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斜阳(出书版)》作者:[日]太宰治/译者:陈德文【完结】 > 《斜阳》作者:[日]太宰治译者:陈德文.txt

文章简介

作者:日-太宰治/译者:陈德文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6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斜阳》作者:[日]太宰治/译者:陈德文

【内容简介】

没落的贵族,夕阳般的生活。旧道德的毁灭,是否有新道德的产生?

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姐姐,平静而忧郁的生活,生与死的问题。

和子和她的母亲。日本最后一个贵妇人。“我们离开东京西片町的家来到这伊豆的中国式的山庄里住下,是日本无条件投降后的12月初。父亲死后,我家的生活全靠和田舅父的关照,他已是母亲的唯一亲人了。战争结束,世道变了。……”

这个贵族之家,已经开始没落。战争开始的时候,弟弟直治被征去,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一天,他突然回来了。他除了吸毒以外,别无他法,过着颓废的生活。而和子却在寻找自己的新生活,为此开始奋斗。她并不沉溺于悲哀,“生在贵族家庭,我们究竟有罪没有?总之,只要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我们就永远象犹大一样,一生都在不安、羞愧和罪孽中度过。为此,我感到实在难以生存下去。”

……

……

没有《斜阳》就没有斜阳族,可以不读村上春树,却不能不读太宰治。

【编辑推荐】

日本无赖派大师太宰治,毁灭美学一代宗师!

三十九年生命,二十年创作,五次殉情自杀,最终情死。

备受欢迎的太宰治极致精装典藏本

数十幅太宰照片以及手稿

珍贵资料首次披露

◎永远的太宰治,

◎他剖析自己,剖析自己永无可解的孤独,忧郁与绝望,

◎唤起我们内心深处一种深深的战栗和乡愁般的情愫,

◎让我们管窥到人性的渊薮。

【作者简介】

太宰治(1909年6月19日 -1948年6月13日)日本小说家、作家。日本战后无赖派文学代表作家,长篇代表作品如《晚年》《斜阳》《人间失格》等等,都是对自我生活的写照,主题也颇多重和,大多一个落魄主人公的毁灭之路,职业也往往是作家或者画家,连自杀的地点时间原由也与往往他亲身经历重叠,也被称之为“私小说”。1948年6月13日深夜与崇拜他的女读者山崎富荣跳玉

日本作家太宰治,在中国已经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多年来,他的一些代表作,渐次被几家出版社译介过来,受到广大读者的欢迎。两年前,重庆出版社打算组织一套太宰治作品系列,策划人游晓青女士要我担任主编,我一时犯起了踌躇。我对太宰治太缺乏研究了,尽管我很喜欢他的《斜阳》等名作,但总觉得有些隔膜。不过我想,所谓主编,其架势可舍“大”求“小”,其工作可弃“繁”就“简”,不必事无巨细,一律包办代替。这样一想,也就勉为其难了。

言归正传。

太宰治(1909—1948),日本无赖派(或新戏作派)代表作家。本名津岛修治,生于青森县北津轻郡金木村大地主家庭。父亲源右卫门是贵族院议员和众议院议员,当地名士,被称呼为金木老爷。太宰治是父母的第六个儿子,兄弟姐妹十一人,他最小。父亲经常忙于事业,母亲病弱,太宰治从小是在叔母和保姆的照料下成长的。1927年,太宰治在弘前高中读书,听到自己崇仰的天才作家芥川龙之介自杀的消息,精神受到极大冲击。1930年,入东京帝国大学法文科,不久中退。投入左翼运动,后“转向”。1930年,于银座的“好莱坞”邂逅某画家情妇田边渥美,二人到镰仓海滨情死,田边殒命,太宰存活。小说《叶》、《小丑之花》、《猿面冠者》和《奔跑吧,梅勒斯》等,都有“入水自杀”的情节描写。太宰后来师事著名作家佐藤春夫、井伏鳟二,因自幼经受北国海疆粗犷荒瀚的自然风土的熏陶和没落贵族斜阳晚照家风的影响,养成了奇诡多变、放荡不羁、时而骄矜、时而自卑的性格。其三十九年短暂的一生,偕同女人五次自杀,四次情死未遂,最后同山崎富容于玉川上水投水身亡。说来凑巧,两人投水一周后的六月十九日,正值太宰治三十九岁生日。这天一早,遗体被打捞上岸,遵照他生前的遗愿,葬于东京三鹰黄檗宗禅林寺,坐落于明治文豪森鸥外墓正对面。翌年这一天,举办周年祭纪念活动,从此定名为“樱桃忌”。每年六月十九日,仰慕作家盛名的文学青年,云集禅林寺或玉川上水,缅怀悲悼,风光常存。

纵观太宰文学,大致可分为三个时期。

前期(1909—1929):青年时代的太宰治,游戏人生,数度自杀,思想支离破碎,精神极不安宁,可称为“叛逆和反抗”的时代。这期间的作品以《晚年》作品集为首,还有《逆行》、《小丑之花》、《玩具》、《猴岛》等,内容多属于描写个人生活的私小说范畴。

中期(1930—1945):太宰同石原(津岛)美智子结婚后,在亲友的安抚下,不安的灵魂渐趋稳定,立志做一名“市井的小说家”。这个时期的作品,个性鲜明,笔墨多彩,文字细腻,佳作倍出。举其要者有《富岳百景》、《奔跑吧,梅勒斯》、《女生徒》、《故乡》和《潘多拉的盒子》等。这一系列作品内容多触及严肃的社会问题,格调明朗而不沉郁,行文轻捷而不浮华,具有很强的可读性。

后期(1946—1948),战后三年,战争的创伤再度引起作家精神的不安定,这是太宰文学走向成熟和个体毁灭的悲壮时期。作为作家,三十九岁,正是创作思想渐趋稳固、成就一代文名的大好年代。不料这颗文坛明星,留下《维庸之妻》、《樱桃》、《斜阳》和《人间失格》等作品后,猝然陨落。连载中的《Good-bye》,即刻断弦,遂成绝响。

日本太宰文学研究家、中央大学教授渡部芳郎将太宰治誉为“心灵的王者”,他认为太宰治作为一名作家的基本人格类型,属于“赠你一朵蒲公英的”心中怀有幸福感的人(《叶樱与魔笛》),向过路人(读者)献上一支美妙音曲的街头音乐家(《鸥》、《想起善藏》)。太宰文学所具有的善性,来自作家“原罪的自觉”,所谓“罪多者,其爱亦深”。

太宰治曾经对弟子们谈及自己的文学理想,他说:

芭蕉(江户前期俳谐作家——笔者),闲寂、简素,喜爱纤细的余情,最后达到“轻妙”之境地。新的艺术进取的方向即为轻妙。好比剑道,气力顿时集中于手腕。那种感觉啊,苦恼下沉,心地澄明。……若论音乐,好似莫扎特。(桂英澄《箱根的太宰治》)

太宰治轻妙而明朗的作品中,从文学形象的角度分析,同时又脱不出前期难解、后期颓废的反俗的情调。

小说《维庸之妻》,暗喻“放荡男人的妻子”。其依托对象为15世纪法国抒情诗人弗朗索瓦·维庸(François Villon1431—约1463)。此人在巴黎大学求学期间,频频交往妓女、流氓,1455年在一次社会骚乱中杀死司祭,逃往巴黎郊外,参加盗窃集团,获罪入狱,后获赦。1462年,因再次犯强盗杀人罪,被宣告施以绞刑,后减为10年期流放,不久便杳无消息。2009年,在加拿大蒙特利尔举行的第三十三届世界电影节上,由根岸吉太郎导演、松高子和浅野忠信主演的同名电影《维庸之妻》荣获最佳导演奖。

《斜阳》中的女主人公和子的原型,本名太田静子,1941年在朋友家中偶遇太宰治,一见钟情。此后两人常常书信来往,坠入爱河,不得自拔。1944年,太宰到小田原车站同静子相会,并一起探望住院的静子的母亲,然后前往静子住处下曾我。太宰再次到下曾我会见静子是战后的1947年,为了创作《斜阳》而去向静子借阅日记。

太宰治绝命前的一两年间,原配美知子和情妇静子同时怀妊,第二年分别生下女儿,这就是后来的著名女作家津岛佑子和太田治子。

本系列选入的五部作品,均属中短篇小说。太宰治这些为读者耳熟能详的名作,再次有机会付梓出版,能否不辜负读者们的期待,老实说我心中没底。一来毕竟是名家名作,且不乏名译,珠玉在前,难以企及;二来译者多属新手,锋芒初试,经验不足,译文难免有不尽人意之处。望读者多加批评,以便再版时改进。

走笔至此,忽然记起今日是所谓“宪法纪念日”,电视里正在播送东京街头为反对“改恶”宪法,政界和民间纷纷举行各种类型的保卫和平宪法的活动。正当日本国内右翼势力抬头,“改宪”和“护宪”斗争逐渐走向白热化时期,再度阅读太宰文学,重温战争给广大民众造成的苦难和精神创伤,对当代读者来说,或许更具深义。

陈德文

2013年5月3日杜鹃花开

记于爱知县春日井迓光亭

早晨,母亲在餐厅里舀了一勺汤,“嘶”地啜了进去。

“啊!”她低低地惊叫了一声。

“是头发吗?”

汤里想必混进什么不洁的东西了吧,我想。

“不是。”

母亲若无其事地又舀了一勺汤,动作灵巧地送进嘴里,然后转头望着厨房窗外盛开的山樱花,就那么侧着脸,动作灵巧地舀一勺汤,从小小的嘴唇缝里灌了进去。“动作灵巧”这种形容,对母亲来说一点儿也不夸张。母亲的进食方法,和妇女杂志上介绍的完全不一样。弟弟直治有一次一边喝酒一边对我这个姐姐说过这样的话:

“有了爵位(1),不等于就是贵族。没有爵位的人,也有的自然具有贵族高雅的品德。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有的光有爵位,根本谈不上贵族,仅仅接近于贱民。像岩岛(直治举出同学伯爵家的名字)那种人,给人的感觉甚至比新宿的游廓(2)拉客的鸡头还要下贱,不是吗?最近,柳井(弟弟又举出同学子爵家次子的姓名)的哥哥结婚,婚礼上瞧他那副德性,穿着简易的夜礼服,有必要穿那种衣服吗?这还不算,在致辞的时候,那家伙一个劲儿运用敬语表达法,实在令人作呕。摆阔和高雅根本沾不上边儿,他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本乡(3)一带有很多挂着高级宅第的牌子,实际上,大部分华族(4)可以说都是高等乞丐。真正的贵族,是不会像像岩岛那般摆臭架子的。就拿我们家来说,真正的贵族,喏,就像妈妈这样,那才是真的,有些地方谁也比不上。”

就说喝汤的方式,要是我们,总是稍微俯身在盘子上,横拿着汤匙舀起汤,就那么横着送到嘴边。而母亲却是用左手手指轻轻扶着餐桌的边缘,不必弯着上身,俨然仰着脸,也不看一下汤盘,横着撮起汤匙,然后再将汤匙转过来同嘴唇构成直角,用汤匙的尖端把汤汁从双唇之间灌进去,简直就像飞燕展翅,鲜明地轻轻一闪。就这样,她漫无目的地东张西望之中,“唏溜唏溜”地操纵汤匙,就像小鸟翻动着羽翼,既不会洒下一滴汤水,也听不到一点儿吮汤和盘子的碰撞声。这种进食方式也许并不符合正规礼法,但在我眼里,显得非常可爱,使人感到这才是真正的贵族做派。而且事实上,比起俯伏着身子横着汤匙喝汤,还是微微仰起上半身,使汤汁顺着匙尖儿流进嘴里为好。而且,奇妙的是这种进食法显得汤汁更加香醇。然而,我属于直治所说的那种高等乞丐,不能像母亲那样动作轻巧地操动汤匙,没办法,只好照老样子俯伏在盘子上,运用所谓合乎正式礼法的那种死气沉沉的进食方法。

不只是喝汤,母亲的进食方法大都不合乎礼法。上肉菜时,她先用刀叉全部分切成小块,然后扔下刀子,将叉子换在右手拿着,一块一块地用叉子刺着,慢条斯理地享用。遇到带骨的鸡肉,我们为了不使盘子发出响声,煞费苦心地从鸡骨上切肉时,母亲却用指尖儿倏地撮起鸡骨头,用嘴将骨头和肉分离开来。那副野蛮的动作,一旦出自母亲的手,不仅显得可爱,而且看上去很性感。到底是真贵族,就是与众不同啊!不光是带骨的鸡肉,午餐时母亲对于火腿和香肠等菜肴,有时也用手指尖儿灵巧地撮着吃。

“饭团子为什么那么好吃,知道吗?因为是用人的手指尖儿捏成的缘故啊。”

她曾经这样说。

用手拿着吃的确很香,我也这么想过。可是像我这样的高等乞丐,学也学不像,只能是越学越觉得像个真正的乞丐,所以还是坚忍住了。

弟弟也说他比不上母亲,我也切实觉得学母亲太难,有时甚至感到很绝望。有一次在西片町住宅的后院,初秋时节月光皎洁的夜晚,我和母亲坐在池畔的亭子里赏月,娘儿俩个说说笑笑,谈论着狐狸出嫁和老鼠出嫁时,配备的嫁妆有什么不同。说着说着,母亲突然起身,钻进亭子旁边浓密的胡枝子花草丛里,透过粉白的花朵,伸出一张更加白净的脸孔,笑着说:

“和子呀,你猜猜看,妈妈在干什么来着?”

“在折花。”我回答。

“在撒尿呢。”她小声地笑着说。

她一点儿也未蹲下身子,我感到很惊奇。不过我们是学不上来的。我打心底里感到母亲很可爱。

正说着早晨喝汤的事,话题扯远了。不过,我从最近阅读的一本书上,知道路易王朝时代的贵妇人也在宫殿的庭院或走廊的角落里小便,她们根本不当回事儿。这种毫不在乎的行为实在很好玩,我想我的母亲不就是这种贵妇人中的最后一个吗?

再回到早晨喝汤的事儿上吧,母亲“啊”地一声,我问:“是头发吗?”她回答:“不是。”

“是不是太咸了?”

早晨的汤是用美国配给的罐装青豌豆做底料,由我一手熬煮的potage(5)。我本来对做菜没把握,听到母亲说“不是”,心中依然犯着嘀咕,所以又叮问了一句。

“味道挺好的。”

母亲认真地说。吃完汤,接着伸手撮起一个紫菜包饭团儿吃了。

我打小时候起就对早饭不感兴趣,不到十点钟肚子一点儿不饿,那时候有点汤水就好歹对付过去了。吃起东西很犯愁,先把饭团子盛在盘子里,然后用筷子戳碎,再用筷子尖儿夹起一小块儿,照着母亲喝汤的样子,使筷子和嘴巴成为直角,像喂小鸡一般塞进嘴里。当我慢慢腾腾吃着的当儿,母亲早已全都吃好了,她悄悄站起身子,背倚着朝阳辉映的墙壁,默默看着我吃饭的样子。

“和子呀,这样还是不行,早饭一定要吃得香甜才是。”

她说。

“妈妈呢?您吃饭很香吗?”

“那当然,我已经不是病人啦。”

“和子我也不是病人啊。”

“不行,不行。”

母亲凄凉地笑了,摇摇头。

我五年前害过肺病,卧床不起。不过,我明白那是娇生惯养造成的。但是母亲最近的病症却使我甚为担心,这是一种很可怜的病。然而,母亲只是为我操心。

“啊,”

我不由“啊”了一声。

“怎么啦?”

母亲问道。

两人互相望着,似乎都心照不宣。我吃吃地笑了,母亲也笑了起来。

每当心里有什么难为情的事儿,又忍耐不住的时候,我就会悄悄“啊”地一声。眼下我心里突然清晰地浮现出六年前离婚的事儿,实在忍不住了,才不由“啊”地叫出声来。母亲又是怎么回事呢?母亲不会像我一样有着难以启齿的过去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呢?

“妈妈刚才也想起什么了吗?到底怎么回事呢?”

“我忘啦。”

“我的事吗?”

“不是。”

“直治的事?”

“对。”

说到这里,她又歪着头,说道:“也许是吧。”

弟弟直治大学中途应征入伍,去了南方的海岛,从此杳无音信。终战后依然下落不明,母亲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说再也见不到直治了。可是我从来不需要这个“心理准备”,我想肯定还能见到弟弟。

“我虽然死心了,但吃到这么好的汤,就想起直治,心里受不住。要是对直治多疼爱些就好了。”

直治读高中时就一味迷上了文学,开始过着不良少年的生活,真不知给母亲招来多少辛苦。虽说这样,母亲依然一喝上一勺汤就想起直治,“啊”地惊叫一声。我将一口饭塞进嘴里,眼睛热辣辣的。

“没事儿,直治不会出事的。像直治这样的恶汉子是不会死的。死的都是老实、漂亮、性情和蔼的人。直治是用棍子打也打不死的。”

“看来,和子也许会早死的吧。”

母亲笑着逗弄我。

“哎呀,为什么?我是个淘气包,活到八十岁看来没问题。”

“是吗?这么说,妈妈可以活到九十岁啦。”

“嗯。”

说到这里,心里有点儿难过。恶汉长寿,漂亮的人早夭。妈妈很漂亮,不过我希望她长寿。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快别捉弄人啦!”

说着,我的下嘴唇不住颤动,眼泪扑簌扑簌涌流出来。

说说蛇的事情吧。四五天前的午后,附近的孩子们在院墙边的竹丛里发现了十几个蛇蛋。

“是毒蛇蛋!”

孩子们嚷嚷着,我想,要是那竹丛里生了十多条毒蛇,就不能轻易到院子里玩了。

“烧了吧。”

我一说完,孩子们就欢呼跳跃,跟着我走来。

大家在竹丛一旁堆起树叶和柴草,点着了火,将蛇蛋一个个投进火堆。蛇蛋不易着火,孩子们添加不少树叶、树枝,增强了火势,蛇蛋还是着不起来。

下面的农家姑娘在墙根外边笑着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

“烧毒蛇蛋呢。一旦生了毒蛇,该多可怕呀。”

“多大个儿呢?”

“像鹌鹑蛋一样,一抹白。”

“那么说是普通的蛇蛋,不是毒蛇蛋。生蛇蛋是不会着火的。”

姑娘感到奇怪,笑着走开了。

火着了三十分钟,蛇蛋就是不燃烧。我叫孩子们从火里捡出蛇蛋,埋在梅花树下,垒上小石子作为墓标。

“来,大家一起拜一拜吧。”

我蹲下身子,双手合十,孩子们也都顺从地蹲在我身后合掌拜祭。然后,我告别孩子们,一个人独自缓缓登上石阶,只见石阶上头,母亲站在藤架荫里。

“你干了件可悲的事啊。”她说。

“以为是毒蛇,谁知竟是普通的蛇蛋。不过,都掩埋好了,没问题的。”

我虽然这么说,但觉得被母亲看见总是不太好。

母亲并不迷信,可是十年前父亲在西片町家中去世后,她非常害怕蛇。据说父亲临终前,母亲发现父亲的枕畔掉落一根又细又黑的线绳儿,她毫不经意地拾起来一看,是蛇!眼见着那蛇很快地逃走了,顺着走廊不知钻到哪里去了。看到这条蛇的只有母亲与和田舅舅两个人,姐弟二人面面相觑,但为了不惊扰前来送终的客人,将这事隐瞒了,没有声张出去。我们虽说也都在场,可关于蛇的事一点儿也不知道。

但是,父亲死去那天晚上,水池边的树木全都爬满了蛇,这是我亲眼见到的。我已经是二十九岁的老大妈了,十年前父亲去世时我十九岁,早已不是小孩子了,现在又过了十年,当时的记忆依然十分清晰,一点儿都不会错的。我为了剪花上供,来到池畔,站在岸边杜鹃花丛之中。我猛然发现杜鹃花的枝子上盘着一条小蛇。我不由一惊,接着想攀折一枝棠棣花,谁知那枝条上也盘着一条蛇。相邻的木樨、小枫树、金雀花、紫藤、樱树,不论哪种树木上都一律盘着蛇。可我并不怎么害怕,我只是认为,蛇也和我一样,对于父亲的辞世感到悲伤,一齐爬出洞来祭拜父亲的亡灵的吧?于是,我把院子中出现蛇的事悄悄告诉了母亲,她听罢有些担心,歪着头思考了一阵子,可也没再说些什么。

不过自从出现这两件有关蛇的事,母亲非常讨厌蛇了,这倒是事实。说是讨厌,其实是更加崇拜蛇,害怕蛇,对蛇抱着满心的畏怖之情。

母亲看到烧蛇蛋,她肯定会感到很不吉利,我也觉得烧蛇蛋这种事儿太可怕了。这件事会不会给母亲带来厄运呢?我担心又担心,第二天,第三天,都忘却不掉。今天早晨在餐厅里又随便扯到美人早夭这类荒唐的事,真不知如何补救。我一个劲儿哭泣,早饭后一边拾掇碗筷;一边感到自己身子内部钻进一条可怕的小蛇,它将缩短母亲的寿命,打心眼儿里腻歪得不得了。

而且,那天我又在院子里看到了蛇。那天天气特别和暖,我做完厨房的事儿,打算搬一张藤椅放在院中的草坪上,坐在那里织毛衣。当我搬着藤椅刚走下院子,发现院中石头旁的竹丛中有蛇。哎呀,真讨厌,我只是这么想着,没有进一步深思下去,又搬着藤椅回到廊缘上,坐在上头织毛衣。午后,我想到庭院一角的佛堂里的藏书中找出一本罗兰桑(6)画集,刚走下庭院,看到草坪上有条蛇在缓缓爬动,和早晨那条蛇一样。这是一条纤细的、高雅的蛇。我猜是条女蛇。她静静地穿越草地,爬到野玫瑰花荫里,停住了,抬起头来,抖动着细细的火焰般的信子。然后,看那姿态,仿佛打量着四周。过了一会儿,又垂下头,忧戚地盘踞在一起。当时,我只认为这是一条美丽的蛇,过了一会儿,我把画集拿回佛堂,回来时瞥了一眼刚才蛇盘踞的地点,已经不见蛇的踪影了。

黄昏将近,我和母亲坐在中式房间里饮茶,朝院子里一看,石阶第三级的石头缝里,早晨那条蛇又慢腾腾地爬出来了。

“那蛇怎么啦?”

母亲看到蛇说着站起来走到我身旁,拉着我的手呆立不动。母亲这么一说,我猛然想到,“该不是蛇蛋的母亲吧?”随即脱口而去。

“是的,没错啊!”

母亲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们手拉着手,屏住呼吸,默默注视着那条蛇。蛇忧郁地蹲踞在石阶上,开始颤颤巍巍地爬行了,她吃力地越过石阶,钻入一簇燕子花丛里。

“这条蛇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转悠了。”

我小声地说,母亲叹了口气,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带着沉重的语调说道:

“是吧?是在寻找蛇蛋呢,好可怜啊。”

我只能嘿嘿地笑了笑。

夕阳映照着母亲的面孔。看起来,母亲的眼睛闪现着青色的光芒,似乎含着几分嗔怒,那副神情十分美丽,引得人恨不得扑过去紧紧抱住她。我觉得母亲的那张脸孔,同刚才的那条悲伤的蛇有某些相似之处。而且,我的胸中盘踞着一条毒蛇,这条丑陋的蛇,总有一天要把那条万分悲悯而无比美丽的母蛇一口吞掉,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我把手搭在母亲柔软而温润的肩膀上,心中泛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

我们舍弃东京西片町的宅第,搬来伊豆的这座稍带中国风格的山庄,是在日本无条件投降那年的十二月初。父亲死后,我们家中的经济全都指望母亲的弟弟,同时也是母亲唯一的亲人——和田舅舅一手包揽下来。战争结束,时局变化,和田舅舅实在支撑不下去,看样子曾经同母亲商量过,他规劝母亲,不如将旧家卖掉,将女佣全部辞退,母女二人到乡下买一套漂亮的小住宅,享享清福为好。母亲对于金钱的事,比起孩子更是一窍不通,经舅舅这么一说,就把这些事都托付给他了。

十一月末,舅舅发来快信,说骏豆铁道(7)沿线河田子爵的别墅正在出售,这座宅第位于高台之上,视野开阔,有一百多坪(8)农田,周围又是观赏梅花的好地方。那里冬暖夏凉,住下去一定会使你们满意的。因为必须同卖主当面商谈,明天请务必来银座我的办事处一趟。——信的内容就是这些。

“妈妈您去吗?”

“我本来都交付给他的呀。”

母亲忍不住凄凉地笑着说。

第二天,母亲在先前那位司机松山大师的陪伴下过午就出发了,晚上八时,松山大师又把她送回家来。

“决定啦。”

她一走进我的房间,双手扶住我的书桌瘫坐下来,只说了这么一句。

“决定了什么?”

“全部买下。”

“可是,”我有些吃惊,“房子怎么样,还没有看就……”

母亲胳膊肘儿支着桌面,手轻轻按着额头,稍稍叹了口气。

“和田舅舅说了,是座好住宅,我就这么闭着眼搬过去,也会感到舒心的。”

说罢她扬起脸微微笑起来。那张脸孔略显憔悴,但很美丽。

“说得也是。”

母亲对和田舅舅的无比信赖使我很佩服,于是我表示赞同。

“那么,和子我也闭着眼。”

娘儿俩齐声笑了,笑完之后,又觉得好不凄凉。

其后,每天家里都有民工来打点行李准备搬家。和田舅舅也每天大老远地赶来,将变卖的东西分别打包。我和女佣阿君两个忙里忙外地整理衣物,将一些破烂堆到院子里烧掉。可母亲呢,既不帮助整理东西,也不发号指令,每天关在屋子里,慢慢悠悠,不知在倒腾些什么。

“您怎么啦?不想去伊豆了吗?”

我实在憋不住,稍显严厉地问。

“不。”

她只是一脸茫然地回答。

花了十天光景,整理完了。晚上,我同阿君两人在院子里焚烧碎纸和草秆儿。母亲走出屋子,站在廊缘上,默默望着我们点燃的火堆。灰暗而寒冷的西风刮来,黑烟低低地在地面爬行。我蓦然抬头望望母亲,发现母亲的面色惨白,这是从未有过的,不由惊讶地喊道:

“妈妈,您的脸色很不妙啊!”

“没什么。”母亲淡然地笑了,说罢又悄悄走回屋子。

当晚,被褥已经打点完毕,阿君睡在二楼西式房间的沙发上,我和母亲从邻居家借了一套被褥,娘儿俩一起睡在母亲的卧房里。

母亲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了一声,嗓音显得有些衰老。

“有和子在,只要和子陪我,我就去伊豆。因为有和子做伴儿。”

她的话很使我感到意外。我不由心里一振,问道:

“要是和子不在了呢?”

母亲立即哭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越发哭得厉害了。

“那还是死了好,这个家没了父亲,母亲也不想再活下去啦。”

母亲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说过这般丧气的话,我也从未见过她如此激烈地痛哭。哪怕是父亲去世,我出嫁,不久怀着大肚子跑回娘家来,不久孩子死在医院,以及我生病起不来床,还有直治闯祸那些日月,母亲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灰意冷。父亲死后的十年间,母亲和父亲在世时毫无两样,依旧那般娴静,优雅。而且,我们也都心情愉快,在母亲的娇惯下成长。但是,母亲没有钱了,为了我们,为了我和直治,毫不可惜地花光了,一个子儿也没剩下。而且,离开这座长年居住的宅第,和我两个搬到伊豆的小村庄,过着孤苦伶仃的日子。假如母亲是个冷酷、悭吝的人,经常责骂我们,而且只顾偷偷生法子攒钱肥己,那么,不管世道如何改变,她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心想死。啊,没有钱是多么可怕、可怜、求救无门的地狱啊!有生第一次切实感到这一点,心头郁闷,痛苦地一心想哭。所谓人生的严峻就是这种感觉吗?我只好纹丝不动,仰面躺卧,像一块石头凝固在一起了。

第二天,母亲神色依然不好,总是摸摸索索的,看样子,很想在这个家里多待些时候。和田舅舅来了,他嘱咐道,行李大都发运了,今天就起程去伊豆。母亲慢腾腾穿上外套,同前来送行的阿君以及进进出出的人们,无言地告别之后,就和舅舅与我三个人离开了西片町的宅第。

火车里很空,三个人都有座位。舅舅在车厢里心情十分愉快,不住哼着谣曲(9)什么的。母亲脸色青白,低着头,像是冷瑟瑟的样子。我们在三岛换乘骏豆铁道的列车,在伊豆长冈下车,然后乘一刻钟汽车,下车后朝着山里登一段和缓的坡道,看到一座小小的村落,村头有一座中国风格的小巧的山庄。

“妈妈,比想象的要好呀。”

我喘着气说道。

“可不是吗。”

母亲站在山庄大门外面,倏忽闪过一脉兴奋的眼神。

“首先,空气新鲜,这里的空气很洁净。”

“真是的。”母亲微笑着,“很新鲜,这里的空气太好了。”

于是,三个人都笑了。

走进大门,东京的行李已经到了,从门厅到房间,堆得满满的。

“下面可以到客厅眺望一下风景。”

舅舅兴致勃勃,硬是拉着我们到客厅坐下来。

午后三时左右,冬天的阳光和煦地照耀在院子里的草坪上。由草坪走下一段石阶,最下面有一座小小的水池,种植了很多梅树。庭院下边是广袤的橘树园,接着是乡村道路。对面是水田,远方是一片松林。松林那面可以看见大海。坐在客厅里看海,海面的高度和我的乳峰正好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风景显得很柔和。”

母亲稍显悒郁地说。

“也许是空气的缘故,这里的阳光和东京完全不同,光线仿佛经过绢纱过滤一般。”

我也兴奋地说道。

房子是十铺席和六铺席以及一间中国风格的起坐间。此外,门厅是三铺席,浴室是三铺席,接着是餐厅和厨房。楼上一间西式客房,铺着宽大的床铺。这么多房间,足够我们娘儿俩使用,不,即使直治回来,三个人也不会感到褊狭。

村子里据说只有一家旅馆,舅舅去那里联系饭食,不久就送来了盒饭。舅舅将盒饭摆在客厅里,一边喝着自己带来的威士忌,一边谈论着这座山庄以前的房主河田子爵以及到中国游历时遇到的倒霉事,他的心情十分愉快;而母亲只是用筷子动了动饭盒。不久,天色渐渐黑下来,母亲小声说道:

“让我先躺躺吧。”

我从行李中抽出被褥,照料母亲睡下。我感到十分担心,从行李中取出体温计,为母亲量量体温,三十九度。

舅舅大吃一惊,连忙到下边的村子寻找医生去了。“妈妈!”

我大声呼喊,母亲依然冷冷的,没什么反应。

我握住母亲小巧的手,抽噎地哭起来。母亲太可怜了,她太可怜了。不,我们娘儿俩个都很可怜,都很可怜啊!我哭个不停,一边哭,一边打内心里想同母亲一道死去。我们什么也不要了。我们的人生从离开西片町的老宅子起,就已经终结了。

两个小时之后,舅舅带领村里的医生来了。医生已经相当老了,穿着穿着仙台绸的宽腿裤子,套着白布袜子。

诊断完毕,他若无其事地说:

“大概是患了肺炎,不过,即便得了肺炎也用不着担心。”

他只说了两句不疼不痒的话,然后给母亲打了一针就回去了。

第二天,母亲的高热依然不退。和田舅舅给我两千元,交代我说,万一需要住院,就向东京给他发电报。说罢,当天就回东京了。

我从行李中拿出几件急用的炊具,熬粥给母亲喝。母亲躺着喝了三勺粥,接着摇摇头。

午饭前,村里的医生又来了,这回他没穿宽腿裤子,但依旧套着白布袜子。

“还是住院……”

我要求说。

“不,没有必要。今天再打一针高效药剂,热就会退的。”

他依然若无其事地回答,接着,便打了一针所谓高效药剂回去了。

但是,不知这针高效药剂是否真的发挥了奇效,当天过午,母亲脸色通红,出了很多汗,更换睡衣时,她笑着说:

“说不定是个名医。”

体温下降到三十七度。我很高兴,跑到这个村子里那家唯一的旅馆,托老板娘分得了十多个鸡蛋,赶紧做成溏心蛋送给母亲。母亲连吃了三个溏心鸡蛋,然后又喝了半碗稀粥。

第二天,村中的名医又套着白布袜子来了。我感谢他昨天给母亲注射了高效药剂,他带着一副对疗效认为理所当然的神情,深深点了点头,又认真地诊察了一遍,然后转头对我说:

“老夫人已经全好了,没有病了。今后吃什么都没有关系了。”

他说话还是那样阴阳怪气的,我好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我送医生到大门口,回到客厅一看,母亲坐在床铺里,满脸闪着兴奋的神色,茫然地自言自语:

“真是个名医,我已经没有病啦。”

“妈妈,要打开障子吗?外头下雪了呀。”

花瓣般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下起来了。我打开障子,和母亲肩并肩坐在一起,透过玻璃窗眺望伊豆的飞雪。

“我已经没有病啦。”

母亲又自言自语起来。

“这样干坐着,以前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搬家那阵子,我真不想来伊豆,说什么也不情愿。我想在西片町的老家多待些时辰,哪怕一天半日的也好啊。一乘上火车,我就觉得死了一半。刚到这里时,心情还算可以,天一黑就怀念东京,心里焦急不安,神情恍恍惚惚。我这不是一般的病,是神仙把我杀死,又变成另一个我,使如今的我还阳成为昨天以前的我了。”

后来,直到今天为止,只有我们娘儿两个的山庄生活,好歹还算平安无事,村里的乡亲对我们也很亲切。搬到这里来是去年十二月,其间度过了一月、二月、三月,直到四月的今天,我们除了准备饭食,其余的时间大都是坐在廊缘上编织毛衣,或者在中式房间里读书,饮茶,几乎过着同世间隔离的生活。二月里梅花开了,整个村子都掩盖在梅花丛中。接着进入三月,多半是和暖无风的日子,盛开的梅花丝毫也不凋谢,到了三月末尾,依然美艳无比。不论白天黑夜,不论清晨傍晚,梅花美得令人叹息。一敞开廊缘一侧的玻璃窗,花香随时会飘满屋子。三月末一到黄昏,肯定没有风,我在夕暮的餐厅里一摆上碗筷,梅花瓣就打窗外吹进来,落在碗里,濡湿了。进入四月,我和母亲坐在廊缘上,手里编织毛衣,两人谈论的话题,无非是关于耕作的计划。母亲说,到时她想协助我一下。啊,写到这里,我就觉得我们正像母亲那次所说的一样,已经死了,然后托生个不同的自己,重新还阳了。但是,一般的人,到底不能像耶稣基督那样复活的,不是吗?尽管母亲那么说,她喝上一勺汤就想起直治,“啊”地惊叫一声。况且,我过去的伤痕,实际上一点也没有得到治愈。

啊,我一点儿也不隐瞒,全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这里。我有时甚至会暗暗这样想,这座山庄的平静生活完全是假象,只不过虚有其表罢了。这是神仙赏赐给我们母女的短暂的休息时间,尽管如此,我总感到和平之中潜藏着一种不祥的暗影。母亲虽然装出一副幸福相,但日渐衰老,我心中隐藏的毒蛇越发粗壮,最后要把母亲一口吃掉。尽管自己压抑又压抑,它还是继续长大,啊,如果仅仅是季节的原因倒还好说,这一阵子,有件事使我的这种生活,实在难以忍耐下去了。烧蛇蛋这种荒唐的事,无疑也是我情绪焦躁的一种表现。到头来,这只能加深母亲的悲伤,使她尽快衰老。

一旦写到“恋”字,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

(1) 贵族的种别。《明治宪法》下编(明治—昭和二十二年,1868—1947)《日本》条记有公、侯、伯、子、男五个爵位等级。

(2) 即妓院。游廓作为甲州街道的宿场,自古有之,当时集中于新宿二丁目一带闹市。

(3) 东京文京区地名,东京大学所在地。

(4) 《明治宪法》下编身份制度的名称。初指江户时代的公卿、诸侯。明治十七(1884)年华族令规定,除授予爵位者外,为国立功的政治家、军人、官吏、实业家等也包括在内。位于皇族下和士族上,享有种种特权。1947年废止。

(5) 法语:西式浓汤。

(6) Marie Laurencin(1883—1956),法国女画家。

(7) 连接骏河三岛和伊豆修善寺的铁道,即现在的伊豆箱根铁道骏豆本线。

(8) 土地面积单位,一坪约合3.3平方米。

(9) 古典能乐剧的演唱底本。

“蛇蛋事件”之后,过了十天,接着又出现一件不祥的事,越发增强了母亲的悲哀,缩短了她的寿命。

我造成了一场火灾。

火灾是我引起的。我这一辈子,从幼年到现在,做梦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粗心大意就容易失火,对于这种当然的道理我都一无所知,难道我是一个娇生惯养的所谓“千金小姐”吗?

夜间起来上厕所,走到门口的屏风旁边,看到浴室方向一片明亮。不经意地朝那里一瞅,浴室的玻璃窗火红火红的,还听到噼噼啪啪的响声。赶紧跑过去,打开浴室的边门,赤脚到外面一看,锅炉旁边堆积如山的木柴,熊熊燃烧。

我跑到连接庭院的下面的农家,用力砸门。

“中井先生,快快起来,失火啦!”我高喊。

中井先生已经睡下了,他回答:“哎,我马上去。”

我正连连喊着“拜托啦,拜托啦”的当儿,中井穿着浴衣睡袍,从房子里飞跑出来。

两人跑到火场旁边,提着铁桶到水池里挤满水拍回来,听见客厅走廊那里传来母亲“啊”地一声呼喊,我扔下水桶,从庭院里登上走廊。

“妈妈,不用担心,没事儿,您只管休息吧。”

我把即将倒地的母亲抱起来,送到床铺里,让她躺下,又连忙跑回火场。这回从浴池打满水交给中井先生。中井把水泼向那堆木柴。可是火势依然在增强,那一点水丝毫不起作用。

“失火啦,失火啦,别墅着火啦!”

下面传来了这样的喊声,四五个邻居立即推开篱笆墙,飞奔而入。他们用传递的方式,从篱笆墙下的水渠里用铁桶运来一桶桶水,两三分钟内就把火扑灭了。再等一会儿,火苗就会蔓延到浴室顶棚上去。

这下好了。我想到这次失火的原因,心中不由一惊。这场火灾,是因为我昨天晚上将没有燃烧完的木柴从炉膛里抽出,以为熄灭了,便放在木柴堆附近,从而着起火来。想到这里,我呆呆站在原地,真想大声痛哭一番。这时,只听前面西山家的媳妇在篱笆外面高声说道:“浴室烧光了,听说锅炉的火没有拾掇好。”

藤田村长、二宫警察和大内消防团长等人来了。藤田始终是一副和蔼可亲的笑脸。

“受惊了吧?怎么样啦?”他问。

“都怪我,我原以为木柴熄灭了……”

话说了一半,我觉得自己太可怜了,眼泪涌流出来,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了。当时我想,说不定会作为罪犯被警察带走。我赤着脚,穿着睡衣,那一身乱糟糟的打扮太叫人难为情了。我感到自己太潦倒不堪了。

“明白了,你母亲怎么样?”

藤田先生带着同情的语调,关切地问。

“我让她睡在客厅里,着实吓坏了……”

“不过,还好。”年轻的二宫警察也过来安慰我,“房子没着火,这就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