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已经离开谷仓一整天了,T.威拉-布朗先生因此感到很焦虑。但他焦虑的并不是奶牛。噢,不是的!他喜欢奶牛是有所企图的,他想念的是每天一杯的热牛奶。T.威拉-布朗先生坐在谷仓的一个老鼠洞旁,思绪飘到了去年夏天,当时奶牛也像现在这样离开了谷仓,而且走了一天一夜。
去年夏季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巴不得到谷仓的外面去。老房子的农田旁流淌着三条小溪,它们一路欢快地发出潺潺的流水声,汇入池塘里。新种的玉米开始抽穗,鸟宝宝正在练习飞过高帽儿牧场那洒满阳光的草地。奶牛很少关注大自然的美妙,但是那天她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离开畜栏和挤奶桶。她慢慢地跨过谷仓的门槛,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大路。她穿过高帽儿牧场,跨过第一条小溪,痛快地喝了一顿清甜凉爽的溪水后,走到树林里。她来到一片新种的桦树林,它们形成了一个掩护林,地面是由青苔铺成的地毯,看起来充满朦胧的神秘感。奶牛在这里躺了下来。这对她来说是很奢侈的,她很少让自己这么放纵。奶牛就在这个隐蔽的小树林里休息,一颗大大的心感到温暖无比。
第二天,T.威拉-布朗先生渴得受不了,便动身去找奶牛。谷仓里没有别的人跟他一样这么关心奶牛,所以他自己一个人出去。他在农田上高高的牧草里地毯式地搜索,又沿着标记高帽儿牧场的石块前进,突然,他觉得自己的鼻子好像嗅到了奶味,便跟着气味走入树林里。终于,T.威拉-布朗先生找到了奶牛,她还在桦树掩护林那柔软的苔藓上休息。
然而那里不止有一只奶牛。在她深褐色的腰部两旁,还各躺着一只小母牛。奶牛的头两边来回地转,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爱意。她用粗糙的舌头先舔舔其中一个又小又柔软的女儿,然后又扭过头去舔另外一只。两只刚出生的小母牛!这真是太不寻常了。希尔斯堡的奶牛从来没有生过双胞胎。他看着这对双胞胎母牛,她们跟奶牛一样,身上布满褐色的斑块,眼睛很大,跟她一样是淡褐色的。三只母牛一起抬头,看见了他。奶牛笨拙地站起身来,小母牛们也跟着起身。她们发现自己的小细腿能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便靠在自己的妈妈身边站好。
“往这边走吧。”T.威拉-布朗先生对她们说。他摇着长长的尾巴,一点儿也不介意上面白色的尖端。由于兴奋,他连尾巴都颤抖了。他带着奶牛和双胞胎小母牛走出树林,往谷仓去。
如今到了十一月份,双胞胎小母牛已经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她们大大的眼睛就像被褐色橡树叶覆盖的小溪一样。她们身上的斑点外套还是那么柔软,只是毛发长得更厚了,以便冬天取暖,细长的腿也长得很壮。可是出乎奶牛和整个谷仓居民的意料之外的是,这对双胞胎小母牛只是外表相似而已。从她们的行为举止和吃东西的口味,人们根本认不出这是一对姐妹。谷仓小母牛很恋家,看起来沉着冷静,也懂礼貌。她知道她是属于谷仓的,谷仓前院就是她的前院,她得及时赶回来吃晚饭。到了睡觉时间,她准会出现在奶牛畜栏里。她躺在柔软的稻草堆上,听着栖木上的母鸡们低声轻哼的曲调,安然入睡。
但是,她的妹妹可不这样!噢,完全不一样!
在野生小母牛的血液里有森林的血统。她对谷仓的墙壁感到很恼火。要是她被拴在地面的木桩上,她准会把它拔起来,拖着木桩和绳子到处跑。她常常错过晚饭,老是吃草根和掉在地上的谷粒,却长得很茁壮。她有时还整夜逗留在外面,不回畜栏睡觉。
那一天,野生小母牛又从谷仓跑了出去,奶牛可能是出去找她了。后来,T.威拉-布朗先生终于离开他的老鼠洞,悄悄地穿过地板。他心想,他要躲在打开的门后,这样就能知道野生小母牛什么时候回家了。等母牛从外面找完女儿回来,他就能跟她闲聊一会儿。可是,当他看到母牛从大路走过来时,即便是习惯了乡下生活、不容易激动的T.威拉-布朗先生,也竖起了脖颈上的毛,连尾巴都变粗了。
自从生了那对双胞胎之后,奶牛就觉得自己的地位高高在上,甚至没必要像平时一样提供牛奶。她和女儿们的照片被刊登在希尔斯堡的新闻上。奶牛认为她是时候过一种愉快的生活了。按奶牛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她可以载誉而归了。事实上,奶牛那一天正是这么做的。她在月桂丛里休息,还饱食了一顿苹果。那些苹果被风吹落在地上,堆在坦普尔山的背风处。不过,那天早晨她刚开始这趟冒险时,就已经在蔬菜园里吃了一整个南瓜。那是一个小青南瓜,有一个又绿又硬的外壳,里面有丰富的黄色果肉。她把这个小青南瓜连皮带肉全吞了下去。然后,在一阵晨风里,奶牛闻到了那些苹果的味道。她没有忍得住这份诱惑,又吃了很多苹果。这实在超出了胃的负荷。吃完后奶牛艰难地在月桂丛里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沿路走回家。
所以,T.威拉-布朗先生的尾巴变粗是有原因的,他是看到了奶牛回来的那副样子。她根本不是在走路,而是踮着很不协调的舞步,从路的一边晃到另一边,毫不体面地穿过高帽儿牧场,费力地来到谷仓前院的大门口。她还觉得自己度过了很成功的一天,一边往前晃,一边满足地从喉咙底发出哞哞声。T.威拉-布朗先生看到奶牛的这些行为,心想,他终于明白野生小母牛体内的野性是从哪儿来的了。他跑到门口指着门柱,指示奶牛从那里进来。她总算安全地进了大门,可是一进到谷仓里,她就瘫了下去。当一个人吃太多的时候就会这样,奶牛的胃口实在太大了。她的哞哞声从高兴的音调慢慢变成求救。
奶牛需要吃药,T.威拉-布朗先生赶紧跑出去找农夫。他以前看过她吃药,那是很令人兴奋的情景。如果奶牛能像马和绵羊一样文质彬彬地吃东西,那她就能比较容易地把药吞下去了。可是,奶牛是反刍动物,要把食物反复嚼很多遍,还有很特别的消化系统,所以她吞东西比大部分动物都难。她得靠着畜栏,用后脚站起来,让别人把一剂药倒进她的喉咙里,那是一个很不舒服,也很不体面的姿势。
当农夫拿着一个瓶子朝谷仓走来时,T.威拉-布朗先生决定邀请胡桃木小姐来看这场表演。虽然他已经听说她现在的住处,但还从来没去拜访过她。他记得她搬走之前所说的刻薄话,但他不是一个耿耿于怀的男子。于是,T.威拉-布朗先生跑到果园里,来到麦金托什巷,爬上胡桃木小姐所住的树上。
胡桃木小姐早早就上床睡觉了。她喜欢看着太阳把山上的叶子染成一块宝石般的窗帘,然后舒舒服服地躺进暖暖的被子里。太阳会在一片苹果绿的天幕里,伴着清冷的空气和无云的天空落下。胡桃木小姐会把帽子尽可能地拉下来,说一小段祷告词,希望明天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脑袋还在脖子上。所以,当她看到T.威拉-布朗先生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巢边盯着她时,毫无疑问,她被吓坏了。
“跟我去谷仓走一趟吧,胡桃木小姐,”T.威拉-布朗先生呜呜地说,“奶牛要被人灌药了,她肚子疼。”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吗?你非得用这么糟糕的理由把我从美梦里吵醒吗?你究竟想要什么,蒂皮?”
“我只不过想给你一点儿娱乐而已,”他难过地说,“要是你不来,一定会遗憾的,胡桃木小姐,那真的很好看。”他从树上爬下去,在树枝上回过头来呜呜地叫。
“你可能还没听说谷仓的新闻吧?奶牛生的双胞胎里面,有一只品性特别坏。她跑了出来。你走路时最好小心点,胡桃木小姐。野生小母牛经常在果园里徘徊,她很可能会把你当作一根带浆果的绿色小灌木。你想被吃掉吗,胡桃木小姐?”
他用这番话反驳她之后,感到舒坦多了,便飞快地跑回了家。可是,胡桃木小姐并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