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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漱玉泠然 当前章节:150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0:35

归宁时,我托付大嫂为我觅一位品貌端方的良家女子,伏侍曹寿起居,当然,最重要是长得美。大嫂亦是为人妻者,见我如此之托,已猜到三分,脸上不禁现出一点悯然之色。

我拉了大嫂之手,温然笑道:“大嫂帮小妹这个忙,小妹日后必有重谢,只是事成之前,此事只我与大嫂两人知道即可,莫要弄得满城风雨,就连母亲,两位哥哥和二嫂那里,大嫂也一概不要走漏风声。若有了合适之人,大嫂只假托串亲访友之名,将人带来家里,叫我来相看便好。”

大嫂满口应承,笑道:“惠班托付我的事,岂有不尽力的,只是如今你临盆之期已近,还须多多保养自己才是。”

我唇角微微一动,立时蓄了一缕清淡的笑意,道:“多谢大嫂挂心,小妹记下了。”

过了十几日,大嫂倩媒物色,得了一位女子,唤作祖姒,悄悄叫我回娘家相看。

我在大嫂的屋里,见到了她。果真是个极美丽的女子!发如墨染,面若桃花,柳眉杏眼,鼻似悬丹,唇若施脂,齿如编贝,婀娜多姿,真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我眼前仿佛浮现出淳于因的失望与落寞,不禁暗暗莞尔。

大嫂向我耳语道:“只是个贫穷人家的女儿,幼丧父母,没读过书,兄嫂又待她不好,只盼着仗着这份美色,多求些财物罢了。”

我初看这个祖姒,只觉她不擅言谈,问她什么也只是顺着眼,虽生着一双美目,却无甚神采,想必没有太多心机,心中只是称愿。又听大嫂说她如此身世,不免怜惜,只是她这样的境况,不为曹家妾侍,若嫁与别家,只怕更是不如,终究是红颜薄命罢了。

我在品味别人的凄惨身世中,获得了一丝悲凉的满足,也许人之本性,大抵如此。

纳妾之事本应有我全权作主的,只是当大腹便便的我向婆婆禀明此事时,婆婆亦有些不忍。

婆婆含着几分酸楚,对我道:“我早知你贤德,只是你不日便要生产,我虽是曹寿的母亲,也是曾为人妻,为人母的,断不可为一时的欢逸,骄纵了他。”

我略施一礼,笑道:“正因为媳妇不日便要生产,因此日日因为不能侍候夫君,尽人妻之责而忧虑,婆婆允了儿媳这个心愿,也是心疼媳妇了。”

婆婆见我坚决,也就不再多言。

我又命淳于因从此去祖姒屋里伺侯,婆婆见我如此厚待妾侍,对我既怜且爱,自不必说。

整个纳妾之仪,本应由我主持,只因我将要生产,婆婆便命我一切从简,只择了个吉日,一乘舆轿由侧门抬进,又在内院挂了几幅红绸,请了几个同族亲朋,随意一聚便罢了。

礼数虽简,却事事须得我操心劳神,直到行礼那日,我腹中不时有隐约的疼痛,骨头似要迸裂一般,三魂六魄便要从虚脱的身子里冲出。

终于,当祖姒捧着一盏茶,敬与我时,她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指似化作千万条绳索,紧紧缠绕着我渐渐变得稀薄的孱弱之体,我被死死箍住身体的力量逼得避无可避,滚圆的身子仿佛立刻便要炸开。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我看见曹寿把我横抱起来,满室的灯红酒绿倏然熄灭,我沉入无底的黑暗。

神思昏沉中,似乎有许多焦急的催促:“用力,用力……快端催产药来……惠班,别怕,我在这里……”一双温热的手握住我失去温度的手指,是曹寿,他是在忧心我,还是在忧心他的孩子?不重要了,这个即将喷薄而出的生命会把我们的人生牢牢连在一起,一生一世。

泪水划过脸颊,如檐前滴落的雨珠,哦,为什么没有半边蓑衣,替我挡一挡雨,我好冷,我需要一点阳光,那温润如玉,清澈如泉的双眸散发的一点温暖,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被抛入无边无际的荒野中,无依无靠,我好辛苦,活得好辛苦……

我疲倦已极,因为刻骨的疼痛而紧紧攥住的双手渐渐松开,魂魄亦随之悄然游离……

熹微的晨光恰似烈日,刺得我双目难睁,我试探着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终于,看到了君陶含泪的笑容和欢快的声音,:“小姐醒了,小姐醒……”

曹寿忙捂住君陶的嘴,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悄声道:“小点声,别吵醒了孩子……”

孩子?才意识到我的右臂,仿佛靠着一团柔软,散发着生命的温热,侧首一看,一个通红通红的小脸露在襁褓之外,双眼紧闭,似两条细线,睫毛却长长得一动一动,我的眼耳心神,似乎定在了他身上一般,这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身上打着我的烙印,与我骨肉相连的儿子!我喜极而泣……

曹寿抚着我的肩,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喜悦似乎要从心里满溢出来,音调似飞扬的春鸟,又极力压低,生怕吵醒了儿子,道:“母亲也欢喜地一夜未眠,才叫丰生死拉硬拽地哄到房里歇息了…..”

我含泪默默不语,又听曹寿道:“母亲已与我商量了名,叫曹成,愿他成德立仁,等他再大些,表字由你这位饱读诗书的母亲来取,你看可好?”

我随口应了一句“好”。只见君陶端来一碗鸡汤,眼中泪光犹自未干,道:“昨天小姐吓死我了,产婆又不叫我近前,连老夫人也撵我出去,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呢?”

嘴角浮上一丝凄凉的笑意,十几年来,一直在我身边不离不弃全副心思关心爱护我的,只是天真如赤子的君陶。

曹寿不禁哂然,道:“傻丫头!”接过汤碗一匙一匙喂我喝汤。

我方从初为人母的欢喜中暂时抽离,关切问道:“母亲和丰生一定累坏了吧。过会子替我去问候母亲。”

曹寿满面春风,爽然应道:“那是自然。”

☆、夫妇(3)

曹成的出世,为寂寂庭院带来了无限生机,一切的人和事,都在围绕着他,所有的话题兜来兜去,也总会落在他的身上。

有了儿子,曹寿来得更勤了,然而祖姒的美貌也依然是一份不可抗拒的诱惑,如同一朵新鲜的蓓蕾开了残花凋谢的枝头,曹寿与她,也是如胶似漆的。我庆幸,我生下了儿子,曹家的长子。偶尔看到淳于因那阴戾的脸孔上掩不住的憔悴之色时,我的心头便会浮起一团充满苦涩的胜利的畅快。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曹成每一日的神态举止,都会带给我不尽的惊喜,使我时时感受到生命的神奇,这样的惊喜和神奇,冲淡了长日的寂寞,相忘了世俗的烦忧。

不久,祖姒也怀孕了,虽然第二的生命的来临,不似第一个那般动人心魄,然而终究是喜气洋洋,我心中虽五味杂陈,也是跟着喜气洋洋的。

自然,作为曹家真正的女主人,我有义务去关怀祖姒和她腹中的孩子,婆婆毕竟年迈,没有那么旺盛的精力,于是,我这个刚刚生育的嫡妻,在抚育自己儿子之余,几乎把所有的时间与心思都用在护佑祖姒母子身上。而我,由此从婆婆,曹寿与小姑得到了什么,更是不言而喻的。

令我欣慰的是,祖姒出身寒微,自幼做惯粗活,身子比我妊娠之时还壮健许多,连婆婆都自信满满地道:“祖姒若生个男孩,必然是强壮如虎的。”

事情本应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然而世事难料,祖姒分娩之时还不见异样,待生下了女儿,不过一个时辰,便拉着曹寿的手,大呼“头痛”。

我心中疑惑,只见祖姒四肢颤抖,面色如纸,涎沫外流,我心知不好,叫了产婆来瞧,可是产婆只会接生,哪里懂得医理?又兼三更半夜,可到哪里去请太常呢?

大汉朝中,少府专在宫中治病,太常专为官员行医,皆属朝廷官吏,并不是轻易可以请得动的。

曹寿心中焦躁,披衣便要漏夜出门,去想办法。可是这边祖姒却拉住他不放,直嚷嚷心烦意乱,十分害怕。

我横一横心,将曹成交给丰生照看,不顾家人反对,扑入无边的夜色中。

听着舆轿在空寂的夜里“咯吱”“咯吱”,我的心思在迅速的翻转,一刻也不敢停下,这样的黑夜,就是汲汲于利的药铺,也不会愿意开门迎客的,二哥早因小过而丢了官,赋闲在家,大哥虽为兰台令史,与太常却说不上话。

马续!想到这个让我中心怦然的名字,清晰的意识甚至出现了瞬间的模糊,随即一分一分将思绪抽离,回到现实。他确实是我在这个无助的暗夜中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是皇后亲属,炙手可热,有他出面,别说太常,就是少府,也未必请不到。

可是,我就这样孤身一人,深夜登门么?

有何不可,我做的是合礼合情之事,更何况,人命关天。

多少次午夜梦回,想着有一日见了他,将会是如何心潮奔涌,故意茫茫,如今日思夜想之人就在目前,反而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平淡。

数年不见,他的双颊瘦削了些,面上也添了些风尘之色,只有那一双眼眸,依然如昨,迷离苍茫的神采中不由叫人忆起昔年的深情如许。

我压下心头所有破土欲出的悲喜,努力用了最平淡的口吻,向他略叙来访之意。

在最初的飘渺迷茫之后,他逐渐平静下来,仔细地听我讲起家中之事。

他沉吟良久,方慎重言道:“你说产妇之前身子一向康健,来瞧病的太常也从未说过此胎有何不妥么?”

我点头道:“不错。”

他在屋内几度徘徊,终于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一字一顿道:“此事人命关天,我不得不直言,我怀疑……有人下毒!”

一听此语,我花容失色,几乎站立不住,他迟疑一下,到底过来扶住了我,我颤颤问道:“你怎知道?”

马续屏住呼吸,泠然道:“我少时也曾习医,只因家人觉得习医没有前程,才不得已放弃,再者,你可还记宣帝之后许平君的死因么?”

我心中一跳,当年宣帝即位后,即把他在民间所娶的结发之妻许平君立为皇后,然而大将军霍光把持朝政,欲立自己的女儿成君为后,便买通了一个进宫照顾许皇后的妇人,将附子粉掺入了皇后的药丸中,许皇后当即薨逝,而宣帝却摄于霍光的威势,不敢多问,以致被逼立了成君为后。至于宣帝多年后扫平霍氏一族,却是后话。

一颗心在胸口突突地跳,万万想不到这跃动在史书之间的鬼魅会幽然游荡于自己身边。

马续见我没了主意,忙劝慰道:“先不必慌乱,你带我前去看看,附子粉并不是什么高明的害人之法,有我这点医术,一瞧便知,若是我多心最好,若真有人心如蛇喝,向产妇下毒,你离家这些时候,只怕……”

想到曹成可能笼罩在一个杀人凶手的狰狞与阴森中,冷硬的恐惧从头顶直贯到脚心,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我猛拉马续的手臂,声音已被扭曲得变了形,:“快走,曹成还在家里。”

马续的猜测被不幸的明证了,我们乘坐的舆轿刚刚停下,就听到祖姒房中传来哭声一片,如同秋夜里别离枝头,飘然而下的枯叶,绝望而幽冷。

曹寿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颓然坐于床头,漠然如死,沉痛已极,一双手还握着祖姒伸出绣被的一段惨白如纸的手臂。

对于马续的到来,他竟然丝毫不觉诧异,我心底稍慰,这样也好,过后无人处再与他解说,总比在马续面前与自己夫君假作撇清的好。

马续看了看祖姒遗容,向我点了点头。

我立即会意,挨坐曹寿身边,看着祖姒恬静姣好的面容,已被死神攫去了最后的温度,她还那么年轻,才不到二十岁,她的女儿,拥有一张与她一样娇媚动人的容颜,如四月新发的杜鹃,莹润鲜妍,她像曹成刚刚出生时那样柔软,却已经永远失去了母爱。

我为曹寿拭一拭眼泪,低声言道:“祖姒撒手人寰,不是天意,而是人为,”我咽了一口唾沫,希望咽下升腾到喉咙的厌憎与愤怒,“有人要害她!”

曹寿一个激凌,几乎跳将起来,眉心间攒着剧烈的惊异与惶恐,连声叫道:“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是谁,谁……谁要害她?”

此情此地,我多说无益,淡淡望了一眼马续,沉声道:“这位马兄长颇通医术,让他来说吧。”

马续拱拱手,慨然言道:“如夫人是中了附子之毒的症状,附子是乌头的子根。生附子有毒,泡制过的附子因为辛、甘,大热,仍旧有毒性,平常人使用,药量都要小心再小心,更是孕产妇的绝对禁忌之物,依在下看来,如夫人只怕在生产之前,吃下了数量不少的附子。”

曹寿虽然时常遇事优柔,却心性聪敏,祖姒猝亡,已属怪异,若不是事发突然,让他猝不及防,只怕也早已疑心了。

我见曹寿心思虽在转动,却茫然向我,便将在路上早已考虑妥当之计,一一行来。

我先将闲杂人等遣了出去,又严命下人不许对婆婆小姑泄露一字半句,遂端坐于正对门户的一张胡床上,疾言厉色道:“淳于因,跪下!”

淳于因见屋里的下人只留了她一人,本就有几分慌张,又听闻我的语气,大异往日,那嚣张无忌的脸上,顿时笼了一层阴鸷之色,如一条蜿蜒蠕动的毒蛇,“咝咝”吐着信子,无奈我是主,她是仆,只得依从跪下。

我微微侧目,轻声道:“怎么样?是你自己说呢,还是叫我替你说。”

淳于因作困兽犹斗,仰头昂然道:“奴婢不知夫人在说什么?”

我的声音倏然犹似三尺寒冰,森森地透着彻骨的冷,“附子杀人,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法,随便请个人来,便能瞧得出,这屋里除了你这位贴身侍女,谁还进得了如夫人的内室,又有谁日日亲手伏侍她的饮食医药?——自然,你可以不认,若讼于官府,将家里翻天覆地地搜查起来,不怕找不到蛛丝马迹,我就不信你求购附子之时,便是神不知鬼不觉。”

淳于因胆大妄为,却是个聪明人,听我此言,情知今日之事已无从抵赖,遂将脖子一梗,凛然叫道:“你既已知晓,也不必再问,要杀要刮随你吧。”

曹寿闻言,勃然大怒,陡然从床边跳起,冲着淳于因就是清脆一掌。

这一掌用上了十二分的力道,淳于因的半边脸颊顿时肿胀起来。

淳于因抹一把嘴角的血丝,森森冷笑,这冷笑似檐下玲珑剔透的冰凌,有剌骨的疼痛,夹着一点悲凉的伤恸,衬得她更像暗夜独行的妖魅。

我不忍再看,咬一咬嘴唇道:“你从小伏侍少爷,也算有点儿苦劳,今日之事,你若自己寻个了断,我可保你身后声名,说你是自愧护主不周,情愿生殉,曹家自会厚葬于你,不至叫你做个孤魂野鬼。”

淳于因一阵狂笑,令我寒毛直竖,曹寿反而迟疑,喃喃道:“就不能……留……留她一条命吗?”

今日之事我心意已决,遂冷下心肠,道:“你只念她从小伏侍你的情分,难道不念祖姒为你生儿育女之情,难道不念我们的女儿一出世便失了生母——她今日能对祖姒动手,若再留她,谁能保证日后我们这一双儿女的周全?”

曹寿听我提起儿女,其心亦坚,遂对淳于因言道:“不是我对你狠心,实在是你做的事……太……”说罢,一声叹息,悄然离去。

淳于因唇角蓄满了轻蔑,笑声里有一种隐隐的颠狂,不由人背脊生寒,幽冷的音调仿佛自地底深处传来:“你赢了,夫人,不愧为班婕妤之后,真是亘古少有的贤女啊!哈哈……”她长笑几声,“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你真的以为你跟曹寿是恩爱夫妻吗?你的夫君对你有多少恩爱你心里最清楚。”

我大窘,马续就在旁边,淳于因却当着他的面揭开了我最隐秘的伤痕。

我的面色大概极其难堪,因为从余光中,我看到马续正愣愣地盯着我,我振一振精神,冷冷道:“你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女子,还有脸在这儿乱说疯话,我班昭上可对天地神明,下可对父母夫君,我做的每一件事,没有什么对不起天地良心的。”

淳于因轻轻一笑,道:“是啊,这才是你的厉害,你可以赢过所有人,可你赢得过命吗?你心里的疮疤,是你永远说不出也道不出的,哈哈……老天可真是公平啊!你这个旷世贤女,做得有滋味吗?”

淳于因的话似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在我的心里翻滚搅动,搅得我痛入骨髓,我按着胸口,生怕一不小心,一颗血肉模糊的心会从胸腔里滚落出来。

突然眼前一亮,银光闪过,只见淳于因拔出一把匕首,一种强烈的自我保护的意识让我浑身紧缩,我为什么没想到她会想与我同归于尽?几乎在同一刻,马续飞身扑到我面前,如同当年的那件蓑衣,像一双温暖的翅膀,兜头兜脸地护住我,那样安定,那样踏实,真想在这双翅膀下,平静安然的一生一世。

但我与马续皆是虚惊一场,淳于因的匕首,并未刺向我,而是刺向自己的胸口,喷溅而出的温热血液在马续的玄色朱雀纹曲裾上,开出了点点斑斑的桃花。

淳于因自戕之后,一时还未断气,看到马续惊惶失措的徒手来救我,已是明白了□分,她拼尽仅余的一点力,幸灾乐祸地注视着我和马续,道:“可惜,可惜,命里不该得到的,终究是得不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至气若游丝,横尸当场。

我自幼不曾见过如此惨烈血腥的场面,不由五脏六腑都要呕了出来,兼之方才马续舍身相救,才使我终于明白,这世上终究是有爱我胜过自己性命的男子。但时至今日,纵然明白又有何用呢?再深重的贞悫之心,再美好的得意相亲,皆成了如烟过往,不可追谏。

这短短一夜,我经历了无助的惶急,重逢的况味,嫉妒的颠狂,隐秘的痛楚,濒死的恐惧,至爱的明证,百感交集,一时像定在了胡床上一般,动也动不了。

还是马续先从震惊中剥离出来,慢慢走至我身边,黯然道:“一切皆如你所愿,就依着你原先想好的往下做吧。”

我听马续话中有异,微微一怔,喉头一紧,带着几分沙哑之声,问道:“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续仰天长叹,道:“惠班的聪明才智,世所难及,若假以时机,必能成就一番事业,胜我这个无用的书生百倍。”

我心痛难当,一直以来,虽与他咫尺天涯,他却是我心中永不落下的一轮明月,永不散去的一缕清风,只因有他,可以时而想想,才使我干枯无味的生活多了一点点可怜的生趣,如今,他竟也这样看我……我该用怎样的言语向他解释我生命中所有的艰辛与苦涩?

我解释不了,是的,走到这一步,何尝是我的本意,我赢不了命运,我所能作的,只是顺天安命。顺应天命,便意味着要时时违拗自己的心,因为我是曹寿的妻子,曹成的母亲,所以,我别无选择。

但是,马续面前,是我唯一可以

软弱的地方,我撑起摇摇晃晃的身体,凄然言道:“兄长,我很辛苦,你可知道,我活得有多辛苦。”

马续轻轻拂去我泫然而下的泪水,恳切言道:“我知道,我不该那样说你,惠班,你永远是我……”

他的话被溢出喉咙的哽咽淹没,倏然转身,默默离去。

走了,都走了,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这凄凉孤清的夜,刻骨的冷。

☆、兰台令史(1)

春暖听琴,夏炎品茗,秋凉赏月,冬寒踏雪,岁岁年年的光阴便在这浮生若梦的悠游与孩子们日渐长大的欢愉中,从指缝间溜走了。

曹寿在将要学成归来,入仕为官时,被一场急病夺去了年轻的生命,撇下我与一双儿女,好在有亲朋族人的帮衬,日子却还过得去。

我是赢不过命运的,只消命运之神轻轻一拂,我便成了早寡之人。

经历过如许沧桑,我已是看破有尽身躯,悟入无怀境界,只每日闲读万卷简牍,细做女红针线,抚育膝下儿女,安享天伦之乐。几年下来,倒也波澜不惊。

曹成和少君,成日在院子里你追我跑,扑蝶戏水,怡然自乐。看到他们尽情地享受着童稚髫年的无忧无虑,我常常会想起我们兄妹三人幼时言笑宴宴的时光。

曹成性子多半像我,沉静温和,又有他父亲的几分优柔,他自幼苦读诗书,从不叫人操心,我也是极欣慰的。待他将近束发之时,我便依老子的“上德若谷”,为他起了“子谷”作为表字。

少君的名字是我取的,只因她是家中幼女,是希望她能成为女中君子的意思。当年显宗皇帝将贾贵人所生之子交给马皇后抚养时,说了一句话,“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少君从小跟着我,我们的母女之情,如亲生母女一般厚密。她幼承庭训,只是并不沾染那些有关仕宦之书,只多读《女宪》之类,她活泼好动,像曹寿的性子,却规行矩步,颇有大家闺秀之气。

守恬淡以养道,处卑下以养德,去嗔怒以养性,薄滋味以养性。我带着一双儿女在菜根粗黍,淡泊度日中细细体味着父亲留下的“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的遗训。

这些年来,母亲与婆婆相继过世,守着空荡荡的院子,不时也会有苦闷之感,大嫂体贴我的心意,便时常的招我归宁,姑嫂一处闲谈,两声说笑,学学针黹刺绣,论论教子心得,倒也十分解闷。

自我守寡之后,大哥每月总要将他微薄的俸禄分出一些来,照应我们孤儿寡母,我心中感激,只是兄妹手足,说不出客套之语罢了。

这一日与大哥在室中饮茶聊天,大哥笑咪咪地看着在庭院中追逐玩耍的曹成和少君,对我道:“曹成眼看就能进学读书,少君嘛,虽不是你亲生,我看对你也极孝顺的,小妹,你再熬几年,便可熬出头了。”

这两个聪明可爱的孩子,确实是我枯寂人生中最大的希望了,我满足地笑笑,道:“怪道人言‘多子多福’,这些年若不是这两个孩子,真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呢?”

大哥轻叹一声,道:“可惜妹夫去得早,少君若是个儿子就好了,小妹日后岂不多一重倚靠?”

我咽下一口温茶,唇齿间依然留着余香袅袅,笑道:“‘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世人皆重教育儿子,却不重教育女儿,此乃迂腐之见,须知女儿若不知教诲,不守礼义,一样会使家族蒙羞,再者,这世上哪一个有志有节的男儿,不是由守礼好义的母亲抚育长大的呢。”

大哥呵呵大笑,道:“谁说我们惠班不擅言谈,讲论起道理来也是引经据典,不容置喙啊。只是你提起卫子夫,愚兄倒真有一事,要听听小妹高见呢。”

大哥仍是将全副精力皆投入到史书的撰写中,并借用父亲先前采集《〈史记〉后传》的史料,纳入这部典籍,命曰《汉书》,欲起高祖建汉,讫王莽覆亡,作一部真正完备详明的汉家史书。

每次归宁,大哥便要同我讨论《汉书》的编写事宜,因为除了我,他也确实找不到可与之议论的人。

我莞尔一笑,心知大哥修史之志,始终不渝,因笑道:“大哥谬赞了,小妹洗耳恭听便是。”

大哥立即敛了笑容,正色道:“我刚刚写好《武帝纪》和《外戚传》,但提及卫思后,却有一踌躇之处。”

我放下端到唇边的茶盏,兴味甚浓,却只应了一声“哦”,仍旧一言不发,听大哥讲下去。

大哥蹙眉凝神,道:“卫皇后当年因巫蛊之祸,被武帝收皇后玺绶,自杀,虽说收了皇后玺绶,下一步便是废后,但事实是,卫皇后在废后诏书宣读之前,就已自尽,武帝无法废除一个死去的皇后,此事便不了了之,那么这卫皇后到底是被废了呢,还是没有被废?”

我展颜一笑,道:“编修史书,只需依实而记,不虚美,不陷恶,便是尽到史家本份了,至于卫思后有无被废,却不必纠结太多吧!”

大哥闻言,更现愁容,叹道:“若只是这样简单就好了。卫后自尽之后四年,武帝驾崩,大将军霍光因为茂陵中无嫡后陪葬,便追封武帝生前最宠爱的李夫人为孝武皇后,陪葬茂陵,家不可有二妻,国更不可有二后,霍光追封李夫人,就表示已承认卫皇后是被废之人了。”

我的口气坦然而平稳,道:“霍光此举,也合情理,武帝的陈皇后早已被废,卫皇后因为巫蛊之祸而无法入葬茂陵,昭帝生母钩弋夫人又因罪见谴死于云阳,无论是结发之妻,还是曾经的太子生母,皇帝生母,都是无法陪葬得享皇后尊荣的了。”

大哥疑难之色越发凝重,手指绕着细细的结璎,道:“可是后来宣帝即位,宣帝乃卫皇后曾孙,便追封卫皇后为‘孝武卫思后’,惠班,你知道,废后是没有资格得到谥号的,若宣帝追封卫思后是对的,霍光追封李夫人便是错的,反之亦然。”

我不由唏嘘,叹道:“是了,大哥若记卫后被废,便是宣帝不遵先皇之旨,是不孝,若记卫后未曾被废,便是霍光不敬皇后之崇,是不忠。事关帝王皇家的大事,大哥这一笔写下去,谁又知道会生出什么叵测之事,父亲当年称赞太史公曰“辩而不华,质而不野”,可谁知对史官而言,文才却是小事,秉笔直书,却是最难的。”

大哥心有戚戚,沉重地点点头,问道:“惠班可有什么良策吗?”

我来回地转着茶盏,沉思良久,直到茶水由热变凉,脑仁有些疲惫地向外胀,却依然不舍得停止思索,嘴里只叨念着“废后” ,“废后”,又自言自语道:“这些人也真真麻烦,人都逝去那么多年了,还要追封,徒然叫后世史家多少年后又为难呢……”

一语未了,突然灵光一闪,思绪只停在这“多少年后”上,一时豁然开朗,顿时心怀大畅,笑道:“有了,大哥只写‘卫思后废后四年”霍光追封李夫人,便妥当了。这‘废后’的‘废’字,既可作‘废黜’之解,又可作‘杀死’之解,后世人读之,便明白了其中缘故,又不背史家‘直书其事’之旨,又不会招来麻烦。”

大哥拊掌大笑,道:“终究是小妹兰心蕙质,文采神思皆是一流,日后编修《汉书》,我确是该请小妹多多参详才是啊!”

我却高兴不起来,默然半晌,方道:“大哥若同小妹商量,小妹必当知无不言,然而古今修史之人,记录的既是帝王将相的是非功过,就会‘言多必有数短之处’ 难免开罪于人,何况这些被开罪的人,皆是可于自已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呢,别的不说,只看太史公这一世的辛酸坎坷,便可知晓。后世若再有修史之人,又不知会有多少人,伤了自身,累及家人呢。”

大哥缓缓沉下脸来,眉宇间透着一丝忧虑之色,既而抬头,坦荡一笑,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就算会有不虞之祸,为兄也无怨无悔,若没有左丘明,太史公的秉笔直书,我煌煌华夏的衣冠神采,岂不要湮没无闻了?”

我沉静微笑,是的,有文字,就有根柢,有史书,就有血脉。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汉家文史犹在,华夏风采,便不会湮灭。

我一再叮嘱大哥做人做事上,须谨慎小心,以防无谓的灾祸。但终究天有不测风云,一朝不慎,竟落入了他人彀中。

二哥自赋闲在家,除了为官府抄些文书养家,有余钱时,也会呼朋引伴,游历名山,增长见识。大哥只勤于兰台令史的公务和编修史书,因此两位兄长日常见面便少了。

大哥时常寄信给二哥,嘱咐他饮食寒暖,用功上进,偶尔也会议论些官府中事,倾诉心情。

在一封寄与二哥的家书中,大哥写到他的一位同僚,叫做傅毅的,“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 武仲是傅毅的表字,言语之间隐约含着对傅毅的不屑之意。本来家书,外人是不得看见的,谁知偏偏事有巧合,大哥的书僮因一次送了几封信,糊里糊涂将这封家书与其他公文书信弄错,竟送到了别人手上,如此一人知而人人知,最后傅毅也知道了。

傅毅心胸狭窄,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大哥本想他会当面责备评理,却不想傅毅得知信中所言之后,仍是见面行礼和颜悦色,仿若无事一般。大哥正自松了口气,谁知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不久,傅毅向朝廷上书,告发大哥“私改作国史”,龙颜震怒,大哥被收捕,《汉书》也被查抄。本是文人相轻的小事,却衍生出一场文字之祸。

私修国史,罪名可大可小,消息传来,我心急如焚,立即将儿女托付给已经出嫁的丰生,赶回娘家同二哥商量对策。

奔进家门,只见一片狼籍,到处是断简残编,折成两截的笔,摔成碎片的砚,扔的满地都是,已是心中大骇,又听到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更不知发生何事,忙揣着忐忑疾入内室。

孩子们都被打发了出去,二哥在屋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大嫂坐在正对厅堂的胡床上,只是哀哀哭泣,二嫂坐在旁边的美人榻上,也叹息不止。

☆、兰台令史(2)

二嫂见我到来,忙起身让坐,仍旧不停叹气。二哥神情忧急的看我一眼,脸憋得通红,双眉拧成疙瘩,只说不出一句话,又沮丧地垂下头。

我并不入坐,只拉着二哥的手,一径问道:“大哥怎样?”

二哥方停了踯躅,皱眉叹道:“皇上如今只是收缴了书籍,至于如何处置,还未发话。”

大嫂略止了哭泣,仍是泪流满面,道:“这样大阵仗,你大哥在牢里还有好吗?若圣上不宽恕,我也不要这身家性命了,要死要关,我只陪着你大哥就是了。”

我方要上前相劝,二嫂是个语快之人,先劝慰道:“大嫂先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大哥只是被收押,并未治罪,大嫂须宽心才是。”

我虽然心如汤煮,却也顺着二嫂之言劝道:“大嫂先别乱了方寸,我们一家人慢慢想办法。”

转首又向二哥投去求助的眼神,轻声问道:“二哥可有何办法么。”

二哥用力抿一抿嘴,语气坚决,道:“别人上书诬告,我们就得上书辩诬,可我们班家只大哥有官职,我乃白丁一个,如何上书?就算上书,人微言轻,又如何能让当今信服呢?咳!早知如此,我便该好生做这个兰台令使,终究是二哥无用……”

二嫂的眼中浮起些许愤愤,我知这几年二嫂因着二哥赋闲之事,没少埋怨,遂打断二哥之语,抢上言道:“如今不是自责之时,‘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一家人须同心协力,才可救出大哥。”

二哥讷讷问我道:“惠班,你可有办法吗?”

我凝神片刻,郑重言道:“我的想法与二哥一样,上书辩诬。我们虽无职无权,也当效缇萦救父,便民意上闻。”

二哥精神一震,道:“不错,弱质女流尚能上书救父,我班超堂堂七尺男儿,更无退缩之理,我这就去草拟奏章。只是……”二哥稍稍舒展的眉头又是一蹙,沉吟道:“如今大哥身陷囹圄,这奏章自是越快送到皇帝手里越好,若待圣旨一下,便再无回旋的余地了,”二哥摸索着下巴,心中显然在急速翻转,“若是有人……帮我们……”

二哥虽好武尚侠,却是个精细之人,只是他外表坚毅勇武,不似那般心机外露之人罢了。我暗自欣然,果然兄妹一脉,心有灵犀,遂淡淡道:“若是有人帮我们呈上奏章,最好再能说上几句好话,大哥可保无虞。”

一旁的大嫂闻言,立即站起,迫不及待言道:“可我们能认识什么人呢,你大哥的那些同僚们,知道咱家出了事,都避之唯恐不及呢。”

我低眉须臾,心中已有计较,肃然抬眼,道:“当今马皇后的堂侄马续,是大哥的同窗学弟,况且大哥曾协助博士为马续等人讲授学业,实有半师之分,马续为人忠厚善良,他若帮忙,大哥无忧矣。”

一家人听罢皆大欢喜,二嫂忙端来茶水,满面春风,笑道:“说得口都干了,快喝口茶润润吧!”

二哥端起茶水,方要往嘴边送,又放下,诡秘一笑,对我道:“惠班,兄长的文采不如你,这封奏章,还是借你之笔,替我起草吧!”

我粲然一笑,低首饮茶,心中溢出一丝欣慰踏实的融融暖意。

一切都顺理成章,大哥不久即被释放,书籍全部返还,又升迁为郎官,深得皇帝赞赏,宠命优渥。

马续自然成了班家的座上宾,大哥对这位学弟的人品才华,很是喜爱,渐渐地,也常与他谈讲些修史之事,马续饶有兴味,自此更是醉心于文史。

二哥心思灵活,由此事起,看到了展平生志向,尽报国之志的希望,终于,几年之后,二哥借助马续和几年来结交的朝中之士,得到了随从北征匈奴的机会,从此一发不可收。

大哥由此事起,也知道若想专心修史,明哲保身,需得在朝中有人庇佑。所以,当肃宗皇帝即位,沘阳公主的大女儿窦氏被立为皇后,窦皇后的兄弟窦宪又有意要提点大哥为左膀右臂时,大哥便接受了。

窦宪提拔大哥,也确是有渊源的,窦氏兄妹的曾祖窦融,曾为汉室大将,而我们的父亲,曾经做过窦融的从事。

从此,大哥在朝中更受重用,升为玄武司马,肃宗多次召他入宫廷侍读,皇帝出巡,常随侍左右,奉献所作赋颂。

一次,大哥在与我谈讲朝廷之事时,他略有得色,对我道:“近来看到京师大兴土木,就上了我在太学时所作的《两都赋》,‘盛称洛邑制度之美,以折西宾淫侈之论’,皇上看过后,大为赞赏啊!”

我亦为大哥高兴,扬一扬娥眉,道:“大哥青云得路,却不忘民生疾苦,确是难得。”

大哥目光迷离,仿佛在回味昔年旧事,感慨道:“说起这《两都赋》,还是当初在太学时被博士遣往西京时所作,”大哥看我一眼,似乎又搜索到一个记忆的片断,“我记得那时怕你来太学探望我扑个空,还特意叫马续给你捎信。”

我一个恍惚,随着大哥话语瞬间坠入记忆的深渊。那两束刻苦铭心的目光,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雨,暮春时醉人的诗句,盛夏里浓烈的香气……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努力抽离,纤细的手指按了一按太阳穴,平静道:“大哥既入了窦宪幕府,仕途上自是可大展鸿图,这编修《汉书》之事,大哥又作何想呢。”

大哥的神色有些凝重,随意呷一口茶,凛然道:“惠班以为我在朝中寻求庇佑,真是为了荣华富贵么?我们班家世代书香,名利不过‘于我如浮云’而已,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能够顺利编写《汉书》,叫他流传于世啊!太史公当年因为怕《史记》被毁,曾将其‘藏之名山’,我也曾因私修国史而锒铛入狱,若不如此,父亲的修史之志何时才得实现?”

我感怀不已,想起父亲,喉头不免哽咽,遂问道:“小妹虽是女子,也愿为父亲遗愿尽一份力,要不要小妹想法子,结交窦皇后?”

大哥断然拒绝,斩钉截铁道:“不要,如今我依附于窦宪,已足可以保身,你千万不要搅进来,不但如此,你还要疏远窦氏一族,不要一朝有事,殃及我们班氏满门。”

我听到“班氏满门”,心中大惊,疑惑道:“难道大哥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么?”

大哥无奈苦笑,摇头叹道:“大哥也是预感,但愿不要真的发生。你可知道,窦皇后无子,当今太子,乃是小梁贵人所生,小梁贵人的父亲梁竦谋反一案,正是窦皇后暗中派人诬告所致啊!小梁贵人亦死在这件冤案中,惠班,你想想,当今太子若有一天继承大统,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死在养母手中,会怎样”

我心惊肉跳,宫闱之中的血腥争斗,使人不忍卒听,不由想到,祖姑母能在刀光剑影的宫廷中得到善终,又尝尽了多少艰辛痛苦?

欲劝大哥退步抽身,无奈《汉书》未竟,不能半途而废。

尽管前途未卜,为了《汉书》,大哥还是执著地走了下去,十几年下来,倒也风平浪静。

永元元年,大哥作为中护军,随大将军窦宪奉旨远征匈奴,大败北单于后,奉命撰写了《燕然山铭文》,刻石记功而还。而这个时候,二哥正在连天的烽火中,震耳的角声里,平定莎车,威震西域。

我回娘家为大哥贺喜,一进门,便如儿时那般顽皮地笑道:“大哥此番功劳果然不浅,二哥若知道,只怕要感慨大哥‘无心插柳’了。”

大哥却无半分自得之意,挥一挥手,头上的束髻冠亦随之微微颤动,神情散淡道:“我不过是随喜,二弟才是马上打下来的赫赫战功——且莫说这些了,我有正事与你商量呢。”

我笑意盈盈道:“何事?”

大哥拉我至案前,书案上竹简堆积如山,大哥颇有成就,笑道:“这《汉书》我已完成大半,剩下的都好说,只这《司马迁传》却是尊崇之心愈重,敬畏之情更怯,竟不知如何下笔了。”

我颔首道:“大哥有此情怀,却也平常,只是大哥觉得难在哪里呢?”

大哥抚摸着一卷卷竹简,似抚摸着自己的儿女一般珍视,道:“生平经历,一概都好说,只太史公一生所著,乃是旷世奇文,咱们后人若要评一评《史记》之伟,终觉画蛇添足,若要为太史公立传,不评又不说不过去。”

我以手支颐,凝神思索,细细回味着大哥所言,终于笑道:“既然大哥认为自己品评不好,那就让司马迁自己来评,如何?”

大哥不解其意,问道:“惠班的意思是……”

我指着案上的一卷书简,笑道:“父亲生前,极其推崇太史公的《报任安书》,此文辞气沉雄,情怀慷慨,抒光明磊落之志,道九曲回肠之情,乃是难得的至文,大哥便把《报任安书》放在《司马迁传》中,太史公自己说的话,岂不比我们千言万语来得真切?”

大哥喜出望外,大笑道:“对啊,再加上父亲生前已为太史公写的赞语,就全齐了!好啊,小妹,真不愧我班家之女,大哥从心底佩服你呢!”

我垂首不语,只觉当不起这样的称赞,抬手抚了抚大哥鬓边早生的华发,辛酸道:“《汉书》要紧,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大哥的皱纹比去岁又添了许多呢。”

《汉书》眼看就要写成,父兄的心愿马上就要实现了,正在大哥一步步接近理想的顶峰时,横祸到底还是降临到他的身上。

永元四年,窦宪谋反,被肃宗一网成擒,窦氏家族倒台了。大哥也未能幸免,被雒阳令种兢罗织罪名,关入大牢。

如果说无知无畏,终食恶果是悲剧的话,那么明知前路艰险,却不得不无奈前行,就是比悲剧更加绝望的悲剧。

二哥尚在西域纵横沙场,其实,就算他回来,也救不了大哥,我深知,大哥这一次的入狱,与上次有着本质的不同。

但办法还是要想的,马续在朝中的地位,已随着马太后的去逝,马家的式微而一落千丈,他多方奔走,终于打听到,雒阳令种兢之所以咬着大哥不放,只因为几年前,大哥的家奴酒后骂了他。唉,祸福无常,命数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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