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在马续的疏通下,大哥从牢里寄来一封信,留下最后的遗言。信中除了安慰妻子,嘱咐儿女之外,更将《汉书》编修的大任,交给了我,并托付马续协助于我,最让我悲痛欲绝的,是大哥因为怕我被连累不能继承父兄之志,竟一再叮嘱我不要救他。
几个月后,大哥于狱中去世,当噩耗传来的时候,我再也强忍不住,失声痛哭。
☆、封侯万里(1)
大汉自张骞出使西域起,开始了汉与西域诸国的友好往来。武帝一朝,有大将卫青,霍去病等北击匈奴,收复河套,匈奴远遁,西域诸国向往大汉丰饶,遂与大汉密切往来,使者相望于道,宣帝神爵二年,始设西域都护,从此,西域成为大汉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土。
后来王莽乱政,汉室衰微,匈奴乘虚而入,略有西域,汉家的大好河山,又沦于异族。
直至光武皇帝即位,也曾几度想要复立都护,然而天下初定,民生艰难,故而复立之事一再拖延,到了永平十六年,国力渐强,士民殷富。驱逐强敌,复我疆土的的时候到了,二哥的机会,来了。
这一年,二哥随从奉车都尉窦固出兵攻打匈奴,开始了他在西域纵横驰骋的戎马生涯。
二哥出征之前,我们兄妹三人把酒言欢,为二哥送行。
青山隐隐,绿水迢迢,想到此一去山长水远,大哥与我不免依依不舍,别情悠悠,二哥却早已束鹖冠,着戎装,气宇轩昂,豪情满怀,席间饮了许多酒,仍是兴致不减。
二哥端起酒杯,壮怀激烈,道:“大哥,小弟今日生逢其时,你不晓得我有多快活,哈哈!”说罢一仰脖子,饮干了杯中酒。
大哥情知二哥心志,只在万里疆场,虽有几许感伤,终究强作欢颜,为他壮行,道:“大哥也知你自幼便有鸿鹄之志,此番出征,为国杀敌固是要紧,只是你我手足情深,二弟你要多多保重自己才是。”
二哥眼中闪出点点泪光,旋即慨然一笑道:“大哥放心,小弟并非一介莽夫,有勇无谋,小弟这些年,早已将匈奴与西域的形势,烂熟于心,我等的,只是这样一个机会。”
我听二哥之意似成竹在胸,不禁又是敬佩,又是好奇,问道:“皆道匈奴人勇武强悍,难以战胜,西域三十六国,竟不能抗拒匈奴人的威势,二哥难道有何良策吗?”
二哥听我此问,兴味盎然,滔滔不绝地为我讲起来,“西域诸国在百余年前,就是我大汉领土,西域都护不需向汉贡赋纳税,又接受了中原冶炼灌溉的先进之术,百姓皆‘不乐匈奴’而‘慕汉’。匈奴如今能据有西域,是趁我汉室之危,况且匈奴为了控制西域,竟挑动西域诸国互相攻伐,连年战乱,致使西域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我颔首叹道:“大汉治西域,是施王道,匈奴据西域,是行霸道,仁义不施,攻守之势,焉能不易?”
二哥眼中略现赞许之意,既而神色一沉,道:“不过,眼下若想平定西域,复我大汉国土,尚有两点难处……”
二哥一语未了,我与大哥便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难处?”
大哥莞尔,我却是扑哧一笑,从小到大,大哥以读书士子自居,何曾对二哥的志向如此上心过?
二哥却并未沾沾自喜,猛饮一口水酒,忧叹道:“中原百姓历经多年战乱,才得享今日之盛世,一旦与匈奴正面开战,光武皇帝开国以来,好不容易才有的安定与富庶,将安在哉?”
大哥早已一壁听,一壁不自禁地颔首:“《孙子兵法》云:‘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武帝一生致力于抗击匈奴,晚年也在《轮台罪己诏》中曰:‘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战事一起,便是覆水难收,受苦的,只怕还是百姓。”接着目光如炬,又问道,“那第二个难处呢?”
二哥收了悲悯之情,现出不屑之意,道:“这第二桩难处,提起来,便叫人齿冷。西域诸国同受匈奴欺侮,本当合力抗敌,才是正道,可有人却甘当匈奴走狗,以邻为壑,比如那龟兹国,他们的国王本就是匈奴手中的傀儡,却倚仗匈奴的势力在西域北道肆行无忌,疏勒,姑墨、温宿等国,受龟兹欺压已久。正因如此,匈奴人才会在西域横行无忌。”
我意犹未尽,又为两位兄长的杯中斟满酒,笑问道:“二哥既然久有报国之志,对这两桩难处,必定早已想好了对策。”
二哥哈哈大笑,道:“到底是惠班,玲珑剔透,愚兄之计,虽不敢确保万无一失,却也是筹谋多年,也应该能用上一二。”
我轻摇罗扇,笑道:“二哥就别卖关子了,先给我们讲讲,到时候皇上若问你,你也好对答如流啊!”
二哥把酒喝尽,沉着言道:“若有机会,我不想带兵,只带几十随从,以使者身份出使即可。”
大哥与我皆吓了一跳,西域情势如此凶险,即便带上几万精兵,也未必保证百战不殆,二哥这样以身犯险,意欲何为?难道西域会有天兵从天而降么?
二哥见我与大哥瞠目结舌,朗然笑道:“大哥小妹不必惊惶,西域的大多数百姓,皆饱受匈奴挑起的战火摧残,心中不满已久,就说我方才提到的疏勒,自己的国王被龟兹所杀,如今被龟兹霸着王位,这等耻辱,如何能忘?若大汉能支持西域诸国反抗匈奴暴虐,使各国停止征伐,重现河清海晏之景,则西域诸国,焉有不乐重归汉室之理?”
我嫣然一笑,接口道:“‘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古今一理。”
大哥以手止我,道“你先别插嘴,且听他说完。”
二哥轩轩眉毛,难掩厌憎之意,道:“至于龟兹这等多行不义之国,须得联众国之力,方能除之,若除龟兹,则西域大半可定,西域若定,则匈奴右臂断矣。”
三人相视一笑,满室欣然。
酒过三巡,大哥亦有了几分醉意,却豪兴不减,“二弟此番功业若成,不但是我班家之荣,也必为后世子孙敬仰。从今以后,二弟沙场征战,守疆土之阔,小妹助我编修《汉书》,记盛世之华,我们兄妹,皆可为汉室复兴,出一份力了。”
宴饮谈笑,深夜方散,这天夜里,我作了一个梦,梦到二哥披坚执锐,驰骋在西域的千里沃野。
二哥在蒲类海一战中,斩俘众多,深为窦固赞赏,被派遣跟随从事郭恂出使西域。在鄯善,二哥小试牛刀,不但出奇制胜,斩杀了匈奴使者,还兵不血刃,使鄯善王归附汉室,并把王子送到汉朝作质子,窦固大喜,向显宗推荐了二哥,二哥作为使者出使西域,窦固要二哥多带些随从,二哥却执意只带三十余人。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默然笑了,二哥终于开始在西域的大漠风沙里,施展他的理想抱负了。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个理想实现起来,会经历那么久,那么久,久得让一个人的满头青丝变成苍苍白发,从风华正茂走到风烛残年。
大哥在塞外三十载,我从未有一天不在挂念二哥。我常常站在雒阳的晚风庭院里,望着苍茫云海间的一轮明月,想着二哥的金盔铁甲上,是否冷月如霜,常常坐在东观阁中,听着巍峨宫殿里的声声丝竹,想着二哥在关山重重间,可闻羌笛吹怨?
但是,对于鼓励二哥实现他的梦想,我无怨无悔。因为我知道,风餐露宿,鼓声号角中的二哥,为梦想搏杀,会甘之如饴,若叫他一生庸碌无为,长事笔研,即便平安终老,也终不会有真正的安乐。
自然,若说挂念,有一个人比我更加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二哥出使西域的第三年,二嫂找到大哥,求他让自己前往西域跟随二哥。
此时肃宗刚刚即位,大哥因为与窦皇后的兄长窦宪过从甚密,在朝中颇有威望。
大哥沉思片刻,摇摇头道:“不妥,不妥,莫说西域烽火未息,就是太平岁月,哪如在雒阳这般优裕,你是衣食不愁惯了的,哪受得了这等辛苦?”
二嫂利落地撩一撩额前秀发,满不在乎道:“大哥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在西域会拖累仲升”
我正在为大哥检视刚刚写完的一卷《汉书》,听二嫂这样说,忙上前赔笑道:“二嫂别多心,大哥是觉得二嫂乃长于闺阁的女子,塞外平沙漠漠,硝烟四起,二嫂哪吃得消?就算二嫂吃得消,还有班雄呢,孩子怎么办?”
听我提到侄儿,二嫂的眼圈一红,然而心中似乎早有打算,很快恢复常态,勉力笑道:“当初为他赋闲,我没少埋怨他,现在我才知道,我的夫君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去西域,就是要他知道,我与他夫妻同心,生死同命,班雄就托付给大嫂了,他若知道父母为什么远离故土,也会以之为傲的。”
我感慨万千,以前只知二嫂心直口快,个性爽直,不想于大节处,竟是个不让须眉的女中英豪。
大哥亦无由再辩,不久,二嫂踏上了远走西域的漫漫长途。
其实,二哥是有机会回来的。就在第二年,朝廷独处边陲,难以支持,曾下诏命他返回,然而二哥受命将归,于阗,疏勒等国吏民忧恐,于阗百姓皆言“依汉使如父母”,抱住二哥的坐骑苦苦挽留,于阗都尉黎弇为留住二哥,甚至拔刀自刎。
从大哥那里听到这些消息后,我因为二哥不能归来,有一丝的怅惘,又想到那位用性命挽留二哥的黎弇,不由叹道:“西域民风淳朴,这位黎弇,虽然是个官吏,却大有豫让,荆轲之风呢!”
☆、封侯万里(2)
西域吏民的苦留,也确有道理,二哥尚未归汉,疏勒便有两座城池重新归降了龟兹。想那龟兹国,只是狐假虎威,已有如此威势,几十年来,西域三十六国该是如何的谈匈奴色变啊!
不过再如何厉害,也挡不住二哥的所向披靡。泪水夺眶而出,我的一生,曾为父亲,为丈夫,为子女,流过许多的眼泪,只有这一次的泪水,是裹挟着难以形容的喜悦与骄傲的。
二哥留在西域,继续他立功沙场的征程。几年之后,二哥向肃宗上了一道奏章,提到“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的见解,又提到西域“莫不向化,大小欣欣”。
这道奏折比任何一封家书都让我更加确信,二哥在西域,寻找到了生命真正的价值和幸福。
一个人最大的幸福,不就是在人生的搏击中,看着自已的理想一天比一天更接近现实吗?
最重要的是,二哥的幸福不只在事业上,也在家庭中,二嫂在西域又生了一个儿子,取名班勇,虽说是老来得子,二哥却丝毫不娇惯他,亲自教他打马射箭。
我读着二哥的家书,不由微笑,当日父亲总责怪二哥不肖,如今二哥,却是要精心培育这个幼子,让他子承父业呢。
作为对二哥长年驻守西域的奖赏,朝廷拜二哥为将军长使,恰逢乌孙侍子归汉,二哥便派下属李邑护送乌孙使者,东行入汉。
谁知李邑行至半途,正值龟兹进攻疏勒,大为惶恐,为掩饰自己的怯懦,李邑先向朝廷告发二哥“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皇帝未信谗言,但是二哥为了向朝廷表明忠心,毅然绝然地遣回了二嫂。
用诬蔑别人的方式保护自己,小人的能量,大约在此,用损伤自己的方式辨明清白,君子的悲哀,大约也在于此。
拣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我去探望二嫂。
多年不见,二嫂丰姿依旧,只是被迫回京,脸上不禁有几分憔悴之色。
见了礼,还未落座,二嫂的话便似锅里蹦豆般倒了出来。
“平时打仗要多勇武有多勇武,轮到这么个告密的无耻小人,他那股胆气也不知跑哪儿了?明明皇上不信李邑之言,才命你二哥决定他的去留。要依着我啊,哼,留在身边,天天给他小鞋穿,看以后谁还敢做这等没心肝的事,可你二哥他……”二嫂胸脯起伏,愤愤地道。
我早已知晓二哥宽容李邑,放他回京之事,二哥大将之风,不记旧恨,朝野上下早已传为佳话,只是这下害得二嫂与二哥相隔万里,也难怪二嫂回家多日,仍然余怒未消。
我婉然笑笑,劝说二嫂道:“此事朝野间早已得知,二哥虽未与二嫂出这口气,却因宽宏大量被皇帝和群臣赞叹不已,二嫂只当自己受些委屈,承全了二哥的贤名吧。”
听闻二哥贤名播于朝野,二嫂立即转怒为喜,脸上不禁现了些欣然之色,却不好意思即刻转了口风,只瞥了我一眼,得意地笑笑。
我方才进屋时已觉得似有哪里不妥,此时沉默不语,才始见屋里只安安静静地坐着几个女孩儿,约摸四五岁,却不见一个男孩,我心中奇怪,难道班勇才回来便出去玩儿了。
二嫂见我目光流连于几个孩子身上,叹了口气道:“勇儿我没带回来,他如今也大了些,留他在他父亲身边,也多多历练着,比跟着我一个妇人强些……”
二嫂虽如此说,眼眶里却早已蓄满泪水,都是做母亲的,我心中涌上一阵难言的酸楚,只还是有些疑惑,因轻抚二嫂之肩,又是好奇又是悲悯,道:“小妹也是做母亲的,二嫂有如此心胸,小妹自叹不如,只是二嫂果真舍得么?”
二嫂到底是个爽直之人,听罢偷偷望我一眼,又赧然一笑,道:“我们也是多年姐妹了,我也不瞒你,我没带勇儿回来,第一件,确实想他多上进,以后若能子承父业,也算遂了我这份要强的心,想你二哥年轻时,总叫咱们父亲嫌他‘子不类父’,做儿子的情何以堪哪!”二嫂攥住我手,眼中泪意更浓,“第二件,我也不怕小姑私心里觉得我拈酸吃醋,你二哥身边,如今也有几个姬妾,虽没名份,也还算得宠,我这一走,只怕她们更要朝夕相陪,我们虽是多年夫妻,可我这一走,恩爱到底是要淡的,留勇儿在他身边,也是时时提醒他看在儿女面上,别忘记夫妻的情分。”
我心中一震,百感交集。匪我思存的爱情,即便有,也是凤毛麟角。若在以前,只怕我难免站在二哥立场,觉得二嫂气量狭小,然而经过曹寿之事,夫妇间那些钻心的隐痛,我还能不懂么?
因为懂得,所以仁慈。
我正自怅然若失,嫂嫂却又清脆一声笑:“罢了罢了,我也算回来了,不提那些烦心事了,”二嫂向来不将忧伤之情,长萦心上,愁了一愁,也就言笑如常了,“来,倾城,快来见过夫人。”
二嫂话音未落,只见她身旁四五个女孩中的一个,眼珠机灵一轮,蹦蹦达达,仿佛一瞬之间,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见这个叫做倾城的女孩儿,确是名副其实,而且,寻常美人只是放在平常女子中,才引人注目,她却是放在一群美人中,也会引人注目。
二嫂悲喜参半,道:“这几个乌孙女孩,都是战乱中的孤儿,从小养在府里作下人的,你二哥不忍她们既丧了父母又为人奴婢,因此叫我带到雒阳来,养大了给寻个好归宿,别人也就罢了,倾城的母亲虽是乌孙人,她父亲生前却是你二哥的部下,也是为国捐躯,我想着一则小姑跟前没有顶事的人,倾城是个极伶俐的,你从小养在身边,只当个臂膀罢,二则小姑饱读诗书,也多教她些学问礼仪,她也更出条些。”
听闻二嫂之言,我才发觉为何倾城如此与众不同,略略深陷的眼窝和高耸的鼻梁,赋予了她一种混血的美丽,不细看却是看不出来的。
我暗暗思忖,聪明是极聪明的,只犀利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中原女子没有的至真与野性。这样的心性,与一个淑质贤女是不相符的。
我沉吟一晌,淡淡道:“二嫂既对她寄予厚望,我也会尽心教她,只是妇容者,不必颜色美丽,只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便是德行出众的女子了,”我柔视倾城,道,“我给你改个名字,从今以后,就叫燕婉吧。”
二嫂热喇喇地接口道:“这名字极好,燕婉,还不快谢过夫人。”
燕婉应声盈然下拜,口中称谢。
我见她自幼长于西域,然则汉家礼数,面面俱到,不禁心生喜爱。
我将燕婉带回家来好生教养,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她实在不是个好□的孩子,尽管她心思通透。
我教她背《女宪》,她只用了当初少君背诵时的一小半时光,便即倒背如流,但是很快,这种倒背如流,便成了她引经据典批驳此文的利器,常常对我言道:“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难道一个女子此生唯一可做之事,便是讨好一个未必对自己真心真意之人么……”
对这些不经之言,我起先还谆谆善诱,如是几次,口气不免渐渐严厉起来,燕婉是个极有眼色的,也就不再多言了。
一个女子,或是极美丽,或是极聪慧,都不免有薄命之嫌,她貌既倾城,若再饱学文史,必然不容于世。可是家里的万卷藏书,我却是看她不住的。
燕婉虽知我不喜她多读书,从不在我面前提及书简之事,可是不过一二年间,从她口中无意间流露的只言片语,我已经知道,家里的大半书籍,已被她览之无余了。
不过,燕婉也有她的许多好处,初来曹家时,为了能悉心照顾她,我特意将她安置在外间的美人榻上。那时每日皆是君陶为我端茶递水的。
一日黄昏,君陶去后园摘花,我便唤燕婉倒一杯茶来。
燕婉端进来时,却是一杯白水,只细细品之,才觉一点淡淡的茶香。我不觉皱眉,燕婉忙道:“夫人夜间总是翻来覆去,睡不安宁,想必是傍晚所饮之茶太浓,故而睡不好,我在这白水里掺了一点点茶水,既有茶之清芬,又不会叫夫人睡不安稳了。”
如此体贴心意之事,几乎日日有之,我对燕婉,真是既真心疼爱,又无可奈何。
二哥当初远赴西域,只为收复疆土,但等到永元三年,西域诸国尽数归汉,朝廷重置西域都护之后,因无人能镇守西域,只得又命二哥为西域都护,驻守于此。
二哥早已逾天命之年,年少时的一腔热血,已渐渐沉静如水,兼之思乡情切,曾屡次上书朝廷,诚乞骸骨,却一直未能如愿。皇帝亦觉二哥迟暮之年,犹在为国效力,于是决定封二哥为定远侯,邑千户。
此时我已被召入宫中,教皇后及诸贵人诵读经史,穆宗赞叹二哥的汗马功劳,使大汉于执政时复控西域,重整雄风,因此特意嘱咐,这道封侯诏书,由我来拟。
这是极大的荣宠,况且这诏书上的文章,也是极容易作的,只照着上意草拟便是。然而我提起笔来,几番踌躇,笔端颤颤微微,始终落不到纸上。
☆、封侯万里(3)
在别人眼里,兄长是一个太平年月里无所奋其力能的武略之士,找到了施展自己才华的合适位置,从而成就了一番伟业。他是一个幸运的人,他的幸运在于他与生俱来的才华出现在合适的时间。如果二哥生于国家贫弱,汉室衰微之日,又或者长在太平岁月,西域安定之时,天子哪里还能顾及边境安危,塞外又何须纵横驰奔,横刀立马的良将?
可是在我的眼里,二哥的成功从来都不是偶然的,他确是生逢其时,可是这时机不是谁送到他面前的,而是经过多少年积蓄力量,争取机会,吹尽大漠秋风,望断朔云边月,几十年出生入死才最终得来的。
万里封侯,万里封侯,昔年二哥扶着屋前的老树,喜出望外地告诉我相士之语的情景,在我婆娑的泪影中,一次又一次的闪现……我举起因为紧捏毛笔而有些酸麻的手,一笔一笔写下了下面的文字:
往者匈奴独擅西域,寇盗河西,永平之末,城门昼闭。先帝深愍边萌婴罗寇害,乃命将帅击右地,破白山,临蒲类,取车师,城郭诸国震慑响应,遂开西域,置都护。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独谋悖逆,持其险隘,覆没都护,并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惮兵役之兴,故使军司马班超安集于阗以西。超遂逾葱领,迄县度,出入二十二年,莫不宾从。改立其王,而绥其人。不动中国,不烦戎士,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而致天诛,蠲宿耻,以报将士之雠。《司马法》曰“赏不逾月,欲人速睹为善之利也。”其封超为定远侯,邑千户。
这就是我的兄长,曾以三十六骑平西域的大英雄。
刀光剑影,尽显男儿本色,青史之中,照见汉韵华章。
虽然封侯加官,荣耀一时无二,但仕途浮沉,比之兵家战局,更加变幻莫测。我在家书之中,常劝二哥“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只是世间之事,往往不遂人愿,这西域都护,二哥一作又是十几年,到了永元十四年,二哥已逾七十,家书中常叹自己“衰老被病,头发无黑,两手不仁,耳目不聪明,扶杖乃能行”,我无法想像当年那个英姿勃发的二哥,如何被岁月的风霜侵蚀成一个垂垂老者。我所能看到的,只是家书中的笔力由硬朗张扬变得软弱不继。
我为二哥忧心,日夜不安,永元十四年,阴皇后被废,我的得意弟子邓贵人继立为后已是箭在弦上的事,我忖度了前朝后宫的形势,此时上书乃是良机,于是写了一封奏折,痛陈兄长年老体衰,有心无力,思乡情切,急盼落叶归根,皇帝本是个重手足之情的人,也就答应了二哥的归汉之求。
我的二哥,远离故土三十年的二哥,终于回来了!
当我在雒阳城郊的平野漠漠中,看着二哥的身影缓缓而近,由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可辨,我的眼前却恍惚了,不敢相信这个须发皆白,踉踉跄跄的沧桑老者真的是我梦中常常牵念的二哥。
朦胧中,我仿佛又站在望都后园那一株粗壮茂盛的檀树下,偷偷瞧见那个踌躇满志,龙威虎胆的兄长,而隔断这幻境与现实的,是三十载的烽火连天,运筹谋略。
我强抑着澎湃的胸臆,涌动的泪涛,快步上前……梦耶?非耶?脑中一片空白,只茫茫然地飘荡着几句儿时诵过的诗: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当初情致婉转的句子,今朝重吟,竟有难以言说的刻骨之痛!
混沌迷离之后,心中尘埃渐落,思绪渐渐清晰,二哥伸出枯如老树的手,不失大将之风挥了一挥,道:“勇儿,快来见过姑母。”
只见一个风神俊朗的少年健步向前,落落行礼:“见过姑母。”
班勇二十多岁,活脱脱便是当年的二哥,只是自幼沐浴西域的长风烈日,肤色黝黑,似一匹才从风沙中驰骋而出的骏马。
我摩挲着班勇略略扎手的面颊,慈霭言道:“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才回家来,往后就在你父母身边,再也不必受风霜之苦了。”
不想班勇脸一扬,倔强道:“侄儿不愿长守安乐窝里,愿效父亲立功西域。”
我听了忍俊不禁,一行人等都笑了。看到后继有人,二哥此时,该是老怀安慰了吧。
二哥归来之时,胸膛腋下皆已有疾,谁知在家中几日歇下来,不但不见好,反而加重了,皇帝也遣人问疾赐药,却总是不见起色。饶是如此,家中依然宾客盈门,争相拜望这位传奇英雄。
我心中焦急,恨不得日日守在二哥身边,只是正值后宫易主的风口浪尖,邓贵人时时刻刻有事要与我筹划,我也只能忙里偷闲,每日傍晚方出宫探望二哥。
一日我端药侍疾,还未踏进门槛,便听到屋里传来阵阵浑浊沉重的叹息,进得屋内,又见二哥卧于床榻,肩头微微耸动,双目深闭,却紧锁眉头,似有什么烦恶之事。
我轻轻问道:“二哥,有什么不开心么?”
二哥缓缓睁眼,见到是我立于床前,眼皮突地一跳,显示出一种与衰朽的病体极不相衬的迅捷之思,他动了动手指,示意我坐下,二哥的喉音微弱而嘶哑,传达的却是沁人肺腑的深沉智计,“宫里的邓贵人……”二哥的笑容有些诡异,“恐怕很快就是邓皇后了,她……很信任你么?”
我笑得有一丝沉重,道:“现在看来……可以这么说吧。”
二哥舒一口气,淡漠地笑道:“惠班的得意弟子,自然是没得说,大汉自高祖开国以来,外戚便是可以只手遮天的势力,惠班虽是女子,日后的前程,只怕不会比我与大哥差呢。”
我摇首而叹:“父亲临终时,曾告诫我们‘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知其荣,守其辱,方为长久之道,小妹与父亲一样,不求班家富贵显达,只求百年安乐而已。”
二哥点点头,道:“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惠班有生之年必可保班氏一门无虞,这个我信,只是我于西域耗尽多年心血创立的一方平安,不知又能保全几时啊?”二哥脸上现出痛苦而无奈的表情,叹息不已。
我心中一动,不禁疑惑,问道:“二哥何出此言哪?”
二哥双目微睁,道:“方才来了一位贵客,你可遇见了?”
我回来时,见前面门庭若市,班雄班勇兀自应接不暇,便不欲与人多言,带着君陶从后门进来了。我想了一想,也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人。
于是微微一笑,抚一抚二哥胸口,道:“小妹没遇见什么人,二哥如今深受圣宠,谁敢惹二哥不高兴?”
二哥唏嘘,道:“新旧相替,世之常理,如今我再也不是西域都护了。”
我听二哥言语中似有自伤之意,却大非他素日的性子,遂问道:“二哥有什么话要对小妹说的,直说便罢。”
二哥将御赐的汤药往旁边一推,叹道:“皇帝已经下诏,以任尚为西域都护,我想你已知道了吧。”
我自然知道,任命的诏书还是我拟的,于是我点点头,未发一言。
二哥接着言道:“方才任尚来向我讨教治理西域之策,我知无不言,唯恐有说不到的地方,我知他性情严厉躁急,担心他水至清则无鱼,要他放松约束,宽恕小过,只总揽大局即可,谁知他当我之面,便露出不屑之色,可知他并未将我的告诫,真正放在心上,他对我恭不恭敬是小事,可朝廷将这样的重任交给他,若因他之过使西域战事再起,那……”
二哥不由痛心疾首,咳嗽不已,青筋也暴了起来。
我忙端了一碗水,喂二哥喝了几口,又劝慰道:“二哥忧心西域之事,也得先养好了身子再说呀……” 突然心中一亮,凝眸望住二哥,问道:“二哥方才问及邓贵人之事,又是何意?”
二哥方舒展双眉,露出一点隐隐地笑意,道:“惠班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我会心一笑,道:“日后若西域有变,小妹定当竭尽所能,不使二哥心血付之东流,只是……自古良将难求,这西域都护,既要有统领千军的雄才大略,又要有二哥一般献身边疆的品德境界……这……该叫谁来做呢?”
二哥见我纠结于此,略有得色,道:“还用去别处找么?”说罢向屋外努努嘴。
我恍然大悟,笑道:“是啊,再没人比他更合适了,虎父无犬子呢。”
又过了几日,听二嫂高兴地说,二哥的病似乎好了一些,人也精神了,一日之中还可以去后园走上几趟。我心中略略一宽,照旧每日傍晚时分前去探视。
这一日来到二哥屋里,却见床榻空着,想起二嫂之言,因沿着甬道一径向后园走去。
深秋已至,园中一派肃杀。苍穹间只余一抹静谧的殷红,天光云影交叠着洒下点点光斑,引人生出一种近乎温暖的错觉,无处不在的阵阵寒凉凝结了草木干枯而沉重的气息。
我裹一裹厚厚的深衣,悄悄向二哥走去。
二哥坐在石凳上,伛偻的背影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和温软的光晕,几丝乱发蓬蓬地飘于晚风之中,一片孤零零的桐叶千回百转,终于落在二哥肩头。
备尝艰辛,生死徘徊,换来理想的最终实现和世俗人生的巨大成功,二哥,可以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了吧?
我很想知道一个人达到这样的境界之后,会想些什么,于是悄然立于二哥身后,用最平淡的口吻,问道:“二哥在想什么?”
二哥对我的突然出现没有丝毫的讶异,也只是用了最平淡的口气,道:“那些客死他乡的壮士,无辜枉死的百姓,他们……”二哥的声音有了一丝激动,“别人都说我班超此生建下了丰功伟业,如何了不起,可是午夜梦回,我仿佛只听到无数哭泣的母亲向我要儿子,无数无助的妻子向我要丈夫……”
二哥老泪纵横,怆然涕下。
一个缠绕多年的疑团终于解开,为什么一生穷兵黩武,独断专行的武帝,会在晚年令天下“止擅赋,力本农”,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下诏罪己的君王。
这个疑团,是二哥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傍晚,替我解开的。
☆、云谁之思(1)
《汉书》未竟,斯人已去,父兄遗志,压在双肩。
从得到大哥噩耗的那一刻起,我就下定决心,今生今世,只要我班昭还有一口气,就要把《汉书》完美地续写下去,让她流传千载。
我在丧兄的悲痛中,一卷一卷检视着大哥留下的《汉书》遗稿,幸而大哥生前,已将总纲题目,对我一遍遍提及,幸而从一开始,我就参与了《汉书》的编写。自古修史之人,难得人生顺遂,如今想来,大哥此举,不仅仅是为了与我切磋商量,更是为《汉书》的最终完成,留下一点血脉。
经过反复回忆,整理,我计算出《汉书》距最终完成,还差了八表与《天文志》。
多少个不眠之夜,我孤卧榻上,心中只想着该如何完成这些内容。
八表需要查阅大量典籍,家里的藏书虽多,但我要的是最为完美的书稿。所以,我需要想办法,哪怕去皇家的东观藏书阁住上有限的几日,得以博览群书。所以,我望着窗外冷月,听着嘤嘤草虫,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出神,这样过了十几日,一天晨起对镜晓妆,发现鬓边的秀发已然花白。
我凄然笑笑,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他是为了父兄的冤屈,我是为了父兄的遗愿。
也许我的诚心真的感动了天地,大哥离世不久,穆宗竟然下诏,召我和马续到皇家的东观藏书阁续修《汉书》!
宣诏的公公一走,我便急奔入室,向父亲和大哥的灵位上了香,感激他们的在天之灵,护佑《汉书》。
命运的机缘巧合,使我在有生之年,居然入宫了!
大汉的皇宫分南宫和北宫,分别位于雒阳城南北,中间距离为七里,用复道将两宫连接起来。复道中,皇帝走中道,护从夹护左右,十步一卫。
虽然已逾不惑,但第一次走进宫门,心情仍然是新鲜而激跃的。椽桷如龙,曲梁如虹,玉石为柱,金玉作瓦,五色华光,熠熠生辉。好一派富丽堂皇的庄严气象!
南宫的正殿是德阳殿,殿高三丈,陛高一丈。殿中可容纳万人。自然,对我来说,只能远远望见而已。殿周围有池水环绕,玉阶朱梁,坛用纹石作成,墙壁饰以彩画,金柱镂以美女图形。
除了德阳殿,还有长秋宫,嘉德宫等皇后贵人所居之宫殿,自然,这些于我,也是无干的。皇帝特许我每日到东观藏书阁观书修史,时辰晚了,还可以住在东观阁旁边的屋舍里。
我安顿下来,开始撰写八表,只是尚有一部《天文志》,需要查阅的资料却更多,正在我踌躇之时,马续的及时雨已经来的。
马续也已人到中年,却始终不娶,当初马太后在时,马氏一族权倾朝野,车如流水,马如游龙,多少豪门淑女愿与马家结亲,只恐高攀不上,媒人踏破了门槛,马续只是不允。如今马家家道虽中落,他若想娶一位良家女子为妻,也是极容易的。我虽有心劝他成家,无奈各有心事,每每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况且如今班氏一门,《汉书》为大,因此入宫以来,虽常与马续晤言一室,也只是谈及汉书而已。
这样想着,待相互见了礼,竟不知如何开言,他也只是默默,一时尴尬起来,还是我先开言问道:“兄长此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与小妹商量么?”
马续神色似有不忍,道:“我来是想与惠班商量《汉书》之事,小妹可想好如何续写了吗?”
我见他面上虽有一抹犹豫,心中却似有所打算,便道:“《汉书》的八表,仅靠这藏书阁中的典籍,足可完成,只这《天文志》,前人作史并无此例,小妹……正想问问兄长之意呢。”
马续未假思索,便道:“《天文志》乃是孟坚兄首创,须得游历名山,再查阅各州县保存的天文资料,惠班一个女子,如何能东奔西走,此事……还是交予愚兄来做吧。我想孟坚兄生前必是对此文寄予厚望的,马续才疏学浅,只能以勤奋不辍来补足愚拙,惠班应允,愚兄今日便即起程。”
听到他要与我相别,不知为什么,我眼中一酸,便欲落下泪来,只得强忍,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讷讷道:“今日……今日……”
马续却坚决道:“是啊,既然要做,自然是越快越好……”
我无语,马续的话,句句在理,我心中纵有千万般不愿,也是留他不住的,正如几十年前那个雨打西窗的日子,“我心伤悲兮。聊与子同归兮”,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罢了。可是当离别来临时,为什么我还是无法压抑心中的伤悲,做到心如止水?
也许连马续自己也不会知晓,几十年来,他始终是我生命荒漠中的一片绿洲,那样隐秘却生死相依,在我最孤苦无助的时候,只要想到,我与这世间的某一个人,是相互驻在对方心里的,就会有一种弱柳拂风的温暖,洒落心田。
正在静默一片时,燕婉端上茶来。光阴荏苒,缘份却还是像几十年前一样,我与他,今生今世,也只能共此一盏清茶。
马续尝了一口新茗,微微含笑,脉脉道:“惠班还记我爱喝这个茶么?”
我是记得马续爱饮此茶,将茶饼研碎,用热水冲开,再加入葱姜、橘子,只是方才燕婉冲茶之时,我并未嘱咐过她,许是凑巧而已。
未及答言,只听燕婉垂首低语道:“茶是我冲的,我看到每次马先生尝此茶时,必有欣喜之色,故而知道马先生喜爱此茶。”
我欣慰一笑,燕婉还未及金钗之年,然而聪灵机变,我奉诏入宫后,念着君陶年纪大了,又兼懵懂无知,怕她闯出祸来,因此只留她在家守着,而带着燕婉入宫伏侍。
马续哈哈大笑,他生性不苟言笑,更别说开怀解颐了,“燕婉更像是你的女儿啊,她年纪虽小,这通透的心思,倒与你当年如出一辙呢。”
我默然而笑。燕婉抬起一双澄澈如秋水,明净似深潭的眼睛,略带了点逼人的娇羞道:“燕婉怎敢与夫人相提并论?”
马续抚着燕婉刚刚结起的分髾髻,道:“你聪明灵秀,惠班有你照拂,我也可放心远游了——只是以后我不在,你那些不拘礼法的心思,往后还是收一收,宫中不比家里,须规行矩步,莫要给你家夫人惹事。”
我心中大骇,燕婉那些不经之言,外人从未得知,马续又是如何看出来的。一面诧异,一面又恐燕婉年幼,受不得这些苛责之语,不想她只是两颊微赤,行礼称诺,却无半分怨恨懊恼之色。
我愕然,却为燕婉掩饰,道:“燕婉一向听话,兄长如何这般说?”
马续呵呵笑道:“不羁的人眼中能看出不羁的人,”又转首温然觑着燕婉,半开玩笑道,“你我是知己啊!”
燕婉恬然一笑,道:“马先生既将我引为知己,小女子不胜荣幸,只是既为知己,就不只先生能猜到我的心思,我也能猜到先生的,我猜先生必是没用早膳就赶过来了,刚才闻到的黄米糕的香味儿,先生的鼻子还在动呢……”
一席话说得我与马续乐不可支,不一时,燕婉已将糕点端了上来,马续递了一块到燕婉手里,笑道:“你该是也没吃饭吧,你家夫人寝食一向规律,这时候作黄米糕,定是给你吃的。”
大哥因冤被害,二哥远在他乡,曹成和少君一娶一嫁,都有了自己的家,马续周游各地,我又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
当初大哥为编修《汉书》呕心沥血时,曾言:“从来富贵欺学问,真文章在孤灯下。”果然不错,宫中长日寂寂,除去为皇后与贵人们讲授经史,我几乎把整个生命,投入到《汉书》的编修校正之中。十余年来,我过着日观文章锦绣,夜熏水墨暗香的生活。
马续时常捎来书信,告诉我《天文志》的进展,这成了照亮我踽踽独行的暗夜的一星光芒,我与他此生虽无缘相守,却有一部《汉书》将我们连在了一起。
我在东观藏书阁阅尽经史,写千卷书评善恶真伪,他走遍赤县神州记载日月,行万里路明曲直事非。
在无数个月华流照的日子里,我们已经分别多少年了?
黄叶如蝶,果实飘香,转眼又是一个七夕,晨起时,我并未觉得这一日与无数个平常的日子有多么的不同,只是望见门前的曲径烟深,中庭蕙草,不由忆起昔年旧事,闲理瑶琴,琴音似梢头微风,飘渺如絮。
燕婉端茶进来,眉心有一丝隐约的清愁,道:“夫人弹的是《子衿》吧。”
其实抚琴之时,我早已魂飞天外,又怎记得弹得什么,然而燕婉颇通音律,她说是,就一定是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难道日思夜想,出现了幻觉,为什么我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人,正风尘仆仆地向我走来?我正自疑惑,燕婉的一声低呼告诉我,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真的,是他来了!
☆、云谁之思(2)
只听如碎金裂帛的一响,如四散的落红满地,乍断的琴弦亦让他愣在当地,定定地望着我。
随着一声揉进抽泣的“先生”,燕婉飞奔到他的怀里,伏在他肩头痛哭。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扶开燕婉,脸上有一种尴尬的赧然,讪讪笑道:“燕婉都长这么大了……”
我一步一步挪到他的面前,澎湃的心潮一浪一浪撞击着我的心房,十余年孤守书斋凝结于心底的坚冰,终于在这汹涌地撞击中,一点一点的融化。
一瞬间,仿佛嘴唇牙齿已经不听使唤了,只反复喃喃道:“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他坚定地点点头,紧闭双唇试图抑制将要潸然而下的泪水,终于,在婆娑的泪影中,我听到他断断续续道:“回来了,带着《天文志》,回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在艳冶如笑的秋光中,相对而坐,窗外飘来第一朵菊花略带清苦的甜香,浮动在每一缕沁人心脾的空气中,口尝新茗,齿颊留香,花香袅袅,茶香袅袅……
我用纤细瘦弱的手指一寸一寸抚着马续带来的书稿,静静笑道:“《天文志》写完了,只可惜我的八表还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