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续依然沉浸在别来重逢的欢悦中,笑道:“无妨,今晚我就陪你去东观藏书阁查阅史藉,我们同心协力,很快便能写完。”
这个我相信,八表本已写完大半,况有马续相助……想到父兄的遗愿就要实现,不禁心潮起伏。
马续欲言又止,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惠班,《汉书》完成,你也没有什么心事了,可为自己打算过以后的日子么?”
我心中似有所触,那个宁静而美好的梦,已经烙在我里多年,但是,也终究只是一个梦而已,我抬头望一眼他想要跳跃到未来的期盼的眼神,声音平静如千年古井,“惠班薄命,夫君早丧,只能依靠儿子,了此残生。”
马续牵过断掉的一脉琴弦,轻声道:“琴弦断了,犹能再续,何况人非草木……”
我转首,目光迷离中,几茎枯草在肃杀的秋风中瑟瑟发抖,“琴弦断了,可以再续,情缘断了,唯有企盼来生……”
马续面色如纸,突然紧紧攥住我双手,绝望而愤然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我与他虽然几十年来心意相通,却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一时大窘,双目深深一闭,哀哀叹道:“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别的女子怎样我不管,惠班生于书香之族,幼承庭训,绝不可行失节之事——此生此世,只能辜负兄长的一片深情了……”
手指一分一分从他的掌心抽离,诀别的痛楚似尖刀,一下一下在心房划过,留下淋漓的伤。
好像过了一千年那样久,马续的背影渐行渐远,微渺而稀薄,燕婉一双美目追逐着他离去的方向,幽然长叹:“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淡云疏月,烟笼银河,为什么每一个可以相逢的日子,总是这样的苍凉如水?为什么每一次重绾红丝的期望,总要被清浅的河汉隔断?
今夕何夕,秋露如珠,这心乱如麻的夜晚,我如何能与他同往东观阁谈经论史?忍不住推窗眺望,东观阁一团漆黑,看来马续并未赴约,想必他也是与我一般的心思吧?
我暗暗祈求,但愿他千万不要怪我,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可以不理会礼法教条,我却不可以,我既生为班家之女,就已注定此生只能做一个供人敬仰的贤女,哪怕为此受尽辛苦,也由不得我去选择。
然而第二天,我就意识到,这样回避不去见他,也不是办法。皇帝已经知道马续回来了,命我们一同应诏面圣,尚有许多有关书稿之事,需要商量,我思虑再三,决定亲自登门找他。
我唤来燕婉,从容道:“去把我那件紫底郁金纹绣深衣拿来,我要更衣出门。”
燕婉闻言变色,好像做了极大的错事,声如蚊蚋,道:“夫人那件衣裳……我昨日……昨日因夜长天冷,没衣裳穿,故而穿了一下,结果……结果……一不小心,沾上一块墨迹……”
我这才闻到燕婉的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芸香草的气味,便知她一定又钻到书房里读书去了,我整日忙于著书,于家中杂事从不上心,况且此时只记挂着马续之事,也无心责他,遂淡漠道:“这也无妨,再拿一件来,我换了衣裳要去马续那里。”
燕婉手中茶盏晃动一下,泼出来一点茶水,她忙搁在桌上,问道:“去……去先生那里做什么?”
燕婉行事一向爽快利索,不想今日这样罗嗦,我心中焦躁,口气不由生硬起来,“皇帝诏令我与他一同面圣商议《汉书》之事,昨日情景你也见了,无论如何,总是我叫他面子上过不去的,如今我若因私废公,不放□段,面圣时又当如何?”
燕婉旋即面色如常,略顿一顿,道:“我看此事夫人却不宜前去,论公,您是皇后之师,身份尊贵,连皇上见了您,都要尊一声“曹大家”,夫人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皇家的体面;论私,夫人是寡居之人,处境尴尬,若冒然前往,岂不惹得流言纷纷?”
我犹豫不决,沉吟道:“可面圣之事,又该如何呢?总不能到了皇上跟前,我与他前言不接后语吧……”
燕婉脸微微一红,咬唇低言,“夫人若信我,就让我去请先生吧。”
我审视她一会儿,心想这也许是最好的办法,燕婉灵敏机变,聪明果断,她做事我是放心的。
虽然有想像中的难堪,马续到底迈着迟疑的脚步,慢慢走了进来。
一刹那的寂静,我沉着了语气,道:“昨日之事……”
马续忽然把头拧向一边,不敢看我,痛言道:“昨日这事,是我对不起小妹,我……我太鲁莽了……”
我心中一宽,他并未怨我,唇角不由含了一缕笑意,道:“兄长不必太自责,你我相识多年,还有什么心结是不能开解的?”
马续面容一松,仿佛卸下了极重的包袱,语气一下子平静了许多,道:“这就好,小妹不怨我,我感激不尽,我也知小妹心意……以后我对惠班,只以礼相待就是。”
我恬然微笑,马续,终究是我最愿信任也最能依靠的人。
终于,八表写完了,,终于,《汉书》完成了!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父亲的微笑,大哥的眼泪,穿过岁月的漫漫长河,浮现在我与马续的身边。
《汉书》,这部承接《史记》的煌煌通典,凝聚了两代四人的辛苦血汗,终于完成了。
在这些辛苦血汗面前,恭贺与赞扬,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每一个为她倾注过青春和热血的人,已经完成了生命的升华。
人往往在为之付出巨大努力的理想完成时,会有一种莫名的空虚与寂寞,我也不例外,皇帝已许我长居宫中,便于嫔妃们随时召唤,但是除了每日讲学授课,我所能做的,除了读书,还是读书。
当然,我还是非常知足的,因为我的生活虽然寂寞,倒也平静,而在我的身边,却生活着一群与我一样寂寞,还要终日挣扎于权力与阴谋的漩涡,不得见人的女子。
深秋的清晨,我正立于屋前,安闲地赏看枯藤上挂着的最后几朵勤娘子,软薄的花瓣被耀眼的秋阳一照,几乎变得透明,只剩隐隐一层或蓝或紫的光晕。
一个长长的影子缓缓移过来,我抬头,明媚的阳光照进眼睛,有一瞬间的昏花,既而温和一笑,安然地接受邓贵人向我深深行礼。
我虽是宫中皇后妃嫔的老师,后宫诸人见了也会尊称我一句“曹大家”,可是君臣之义,是不可废的,因此,即使是见了位份最低的宫人,我这个年过半百的师傅,也必然是礼仪周全的。
只有邓贵人是个例外。
这位出身高贵,位份仅次于皇后的弟子,从一年前入我门下开始,便反复叮嘱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人前不得已才受我的君臣之礼,若私下相见,只有弟子拜见师傅之礼,继无师傅向弟子屈身之义。
我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位不寻常的弟子。
其实,邓贵人本来是完全有可能做皇后的,她出身不凡,三年前,在第一批入选的秀女中,她与阴皇后,是后宫中家世最为尊贵的。然而天意弄人,就在她将要入宫之时,她的父亲,护羌校尉邓训逝世,邓贵人坚持“守丧尽礼”,毅然推迟进宫的时间。
只是这“斩衰之丧”的孝仪,就连男子也少有能够一丝不苟,完全履行的,守孝者吃蔬菜,饮清水,睡草席,枕土块,就算是年轻力壮的孝子,服丧三年之后,也多有“身病体羸,以杖扶病”者。
能够将违背人情的孝礼三年如一日地贯彻始终,说明她有超乎常人的毅力,能够将可能损毁身体的孝礼三年如一日地贯彻始终,说明她敢于玩弄自己的性命,敢于玩弄自己性命的人自然敢取别人的性命,现在,一个敢取别人性命同时又具有超乎常人毅力的人,入宫了,她凭借自己的美貌与性情成为后宫中最受宠幸的女人,拥有了可能夺取天下最高权力的机会……邓贵人的能量有多么可怕?我不敢想,只是心中一凛,又倏然一松,庆幸自己此生此世,没有机会成为她的对手。
☆、云谁之思(3)
我引客进门,让座,又命燕婉冲茶。邓贵人轻轻拉了燕婉的手,笑道:“你不必忙里忙外的,我与师傅有些事情商谈,你先去院子里逛逛吧。”
我心里想着,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将燕婉支开,定是又想出了什么主意,要听听我这位师傅的意见。
心中翻转过无数的心思,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道:“寒室简陋,邓贵人屈尊来此,有何贵干?”
邓贵人的眉梢眼角蕴着庄严的笑意,道:“我有一事相求,只恐师傅为难,故而亲自登门,与恩师商量。”
我听她言语如此谦卑,心中反而有隐约的恐惧,语气却依然保持镇定,道:“贵人何必如此客气,只要老身能为贵人做的,一定尽力去做就是了。”
邓贵人的一双凤目中流露出和悦,道:“恩师不是外人,我也就直话直说,阴皇后对皇上的确情深意重,只是这情爱太深了,难免因情废礼,我进宫以来,多受圣宠,让阴皇后视为眼中盯也就罢了,可我身为皇上姬妾,与皇上既有夫妻之情,也有君臣之义,身为臣子,怎能不为皇上子嗣着想,使后宫雨露均沾,为皇家开枝散叶,唉,”邓贵人伸出洁白如雪的纤纤柔荑,无奈地按于额头,“若妾身这个小小的心愿能够达成,就是被阴皇后打入冷宫,我也无怨了。”
我暗自冷然而笑,想像着邓贵人这番论调若暗示给皇上,不知皇上对阴皇后的情爱还会剩下多少?
对邓贵人,能够爽直的时候,我绝不绕弯子。对一个聪明人绕弯子,要么是出于畏惧,要么是自作聪明。
我的声音四平八稳,道:“邓贵人为皇上推荐德貌俱佳的宫人,于情于理,都是有利皇家朝廷的好事,做了,自然会得到皇上的刮目相看,至于别人的看法,你无从改变,也不必想着怎样去改变,只要想着怎样去应对就行了。”
邓贵人的双眼闪烁着骇人的喜悦光彩,“素日我将师傅引为知己,果然没有看错人,只是……”邓贵人面露难色,“曹大家所言‘德貌俱佳’,极是透彻,宫中美人易得,这德行么,一时却难以看透,如果看错了人,反有养虎遗患之祸。”
我颔首,表示赞同,却更疑惑,到底邓贵人想要我做什么?
邓贵人大约猜到了我的心思,意味深长的笑笑:“要说‘日久见人心’,还真是不错,要选,就得选自己人,才靠得住,所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说完笑着向门外努努嘴,“就是不知……师傅肯否割爱啊?”
心头猛然一震,一颗心似沉沉坠入万丈玄冰,我本能地缩了缩手脚,平静的面容底下心思在飞快的翻转。多年以来,我对燕婉付出的母爱并不比对曹成和少君少,怎么舍得让她搅进宫闱之间的明争暗斗?可是邓贵人,我这位外表温婉内心果决的弟子,对任何事情,不做则已,若做则必得一举成功,如何拒绝她?拒绝她的后果是什么?
一刹那的思量,我的心意已决,宁可拒绝这位炙手可热的后宫新宠,也不能让燕婉成为他人刀俎下的鱼肉。我不是不知道,拒绝邓贵人,对我,对班家可能产生的影响,不过眼下,邓贵人需要我,我仍然可以用我之于她的价值,为燕婉争取一个自在逍遥的未来。
邓贵人将我引为知己,其实并不全对,我们的确有势均力敌的心机慧黠,我的权谋智计可以延伸到与他一样远一样深的地方,但我天性中比她多了一点恻隐之心,就是这一点恻隐之心,使我不可能突破底限,真正成为一个阴忍的人。
我闲闲地呷了一口新茗,道:“燕婉能得贵人如此抬举,是她的福分,只是我把她养大,最了解她,这孩子生性桀骜不驯,只怕难以协助娘娘。”
邓贵人好似早有预料,丝毫不以为忤,穿堂入室的微风掀起她一小片珠灰的衣角,邓贵人缓缓抬手,抚一抚发间那支精雕细琢的玉搔头,依然含着得体的微笑,道:“师傅的心意我岂能不知,宫中女子表面尊贵,个中辛酸……唉……”邓贵人眼圈红了一红,“我也是没有办法,才来求师傅的,师傅不允,原在我意料之中,只是妾身在宫中孤立无援,虽有皇上宠爱,也是终日饱受他人冷眼,今日开这个口,实属无奈……”
这却是实话,集宠于一身,必然集怨于一身,邓贵人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不然,谁会心甘情愿的让别的女子与自己分享丈夫的?
我不免心软,食指与拇指交替摩挲着灰白的瓷盏,道:“贵人莫要自苦,宫中女子甚多,贵人可慢慢拣选,从长计议。”
邓贵人惘然摇头,凤目深闭,眼角微微下垂,有些凄苦的韵致,道:“曹大家不知道,昨日合宫朝见皇后,阴皇后竟当着诸嫔妃的面,讲起当年吕后与戚姬之事,师傅想想,戚姬于高祖一朝备受恩宠,又生了赵王如意,最后仍不免落个‘人彘’的下场,何况我进宫多时,除了一份犹如朝露夕影的恩宠引得众人嫉恨之外,什么也没有。若有个风吹草动,阴皇后想要将我碎为齑粉,也是举手之劳,”邓贵人忽地立起身来,长跪于地,“求师傅可怜妾身,妾身不敢逼迫师傅,只求师傅能问一问燕婉的主意,她若有一分好强的心,不甘终身为婢,妾身自当一力成全。”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是惶然无措了,忙扶起邓贵人,轻叹一声,唤了燕婉进来。
燕婉行礼如仪,明眸善睐,流顾着室中的一切。
邓贵人上下打量着燕婉,略露赞许之色,泠泠地笑声似明珠滚落玉盘,“果然是难得的佳人,怪不得师傅舍不得呢。如今朝中贵戚的小姐,能有这般绰约风姿的,也不多见了……”
一语未了,只见门外立着一人求见,却是马续的家仆,未及我吩咐他在外候着,邓贵人忙一迭声地殷勤道:“快叫他进来吧,到底是师傅的事儿要紧,皇上昨儿还夸,这《汉书》虽由四人所撰,然则后先媲美,如出一手,曹大家与马先生,确是功不可没啊!”
我谦和一笑,召了马续的家仆进来。
那家仆向邓贵人与我施了一礼,道:“我家老爷听曹大家前几日咳嗽,叫我送来一些御赐的罗汉果花,让曹大家润润喉。”
当着邓贵人的面,我有些窘然,邓贵人却不以为意,笑道:“到底是马先生细心,这罗汉果花,乃交趾郡进贡之物,宫中也不长有呢。”
我清淡笑笑,命燕婉接了收下。
邓贵人却因马续与我是好友,想要多奉承几句,望着家仆的背影,笑道:“师傅与马先生为撰写《汉书》立下汗马功劳,如今师傅于宫中受尽尊崇,马先生却是连个家还没有……”短短一吁,笑容已是灿若春花,“想来当初明德皇后在时,马家也是如日中天啊,待我得空定要想想,为马先生择一位出身不俗的贵家女子,才配得上这位饱学之士啊。”
我颔首陪笑,道:“如此倒要贵人多费心了……”腹中暗忖,无论邓贵人出于什么目的,若能让马续老来能有至爱相伴,得享天伦,我对他的愧疚,也可稍减。
邓贵人这才想起方才未完之语,微微抬首,眼中蕴了满满的笑意,道:“只顾说别的,到冷落了燕婉,我适才正与师傅商量……”
燕婉未及邓贵人说完,倏然拜倒,脸上似三冬湖面,一片寒冰,平静的语调中有死一般的沉寂,道:“小女子出身寒微,得贵人青眼有加,实乃三生之幸……燕婉谢贵人提携之恩,今后定当唯贵人马首是瞻!”
莫说我始料不及,邓贵人亦对这突如其来的顺心遂意讶异不已,不过她到底是见惯波谲云诡之人,即刻翩然起身,双手拉了燕婉之手,夹了一丝激动,道:“我跟师傅的话,你在院子里都听到了?真不愧是师傅从小□的人……以后有你这个妹妹,姐姐在宫里也不孤单了……”又回眸对我笑道,“师傅放心,我一定像待亲生妹妹一般待她,妾身心中,从不存‘嫉妒’二字的。”
我尚在一头雾水之中,突然被邓贵人这一句寒意森森的话压得透不过气,深入骨髓的凛冽封住了身上每一个毛孔,但随即木然微笑,对男人来说,一个心中不存嫉妒的女子,只怕是理想中的贤德之妻了吧?可是他们却不知道,一个不嫉妒的女人,比嫉妒的女人,是可怕百倍的。
我轻挑双目,淡淡地看着春风满面的邓贵人,心中说不出的惊诧,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子,是如何将心底的风刀霜剑,掩映在眉宇间的清风朗月之下的?
一切似乎都是水到渠成,燕婉被封为采女,相对于她的出身来说,这个位份已属不低。
在燕婉承宠的第二天,邓贵人便喜气洋洋告诉我,平日并不耽于美酒的皇帝,宴饮直到半夜方散,想必是对新人极为嘉许。
☆、云谁之思(4)
不管是出于对邓贵人引荐之德的赞赏,还是对燕婉品貌才智的肯定,总之,皇帝对她是颇为宠爱的。
很快,燕婉怀孕了,我知道后,虽然对她的恩宠日隆有一丝的担忧,到底还是为她高兴多一些,毕竟就算日后色衰爱弛,终究有子女可以依靠。我很想去看看她,但自她入宫,便日日跟随邓贵人左右,想单独见面实在不易,何况现在有了身孕,更是难见她一面了。
不过回想起来,从那日她答应邓贵人之后,燕婉便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躲着我,本来我一直有些迷惑,她并不是汲汲于名利之人,何以如此迫不及待地入宫伴君,难道是这些年来我对她过于苛刻严厉了么?我想不通,也没有精神再想,因为我的咳嗽越来越重,曹成与少君侍疾尝药,不离病榻,然而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开春之后,花粉漫漫,柳絮飞扬,连日来竟有渐成沉疴之势。
门外烟横树色,花木阴阴,而我只能抱影寒窗,霜夜不寐,任凭草木散发出的细细幽香,一点一点荡入心怀,直染得心头初醉,眼底微醺。
马续来探望过我几次,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说得到了一个偏方,以秋梨、红枣、鲜藕用蜂蜜熬烂,早晚服下,可润肺止咳,化痰平喘,颇有奇效,我的笑容如暮春时最后一缕稀薄的花香,被初夏耀目的阳光一照,渐渐消弥于无形,我轻轻摇头,叫他不必再为我费心。
我的拒绝是有理由的,这秋梨、鲜藕皆不当时令,宫中尚且找寻不到,偏方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马续却执意要出外觅求,当初他为撰写《天文志》远游之时,听说民间保存果蔬,多有奇法,比如秋梨,初霜后,即收。霜多,即不经夏也。于屋下掘作深荫坑,底无令润湿,收梨置中,不须覆盖,便得经夏。摘时必令好接,勿令损伤。而当今圣上崇尚节俭,故而宫中反而未曾采用此法贮藏鲜果。他说只要我能痊愈,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亦是甘之如饴。
我无奈唏嘘,这世间的情爱,也许本就是不公平的吧,马续用他整个的生命来守护爱情,我却只能付出其中的一部分,因为我肩上承载的,除了爱情,实在还有太多,太多……
也许真的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那止咳药方中所需之物,居然被他找到了,我依方服药,果然奏效,咳嗽渐渐地止了,身子也一天天强健起来。
马续却病倒了,他本是上了年纪的人,在外多日,风餐露宿,偶感风寒,兼之于乡间走动时,又染了疫症,更是雪上加霜,听说几日里水米不进,只能靠汤药维系。
我遇事向来镇定,如今却也焦躁不安起来,宫中为我诊治的少府又几乎日日守着,怕我有个好歹无法向皇上交待,曹成与少君也担心我染上疫症,不允我前去探视,我坐卧难宁,只一日几次地叫君陶去马续那里打听消息。
谁知祸不单行,马续依旧病势沉沉,燕婉却又血崩早产,危在旦夕,宫中几位医家名宿全力施救,本已有了和缓之势,然而燕婉当知道孩子先天不足,生下便即夭折后,一时万念俱灰,再不肯服药续命,她临终之时执意要见我一面,邓贵人无法,只得深夜命人到东观阁的屋舍中请我。
我闻讯大惊,立即披衣起坐,不顾清露打湿了罗袜,一径疾走,向燕婉的寝宫而去。
月色溶溶,浸得宫院中疏疏密密的花草如盛在水晶瓶中一般,有一种清凌而璀璨的美,只是萧萧地透着寒凉,却不像是春末夏初应有的温软动人,夜风吹过,一蓬一蓬的草木扶疏,飘摇轻迈,错落玲珑,月色下随风现出浅深之别,却又像是被敲碎而零落的水银,四散纷纷。
尚未至其寝宫,就见人群一簇一簇,布于门外,又走进几步,只见皇帝满面愁容,垂头丧气坐于门外,邓贵人轻柔地为他一下一下抚着胸口,殷殷劝慰。
见我前来,邓贵人连连抹泪,哀痛欲绝,道:“燕婉的胎一向安好,谁知竟变生不测,难道是我没福气,才会如此?我方才也劝皇上,好在采女年轻,调养好了,必定还会再有皇嗣的……可是少府才来瞧过,说采女痛失爱子,已无求生之念,只怕……曹大家快去劝劝她吧!”
邓贵人忙拿绢子掩面,已是泣不成声,我却似觉哪里不妥,心念一动,问道:“皇后……”
在这个皇嗣不幸夭折的的悲痛时刻,应当陪在皇上身边,并说出刚才那番话的,论理,该是皇后才对。
皇帝哼了一声,面色青白如铁,一脸不悦,我会意,只向邓贵人忧心忡忡道:“怎么连燕婉的贴身侍婢都站在外面,谁在照顾她?”产室不祥,皇上自然是不宜进去的,只是我心中纳闷,为何一宫之人皆立于产室之外。
一提此言,邓贵人又是泫然泪下,几近晕倒,皇帝忙将她爱怜地揽于怀中,抚慰不止,稍过片刻,邓贵人方悠悠醒转,道:“几位名医都说采女只怕难过此劫,她有什么心愿,只管遂她。方才她将合宫上下都打发出来,说只想见见曹大家……”
我心头一热,燕婉终究还是念着我与她的母女情分,又想她命不久矣,忽一阵扯肠摧肝之痛,痛彻心肺,使我几乎站立不稳,还是被邓贵人及时扶住,我一语未发,踉踉跄跄地走进燕婉最后的归依之所。
几月未见,燕婉因有孕而略显丰腴的身形已是哀毁骨立,如一茎衰草,瑟缩在□的荒野之中,任由地狱一般的黑暗,一点一点腐朽了她原本鲜活饱满的生命。
我颤颤地走至她的榻前,握住她一截枯枝似的苍白而没有温度的手指,强忍泪水,道:“燕婉,我来了……”
燕婉虚弱地微睁双目,极力牵动唇角,现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夫人……我对不起你……”
虽在极度的悲痛之中,我依然有些奇妙莫名,只替她掠一掠耳边碎发,柔声道:“何必说这些?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
燕婉痛苦地摇摇头,似有满腹言语,却又只字倾吐不出,她指一指身边逝去不久的婴儿,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方启齿道:“夫人您看,这个……孩子……像谁?”
我听她语带蹊跷,又见她气息奄奄,不便多问,便仔细端详那婴儿的面容,看着看着,似觉眼熟,又感亲切,只说不出哪里不对。
燕婉的眼角流下一滴清泪,无限哀凉,“孩子,是他的……”
在电光火石的一刹,心中曾经若隐若现的无数个疑影交叠重合,一节一节的零碎片段渐次融合,漆黑的东观阁,紫底郁金纹绣深衣,燕婉身上浓重的芸香,七夕次日的魂不守舍,马续难堪的窘态,还有,燕婉答应邓贵人时的绝望的爽快,燕婉的无故早产……
四肢百骸的鲜血瞬间凝固了,继而汹涌地冲向天灵盖,似乎要将头颅炸裂开来,巨大的恐惧漫天漫地向我扑来,令人窒息,我艰难转首,用仍然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她,惊慌问道:“此事……还……还有谁知道?”
燕婉有一种万事皆空的平淡与从容,“没有了,你知我知而已……”
一颗心如同跌落万丈深渊,几经翻腾之后,终于被一线长藤绊住,却仍是惊魂未定,心有余悸。
燕婉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目光越来越迷离,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着我早已冰凉的手指,乞求道:“我从来不敢奢望,他对我有对夫人万分之一的好……他心里只有夫人……可是那件事,我不后悔……只可惜天地不仁,竟容不得他的一点血脉……活于世上……我别无他求……只求夫人……”燕婉拈出笼于袖间的一缕青丝,“把这个交给他,我愿与他同赴黄泉……我会……告诉他……”
燕婉的声音,终于淹没在我胸中此起彼伏的锋利而空洞的痛楚中,她秀丽的眉梢眼角间,似弥漫着朦胧而满足的笑意,眼角的一粒泪珠,滴落在绛红敷彩纱枕上,洇湿了枕上精巧绣着的几枝素淡的东云草,无声无息……
我被邓贵人遣来引我回去的宫女赵玉紧紧地扶着,麻木地走在宫院深深浅浅的甬道上,绿阴流影,香气氤氲,夏日初至,四面花树随着日渐暖热的夜风升腾起醉人的气息,浓郁如新酿的美酒,道边阶下,一丛一丛的蓬勃生命欣欣向荣,燕婉年轻的生命,却在这个生意盎然的静夜悄然消逝……
眼眶里不知何时蓄了满满的泪水,终至失声啜泣,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这色受想行识皆不甚真实,又仿佛在我的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与我一样的啜泣之声,越来越近。
慢慢地,恍恍惚惚的啜泣变得真切,不是错觉,是君陶一径哭着一径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君陶望见我模糊的身影,跑得更快了,至于我面前时,没站稳脚跟,一个前倾,扑在我的怀里,就这样顺势伏在我的肩头,哀哀饮泣,断断续续道:“小姐……马……马先生,快……快不行了……”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只觉头顶一个闷雷,击得我一阵晕眩,像是要搜肝捣肺的呕吐出来,我努力地想要清醒心神,镇定下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晕眩和呕吐,我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跪在地上……
但内心中有一个平生不曾有过的强大而激烈的声音,叫我不能倒下,我拼尽全身力气,撑着君陶与赵玉的胳臂,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一开口才觉嗓子早已沙哑,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还是一字一字沉沉地吐出“备车,去马续府上。”
有皇上御赐的令牌,虽是深夜出宫,倒也极为顺利,不多时便到了马续家中。
马续自助我续完《汉书》,使龙心大悦,加官晋爵自不必说,原先简陋的舍宅,也多少有了些富丽之色。曲折游廊连接起几间馆舍,小径通幽引出来数重飞檐,庭院中佳木葱茏,花团锦簇,藤架上飘来渺茫地蔷薇的暗香。
我随着家仆入其内室,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进入他的房间。同我所想像的几乎无甚差别。
室中陈设素雅简约,一桌,一椅,一榻之外,便是书盈四壁,室中满溢着浓浓的芸香。
马续听到足音,便知是我,颤颤地伸出双手,气若游丝,“惠班……你来了……”
本想开言相慰,却早已泪如雨下,我匆匆几步,至于榻前,再不想什么授受不亲,只用我一双残留了些许温热地手,握住那双默默护了我一生一世的手掌,马续憔悴的脱了形的脸上,浮出淡淡的欣慰,“此生……能……执子之……手而去,我……死……而无憾……”
几十载的远远守望,心心相依,我一直是他生命中的唯一,这抓在手里得不到的奇异感觉,既是痛苦,也是快感,但是在这个花落人亡的惨痛之夜,我只觉得自己无比渺小,我是不配得到这样厚重深沉的绝世之爱的。
我羞愧难当,只低低的嗫嚅道:“兄长,我不配……”
马续含泪安静地摇头,道:“你不必……自责,爱,如果计较……回报,便不是爱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的眼睛,若烛火将熄,明灭不定,原来我与他,终其一生,在对待情爱一事上,始终是道不相同的。他的情爱永远是纯粹澄净皭然不滓,而我的情爱则永远与家族声望权衡度量,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获得了世俗人生的巨大成功,也失去了自己未能珍视的,辜负了多少人难以企及的至诚之爱。
我举手拭泪,无意斜睨,一抹极其陌生而熟悉的淡绿几乎剌瞎了我的双眼,震得我魂魄幽然出窍,穿越几十载,飞回到豆蔻年华中那个雨泽如注怦然心动的一刻,我的绿底乘云纹深衣置于枕边,安然而静默,仿佛在向我诉说,他怎样在无数个烟花绚烂的日子,独自咀嚼相思的孤独与寂寞。
孤灯夜雨,青山无数,弄绿绮之琴,焉得文君之听,濡彩毫之笔,难描京兆之眉。
这一辈子,终究是我欠了他的。
我替他掩一掩齐胸的锦被,恬静微笑,道:“兄长,来世若有缘份,再叫小妹一一还你吧——不过,来世你若遇到更好的女子,也一定要像对待小妹一样,好好待她……”
我拿出袖间的一缕青丝,结于马续花白的鬓角,然后,再不发一语,直守到晨光熹微,听到他在静谧的幸福中停止了呼吸。
☆、邓贵人(1)
邓贵人是一个奇女子。
邓贵人是美丽的。她姿颜姝丽,绝异于众,即使在美女如云的后宫,她的美貌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当然,作为一个老师,我对邓贵人的关注,绝不仅仅出于她的美貌。
在她入宫之初,宫中便盛传邓贵人幼时婉顺纯孝之德。邓贵人五岁时,祖母为她剪发,弄伤了她的额头,而小小的邓贵人却忍痛不言,左右的侍从很奇怪,邓贵人却像一个成熟的大人一样说道:“并不是不痛,只是祖母疼爱我才为我剪发,我怎么忍心伤了祖母的心意。”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邓贵人无异是个内向克已的女子。
当然,作为一个为宫中嫔妃讲经诵史的师傅,让我对她有了更多关注的,是她的才学。
邓贵人是才华横溢的。她六岁通史书,十二岁精通《诗经》《论语》,博学的她常常将自己的兄长们难倒。
她的母亲为此责备她,怪她不修女红,邓贵人没有因为自己对于学问的热爱将母亲的话当作耳旁风,而是昼修女红,暮诵经典。她的父亲则惊异于女儿的不寻常,家中大小事务皆与她详议。
总之,邓贵人是个奇女子。但对于我来说,身处后宫之中,想要置身世外,最恰当的作法,就是对所有的弟子一般亲疏,无论我对于这位难得一遇的优秀弟子有多么惺惺相惜的好感,面上也只是淡淡的。“得天下英才而教之”,那是君子才能享受的快乐,而我,只是一个活得有些沉重的平凡女子罢了。
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我欲与邓贵人保持距离的美好愿望,终究只能是愿望而已。
邓贵人时常在散学之后,将我召入她的寝宫嘉德宫,谈讲经史,她是皇帝的新宠,我无法拒绝,何况邓贵人请我,也不过是询问些经书上的疑难,并无半分越礼之处,我更是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这正常的促膝讲学,看在别人眼里,却未必那样简单了。
一个沉沉欲眠的午后,我正看着窗外的日华澹澹,听着梁间的紫燕呢喃,呆呆发愣。想着千山万水之外,那个为了续史著书的人是否在列松如翠的树阴下盘桓一刻,在冰雪初融的溪水里涤去风尘,他展开积年的书卷时,是否会牵挂我,如同我在牵挂他一样……
这般情思渺渺,渐觉人生如梦,眼睑欲垂之时,朦胧间却见一人气宇轩昂地走进来……心中一热,瞬间又冷了下来,怎么可能是他呢?
我艰难地凝眸细观,青春梦断,相聚无凭的失望尚未消散,却只能强迫自己彻底清醒,挂上得体的微笑,迎接来客。
这是一位不可小视的尊贵客人,不仅仅因为他是阴皇后如今最信任的人。
我端然起身,与来客见了平礼,婉然含笑道:“蔡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来人正是中常侍蔡伦。此人四十岁不到的年纪,中等身材,四方脸庞,宫中优裕的生活,使他在不惑之年依然拥有浓黑油亮的头发与红润细腻的皮肤,只在眼角多了几条浅浅的鱼尾纹,除了高高的鼻梁下经常有力地紧抿着的嘴唇,他看起来似乎与平常的宦官没有任何差别。但是,在我还没有见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有太多的不简单。
肃宗在位时,他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便成了窦皇后的亲信,被提拔为中常侍,轶比二千石。可以想像,窦皇后当年扳倒大宋贵人的“生菟巫蛊”案件,迫使小梁贵人自尽的飞书诬告一事,只怕都有这位聪明能干的蔡公公的影子,然而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在当今皇帝知晓生母含冤被害,窦氏家族大厦倾圯,公府末路,其亲族师友皆被株连获罪时,昔时窦皇后的亲信蔡伦,却屹立不倒,毫发无伤,安然无恙地继续做着他的中常侍。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要探寻其间的奥秘,尽管我从来都是一个乐于和光同尘的人,因为我太想知道,就连我的大哥也未能幸免的仕途沉浮,一个目不识丁的宦官,是如何做到游刃有余的。
蔡伦轻轻拂一拂缁布冠,衣裾一撩,颇有几分威势地与我相对而坐。
他的目光绕着书斋闲闲一圈,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双眼微眯,笑道:“曹大家不愧妃嫔之师,连住处都如此风雅。”
蔡伦在我的眼里,更像一个不认识的动物,外表文静,但你不知道他有没有毒,会不会咬人。
我在两弯平静的秋水底下,绞尽脑汁地搜索他的真实目的,言辞上便难免有些捉襟见肘,“中常侍……谬赞……”
蔡伦却不以为意,悠悠吐出一句耐人寻味之语:“曹大家既是奉旨为嫔妃们讲学,只需尽到本份便好,其它的事么……呵呵……还是‘不干己事莫张口’的好哇!”
我一时迷惑,不由眉心一蹙,问道:“中常侍此话怎讲?难道班昭做错了什么事?还请中常侍明示。”
蔡伦仰首,哈哈一笑,满脸盛开的是极温和的笑容,“其实在下也是食人俸禄,忠人之事……”一向脉络清晰的蔡伦此时仿佛颇为犹疑,过了一会儿,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道,“实不相瞒,在下一向敬重曹大家的人品才学,所以不忍曹大家无辜受累,那嘉德宫……曹大家以后还是少去为妙……”
我心中一沉,疖子果然出头了,我近来频繁出入嘉德宫,虽然绝无攀龙附凤之意,问心无愧,况且即使私心里欲避嫌疑,无奈邓贵人屡屡召见又严守礼法,也是无法拒绝,尽管如此,毕竟也知宫闱之事深不可测,心中到底存了几分疑虑,如今蔡伦既明言提醒,看来阴皇后恼恨我,是确定无疑的了。
事已至此,道理却不得不讲,我沉一沉心神,从容道:“多谢中常侍提醒,只是班昭入宫,除去为妃嫔之师,全副心思只在《汉书》上,哪里有精神想别的,班昭出入嘉德宫,皆是邓贵人有学问上的疑难之处,询问于我,班昭一心治学,绝没有无妄之想。”
蔡伦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道:“曹大家是个明白人,就算合宫上下皆以为您坦荡无私也没有用,重要的是,长秋宫的主人怎么看。”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又微微前倾,隔着小几探过身子,低低耳语,道:“此间只有你我二人,奴婢不妨向曹大家交个底,皇后娘娘的眼耳心神,可灵着呢,曹大家还是好自为之,奴婢今日能提醒您一次,若是往后曹大家惹得凤心不悦,招来麻烦时,奴婢只怕也得秉公办事,那时,只怕也顾不得曹大家了……”
我的叹息如透过纱窗的夕照,埋着深深的为难与伤感,道:“中常侍照拂之心,班昭先在此谢过了,只是世事不由人,即便我想明哲保身,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话虽如此,但明明身处激流之中,想要超然物外,谈何容易?
邓贵人一如既往地有许多疑问,需要频频召我入嘉德宫,细细谈讲,皇后的脸色,却是一天比一天地难看,以致于后来一见到我,她的恼恨,便会从绛纱深衣下一起一伏的柔嫩粉颈中,从高髻青丝间飒飒颤动的金翠步摇上,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我无从解释也不能解释,因为只要一开口,就会越抹越黑,但是,任由皇后的怒火熊熊燃烧的结果,岂止是我化为灰烬便可一笔勾销的?我可以不顾个人的生死荣辱,却不能不顾父兄的遗志心血。
在一个心乱如麻,愁云如絮的夜晚,我望庭前蕙草销雪,听远山风声鹤唳,暗暗下定决心,为了守护父亲为之呕心沥血,兄长为之倾尽一生的《汉书》,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其实,这种事情是不需要我主动去做的。在宫中,从来不需要你去寻是非,是非自然就会找上你。
就在蔡伦向我说出逆耳忠言后不久,年轻的皇帝病倒了。妃嫔们争先恐后地侍疾,倒叫我有了难得的半日清闲。
当然,皇帝身边的攘攘红颜是清闲不得的,后宫中自有比侍疾更叫她们头痛心疲之事。
这一日秋光妍媚如春,我与君陶将一卷一卷的书简搬到院子里晾晒,又命君陶焚一炉檀香,沏一壶新茗,任书香茶烟,沁人心脾,独卧静室,无酒自醉。
秋菊花蕊初绽,君陶立于庭前,喜滋滋地折下几枝预备插瓶,我半眯着双眼,透过小窗,望着君陶无忧无虑徜徉花间的娇憨之态,不由想起燕婉,牵动情肠,连绵酸楚,袭上心头,唏嘘不已。
老子所言“绝圣弃智”“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确可以使心境清明,然而人的愚与智,又岂是由得了自己的。
怅然若失间,只见邓贵人衣袂飘飘,越过重重书卷,一路闪闪避避地小心行来。
邓贵人通身只一件素白锦衣,无花无绣,三千青丝松松拢于脑后,又别了一根银簪,无纹无饰。
素净的妆扮更显得邓贵人眉蕴清愁,目含秋露,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韵致。
邓贵人行礼如常,还未落座,便忍不住掩面而泣。
☆、邓贵人(2)
我捧上一杯淡茶,茶烟袅袅朦胧了邓贵人的泪光点点,她抽出绢子,点了点眼角,道:“宫中姐妹虽多,知心的却没几个——除了皇上,我也只将师傅引为知己。”
我微微欠身,笑道“蒙贵人抬爱,班昭实在当受不起——贵人虽年轻,然则端方敬慎,从容大气,班昭亦不胜敬佩。”稍稍敛了笑容,劝慰道,“皇上正当盛年,且一向身子壮健,这病嘛,定可不日痊愈,贵人不必过于忧心。”
谁知不提则罢,一提及皇上病情,邓贵人的凄楚之色中更添了三分惊惧,颤颤道:“只怕不待皇上痊愈,妾身便即有性命之忧。”
我疑云陡生,问道:“性命……之忧?”
邓贵人的纤纤细指死死抠在紫檀镶云长方带底香几上,一下一下地用力,指尖一煞儿红一煞儿白,哀凉之意似吹过宫院的第一缕秋风,“皇上刚病了几天,阴皇后已私下扬言,一旦圣上崩逝,皇子年幼,大权自然握在她的手里,到那时,一定会对邓家大开杀戒,不使一个姓邓的活在世上……”邓贵人已强忍不住,大放悲声。
我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地发凉,想那小阴皇后也算出身名门,然而为人行事,比起她的先祖阴丽华皇后却是大大不如了。当年阴丽华皇后为了顾全大局,毅然将皇后之位让与郭圣通,如今小阴皇后却连皇帝对一个贵人的宠爱也容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