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小阴皇后若因为妒嫉而迁怒邓贵人也就罢了,可穆宗皇帝到底是与他有结发之情的,但她为了一己私欲,竟然盼着自己的丈夫死!
原想小阴皇后只是衔着金汤匙出世,千金小姐做惯了的,难免娇纵些,如此看来,岂止娇纵,竟是狠毒了!而宫中人人皆以为我与邓贵人是一党,若阴皇后扫平邓氏,那么我……我会不会落得与大哥一样的下场?不,绝不能,大哥遭遇诬陷,还可以将《汉书》托付于我,如今《汉书》未竟,我若再有不测,岂不要让这煌煌青史成为残稿?
我强迫自己咽下一口茶,让温热的茶水暂且压抑因为浮上喉头的恐惧而生出的干涩。
邓贵人渐渐收了哭声,道:“师傅是知道的,妾身平日对皇后极尽谦恭,连衣裳服色都不敢略有相似,人前背后,不敢多说一句话,可为何皇后还是对妾身恨之入骨呢?”
我陷入沉思,妒火一旦点燃,不是谦虚低调就可以扑灭的。既然避无可避,那么……
我定一定神,攥着竹杯的手紧了一紧,淡淡道:“贵人多心了,皇后母仪天下,怎会说出这等盼夫早亡,意欲逼死贵人的不忠不孝之言呢?定是有人以讹传讹,若传扬出去,莫说难掩天下悠悠之口,就是皇上听了……”我看到邓贵人的睫毛微微一动,“贵人还是好生侍疾去吧,虽说成事在天,但谋事却在人为……”
虽然忧戚之色仍旧如掠过山巅的薄云,浮动在邓贵人秀美的脸上,但显然在她的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邓贵人敛衣起座,面色沉静如水地向我道别,姗姗而去。
果然,没过几日,邓贵人于嘉德宫中企图自尽的消息,便沸沸扬扬地传开了,把宫中闹了个人仰马翻。
整个事件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传越生动,传来传去,终于将阴皇后的刻毒之语裹挟在邓贵人被逼自尽的流言中,一起传到了皇帝的病榻上。
据说邓贵人欲服毒自杀,一为殉夫长随皇上,二为纾解宗族之祸,三为免遭皇后迫害。她的贴身侍女赵玉为叫主人打消自尽的念头,灵机一动,假说皇帝已经病愈,邓贵人才暂且放弃服毒的想法。
我躺在榆木雕花美人榻上,双目微阖,静静地听着夜暮低垂时,无孔不入的风声,一边想着邓贵人确是个难得的聪明弟子,举一反三,恰到好处,而且将每一个细节都设计的如此精细,精细到每一步皆在她的掌控之中,自然,有其主必有其仆,她的贴身侍女赵玉,也确是个难得的机灵人啊!
我惘然笑了,胸中却空空荡荡,只觉得哀凉。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显然老天这一次是更偏爱邓贵人的。也许是结发妻子的怨毒化作了一味虎狼之剂,唤醒了缠绵病榻的穆宗,就在邓贵人欲自尽殉夫的第二天,皇帝奇迹般的好转了。
这本就是一场以性命为注的搏弈,如今邓贵人赢了,于是,从皇帝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起,废后,只不过成了一个时间的问题。
可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皇帝废后,提起的不是朱笔,而是屠刀。
仅仅在皇帝康复的几个月后,便有人向穆宗告发,阴皇后与其外祖母欲行巫蛊,对皇帝不利。穆宗没有一丝的犹豫,立即下诏一查到底。
彻查的结果是惨烈的,阴皇后很快地被收缴玺绶,幽禁于桐宫,桐宫即为冷宫,于是,与武帝之后陈阿娇幽居长门,宣帝之后霍平君被黜昭台一样,曾经煊赫一时的阴皇后在享受了几年万千宠爱,独占鳌头的风光之后,步了那些落寞红颜的后尘。
更让人心惊胆寒的是,一纸废后诏书,伴随着的却是整个阴氏家族的垮台和无数人淋漓的鲜血,阴皇后的父亲弟弟皆死于这场冤狱,刀下余生的,亦被流放日南郡。
没有人敢宣之于口,但一定有许多人在心中对皇帝的果决与残忍,震惊不已。可是又有几个人真正体会过,十几年前,年仅十四岁的穆宗在得知自幼最亲近,最信任的养母,竟是杀害自己生身母亲的凶手时,那阴惨的事实留在他心底的是怎样无法弥合的伤痕。
人生于世,总会有诸般苦楚与伤痛,无论你是天潢贵胄,还是平民百姓。
邓贵人苦尽甘来,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换做普通人,在这样的春风得意中,就是多睡一会儿都会觉得浪费。确实,人生之中如此美好欢畅的时辰,是不多的。但邓贵人是一位奇女子,她的所忧所喜,早已超越了普通人的境界。
天高云淡,碧空如洗。霜染红叶,浓艳如春花灿烂,花气袭人,馥郁乃丹桂飘香。架上果实累累,馨香四溢,篱畔秋菊盛开,秀丽芬芳。
邓贵人素手拈开一片摇落棋盘的残叶,反复摩挲一粒骰子,迟迟不肯掷出,仿佛在极专注地思索着下一步棋。
平日闲来无事,邓贵人常常召我去嘉德宫,临窗迎风,陪她作六博之戏。六博时,两人相对,每人6子,局分12道,两头当中名为“水”,置“鱼”两枚。博时先掷采,再移棋,攻守进退,互相胁迫,棋行到处,则入水吃鱼,每吃一鱼得二筹,以得筹多者为胜。
邓贵人年纪虽轻,棋艺却很是了得,常于谈笑风生之间,拔得头筹,我这个两鬓斑白的师傅,与之对弈,总是负多胜少。
然而今日却有些反常,方始开局,邓贵人便接连露出破绽,很快被我吃她一子。我见她目光涣散,漫不经心,察颜观色,试问道:“贵人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邓贵人深深看我一眼,一抹娇羞自眼角眉梢油然而生,笑道:“真真什么事也瞒不过师傅慧眼——弟子有一件为难事,还请师傅为我参详。”
我谦逊摇手,笑意似天边若有似无的缥缈浮云,道:“不敢,班昭愿尽绵薄之力,为贵人分忧解愁。”
邓贵人凝思片刻,喟然长叹道:“此次巫蛊之狱,虽是阴氏自作孽,然而外间众口纷纭,认为颇有疑点,更有一起小人,以为皇后被废,最有希望继立为后的人,便是妾身,甚至妄言阴氏巫蛊之所以东窗事发,乃是与妾身有关联——妾身一直以来只想尽心侍奉皇上,不使父母族人受辱,并未有此非分之想,因此百口莫辩,极是委屈,”她顿了顿,美目微微一抬,顾盼之间,秋波流转,“虽说清者自清,但三人成虎,万一有人在皇上面前多言……”
我心领神会,邓贵人入宫多年,恩宠始终不减,凭得绝不仅仅是家世与美貌。
皇上病愈之后,冷落阴皇后,前朝后宫多有揣摩皇帝心意者,告发巫蛊之事的人,未必与邓贵人有牵连,但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屠杀中,最大的获益者恰恰是邓贵人和她的家族,怎能不落嫌疑?
皇帝如今痛下杀手,只为铲除外戚对皇权的威慑,他与阴氏多年夫妻,怎会没有半点旧情,一旦世易时移,这点旧情浴火重生,第一个被殃及的,一定是邓贵人。《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邓贵人的远见卓识,是多少须眉男子也难以望其项背的,也只有一个内心如此强大的女人,才配做这位铁腕帝王的皇后。
我手中的棋子重重敲在邓贵人的棋子之侧,字字悠长似不绝如缕的萧飒秋声:“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
邓贵人微微一怔,旋即眉心舒展,隐约有踌躇满志之意,粲然道:“师傅博学多智,弟子着实佩服……”唇角一扬,抿嘴轻笑,“只是师傅方才忙着为弟子的事操心,疏于棋局,师傅这条‘鱼’,可被弟子吃了呢……”
☆、邓贵人(3)
我定神一看,可不是么,邓贵人的棋子不知何时已入水吃鱼,我竟浑然不知,正自惊诧,忽而传来一声宦官尖细的请求晋见之声,我向帘外一看,这一下吃惊可比方才更加叫人瞠目结舌,原来外面立着的,正是中常侍蔡伦!
可是邓贵人见到这位阴皇后身边昔日的红人,不怒反笑,粉面含春如一朵鲜妍的桃花,十分客气地笑道:“都是自己人,何必拘礼,快进来吧。”
自己人!我脑中似山陵崩塌,轰然一声,然而很快尘泥落定,平静如初,我明白了一切。
蔡伦为何能在风云变幻的宫廷长盛不衰,邓贵人为何频频召我入嘉德宫,蔡伦的警告,阴皇后的愤怒,我的恐惧,我在恐惧之后所下的决心,我帮邓贵人做的一切,邓贵人的胜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根精心设计好的链条,无一错漏,邓贵人,这位二十出头,貌若西施,色压飞燕的动人女子,她的韬略比美貌更强大——我找到了所有的答案,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无论惊异还是平静,都是在邓贵人意料之中的,因此她并未理会我任何的情绪起伏,只笑意盈盈的看着我,言语中仍充满了尊崇与恭敬,道:“召蔡伦来,是要请师傅看样东西——这可是他多年的心血呢。”
蔡伦揭开盖在上面的藏青朱雀纹丝帛,露出朱漆托盘中一卷丝帛一样的物事,但细察之下,又不似丝帛,轻轻抚摸,质地似较丝帛更为粗糙些,我百思不得其解,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蔡伦。
蔡伦与邓贵人目光一触,会心笑道:“这是奴婢以新法造的纸,请曹大家一观。”
我自幼伴着汗牛充栋的书籍长大,对纸并不陌生,我朝开国以来,就有竹帘纸、藤纸、鱼卵纸等诸多用于书写的材料,当年赵飞燕之妹赵合德逼杀曹宫人时,所下诏令“赫蹄书”便是以纸写成,但这些纸造价甚高,故而一般人仍旧是用竹简书写为多,我父兄为修史辛劳多年,更是日日裁削竹简,钻孔成编,花去许多工夫。
蔡伦见我沉默不语,又笑道:“曹大家莫要奇怪,十多年前,奴婢在任尚方令时,见蚕妇缫丝漂絮后,竹簟上尚留下一层短毛丝絮,揭下似缣帛,可以用来书写,颇受启发,因而收集树皮、废麻、破布、旧鱼网等原料,在宫中作坊施以锉、煮、浸、捣、抄等法,终于造出此物,此物轻薄绵软,有如缣帛,却比缣帛廉价的多,若推而广之,必可省去读书作文之人许多麻烦,就连普通百姓,也用得起它的。”
我一生之中,曾经历过无数的惊心动魄,但这一次,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我重新审视着这个颖悟绝伦的宦官,陷入深思……也许连他自己也难以想像,托在他手中的这一团轻轻软软的纸,所引起的天翻地覆,远比他在宫中的风口浪尖上混迹多年,精心谋算的浩荡风波要深远和伟大得多,也许千百年后,人们不会记得一个掌控宫中大权,手握他人生死的宦官蔡伦,只会传颂一个改进造纸之术,倡扬华夏文明的英才俊杰!
我知道我的智慧,是无论如何也估量不出,这盘中之物为后世所带来的一切的影响,只望着窗外渐至中天的旭日,喃喃道:“后人,会记住你的……”
邓贵人见我赞叹之情,溢于言表,大喜过望,道:“师傅既如此赞赏,我想让蔡伦将造纸之法,写成奏章,连同这纸张一起,呈于皇上,可好?”
我毫不迟疑的点头,道:“好,好极了!”
皇帝龙心大悦,自不必说,并将其命为“蔡侯纸”,举国推广,蔡伦一时成为皇帝身边红得发紫的人。
邓贵人自那日六博之后,便自称病重,深居寝宫,连皇上也难得见她一面,但越是如此,皇帝立她为后的心意越是坚决,终于,在冬雪初至之时,皇帝下达了册后的诏书:“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岂易哉!唯邓贵人德冠□,乃可当之。”邓贵人再三推辞,终于拗不过皇帝器重之心,荣登后位。
邓皇后即位之后,立刻亲手书写表章,深切陈述自己德行浅薄,不足以居皇后之尊,原先各郡国贡献给宫中的珍丽之物,一概免除,岁贡只收纸墨。皇帝欲为邓氏诸人加官晋爵,也被邓皇后恳切推让,他的兄长邓骘,终穆宗一朝,也不过做了个虎贲中郎将。
合乎大道者,可以长久,也许邓皇后确实比阴氏更适合这个位置。
☆、东征
邓皇后的皇后之位做得并不长久,两年后,穆宗皇帝驾崩,这位一生与母亲、与妻子纠缠于恩怨情仇的疲惫的帝王,终于在他二十六岁那年,追随他的先祖,去了另一个清净世界。
邓皇后却不清净了,穆宗前后有十余名皇子夭折,因此后来一有皇子降生,便一律抱出皇宫,寄养民间,事关机密,所以直到穆宗崩逝,邓皇后才将两位皇子从民间接入宫中,一位是八岁的刘胜,一位是刚满百日的刘隆。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乃圣人古训,然而邓皇后若要做名副其实的太后,操控朝中实权,是无论如何不能立已经快要成人的刘胜的,最终,幼子刘隆成为大汉皇帝,邓太后以太后之尊,顺理成章的独揽大权,曾经多年忍辱负重,谦虚谨慎的邓太后,真正做到了威临天下。
邓太后在新帝即位之后,忙于朝堂治事,交接百官,渐渐地,更加着眼天下,胸怀九州,为了让天下的女子安分守礼,品德懋著,邓太后命我作一篇文章,劝诫女子言行。
我思索几日,总结一生经验,作《女诫》一篇,呈于邓太后。
东观藏书阁旁的书斋,邓太后久不涉足,在我呈上《女诫》之后的几日,这座宫中简陋的屋舍,竟迎来了往日的贵客。
只闻一阵环佩叮咚,邓太后光彩炫目的气派照亮了暗淡的蓬荜,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的领口,隐隐露出桂子绿齐胸瑞锦短襦,腰中系一条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颈中一串明珠,发出淡淡的光晕,盘于头顶的高髻珠翠环绕,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熠熠生辉,飘逸隽秀的贵妇装容更衬出她纤细身姿的无比妖娆之态。
邓太后依旧向我行师徒之礼,只不过低首躬身之间添了许多若隐若现威势。
宾主相对,君陶上来献茶,邓太后向君陶投去难得一现的温暖目光,笑道:“君陶也是满头银丝,这气色却是难得的滋润。”
君陶听到太后称赞她,禁不住手舞足蹈,眼笑眉飞,连连行礼道:“多谢太后夸奖,多谢太后夸奖……”
君陶可拘的憨态,让我与邓太后哑然失笑,我思绪万千,酸甜苦辣百味丛生,不由苦笑道:“君陶心智虽如幼儿,却也免去了多少辛苦烦恼,别人也许笑她痴傻,却不想这痴傻也自有痴傻的福气啊!”
此语似深合她意,她重重点首,道:“是啊,只是你我生来没有这般福气,也只得辛苦地熬着,天下女子没这般福气,也只能谨言慎行,得舅姑丈夫叔妹的欢心,方可平安度此一生。”
我闻言莞尔,望着白瓷茶碗中茶芽朵朵,似翡翠起舞,茶汤碧绿,如润玉生辉,笑道:“妾身的拙作《女诫》,竟已蒙太后于百忙中一观了么?”
邓太后啜了一小口清茶,闭目凝神,须臾,白皙的脖颈一动,方始咽下,笑道:“师傅一生的心得体会,邓绥岂能不观,不但要看,还须细细体会,方能品得其中之味呢。”
钻入袖管的凉风吹得我的皮肤有些干涩的不适,我牵动嘴角算是微笑,道:“妾身识见浅陋,此文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太后雅正。”
邓太后微启朱唇,眉横山妩,轻轻摇首:“师傅多虑了,师傅这篇《女诫》写得极好,弟子极是佩服,”说罢眉心一蹙,又笑道,“只是我担心这《女诫》中的精髓要义,弟子读得明白,却未必人人皆读得明白——那些燕雀之徒,恐怕要责怪师傅压抑天下女子,后世浅薄之人,怕也要以这文中的卑下柔弱,束缚妻女了呢。”
我拿起银剪刀,剪下一枝盆栽的紫玉兰,看着花叶切口处渗出的细碎汁液,道:“文章本就是给有悟性的人读的,就是古圣先贤的教训,今人也未必能够全然读通,不过谁有这份聪明颖悟,谁便受益终生罢了。”
邓太后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拈过我剪下的紫玉兰,簪于鬓边,踌躇满志望向远处金碧辉煌的楼阁飞檐,道:“人生于世,要卑弱专心,敬慎曲从的,岂止是女子,就是贵为帝王,又有多少不得已,须得委曲求全,忍辱负重……”
听她言语中哀凉之意甚浓,我立即敛容问道:“太后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邓太后十指按于额角,艳丽的妆容难掩疲倦之色,叹道:“也没什么,不过新帝幼弱,我这个做母亲的远虑不虞罢了。”
这话也有几分道理,皇帝还不满一岁,想到先帝曾有那么多的孩子夭折于襁褓之中,邓太后的担心并不是没来由的,但是……
虽说长居宫中,终究是过这种与世隔绝,淡泊无争的日子过得太久了,竟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不是还有平原王刘胜吗,他可是先帝的长子……”
一语未了,我的话被邓太后脸上倾刻间挂上的凛凛的冰霜噎了回去,邓太后冷漠了口气,唇齿间似冰凌四溅,没有一丝温度,“曹大家一向明白,怎么今日倒糊涂起来了,立刘胜?哼,难道要我等他成年亲政之后,向邓家反扑吗?”
悔意似毒蛇噬啮着脏腑,邓太后已经否定过刘胜为帝,就无论如何再不可让其登基,眼前的这位铁腕太后,经历了无数生死考验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她怎么可以将这用性命换来的胜利,家族的安危,重新置于炭火之上
我的话无意中触动了她心中最为敏感的痛处,或者说,文武百官主张刘胜即位,邓太后还可与之周旋,因为她与他们本来也就未必一心,但对于我,这个她一度最为信任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她会有怎样的警觉与寒心?我无法想像,只知道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果然,邓太后面色平静无波,淡淡道了一句“师傅好好歇着吧”,便蓦然转身,施施离去。
邓太后所虑的“不虞” 终究不是无稽之忧,当这一年秋风吹黄第一株绿草的时候,刚刚即位的皇帝猝然而逝,尚不满周岁,追谥为殇帝。
邓太后早已未雨绸缪,连夜将长安侯刘祜接入宫中即位,是为恭宗。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邓太后又封大哥邓骘为上蔡侯、车骑将军,为百官之长并掌管兵权,弟弟邓悝为虎贲中郎将,邓弘、邓阊晋为侍中,为文官之首。至此,当年她做皇后时推辞皇帝晋升邓氏诸人,是出于什么目的,也是人尽皆知了。
更加让我为难的是,邓太后又命我以师傅之尊,参与机要。我自幼遍览经史,知道一个家族,无论当时多么的声威赫赫,一旦于朝廷中一枝独秀,如日中天,那么离最终的血腥与覆灭,也就不远了。
父亲留给我的遗言,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几十年来时刻铭于心底,无时或忘。
在邓太后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贵人,需要韬光养晦的时候,我与她是志同道合的,在她成为太后,意欲号令天下的时候,我的确是该抽身退步,明哲保身了。
当然,我没有忘记二哥临终之时的叮嘱,永初元年,西域叛乱,我向太后举荐了班勇为军司马,助他走上了他父亲立功异域的道路。
侄儿得了官职,邓太后倒也没有忘记我的儿子,永初七年,曹成被荐为长垣长,加封关内侯,我拒绝了邓太后的多番挽留,随曹成前往陈留赴任。
一个薄雾初笼的早春,我告别了久居的京师,晨起登程。
虽然已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年纪,但骤然离开这座承载着我大半生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京城,怆悢之酸,怀悲之苦,无不使我心意沉沉,步履迟迟。
一路上但见河洛交流,丘山险峻,农野丘墟,荆棘榛榛,故土之思,油然而生。
恍惚间,想起那一年的长安北郊,也是这样的风尘漫漫,平沙漠漠,岁月如流,那些爱我的,我爱的人,一个一个离我而去,当初在祖姑母的墓冢前,对父亲立下的抱愚守拙,不辱门楣的誓言,总算付出一生的辛苦,得以实现。
可是留在心底的,没有喜悦,只有苍凉。
也许在这苍凉之中,也曾有过一丝若即若离的温暖,只是这温暖无论近在咫尺,还是飘渺天边,我始终未能握住。
也许人生本就如此,有太多的感伤与无奈,我们所能做的,只是顺乎大道,听从天命。
君陶坐在车上,摇头晃脑地唱着逍遥的欢歌,她早已白发苍苍,却像一个懵懂孩童一样,只知道出行的快乐。
我凄然而笑,取出行囊中的布纸,提笔写下《东征赋》,口中犹自念道:“修短之运,愚智同兮…...”
“祖母,你在念什么啊?”是曹成的幼子,挥舞着稚嫩的小手,好奇得抹着我的皱纹和白发。
我搂过软软一团的孺子,抱在怀中,心中充满了明媚与和煦。
我慈蔼地摸去他额头上沁出的一层细细的汗珠,问道:“累吗?”
他嘟起粉嫩的小嘴,满不在乎的摇摇头,道:“不累,父亲说了,陈留有金黄的谷子,翠绿的山野……父亲还要我读《史记》,学《汉书》,写篆文……”
我开怀大笑,有希望,就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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