嫂定夺……”一面亦赔笑对我道,“嫂嫂别听下人胡说,哥哥对嫂嫂的心,一家老幼岂有不知的?”

我惘然笑笑。心中却随即生出一缕浓黑无底的悲凉,搅得五脏六腑翻涌不止,小腹微微颤动,仿佛那尚未出世的生命,在替我这个母亲抱不平。

夫妇之间,最敏感的莫过于此。曹寿自成婚之后,对我关怀备至,但是否一心,我与他日日相对,岂能感觉不出,况且他本是个潇洒多情之人,又怎能求他做到不怀二意?

淳于因的事,自洞房浇手那日,我已略感有异,嫁过来这些日子,我强迫自己不去多思多想,然而终究逃避不了冰冷的现实,若真如此,他们从小的情份,只怕一时难断,竟不是一时处置她便可一劳永逸的了,事关我与曹寿的夫妻情份,如今我虽得婆婆宠爱,小姑敬重,却也是不可轻举妄动的,那淳于因不是个善与之辈,就是为曹寿纳妾,也绝不能是她!

好在我怀着身孕,婆婆出于对孙儿的疼爱,也断不会应允曹寿此时再纳新人,好在曹寿身后的女主人,是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嫡妻,让什么样的女人光明正大地侍奉枕席,我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妻与妾,果真是不同的。我凄凉一笑,两颗泪珠悄然滑落。

那天夜里,一个阔别已久的旧影再次闯入我的梦境,我恍然惊起,醒来只见凉月如水。

大约丰生对曹寿说了什么,连日来曹寿对我百依百顺,片刻不离。我因呕吐得厉害,一直吃着安胎药,每次君陶端来药碗,曹寿总要尝尝药苦不苦,欲服药时,又要尝尝烫不烫,回回得等不凉不热正宜入口时,才将药递给我,才吞下几口,又会舀一匙嫩白如玉的柘浆,叫我去一去口中的苦味。

我见他如此,只暗叫自己暂且隐忍,先平安生下孩子,再作计议。

这年七夕,我准备了香烛瓜果,五彩丝线,打算与丰生一起,穿针乞巧。

正午过后,曹寿却从外头赶了回来,一边抹着额角的汗,一边兴冲冲道:“今儿七夕咱们不在家过了,我带你畅游洛水,痛痛快快玩个通宵!”

我拾起绢子为他拭汗,诧异道:“就咱们两个?”

曹寿刮刮我的鼻子,扬一扬眉毛,道:“那是自然——你放心,母亲已经应允,再说,”他似乎有些恋恋,怅然道:“我已被选送入太学,不日便要离家,只怕日后你我夫妻要聚少离多了……”

我温和笑笑,道:“毕竟进太学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夫君得在那里静心读几年书,以后方可走仕途之道,作朝廷栋梁啊!”

曹寿随便点了点头,笑道“惠班说的是,不过今日先由得我们好好游玩一番。”

洛水汤汤,奔流东去,自上古时候,便是难得的胜景。秦始皇《祀洛水歌》曰:“洛阳之水,其色苍苍。祭祀大泽,倏忽南临。洛滨缀祷;色连三光。”岸边绿树成荫,芳草鲜美,水上长桥卧波,车水马龙。今日恰逢七夕,金风消夏,半月横秋,水色深碧如黛,人影动摇,叫人心旷神怡,留连忘返。

曹寿与我小舟轻泛,并坐水窗,仰观飞云过天,变态万状,俯见烛影幢幢,波光如练。只是等了许久,总不见玉兔高升,只几点若隐若现的小星,疲惫地眨着眼睛。

曹寿渐渐沉不住气,怏怏叹道:“好不容易与你一同出游,却是阴云如晦!”

我柔顺劝慰他道:“夫君不必叹气,今日既可与君同舟赏景,又可同榻而眠,再好的月色,也比不得此情此意。没有月光,我们一样可以祈祷许愿。”

曹寿立刻转忧为喜,欣欣然道:“那惠班有什么心愿呢?”

我最大的心愿其实是盼望孩子平安出世,顺利成长,不过今日夫妻相对,自然该说些恩爱之语,方欲开口,只觉微风拂过,送来一丝渺茫的芸草香气,哦,芸香!我有多久没有自由自在呼吸过这种新鲜纯净的气息了?

曹寿见我失神,忙推我问道:“惠班,你怎么了?”

我定一定神,旋即言笑如常,道:“没什么,妾只愿与夫君执手同心,白首不离。只是想着你要入学离家,故而……”

曹寿略现凄然之色,道:“我又何尝不想在家多陪着你,只是如今朝中官员,多半是太学诸生,我虽心有不舍,无奈为了母亲妹妹,还有你和咱们未出世的孩子,也只得暂时割舍。”

我微微一怔,纵然曹寿仍有几分年少尚气,他对我,对孩子,仍是极有担当的,纵然他白玉有瑕,并不完美,但一心也好,两意也罢,于我而言,可以倚仗终身的,也只此一人。

不觉已是二更时分,洛水之滨游人渐稀,静夜之中,白日的浩渺之态,已转为温柔恬淡,颇见脉脉之色。

☆、夫妇(2)

飒飒秋风吹散了炎热,曾经葱茏的枝头渐渐稀疏,终至枯黄,树叶如片片金蝶,缠绵飘落,庭院里弥漫着草木繁花于生命将尽时浑浊而悲凉的气息,这是晚秋的味道,欲去难留的哀伤。

春困秋乏,我的身子又渐渐沉重,整日里多是恹恹地绣榻斜倚,书卷漫抛,曹寿已入了太学,很少回家,丰生眼看就要婚嫁,每日也多坐于闺阁中专心女红针线,且常常将君陶唤去,向她请教,我长日无聊,一日中竟有半日是半睡半醒着度过的。

一个和暖的午后,秋阳挂在澄澈的天空,散发着温馨恬静,竟让我生出几分春意融融的错觉,我睡思沉昏,如罩在薄纱中一般。

朦胧中,似乎觉得曹寿走至身边,轻轻覆着我的额头,唤道:“惠班,惠班……”

我只觉困倦已极,低低的呼唤声叫我异常难受,我翻了个身,恨不得沉入地底。

模糊的意识中,仿佛屋里又只剩了我一人。不知过了多久,我悠悠醒转,起身四顾,怅然若失。又想着婆婆平日嘱咐我多多走动的话,故而强撑着穿衣出门,向后园走去。

曹家的庭院房舍虽不甚宽敞,后园却不小,园中叠石成山,凿土为池,树影扶疏,芳草如烟。

我步履姗姗,踱于甬道,方欲转过假山,却听隔着山石有人嘁嘁喳喳说话,原来这山石既宽且厚,我又穿着软鞋,缓步而来,故而对面之人听不到脚步声。

可是不听则已,一听之下,顿时如三九天浸在冰水里,从头凉到脚。

只听一个娇媚的声音道:“许多日子不回家来,来了倒先来看我,就不怕你那贤德的夫人吃醋么?”

是淳于因的声音!

又一人轻笑道:“方才看过她了,正睡着呢,毕竟怀着孩子,精神不济。”

这是……是曹寿!

又听淳于因软语如绵,道“回回这样偷偷摸摸,像做贼似的,什么时候能堂堂正正的有个名份,我也就……”淳于因言至于此,竟象要哭出来一样。

曹寿略一迟疑,言语间蓄满了怜惜,道:“她如今将欲生产,我怎能惹她不快,累及未出世的孩子。”

淳于因“哼”了一声,笑意中夹了七分伤感,三分不屑道:“果真是妻子如衣服,再贤德又能怎样?只有孩子才是真正是你心尖上的——更不要说我这出身低贱,非妻非妾的下人了。”

胃里一阵剧烈地搅动,孩子又在腹中拼命地踢打,我死死扣住一块山石的突起,用力咬着嘴唇,生怕心底哀哀的哭泣会如绝堤的洪水,瞬间奔涌而出。

混乱的意识里,又听到曹寿含笑劝慰道:“你何必出这自伤之语,我对你的心,这些年哪里变过?只待她平安生产,我便与她商量纳你为妾,惠班通情达理,不会不允的。”

这就是我的通情达理,在曹寿心中的价值!怪不得皆言娶妻娶德,原来娶一个贤德的妻子,真的很重要,它可以让丈夫在面对无数美色诱惑时不必瞻前顾后。

仿佛千万条毒蛇,紧紧扼着我的咽喉,几乎窒息。身子忽而极热,中心如沸,忽而极寒,凛冽刺骨。眼前天旋地转,不知身处何地,向何处去,恨不得立时化为灰烟,飘散无踪。

突然,腹中又是一下,是与我贴心贴肺的孩子在用他蓬勃的生命安慰我么?涕泪涟涟,汹涌而下。

不记得是怎样踉踉跄跄回到屋里的。只知向榻上颓然一歪,骨头如同从身上一根根剥离,散落如尘。

又过了很久,曹寿进来,捏一捏我肩,道:“怎么还睡着呢,起来吃了饭再歇着吧。”

我恶心地想要拨开他的手,终于拼尽全力,忍住了。为了我的孩子,我要咽下所有的委屈与恨意,竭尽心力为他营造一个父慈母爱,其乐融融的家。

在一夜的辗转反侧中,我理清了思绪,淳于因浅薄骄横,狂妄任性,她对于曹寿的吸引,不过是在曹寿逐渐长大的时候,她恰逢其时地出现在他的身边,她是他除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外最为接近的异性。淳于因的轻佻妖媚,一定大大填补了曹寿坐守书斋的枯燥与寂寞,当然,现在也一样。

也难怪曹寿放不下她,淳于因确实长得美,虽然这美丽如同她的秉性,浅薄且咄咄逼人,但是用来疏散心情,足够了!

我的唇角牵出浅浅的笑意。当年李夫人病入膏肓,武帝亲临病榻,只盼能看她最后一眼,李夫人却以被覆面,执意不见。武帝怒气冲冲,拂袖而去。李夫人的姊妹怪她不该违逆皇帝心意,李夫人却叹息着一语道破天机, “大凡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 。

美丽的容颜,从来只是一见钟情的敲门砖,却绝不是天长地久的保护神,更何况,再美的容颜,也终会被岁月的利刃化为皱纹和白发。抑或,不必等到红颜苍老,只需有更美丽的容颜,去占据她的位置。

得意的笑容,在这个如墨的深夜,无声无息地绽放,像一朵苍凉而凄厉的花,开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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