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平揉揉微饿的肚子,跟在小驰身后向客厅走去。
“欢喜也只得中庸”么。已故俳人的佳句真是耐人寻味。
“耕平,你辛苦了。”
热气腾腾的味噌汤碗对面,岳母笑着说道。耕平觉得,现在跟这个年逾六十的岳母似乎比久荣在世时更为亲近。或许是因为分担着同一份悲伤的缘故吧。
“没有什么辛苦的啦,只是一边吃一边等了一阵,落选后又跟朋友狂喝了一顿而已。”
耕平喝下一口味噌汤,只觉得炸得金黄的豆腐的汤汁如丝般渗透酒醉的身体,他不由得感慨道:“为什么自己做的一点都不觉得好喝,别人做的就这么美味呢。”
郁美笑看着女婿的眼神忽然认真起来,对正吃着半熟煎蛋的小驰说道:“昨晚,外婆跟你说过,对吧。”
咦?说过什么?耕平半醉的头脑迷迷糊糊地想着。
“要给耕平找个妻子。”
突然而来的致命一击,让耕平差点没把口中的味噌汤喷出来。郁美毫不在意地说道:“耕平还年轻,小驰也需要个新妈妈,我想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久荣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耕平,你也得考虑考虑再婚了。已经过去四年了,要是还没碰到合意的人,我一定尽全力给你找。”
文学大奖的评审会后,总要接踵发生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么。郁美双肘撑在餐桌上说道:“耕平,真的还没有合意的人吗?”
郁美说完便直直地看着耕平,目光似乎比直本奖的评委还要恐怖。虽说此时耕平的脑海里浮现出椿和香织的面容,但都还没正式交往过,更没确定关系。对了,前天晚上貌似被香织甩了吧。虽说入围了直本奖,但对女人还是十分怯懦。郁美接着说道:“昨晚,我跟小驰谈了谈,他也说老爸还是找个比较好,现在就看你的想法啦。”
这时,一个小声得连尖起耳朵都难以听见的声音响起,“……不要。”
郁美慌乱地瞪了他一眼。一直低着头的小驰慢慢抬起头来,微微提高音量说道:“虽然我昨晚的确那样说了……但我想想,还是不要。”
郁美伸出手,轻轻握住小驰放在餐桌上的手:“怎么啦?昨晚不是还跟我说会笑着欢迎新妈妈吗?”
小驰突然把自己的小手从外婆的手下面抽了出来,看着耕平。虽然双眼没有噙着泪水,但那份明亮的悲伤却一览无余:“因为那样的话,老妈就太可怜了。”
这孩子的眼睛原来如此澄透啊,声音也无比清澈:“老爸有新女人了的话,老妈就太可怜了。我不要。”
耕平和郁美无言以对,稍许沉默后只得各自继续吃各自的早餐。快吃完时郁美柔声说道:“小驰,你的想法我理解,过一阵我们再讨论这个话题吧。”
小驰沉默着,微微点了点头。耕平勉强自己兴奋地说道:“小驰,今天还是游泳训练吧。好好游,要晒得黑黝黝地回来喔!”
小驰瞥了父亲一眼,静静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评审会结束后的第一天,耕平又重新回到了小说家的普通生活中。文学奖的压力不再,无需期待些什么的感觉不能不说对精神健康十分有益。写写散文,看看资料,构思构思新作,这些一如往常的工作令人倍感愉悦。
虽然无缘大奖,但入围已经让耕平倍受鼓舞。身为作家的他一直以来都是初版后再无加印,即使新作频出读者也毫无反响,多次陷入责编一个个减少的预警状态,可即便如此,直本奖并没有将他拒之门外。
第二个星期,耕平收到了《文化秋冬》的秋季新书《父与子》的校样。这是一本他自己感觉不出任何变化而责编却说是决胜之作的小说,也是他凭借初次入围大获关注后出版的第一本小说。他虽知道编辑的言下之意,但却不知何以为答。书既然已经写完,便无法再下大气力。
这本在《all秋冬》上从去年一直连载到今年夏天的小说,耕平自觉没有决胜不决胜的压力。书中以幽默的笔调讲述了一个从事自由写作职业的父亲和上小学的儿子相依为命的故事,与文学奖所要求的宏大厚重相去甚远。如果一定要说决胜之作,或许是将要在英俊馆的《小说北斗》上连载的长篇恋爱小说。呕心沥血不说,至少也花了不少心思,可以算是自己入行以来最引以自豪的恋爱小说。若能再次入围,一定也是因为它。耕平修改《父与子》校稿的红笔,在纸上游走得格外轻快。
07
暑假,是青田耕平的死穴。每年临近七月末,他便愁闷不已。因为必须终日面对已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小驰。工作地点设在自家书房的他,不像每周连休两天的公司职员一样有固定的休息日,如果截稿日期紧迫,他就必须放下日常生活中的一切琐事坐在书桌前赶稿。
但是暑假,无论截稿日期多么紧迫,也必须让孩子的生活起居有条不紊。小学生旺盛的食欲容不得半刻耽搁。按时做好早餐,出去外面吃午餐,晚上还得好好做一顿晚餐。把碗筷放进洗碗机之后,还有一筐小驰每天去参加游泳训练汗湿的衣服等着他放进洗衣机,另外家里的大扫除也想尽量一周做两次……
耕平有时都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个小说家,还是小驰的妈妈。像评审会后那样痛快畅饮的夜晚,仅是偶尔在重大活动时才有机会。每一天就在穿梭于神乐坂坡上和坡下之间极平静地流逝而去。在提着购物袋往回走的路上看到自己的书摆在书店的店头,他竟会忍不住吃惊不已。与作家华丽的创作生活完全无缘的一天,每一天。
自从评审会的第二天早晨小驰说不要新妈妈之后,耕平便谨慎地回避着这个话题。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每餐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的两父子之间,也有不可触碰的话题。
今年秋天,耕平就将越过四十岁大关。难道就在这样的育儿和写作中让自己的后半生孤身一人度过么?总有一天小驰会因工作或结婚而搬出这栋公寓,一旦搬出去,大概就不会再回来住了。虽然他只有耕平这一个父亲,耕平也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但这是必然的。因为小驰无法自立就相当于自己育儿失败。每想到十多年后自己又是孤身一人的时候,总有一种切肤入髓的寂寞在耕平心里滋生疯长。
现在从事着作家这个世界上异性好感度最高的职业都没有什么女人缘,五十多岁时一定更是无人问津了吧。收入恐怕也难以上涨,只是一直孜孜不倦地写出一本本老土又不叫座的小说。要是连这样的小说也写不出了,想想依靠年金生活的年老孤独,他就不禁寒毛直竖。
(唉,人生之路何其修远啊。)
这是耕平对他这半生的真实感受。虽然在小说中可以任意安排别人的人生,但并不能把它们复制进自己的人生,却还必须装出一副有所领悟的模样。这就是作家的宿命。
“嘿,听说了?”
片平新之助总是那么热情高涨。或许这份热情,正是他每日无休地写出三四十页原稿的战斗力之源吧。
“小久这家伙,就快淹死在采访风暴里了。”
许久不见的青友会作家们在评审会之夜后的第二周又聚在了一起。时近八月,酷暑季节即将来临。冷气大开的索芭蕾,如同大海深处一般清凉,沙发和地毯的深蓝色调更是让人觉得凉爽怡人。女招待椿给耕平端来一杯兑水的苏格兰威士忌。耕平喝下一口,说道:“矶贝,最近还好吧。”
忙得不可开交!新直本奖作家的生活,至少获奖后半年内的生活,都可以用这个只言片语总结得淋漓尽致。
“啊,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起评审会后的三天内居然有二十二家采访,采访五十分钟,休息十分钟。全国所有报纸、半数电视台、普通周刊、女性杂志、男性杂志,外加约稿的小说杂志,甚至还有名不见经传的行业报、广告宣传报。他惊诧地跟我说,日本居然有这么多做传媒的啊。”
山崎玛莉亚从旁插话道:“我那时嫌采访麻烦,就拜托出版社给我拦杀了一批,矶贝应该全都接受了吧。”
鹰派小说家花房健嗣似有不爽地说道:“这才是他的风格呀,小久规规矩矩、认认真真的,对什么都知道感恩图报。”
“啊……对呀,对呀,那才是他。”
错不了,这尖细的动漫音就是科幻小说家长谷川爱。穿着一件Kitty猫T恤在夜银座闪亮登场的,恐怕只有她这个年龄不详的作家吧。
“他说过,自出道以来得到过许多人的支持和帮助,这就当作一点回报吧。矶贝真是太帅啦,我也好想有机会说出那样奢侈的台词喔,但是我们科幻小说没几个人爱看……”
小说界每隔数年便会掀起一股热潮。虽说书籍的流行不如时尚一般随季节变换,但每隔三四年,人气小说的类别便会风水轮转。科幻热潮散去似乎已有二十多年,其后,冒险小说、鹰派小说、正统推理小说、纯爱小说轮番汹涌来袭,而现在正是历史小说的天下。不论多么出色的作家,都不可能引领每股浪潮。作家写的,只是他们能写的东西。除了那几年的风靡,在等到下一次浪潮来临前他们能做的,只是埋头写下去。而有时候,或许永远没有下一次。
“得到许多人的支持和帮助啊……”
发出的声音比预想中更为深刻,耕平不禁大吃一惊。椿担心地看着他。为了不冷了气氛,耕平自嘲地逗乐道:“我好歹也熬了十年,可出版界对我就不那么仁慈啦,初版印数嘎吱嘎吱地砍,有往来的出版社、编辑也一个一个地减少。”
片平新之助举起空酒杯:“来一杯冰威士忌!”
新之助算得上青友会里最劳苦却不功高的人。
“我写文库新历史小说之前,也是名不见经传呢,这个圈里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我见多啦。”
椿递上一杯加冰威士忌给他,说道:“等下喝点解酒茶吧,新之助老师,喝多了对身体可不好喔。”
“没关系啦,你这么担心我的话,那今晚陪我睡好啦。”
又是那句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话的老梗。花房健嗣说道:“我觉得,能坐在这里,我们就已经很幸运了。还记得城之内臣么?”
山崎玛莉亚点点头:“嗯。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誓爱》很不错啊。”
十年前同期出道的城之内,其处女作《誓爱》冲破百万销量大关后被改编为电影,名躁一时,以至于“誓爱”入选为当年的流行语之一。
“那他现在怎么样呢?”长谷川爱的动漫嗓音蒙上悲伤的色彩。
“听说在一个地区省府的文化学校当小说学习班老师,大概是因为写不出第二部作品了吧。”
小说销量过量和销量不足一样,都非常危险。一部印刷百万余本的小说,举国上下家喻户晓,因此下一部作品必须更完美,更夺人眼球。可正因为有这种执念,一行都写不下去。
“船山多摩子也是呀……”花房健嗣一副不管不顾的语气。
船山以处女作一举夺得被誉为纯文学登龙门的芥山奖,曾华丽地雄踞数本杂志的封面。这个二十二岁年轻又漂亮的女大学生,却早早弃笔与一个贸易公司职员结了婚,据说现在定居在中东。至于原因,编辑之间流传说是因为写不出第二部作品。城之内和船山曾是通俗和纯文学世界同期闪现的两颗耀眼的新星,现在却已归于陨灭。谁能幸存?谁有发展?在这个世界挣扎了十年的耕平也无法预知答案。
他重新环视身边一起度过了十年光阴的青友会的朋友们,忽然觉得大家都很了不起。但是,酒醉得满脸通红的作家的脸,看不出丝毫的了不起,仅是一张张理所当然的极为普通的脸。诞生了不起的作家的时代一定在战后某个时刻宣告结束了吧,可我们这些人即使没什么了不起,也不伟大,但也只能继续写下去了。
08
穿过所泽市,沿路跳入眼帘的绿色渐渐地多了起来。盛夏时节的树木,墨绿得很可爱。
“嘿,老爸,这可是最新型的7000系列车喔,可我更喜欢以前的模型……”
小驰坐在耕平旁边,贴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每年暑假,他们都会回到亡妻久荣的老家给她上坟。琦玉县饭能市曾以林业建市,现在已成为入间川溪谷和连绵山峦环绕的东京城郊住宅区。
耕平和久荣当时决定在神乐坂买房,就是因为从最近的饭田桥站到西武池袋线直通的有乐町,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回老家。小驰还小的时候,两夫妇都有工作在身,因此常把他交给外公外婆照看。
铁轨发出轧轧的声响,引得耕平一阵困意袭来。本来还想用车上这段时间好好想想秋季要在《小说北斗》上连载的长篇小说,连构思本都摊开在膝盖上了。他看看小驰,只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果然还是个小男孩啊,对交通工具竟如此着迷。生活在无车一族的青田家,年仅十岁的他却已经是个十足的铁路迷。
“回去的时候坐副都心线吧,在新宿换乘一下,很快就到饭田桥啦。”
“听你的,听你的。”
列车驶过入间市,一片悠然的田园风光在眼前铺开。很快就到目的地饭能了。其实,耕平一直期待着这次上坟,因为入围直本奖的事,还有久违十年的再版的事,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跟久荣说。
耕平放弃了构思他所谓决胜作品的长篇恋爱小说的念头,把手中的B6笔记本收进提包。
“你们可算来啦,小驰、耕平。”
车站检票口,岳母郁美招手道。旁边站着个晒得黝黑、穿着无袖连衣裙的女孩,白眼球和白牙齿灼灼闪光。耕平微微低头道:“前阵子麻烦您了。小芽,晒黑不少了呢。”
菅野芽久实是耕平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以前他听岳母说,她是久荣的叔叔的老婆的孩子。对于这种农村特有的错综复杂头绪纷繁的血缘关系,耕平完全不解其意。他唯一了解的,就是小芽和小驰都在上小学五年级,暑假常在一起玩得很开心。
“小驰,你也要打声招呼嘛……”
站在一年不见的小芽面前,小驰似乎有些害羞,连正视都不敢正视地生硬地说道:“你好,外婆。好久不见了,小芽。”
女孩突然伸出手,放在带着棒球帽的小驰头上。原来,她是在比谁高谁矮。
“我比你高呀!去年的时候还差不多呢。”
小驰满面通红,一把打开小芽的手:“讨厌鬼……”
小驰不服气地上下打量着小芽。她的确长高了不少,向日葵印花的连衣裙下,胸部也微微凸起。虽然脸晒得微黑,但眉目清秀齐整。小驰局促地说道:“讨厌死了,大块女。”
同龄的男孩女孩,女孩较显成熟。小芽不理会他,向耕平低头行礼道:“好久不见,青田叔叔。大奖,真可惜呢。郁美外婆,差不多该走了吧,外公还在等我们呢。”
站前的小转盘处,停着一辆RV,岳父重行正坐在驾驶位上。耕平一边走出站门,一边打招呼道:“爸爸,好久不见。”
嗯。重行的应答像是口中含着什么东西嗡鸣一般。他这个人极为寡言少语,直到现在,耕平有时仍完全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往里面挤挤啦。”小芽对小驰抱怨道。
“讨厌鬼,大块女。”
郁美看着他们,苦笑不已。等大家都坐好,重行依然沉默着,发动了汽车。
久荣的老家离车站仅有五分钟的车程,就在古老的街道旁,可以俯瞰到饭能河滩的高台上。重行把车开进车库,把耕平他们的行李放在门口,又把车停在了街道上。
“要去见老妈吗?好久没见她啦。”
即使时隔四年,小驰仍决口不说上坟,而说去见老妈。这种感觉耕平也深有体会。久荣并不是出车祸死了,她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还跟从前一样地生活着。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差不多,只是稍有错位地和这个世界重合着,感觉似乎伸手可及,但绝不可能接触。对耕平来说,死,有一种常伴身边的亲切感。
四轮驱动车嗖嗖地爬上夏日的山峦,蝉鸣如莲蓬头的水线般从四方灌注而来。按小驰的意愿关掉冷气敞开车篷,凉爽的夏风顿时涌进车内,格外舒畅。
狭窄的山路前头,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山门,那就是久荣的菩提寺。RV发出一阵碎石摩擦音,停在了就近的车位上。从这里开始,就要徒步走上去了。
小驰跳下车,喊道:“快点走啦,老妈在等我们呢。”
小芽在他身后追赶不及:“你等等我啦,我也去。”
山门间往上是一段青苔微生的石阶,山门被茂密的树木枝丫掩映着。每次来到这里,耕平心里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两个孩子闹着跑上石阶,把蝉鸣和静静的山门抛在了身后。
“我们也上去吧。”
郁美说完,重行沉闷地应了声“嗯”。耕平跟着岳父岳母一起,穿过了这扇油漆褪尽的古门。
被无数人来往踩踏的石阶中央已经微微凹陷,有如一个个浅浅的小碟。数百年来,人们都是这样心怀着对亡人的思念挣扎着活下来的。听着如此蝉鸣,他恍惚觉得在都市里每分每秒被时间追赶的生活,反而不真实。
“老爸,你走得太慢啦!外婆、外公你们也快点!”
小驰提着木桶,小芽则拿着淡淡升烟的线香。他们大概已经和寺院的人打了照面了吧。郁美把一大束鲜花递给耕平,说道:“你拿着这个先去吧,我和老头子去跟住持打声招呼。”
一束洁白的山百合和含羞草。扑鼻的清香中,耕平加快脚步向上走去。
“老爸,我们三个人比赛吧!看看谁先见到老妈!”小驰抡起木桶,大喊道。
“好呀!”
不等耕平爬完最后一级石阶,小驰和小芽已经开始跑了起来,传来一串串运动鞋弹奏出的夏日音符。耕平把花束紧抱在胸前,一边快步追赶,一边开玩笑似的冲他们大喊:“等等我——!老爸可是最棒的哟!”
小驰和小芽“啊”“啊”地呼啸着,在一片片墓地间穿梭前进。果真已是盂兰盆时节了,各个墓碑前都摆放着鲜花,周围流淌的,尽是线香的独特味道。
“老妈,我回来啦!你一个人有没有很无聊啊?口渴了吧。”
在这个仅一坪大小的新墓前,小驰双手合了十,便马上拿起长柄木勺给青色花岗岩铸成的墓碑浇水。
“青田阿姨,你好。”
小芽说着,也拿起刷帚咯哧咯哧地刷起墓碑来。这时,耕平才终于追到这里。他把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前,却并不合十,只是把手搭在了冰凉湿润的墓石上。其实久荣没死,她只是去了一个近在咫尺却无法看见的世界,所以根本没有理由合十。
“我回来了,久儿。”
然后,他便呆呆地望着两个孩子热火朝天地刷刷洗洗。
09
“久荣这孩子,真是太性急了。”
郁美把花束分成两半插在墓边的花坛里。水洗后的青色花岗岩如一面灰色的镜子一般澄透。墓地对面的天空中,几朵洁白的积雨云向更远处舒卷。此时小驰双手合十,对着久荣的墓碑不知叽叽咕咕地碎念着些什么。
“你许了什么愿呀?”耕平问道。
小驰回过头来:“希望长得比小芽高,还有老爸的书节节大卖!”
耕平苦笑不已。原来久荣去了另一个世界也不好过啊。小驰的身高倒还不是问题,任其自由生长便是,可书籍大卖这种事情并不简单,看看自己至今的销量便知。人本以为死后可图得一方清净,却不想被活人硬塞来许多愿望,真是麻烦透顶。
“老爸你不许么?”
“嗯,差不多就行了。”
四年来,耕平从没向亡妻许过任何关于他自己的愿。毕竟,写作是一项唯有他自己能够完成的工作,别人帮不上任何忙。不过他也不是没许过,只是他许的都是关于小驰的,比如希望久荣在那边也要保佑他,让他长成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成绩不好一点也没关系之类的。虽然身为作家,但对孩子永远不变的爱,他和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
“老爸,那我们快点上去吧!”
一直喊着叫着要来上坟的小驰,似乎现在已经开始有些厌倦。耕平看看手表,扫墓到现在才过了十五分钟。
“好吧,你先去上面看看,我马上就来。”
小驰的表情霎时间阳光灿烂。“喂——小芽,我们又要赛跑啦!”
话音未落,便飞也似的跑开了。爬上墓地里最高的那段台阶,便到了那个能将饭能的崇山峻岭一览眼底的展望台。当孩子们奔跑呼啸的声音终于消失在陡斜的台阶上时,只剩下久荣的墓地、耕平和久荣的父母静立在蝉鸣声和夏日阳光中。
“哎,真是精力充沛呀。”郁美擦着汗说道。
“嗯。”沉默寡言的岳父重行沉闷地应声道。他是在表示赞同吧,总觉得和他之间有种奇妙的距离,不知如何是好,却还难以开口。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事吗,耕平?”
“呃……”
耕平不知所指,应答也变得和岳父一般沉闷。
“说你再婚的事呀!”
这不是在久荣墓前该谈论的话题吧。耕平不由得把视线转向盛夏里郁郁葱葱的树木,说道:“这件事,要不下次再说吧。”
郁美毫不退步。无风的墓地前,线香的细烟笔直地向上升腾。
“不行,得趁现在说好,正好让久荣也听听。”
重行拿着长柄木勺一勺一勺地给女儿的墓碑上浇水。此时,他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呢?面对同一个人的死,父亲和丈夫的心情一定大不相同吧。耕平站直身子,等待岳母发话。
郁美以一种清朗的语调,静静地说道:“你还年轻,跟我们不同,人生之路还有三十年、四十年要走呢,现在就放弃怎么行呢。等你上了年纪,却还是一个人孤苦伶仃地生活,该是多么寂寞啊。对小驰来说也好,对你来说也好,都应该再找一个呀,你不也正要迎来工作上真正的高峰么。”
耕平呆立在墓地前狭窄的过道上,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虽说人各有不同,但对很多作家而言,五六十岁才是真正的事业高峰。
“一直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家务,还要抚养小驰,如果你清清闲闲倒还没什么,其实是你硬撑下来的吧。”
在彻夜赶稿的清晨给儿子做早餐,在喝酒晚归的半夜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即使睡眠不足也坚持参加课程旁听……对于父亲一职,耕平也一样鞠躬尽瘁。
“这跟硬撑不一样。虽说是为了孩子,但如果父母自己不乐意,那也坚持不了多久的。抚养孩子,不就是这样吗?”
这是耕平心灵最深处的真言。看着小驰一天天长大,是他最美好最幸福的经历。骑自行车、背九九乘法口诀、煎蛋……昨天都还不会的事情,今天居然勉强会了。见证孩子的成长从来都是父母最开心的事情。他最想给久荣看的,不是自己的新书,也不是文学奖,而是小驰的成长。
“你能这样说,我真的很欣慰,久荣找对了人啊。”
重行面朝着墓碑,闷闷地应道:“嗯。”
在这个不合时宜也不合气氛的场合,耕平几近笑出声来。他抬头望向头顶碧蓝的夏空来掩饰萌生的笑意。此时郁美瞥了丈夫一眼,微笑着说道:“但是,这样下去总归不是办法,你还是要找个新妻子的,小驰要是能有个兄弟姐妹的也好啊,再组一个新家庭,不论是对你还是对小驰,都是最好的。那样,我和你爸也不会觉得无聊寂寞啊,而且呢……”
在亡妻的墓前,耕平渐渐觉得无地自容。极力劝说女婿再婚的岳母郁美,字字掷地有声:“而且,我也希望你工作能更出色。无关乎什么奖啊,大卖不大卖,只是希望二十年后、三十年后,你还能继续写出只有你才能写出来的小说,我想,久荣在那边一定也这样祈祷的吧。”
耕平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已完全麻痹,既无法点头,也无法出声应答,只听见无绵无尽的蝉鸣充溢在整个天地间。
“现在你才三十九,还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嘛。但不久的将来,如果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不是难以吃得消么。家里有个女人总之还是有好处的,比如搬什么笨重的东西,你一个人搬不动,她可以帮忙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嗯。”
重行闷闷的应答声,这次却变得异常坚定有力。曾有人说,耕平是写恋爱小说的好手。这类评价大多只可信其一半,事情一旦临到自己头上突然就变得很没出息,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悲可叹。或许岳母说得对,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想法的确有勉强硬撑的意味。最明显的,就是以为自己既能出色地搞定工作,又能完美地扮演当了爸又当妈的双重角色,是自己一开始就太自信了。
郁美似乎想起了什么,笑着看了看重行,说道:“我嫁给老头子就是再婚呀。其实我俩住得近,而且很早之前就认识,只是他离婚后整个人都变得颓废不堪,生活也一塌糊涂,我很想帮他点什么,结果一脑热就结婚了。”
意外之至!十五年了,还是头一次听说岳父岳母风花雪月的开篇。
“要是你还没找到合意的人,我给你介绍。其实我早就跟好几个朋友打过招呼啦,只要你有这个想法,我一定给你介绍到底。”
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听这语气,似乎她对再婚一事是举双手双脚赞同的。原来女人一到某个年龄,便变得喜欢胡乱给人牵红线搭鹊桥。即使她的真心天地可鉴,此时此景,何以开口说出托媒之事?
“嗯,我知道了。再婚的事,我会认真想想的。”
郁美在女儿墓前双手合十:“久荣,你也要保佑他找到个好姑娘啊。要是莫名其妙地吃醋,妈可不许喔。”
耕平对着岳母的背影深深低下了头。这时,重行突然大声说道:“嗯。不管再不再婚,你都是我们的儿子,这一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
作家竟被别人的台词感动而流泪,情何以堪?耕平自嘲着情感脆弱的自己,向着岳父岳母的背影,再次深深低下了头。
10
在饭能的河滩上,在悠然自在的玩耍嬉戏中,他们度过了这天的黄昏。孩子们欢闹着往河中丢着石子,顺着河水漂下一只只小树叶船。耕平把牛仔裤挽到膝盖,一步一步地踏进夏日的浅滩,却不想河水竟清凉得让他浑身为之一震。离开东京,似乎连水也变得新鲜了不少。还记得久荣曾说,用饭能的水泡澡,肌肤的感受简直天差地别。这里的水一定特别好吧。
晚饭时和岳父母一起喝了点小酒,耕平便早早地上了楼。客房是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日式房间,即使夜半已过,蝉声依旧嘈杂。小驰白天玩累了,现在早已睡熟。耕平把从东京带来的书放在枕边,茫然地望着拧得只有黄豆大小的油灯发呆,完全没有心情拜读别人的作品。
他想的,正是再婚的事。在和儿子生活得好好的二人世界里新添另一个人,这简直无法想象。据说男孩只有在十五岁之前才能和父亲好好对话,若果真如此,说不定再过五年,小驰和自己之间便仅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关系。虽说他是个坦率的好孩子,但要他自省,恐怕相当困难。
其实岳母说的似乎也不无道理,或许他是对久荣念念不忘,才难以下定再婚的决心吧。耕平自己也说不好。许多人以为,发妻早逝的男人都过得风流潇洒,那是因为生于现代社会的他们根本无法想象,一个男人竟会因为忘不了亡妻的音容笑貌而独身持家。
耕平转而想了想自己平日的生活,猛然察觉,最近几乎很少想起亡妻,一不留神竟已过了好几个星期。如果不再翻翻老照片,甚至连她的脸都要忘记干净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想像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的生活。这种心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原来,男人的心也不可知啊。作家能知道的,也只是作品人物的心罢了。
天快亮时,耕平做了个梦。
梦里他彻夜赶完稿,头脑昏沉地走出书房,身上穿着厚厚的法兰绒睡衣,那一定还是冬天吧。黎明的走廊昏暗迷离,客厅的门敞开着,荧光灯的光线微微地从那里透了出来。久荣似是凭门而立,仅露出半个身子,熟悉的藏蓝色睡衣不显半分春色。
(久荣……)
接下来的梦境让耕平极为难受。他想喊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从书房到客厅那仅有几米长的走廊,不论他如何向前迈步,仍丝毫拉近不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想要呼唤她的名字,想要奔去她身边,撕心裂肺歇斯底里却仍然无法靠近。
久荣一定也很难受吧。她用那只从门边露出来的眼睛无言地凝望着,只是耕平读不出任何情感。这样的短短几秒,却仿佛像好几年那么漫长。
睁开眼,清晨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进房来。耕平浑身是汗。好久没做过如此难受的梦了。他这样想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这是四年来,久荣第一次走进他的梦境里。
(你来看我了啊……)
汗水浸透了他的睡衣T恤。耕平对亡妻充满了感激,一种虽悲伤但亦欣喜的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心情,留给他深入心底的疼痛。他看了看身旁熟睡的小驰,头发没擦干就倒头大睡,结果睡得凌乱不堪。
“……老妈。”
小驰在梦中迷迷糊糊地呼唤着,一颗晶莹的泪滴从他眼角滑落。耕平的内心如刀绞般难受。这孩子虽然还小,却一直拼命地忍受着丧母之痛。除了这样默默地看着熟睡中的他,耕平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突然,小驰睁开那双酷似久荣的细长的双眼,小小的瞳孔深处突然收缩起来。
“做梦了?”
小驰擦擦眼泪,点了点头:“嗯,老妈走进我梦里来了。”
父子如出一辙的表达方式。死去的人不是化为鬼魂出现,而是前来相见。这种感觉,想必失去过至亲的人都有所体会吧。住在久荣老家的这段日子里,两父子总是不约而同地梦见她,以至于并不迷信神灵鬼魂的耕平,都觉得这一切并非偶然。
“老爸也梦见了,和你一样。老妈在梦里跟你说什么了吗?”
小驰迷糊地眨着眼睛,咯哧咯哧地揉着:“嗯。她说会有好事发生,现在保持这样的状态就好了。还说老爸很脆弱,要我好好保护你!”
好事?会有什么好事呢?耕平想猜却没有半点头绪。遗憾地与直本奖擦肩而过,虽说再版,但也才区区两千册,滞销作家泥泞不堪的生活还不知何时是个尽头呢,她怎么能说出让一个十岁孩子保护父亲的话呢?真不明白久荣到底怎么想的。
“小驰!耕平!吃早餐啦!”
楼下响起郁美洪亮的嗓音。小驰“呼啦”一声如猛兽下山一般从床上跃起,低头看着耕平:“你的梦里,老妈说什么啦?”
心里虽然有那么一丝醋意,耕平仍然坦白地答道:“什么都没说。在我梦里,久儿一直都沉默着。”
“是么,哈……”
耕平对儿子的反应又气又恼,只是只字未说。久荣也真是,可以跟儿子说,为什么连一句话也不肯跟老公说呢?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夏日早晨,耕平满心不悦。
和孩子们一起度过的这个周末,悠然地从指缝间流淌着。开车去入间的商场闲逛,去秩父的温泉舒展身心,去饭能站附近的乌冬面馆和图书馆散步,顺便露露脸。这里清新自然的空气、纯净清透的水质,是耕平从神乐坂一来到就感触深刻的引人流连的地方。
从那以后,岳父岳母再也没有纠结不休地提起再婚的话题,小驰和小芽也整天在河边玩得不亦乐乎。眼前没有步步紧逼的截稿日,很多编辑也正在享受盂兰盆节的假期,名副其实地算得上作家一年中屈指可数的最为自在放松的日子。
其实这样的日子里,耕平也在脑中构思着新作。把一个个小小的黏土块反复揉捏搋和,一点点堆砌成长篇小说的基石形状,这样的角度妙趣横生,这样的人物刻画入木三分,这样的奇闻异事更是别有天地。作家都是怀着对作品的浓厚兴趣才孜孜不倦地从事创作的。当然,刚开始着笔时也常会有磕磕绊绊、迷惘彷徨,但这些对处于构思阶段的作家来说,完全不值得一提。他们只是一点点地堆砌着只有他们才能乐在其中的秘密花园,因而更有种无法言喻的奇妙。
耕平坐在宽大的河滩树荫下,听着潺潺的流水声,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纵横驰骋的钢笔记录着他泉涌的构思。这便是他即将在《小说北斗》上连载的长篇恋爱小说,书名还没想好。他突然发现,这十年来自己作品的主人公,竟大多都是比自己年轻的男女。
这次,他决定正面描写一对与自己一样将要迈入中年的男女的爱情故事。男主人公是印刷公司的业务员,和耕平一样三十九岁,五年前丧妻。在图书馆当管理员的女主人公与他同岁,三年前丧夫。这对已称不上年轻、对恋爱日益胆怯甚至没有勇气改变自己生活状态的男女,慢慢地一点点相互靠近。季节就设定在由秋入春的那段时间吧,这样,许多重要场面就能以灰沉的冬天为背景了。
如果为他们各自配偶的死设定若干神秘的疑团,这便不再是单纯的恋爱小说,而是描上了一抹悬疑惊险的色彩。在这个灵感泉涌的悠然的盛夏午后,耕平远远地望着孩子们嬉戏玩耍的身影,深深觉得自己已是幸福之至。
11
暑假之旅的最后一个黄昏,饭能河滩烧烤如期举行。河滩上,两顶只有开运动会时才会拿出来用的帐篷迎风支起。不只是岳父岳母与小芽,附近邻居也都齐聚一堂。
耕平拿着纸杯心不在焉地喝着啤酒。烧烤这种场合,他常以参观学习者自居,并不带头准备食物。郁美领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朝他走来。
“耕平,我来介绍一下好吗?”
岳母满脸明媚地笑着,细长的眼眸深处一本正经。
“呃,好的。”
穿着西装短裤坐在休闲椅上的耕平稍稍正了正坐姿。郁美身后,站着一个身穿藏青底牵牛花图案浴衣的女子,两手恭谦地叠搭在腹前,一头齐颌的短发。
“这是在附近的中学教国语的坪内奈绪小姐,听说是你的小说迷喔。今天她的朋友没有来,你陪陪她吧。”
郁美郑重地向耕平点了点头,便向烧烤架走去。第一天便挑起再婚话题的背后,原来藏着这般大作战呢。她一定早就盘算着要在暑假撮合我和这个女人了吧。这个所谓国语老师的女人表情十分严肃,或许是在学校受男学生欺负了吧。
“那个……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耕平。耕平在五彩的休闲椅上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呃,坐这里吧。”
奈绪在他身旁坐下,耕平夹紧双膝正襟危坐。虽说写恋爱小说是手到擒来,但面对这从天而降的相亲对象,耕平实在无力驾轻就熟地和她聊天。啤酒一杯接一杯地入肚,耕平已经微露醉意。
“好像有点奇怪呢。”
严肃认真的国语老师说道,眼睛却并不看耕平。这种时候,把视线转向四面被群山环绕的河滩的确是不二之选。小驰和小芽穿着泳装在河里玩得正欢呢。
“那个……可以给我一杯啤酒吗?”
“呃,不好意思,没注意到。”
耕平递给她一个纸杯,倒出剩下的罐装啤酒。
“别的先不说,干杯!”
耕平举杯祝酒,但两只纸杯的碰撞似乎没有多少反应。一口酒喝下去足过了有半分钟,奈绪说道:“我想起来了,我妈好像拜托了郁美阿姨些什么,原来就是这件事啊。真不好意思,坏了你的兴致了。”
干脆爽朗的语调。她望了耕平一眼,笑了:“我本来还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妈总唠叨我穿这件浴衣来。转眼我就三十了,或许她担心了吧。”
她一口喝下杯中的啤酒。她喝酒的样子真是赏心悦目。耕平又打开一罐啤酒。
“来。”
耕平给她满上啤酒,递上一些小菜。有芝士鱼糕、墨鱼丝、辣柿种,都是些小老头派的东西。奈绪拿了条墨鱼丝,衔在饱满的双唇边:“你不用因为我而顾虑那么多啦。”
一种莫名的温馨浮动着。此时的奈绪,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国语老师。耕平也拿起一根墨鱼丝衔在唇边:“对了,这样才好吃。”他拿起小凳上那只百元小店买的打火机,慢慢地烤着墨鱼丝的前端,然后递给奈绪。
“真的呢,好香啊,要是有日本酒就好啦!”
原来她这般严肃而又一本正经的气场里,也有如此随和亲近之处。感觉很不错。
“嘿!耕平和奈绪,牛排煎好了喔!”
郁美端着纸碟和刀叉走了过来。一股接受现场督察员视察的感觉涌上耕平心头,自己做得够周到够风度了么?岳母看了看二人的神情,马上走开了。一不小心当了电灯泡可就不好了。
奈绪目送着郁美,说道:“郁美阿姨说话真有意思呢。”
耕平醉晕晕地点点头:“是啊。怎么说我都四十了,不年轻啦,已经是个大叔了。”
“四十岁才不是大叔呢!”
奈绪语气坚决地说道。耕平稍稍定睛看了看奈绪。西山上的夕阳鲜红如血,虽然天空正中已经染上了夜色,但西天仍有暑气残留。
“我看还是算了吧。”奈绪像要放弃似的地说道。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吗?耕平惶惑而不得其解,莫非是自己的应对不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