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已经讨论了好几类个体和外部世界的关系——和竞争者、朋友、伴侣以及家庭之间的关系。那么,这些关系的成功或失败又和欺骗与自欺有什么联系呢?对上述每一种关系来说,起作用的是哪一种自欺?自欺有怎样的害处?实际上还有这样一个内部世界,它同样能对自欺的收益和损失(同以往一样,损失和收益的定义和衡量完全是生存和繁殖层面的)产生巨大影响,这个内部世界由数目可观、能导致疾病寄生虫和一套结构复杂、严阵以待的免疫系统构成。所谓寄生虫,指的是入侵到我们体内、光吃不干活的生物体。
免疫之所以是自欺的一个重要议题,是因为免疫系统本身的高消耗。免疫系统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能量和蛋白质的巨大蓄水池,而且调度非常灵活——只需要轻轻按下一个分子开关,损失和收益就能立马转移到身体的其他机能上。为了潜在的繁殖机会,让我们把资源调动到对另一个雄性发动攻击上吧,我们待会儿再讨论疾病的问题。一旦如此决定,那么健康、免疫、最终生存、繁衍后代这几方面都要承受极大的负面影响。而且我们将看到这种决定还涉及在各种心理状态之间的选择,而这些心理状态对应不同程度的自欺。或者换种说法,自欺会对免疫系统产生很大的消极影响(或者偶尔有一些积极作用),所以也会影响生存和繁殖——简单来说就是繁殖成效(RS)。
栖息在我们内部世界里的是各种各样的坏蛋,其中大多数是寄生虫——专注于从内部攻击并吞食我们的物种,也包括癌细胞——我们无限分裂的自身畸变细胞。寄生虫的主要类别有病毒、细菌、真菌、原生体,以及蠕虫,它们会造成各种各样的疾病:疟疾、艾滋病、风湿热、肺结核、肺炎、痢疾、天花、流行性腮腺炎、百日咳以及象皮肿,而这只是其中比较致命的疾病。地球上超过一半的物种寄生在剩下一半物种身上,可怕吧——而且这只是对这两者比例的粗略估计罢了,因为寄生虫中大多数物种体积比宿主小太多,很难一一查明。大多数寄生虫单独的危害并不大,但是它们的作用累积起来后,对RS的影响几乎等同于外部因素的影响,造成生物每一代30%的死亡数。然后这种强大的自然选择作用催生了一个庞大复杂、高度分化、用于抵抗内敌的系统——免疫系统(immune system)。
免疫系统能分泌出多种类型的细胞用于检测、灭活、吞食以及杀死入侵的生物体。我们的天然免疫系统能自发启动,是免疫防御的第一道防线,而且并不太需要学习。而第二道防线要依靠经验和学习,是迎战那些老面孔寄生虫的首选。这个系统会产生和寄生虫数量对等的抗体。这就是所谓人体的“第六感”,它们作用于入侵者和癌细胞,锁定然后消灭它们。这种防御方式能详细地记忆之前的寄生虫攻击,意义非凡,所以即使在细菌(细菌会被病毒寄生)里都能发现。
疾病非同小可,所以我们的身体为了保护自己免受疾病侵害而投入巨大——这没啥好稀奇的。但是又和欺骗和自欺有什么关系?答案会让你大吃一惊:关系非常巨大。我们将会看到,隐藏个人的性取向(或者HIV感染情况)会造成多重意义上的严重伤害——并不仅仅损害了我们的社会关系和个人形象,而且会削弱我们的免疫功能,甚至导致早逝。羞愧感、内疚感、抑郁都和免疫力低下有关,但是羞愧感似乎比内疚感产生的作用更大。分享曾经的心灵创伤,甚至只是在私人日记里诉说,都和免疫功能提高有关。美好的婚姻促进免疫,不幸的婚姻降低免疫。提高情绪的沉思同样能促进免疫功能。笃信一门宗教同乐观主义一样能提高免疫,诸如此类。简单来说,一条基本原则在于隐瞒真相会损害免疫功能和健康,负面情感同理。关键在于我们要寻找原因。为什么心理上对现实的抑制会损害免疫,为什么直面现实、分享秘密又会给免疫带来好处呢?为什么乐观的性格和免疫力好有关?为什么抑郁和较差的免疫力有关?
此处免疫系统最重要的一个要素在于它会消耗数量巨大的能量和蛋白质。这些资源可以很容易地被调度到其他地方用于其他目的。还没有人知道免疫系统的总体消耗有多少,不论是能量方面的消耗还是其他重要层面的消耗,但是无可置疑的一点是免疫系统耗能之大可能仅次于大脑(静息代谢能量总量的20%)。我们首先来看这关键的一点。
免疫系统耗资巨大
要理解免疫系统,首先理解这是一套消耗极为巨大的机制,而消耗的对象是能量以及生命的砖瓦——蛋白质。免疫系统能持续运行,并且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都处于活动状态。为了保证这个系统的运行,每两周(大多数血液白细胞的最长寿命)身体就能制造出比两个葡萄柚加在一起还要大的细胞体积总和,有些免疫细胞是身体代谢最活跃的细胞之一,几千个专职产生抗体的B细胞每秒就能产生两百个抗体,或者换个说法,在一天的时间里,它们就能产生同等于自身重量的抗体,而抗体是指能包围并灭活寄生虫的蛋白质。当然,它们在岗的寿命只有一天半,并且要被不断补充。因为免疫系统麾下有着让人眼花缭乱的细胞类型,而且它们发挥作用的方式非常复杂,所以没有人能清楚计算免疫系统的代谢消耗总和,尽管在几种鸟类身上曾经计算过过载的免疫系统对生存造成的损耗。实验室能人为制造缺乏免疫系统的小鼠,但是这些小鼠很容易就患上各种感染,而且必须在无菌或接近无菌的情况下饲养,而且即使如此它们也无法茁壮成长,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它们没有被暴露在生存必需的有益菌中(比如帮助消化和皮肤健康的那些细菌)。
科学家已经证明,对抗寄生虫突然袭击而产生的短期免疫反应通常要消耗非常多的能量。发热是一种常见的免疫反应,因为高温不适于寄生虫在宿主身上生存,但是人体因为发烧每增加一摄氏度的体温,那么代谢率就会增加15%(粗略的转换计算:以我们消耗能量的速率衡量),所以发热反应消耗巨大。光是效仿寄生虫攻击的免疫反应都能在好几天里提高15%的代谢率,而真正的寄生虫攻击将导致同时间内的代谢消耗再翻一倍。而计算的依据并非只有能量,还有蛋白质——病人体内的蛋白质损失达到了总量的20%,在一些生病大鼠的体内,多达40%的肌肉蛋白都被分解了,同时新蛋白质的合成也大打折扣。在无菌环境下养大的小鸡体重比常规环境下要多25%,这当然是因为免疫系统没有损耗、缺乏寄生虫的缘故。在无菌环境里饲养的哺乳动物对代谢的要求降低了30%,往饲料里添加抗生素会让鸟类和哺乳动物的体重增加10%。关键信息应该很清楚了。我们身体里安装有一套几乎无法察觉的系统,它巨大、强效,但是耗费大。我们将会看到,免疫系统和诸多心理因素息息相关,两方互为因果,而且自欺产生的效果往往令人震惊。
另一个令人震惊的事实是,我们细胞合成的大约1/10的蛋白质会被立刻分解掉,肽片段被回收利用——这是个相当浪费的过程,并且涉及两大专职于此的细胞器(蛋白体和溶酶体)。其中一部分涉及调节数量过剩或生来畸形的蛋白质,而剩下的部分则包括嚼碎由细菌、病毒以及癌细胞合成的蛋白质,此举既是为了调停它们的作用,也是为了在往后的攻击中迅速识别出这些敌人。
所以就能量和蛋白质而言,免疫系统太大手大脚了。但是这也意味着它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和蛋白质银行,随时能让其他生理目的前来提取现款——而这也是理解免疫系统和行为以及心理因素之间许多关系的关键。
免疫系统损耗巨大、意义重大的另一个证据来自“病态行为”(sickness behavior)——指的是免疫系统在恢复时对身体其他部分造成的损耗。当免疫系统终于打退了一群入侵者后——比如说病毒或者细菌——它在生理意义上精疲力竭了。为了和入侵者战斗,它自己大出血了一把,所以它现在需要重建自我,以迎战下一场恶战。为了达到目的,它让身体进入一种迟钝、漠然、了无生趣的状态——就是“没劲”。它通过释放一种激素(一种特别的细胞因子)来影响大脑,使个体陷入快感缺乏的状态,也就是说这个人现在对啥都提不起兴趣了。科学家通过实验向大鼠注入作用于大脑的免疫细胞因子——本来欢快地在跑步机上奔跑、以获得糖果或其他奖赏的大鼠马上就懒了下来。
对我来说,这个发现特别让人吃惊,因为我总是以为被寄生虫攻击(即生病)后一个人感觉难受,是因为你还在同它们抗争,可能还在清扫战场,但是还是有足够的能量保持免疫系统运行。但是现在我发现免疫系统在各道防线英勇退敌之后只是想要重建城池,那么我们能不能慷慨一点,然后懒洋洋地帮助它恢复干劲呢?为了将能量重新引到自己怀里,免疫系统削弱了其他生理活动所能带来的奖赏,这样没人要去继续理会那些生理活动了。而你体会到的是一种类似于抑郁的感受。如果我们认识到了这个过程的目的,是不是就能更好地忍受这种“病态行为”,然后好好配合了呢?老实待在床上,不去吃东西,不去滚床单,也不去搞那些通常能让我们兴奋起来的活动,因为这些都会影响免疫系统和免疫系统的修复——满足于“不享乐的假期”吧。节约力气,低声下气,很快就好起来啦。
睡眠的重要性
睡眠之于免疫修复的重要性已经得到了研究证实。逻辑很简单——睡眠时间越充足,就能保证越多时间以供免疫系统再生(优先发生于低水平活动期间,比如睡眠)。但是自欺经常干扰睡眠,自欺导致内部冲突以及不满——翻来覆去,思来想去。因为对思维的主动抑制和情绪压抑反而会导致反弹作用(rebound effect)——越不想去想,越会想得多,还不如不要刻意不去想——这样会直接干扰睡眠。在其他条件相等的情况下,想睡得好——当然还有更健康的身体——那么就少自欺欺人。
有关免疫的研究显示睡眠、免疫功能和健康之间存在着直接、有力、正面的关系。哺乳动物在睡眠增加的情况下更能抵御感染,而睡得更多的兔子在面对人工感染时存活率升高。同时,完全被剥夺睡眠的大鼠很快死于系统的细菌感染。最好要清楚其中的联系,因为你发现你嗜睡的时候,搞不好就已经被感染了,那么这时就尽量地睡吧,“顺其自然”。
在同一个物种当中,睡得越多,个体白细胞在细胞总数中的比例就越高,但是由同一个组织产生的、并不属于免疫系统一部分的红细胞,数量就没有变化。这种关系可以应用到快速眼动睡眠(会做梦)和非快速眼动睡眠中。可能睡眠最让人震惊的一个隐藏好处来自于不同种类哺乳动物之间的比较。更多时间花在睡觉上的哺乳动物更不容易被寄生虫感染。哺乳动物睡眠最少的晚上只睡3小时,最多的则要一天睡上21个小时,在这个睡眠时间范围中,睡眠时间超过每晚10小时的,寄生虫感染率要低上24倍。简单来说,对于那些懒虫物种来说,生活可能比较枯燥,但是绝对非常健康。值得注意的是,睡眠和做梦在巩固白日记忆中能起到补充作用,它们会先获取原始记忆,几天后再把这些记忆传送到新皮层那里——社会大脑。所以在我们的知识中,个体娇小(睡得久)的哺乳动物可能会拥有非凡的记忆力。
我们也要注意到,刻意的睡眠剥夺(见于世界各地的罪犯流放地和酷刑牢狱)会增加个体被寄生虫袭击的危险(这是睡眠剥夺最大的害处)。
和免疫讨价还价
权衡一词似乎最能解释若干种激素和免疫活动之间的关系。比如说,睾丸激素(testosterone)会抑制男性体内的免疫作用。提高睾丸激素能增进交配机会以及自身攻击性,所以身体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说,“我等一下再去对付绦虫,现在我要调用一些免疫资源来打败一个同性敌人,或者去享受一场额外的性爱。”与此一致的是,最低水平的睾丸激素见于一夫一妻制而且有小孩的男性,稍高的是一夫一妻制无孩的男性,再高一点的是一夫一妻制、有婚外性行为的男性,最高的是无孩、无性伴侣、处于完全竞争当中的男性。实际上,有些男同性恋人士的睾丸激素水平是所有男士中最高的,可能是因为他们不需要付出父本投入,没有婚姻束缚,而且处于最大化的男-男竞争关系中。
睾丸激素水平和健康呈相反关系。比如说,结婚似乎能增加男人的寿命。如所预料,在猴子、猿类和人类身上的研究显示具有高睾丸激素水平的雄性似乎更容易被感染(比如说感染上疟疾),而疾病本身似乎能降低睾丸激素水平——换句话说,是身体降低了该激素的水平以将资源调用到免疫系统上。睾丸激素并不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它只负责发出信号罢了,并不是能量来源。类似的联系也体现在昆虫中,而这次和睾丸激素就没关系了:雄性的免疫系统弱于雌性,并且寄生虫负荷(parasite load)更大,生存率更低,对大多数哺乳动物也是如此。这种差异大概对绝大多数动物都成立,也就是说雄性一般来说死亡率更高。一个和睾丸激素有关的性状,无脂肪肌肉质量的比率,指向男性(自我声称)更频繁的性行为以及更早的初体验年龄。这个性状同样也和高能量消耗以及低免疫功能有关。
皮质类固醇(corticosteroids),一种在压力产生时分泌并且和焦虑及恐惧相关的激素,也是一类免疫抑制因子。比如说,经常被强势猴子骚扰的弱势猴子皮质类固醇水平更高,而免疫功能低下。这种相关性说明免疫系统的确能在机体应对压力时提供能量,而且不管造成紧张的原因是什么,免疫系统都能源源不断地提供出现焦虑和恐惧时所要消耗的能量——尽管这么做会暂时增加得病的风险。(不过持续紧张状态所导致的影响尚不明。)简单来说,当我们在睾丸激素或皮质类固醇的作用下变得威猛无比时,我们其实是为了实现短期利益而牺牲了长远的内部防御系统。我们将会看到,这也可能是另一种由自欺造成的损失,即夸大了自己的愤怒或者受惊吓的程度而产生了消极的免疫作用。
大脑也是一个消耗巨大的器官。尽管只占全身体重的3%,大脑消耗了20%的静息代谢能量。当一个人醒着的时候,大脑的能量消耗似乎一直保持稳定。在20世纪50年代,科学家发现做算术并不需要消耗额外的智力能量,这个发现现在看起来颇为费解,因为这20%的能量消耗值不管是在你高兴的时候、消沉的时候、精神分裂的时候,还是嗑迷幻药兴奋的时候都不会产生波动。大脑消耗在无梦睡眠期间会稍微降低,但是在做梦期间又稍微上升。所以在24小时的周期中,大脑的静息能量消耗大体上是稳定的。对于我们这种物种来说,20%是智能的代价——这样拥有一个持续运作的大脑。如果你不付出这么多的能量货币,那么就有得你受,实际上,只要大脑透支能量超过五分钟,通常你就会死掉,至少你的大脑会遭受不可逆的损害。这是生命的一个现实——也是一个不同一般的现实。
这种恒定消耗非常重要,因为人们经常认为不同的心理功能对应不同的能量消耗。那么抑郁可能就会存在降低大脑消耗的益处。不,抑郁完全不会降低那20%的大脑消耗。如果抑郁导致能耗降低,那也是通过降低了整体的生理活动和代谢率达到的。同样地,如果压抑(在意识大脑面前隐藏真相)表面上看起来会降低免疫功能,但这并不意味着压抑本身需要从其他功能那里剥夺额外的能量,然后这个能量又是由免疫系统供应的。实际上我们应该看看压抑带来的其他变化——免疫系统随后要为这些变化埋单。
人们早就发现大脑是人体中基因最为活跃的组织,换句话说,比起其他的所有组织,大脑所含活跃基因(active gene)的比例是最高的,比位居二三位的肝脏和肌肉的活跃度要高上两倍。基因总数中差不多整整1/3是那些所谓的管家基因,它们能够有效管理其他细胞方面,所以分布广泛,而大脑中,得到表达的基因的总数和只在大脑里表达的基因的总数都是最多的。按照有些人的估计,超过一半的基因在大脑里得到了表达:超过一万种。这意味着不管是在心智还是行为性状上,人类的基因在广度和精度上的差异都将格外突出,而这和社会科学几十年来鼓吹的那套完全相反。当然这其中肯定包括了与诚实程度、欺骗和自欺程度以及结构有关的各类性状。
我们所不知道的是,人类的免疫系统的情况是不是也这样。有多少种基因能够在免疫系统里被激活?有没有同时普遍存在于大脑和免疫系统的重要化合物,当这种化合物在一个系统里被消耗殆尽时就会影响到另一个系统?我们当然希望有这样的化合物存在,这样我们就能真正观察到各种假设的免疫系统/心理系统关联。在别的生物身上倒是有一个相似的发现。1982年,人们发现雌鸟会选择毛色鲜亮的雄鸟,以确保后代获得能抵抗寄生虫的基因。而后这个发现被不断证实——雌鸟喜欢羽毛鲜艳的雄鸟,而这样的雄鸟体内的寄生虫数量相对较少。对一只鸟儿来说,似乎不太可能毛色鲜亮的同时又病恹恹的,但是为什么呢?直到20世纪90年代,人们才发现类胡萝卜素在免疫系统中起到的重要作用。类胡萝卜素能让我们显现出橘色、黄色、红色等脊椎动物无法自己生产并且必须从食物中获取的色素。这意味着一个活跃的免疫系统——比如说,拥有迅速应对感染的能力——肯定要从周围组织获取类胡萝卜素以帮助打退入侵者,而事实确实如此。那些强健个体的免疫系统有多余的类胡萝卜素可以分享给其他部位,所以这些类胡萝卜素就被集中到了外表上,炫耀个体的强健体魄。
某些重要的大脑功能基因有时候也和免疫有关?蜜蜂的例子大概能证明这个说法。当蜜蜂接收到一个无害抗原的时候,它会出现免疫反应,免疫反应干扰了蜜蜂联想学习(associative learning)的过程,但是却没有对感觉和识别产生影响。但是这些生理活动不太可能会增加大脑的能量消耗,所以原因肯定和大脑能耗没关系。然后我们发现蜜蜂的联想学习同章鱼胺(octopamine)有关,而章鱼胺是一种对它们的免疫系统非常重要的化合物。在脊椎动物中,我们知道由免疫系统合成的细胞因子会直接影响海马,并削弱记忆巩固,但是还不清楚这个功能的意义。我们知道寄生虫感染会对学习能力产生剧烈的负面影响,这是因为被激活的免疫系统会剥夺大脑那些对于学习至关重要的化学物,或者对大脑产生其他作用,比如减少睡眠及做梦,而这两者对于巩固各种类型的学习都非常重要。
对鸟类来说,很明显免疫系统和大脑之间存在密切的关系,这种关系在雌鸟对雄鸟的选择之中不断得到稳固。有两个器官直接参与到免疫功能(大多数B细胞的合成和储存)中——雏鸟法氏囊黏液袋和成鸟肝脏。在许多种鸟中,这两个器官的大小和大脑的体积成正相关:其大脑体积越大,在免疫系统上的投入就越大。
这里一部分的原因可能是大脑越大意味着寿命越长(这在寄生虫防御方面增加了额外投入),但是当雌雄鸟大脑大小不一样时,这个关系就愈发明显了。也就是说对于一种特定类别的鸟类来说,当雄鸟的大脑相对体积越大于雌鸟,那么两个抗击寄生虫的器官的体积也越大。可能是因为雄鸟更容易被寄生虫侵袭,而且更容易由此遭受认知功能损害(这在鸟类身上非常常见),所以自然选择会格外青睐在免疫功能投入上阔绰的鸟儿(特别是在那些大脑体积较大的鸟类中),这样就能更好地保护鸟儿免受认知功能障碍之苦。在这个观点下,大脑和免疫系统是互补的:对其中一者(免疫系统)投入越大,另一者(大脑)就越能良好运行,可能是因为大脑格外容易被寄生虫影响吧。比如说,被线虫寄生的水獭大脑会出现损伤,大脑体积也会缩小,而且在雄性身上格外明显。近期研究发现,如果一个国家的平均寄生虫负荷越重,那么该国的成人平均智力发展水平就越低。
书写过往心理创伤,提高免疫功能
一系列20世纪80年代到21世纪初进行的实验证明,写下过往心理创伤(trauma)能显著地提高我们的免疫力。尽管在这些实验中,大多数的创伤文字都用英语写成,但是在西班牙语、意大利语、德语以及日语等语言上也能观察到相同的作用,也就是说,这种治愈作用并不限于特定的语言。在其中的一组实验中,受试者被要求回忆生命中最为创伤的时刻,然后他们被分为两组,其中一组连续4天、每天花20分钟在私人日记本中写下过往创伤,而另一组则仅记录一些浅显的话题(比如说,今天干了什么)。在实验开始之前、试验最后一天,以及6周之后分别抽取受试者血样。比起那些无须触及伤疤的受试者,尽管创伤写作组反映在每天日记的末尾感觉非常糟糕,但是他们的免疫系统却得到了提高,并且在6周之后仍然检测到提高的痕迹,而且此时他们反映自己感觉好多了(比起不写下创伤的那一组)。总的来说,直面创伤的瞬间并不好受,但是却能带来积极的免疫作用,而且还能长时间地改善情绪、提高免疫力。
值得注意的是,积极的免疫作用发生在情绪改善之前,而且就算只写一点点东西,也可以产生福荫至几周后的可观免疫效应。近期一篇针对150次研究的评论证实,情感披露同持续免疫力提高之间存在普遍联系,哪怕你只是偶尔写写日记。
这种实验室中把创伤记录以私人日记的方式倾诉看似创新,其实也不过是将内心秘辛披露给旁人的代替罢了。多种宗教当中都存在各种告解仪式,可以是公开的形式,比如美洲印第安宗教;也可以是以更隐秘的方式进行,比如天主教中对牧师的忏悔。诚然,命令教徒在祈祷中向上帝他老人家坦白自己的罪过能起到类似的情感披露作用。而精神疗法中所谓“说完实话病就好了”之所以会有用,可能也是因为袒露了心灵创伤或者一些难言之隐的缘故。外出旅游的时候我们通常会把秘密告诉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我们之前从未相遇,往后可能也不会再见到。人们在小团体里吐露得越多,他们就越认为自己从团体里学到了东西,正如一个心理学家不乏冷幽默地写道,和别人讲出自己的秘密很明显“是一次让人超级愉悦的学习经历”。因此,某些关于人类发展的理论,就比如说弗洛伊德的性心理阶段学说,大概就和占星术一样靠谱吧,但是和你的精神医生吐露心声却能带给你与在日记中倾吐创伤类似的好处。
情感披露所能带来诸多好处,其中一部分的原因是提高了睡眠质量。如果向他人袒露创伤能够增加15分钟以上的睡眠时间,或者至少帮助人睡得更安稳的话,那么就能产生上述的免疫力提高。而情感披露让人惊讶的一个地方就在于能火速地带来免疫益处,仿佛一睡安稳免疫指数就扶摇直上。这项关于情感披露写作的研究还有一个独特之处,它通过电脑的帮助分析出了写作治疗的三个重要方面:情感词、认知词,以及代词。人们越多使用积极的情感词,健康就越能得到提高,就算写下“不高兴”也总比写下“悲伤”来的要好,可能是因为前者还是会让你把注意力放到积极的情感上。使用大量的消极情感词,或者完全不使用消极情感词,都不能产生效果,而适量使用消极词却对健康有益。可能前者过度沉溺于悲伤情感,而后者则是全然否认。在一个问题上若能采取不同视角,比如从第一人称(“我”)切换到其他人称(“他们”“她”“我们”),其中的价值在于能够提高免疫力,而只使用一种视角,或者一种人称则没有效果。
反之,有证据显示抑制情感会带来健康问题。所以那些隐瞒幼时创伤(性虐待、身体虐待、情感虐待、父母死亡或离异)的人在长大后更容易生病,其中包括得癌症、高血压、流感、头痛,等等。在一项研究中,有10%的人称在17岁之前经历过性创伤,而这些人是受试人群中健康问题最严重的人,而他们中少于一半的人曾袒露过创伤。由此可推知,如果一个人的配偶是因为自杀死亡,那么他比起配偶死于其他原因的人更不愿开口提起此事,所以可以看出前者所受创伤更深。实际上,自杀者支援组织会鼓励大家把这些秘密拿出来分享,这是非常好的,因为创伤者们能聚到一起互相分享和袒露心事,并从中获益。
写下近期创伤也能起到非同小可的作用,尽管这种作用和免疫无关,但也非常关键:记录下丢工作的经历可以增加你重新找到工作的机会。这种类型的写作具有宣泄作用——它能帮你马上感觉好起来。更让人吃惊的是,至少一项研究显示这么做的确能够大大地提高你再就业的机会,六个月后53%的人找到了新工作,而没有这么写的人当中仅有18%重新找到了工作。写作的一个作用就是让你能从愤怒中平静下来,然后你就不会把愤怒发泄到很可能雇用你的新雇主身上了,实际上,不管在哪个雇主眼中此时你都是个心平气和的人,这样他们就会更中意你。
同性恋倾向以及否认的影响
在全球重视艾滋病(HIV)的背景下,艾滋病患者隐瞒或公开患病信息所导致的影响也得到了科学家们详尽的研究。若把艾滋病本身的疾病进程当作一项灵敏的免疫功能指标的话,也能得到前面章节提到的效果,甚至是少量的写作干预都能明显地提高健康状况。而某种形式的“说出口”群组疗法也能降低病毒数,同时提高一项免疫量数(immune measure)。正如前面所说,只有当写下的内容包含越来越多的内省/因果讨论和社会词时,写作/披露才会显现出益处。我们还不知道这一点是改善的原因或者仅仅是起到了诊断作用,但是其中的确具有很强的相关性。
同性恋和HIV状况同样是欺骗和自欺研究中非常有用的两项指标,因为这两者都会导致长期不断的否认,而非实验室条件下的特定否认。男同性恋面对不同的人坦白自己性向程度(自己在多大程度上“出柜”)——从仅有的几个异性密友,到家人,到同事,到全世界——也不同。类似地,他们也可能向其他人隐瞒自己HIV阳性的情况,并且对自己也否认这一点,这样对免疫和健康都会造成非同小可的消极影响。
和那些几乎出柜或完全出柜的男性艾滋病患者相比,至少在一半程度上隐瞒自己性向的男性艾滋病患者从感染到病发的时间要快40%,存活率也要低上20%。三个互相独立的研究显示,男性艾滋病患者向他人甚至是向自身否认HIV阳性(“我才没有生病”)和免疫功能低下以及病情快速恶化,直至最后严重感染死亡有关。在HIV阳性的女性中,免疫变化和情感支持没有关系,和心理抑制(psychological inhibition,表现为在日常话语中使用抑制词)有关系:抑制程度越高,免疫力下降得越快。
在一项研究中,男同性恋的HIV疾病进程被当作该男子出柜程度的一个函数处理,并且也能显示他们会进行危险的无保护性交(肛交)的概率。可以肯定的是,不出柜的人更经常进行这种无保护性交(因为对实情持否认态度,他们对发生性活动一事更缺乏相应准备)。上述因素对HIV病情恶化速率能起到一定的积极作用(可能是其他HIV病毒株的加入竞争),但是另一个事实是拒不出柜将极大损害个体对HIV病毒的抵抗力,至少在这个意义上,坦白真相的个体会因此受益:你的免疫系统变得更强壮了,而同时你也更清楚地认识到现实——这样就不会随便做出一些自毁的举动了。美国政府对同性恋的最新策略“不许问,不许说”在免疫学层面是一场灾难,你被要求否认自己的性向,这会带给你一系列不必要的有害免疫问题,而此举只不过是为了让你身边的人不那么大惊小怪罢了。
下面这段文字生动地描述了假设一个人被要求隐藏自己的异性恋倾向时的场景(美国军队中正是如此要求同性恋者):
尽量不要向任何熟人或同事提及你的伴侣、家庭、住址、你的男友或女友——试试坚持一天。把那张合照从你工作的桌上撤走,提及你伴侣的时候用上相反性别的人称代词,小心盯梢你要说或者做的事情,这样没人能发现你是直男或直女,如果有特定的对象要来拜访你,记得关上你办公室的门。尽量这么做。现在想象一辈子都得这样。多么残忍,多么扭曲,深深伤害了你的自尊。这些男子和女子自愿冒着生命危险来守护我们,而我们却要求他们以这种方式生活,仅仅是为了这么做。
隐瞒个人同性恋倾向所带来的不良作用不仅仅限于感染HIV的男性。在一个为期5年对22位HIV阴性男同性恋的抽样调查中,隐藏同性恋身份的人比其他人患上癌症或其他感染性疾病(诸如支气管炎和鼻窦炎)的概率约是坦诚性向的人的两倍。这个结果还独立于许多潜在混杂因素,诸如年龄、社会经济状况、药物使用、锻炼情况、焦虑、抑郁,等等。特别令人震惊的是对于癌症和感染性疾病二者来说,这个作用是程度严格依赖的——你越深拒,健康状况越糟。最近的证据显示,坦白同性倾向同样能够带来心血管益处。
当然,不是所有的同性恋都是一样的,有些人面对他人的排斥更敏感,这个特征也带来重要影响。对排斥更敏感的人会更倾向于不出柜,而因为避免了排斥,免疫系统反而受益。很明显,一般来说不出柜存在成本,但是如果个体对排斥敏感的话,这么隐瞒性向反而能产生抵消这种成本的益处。
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故事的最新进展?有这样一些男同性恋是住在“玻璃柜子”里。他们向朋友自称异性恋,因为他们觉得如果坦诚自己性向的话就会被旁人排斥,而实际上他的朋友们都知道真相,只是好心地陪他假装。这些人的免疫情况到底如何,非常让人好奇。我猜他们比那些完全不出柜的人要健康,但是不会好太多。
积极情感和免疫功能
实验测试直接证明了积极情感和免疫功能高度相关,但是还不清楚后者和消极情感之间的关系。从没有接触过乙肝病毒的人在接种乙肝疫苗后,他们所表现出的积极情感和所产生的强烈积极的免疫反应显著相关,而此处的积极情感可以表现为镇静、健康或充满活力。尽管消极情感会产生相反的作用,但是在用积极情感抵消后就不显著了。总的来说,积极情感并不意味着消极情感的缺席,反之亦然。在一些例子当中,积极情感和消极情感是完全相互独立的变量,在另一些例子中两者仍然部分互相依赖。
多巴胺和血清素这些神经递质的活动从侧面解释了这个问题。在单神经元预测到一个奖励(reward)时,作为回应多巴胺的分泌会出现一个相位波峰。如果这个奖励与预期持平,那么波峰会保持;而如果奖励超过了预期,波峰爬升的速率上升;如果奖励低于预期,那么波峰会因为负向奖励跌落到波峰基线率下面。积极情感能同时促进多巴胺和血清素的分泌,但是消极情感对多巴胺却不会产生直接作用(尽管它可能通过影响血清素分泌间接作用于多巴胺)。多巴胺能调节免疫功能,但是积极和消极情感之间存在某种不对等:积极情感的作用比消极情感的作用大得多,不管是对认知功能还是对免疫功能来说都是这样。这种不对称的深层原因还有待调查。
一定的积极情感和健康老年人的寿命有关,对于住在各自社区家中的老年人来说积极情感能延年益寿,但有趣的是对于那些住进养老院的老人来说,积极情感意味着寿命缩短。类似地,对于那些处在绝症晚期的人,比如说恶性黑色素瘤、已经转移了的乳腺癌,积极情感只能让情况更糟,但是对于那些存活时间较长的重病患来说,比如艾滋病和非转移的乳腺癌,积极情感是有益的。
要解释这些反常的地方,可以从功能上来思考维持积极情感和积极免疫功能所必需的奖励产生的速率。如果你的身体正在飞快地恶化,而且你因此而心情欠佳的话,那么正向多巴胺波峰的预期奖励会快速下降,多巴胺波峰也随之跌落,这样就削减了正向认知和免疫益处对多巴胺分泌的促进。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处在长期缓慢恶化的病情中,那么因为恶化的速率足够慢,让多巴胺波峰和正向作用得以形成正向反馈的完整周期,这样才能增进精神健康和免疫功能。
音乐的作用
听音乐可以改善心情、增强免疫系统。有些音乐的实验效果好得难以置信,比如说,Musak音乐(一种宁和的预录轻音乐,用于在诸如电梯这样的空间播放以减轻人们的幽闭恐惧)能够提高某种重要的免疫化合物产量,使其达到14%,而爵士乐只能提高7%。每一种声音都会产生一定的作用,甚至简单的噪声都能产生20%的消极作用。具有韵律感的音乐愉快而和谐,并营造了一个同样愉悦的世界,而刺耳的噪声使人联想到不和谐和危险。在不使用真正猴子(小绢猴)声音的情况下,播放模拟猴子声调和节奏的音乐就能改变实验室中小绢猴的行为,这一点和在人类身上观察到的结果类似。模仿威吓声而谱写的小绢猴音乐能够让听者坐立不安,基于积极社会互动声音而谱写的猴子音乐则能产生积极的作用:它们的监视行为减少,社交行为减少,搜寻食物行为增多——动物在受到较少外部威胁时的表现。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这同时意味着免疫功能的变化,威胁音乐导致免疫功能降低,温情脉脉的音乐则能提高免疫力。所以人类对音乐会产生各种反应,大概从原始时期开始就有迹可循了吧。
近期有两次研究额外引人注目。向夜晚被置于噪声环境中的小鼠注射大约500个癌细胞后,如果小鼠能在早上聆听5个小时的旋律音乐,那么它体内癌细胞生长的比例就会大大减少。另一个同样让人吃惊的例子见于人类。如果在接受支气管理疗(physiotherapy,过程是吸进药物、深呼吸、再咳出)的同时听巴赫的音乐(用大调演奏),那么会比那些不听音乐的人的恢复速度要快得多。关键在于,此类音乐能产生良好的情绪,并进一步产生积极的免疫作用及促进健康。
我们已经知道雌性的选择给雄性造成了很大的认知负担,因为它们要设法取悦未来的妻子。雌鸟青睐曲目丰富的雄鸟,而歌单的多少是由雄鸟大脑中一组重要的神经元控制的,在非求偶期间,这组神经元会大大地衰退(由此可见求偶演唱会消耗巨大)。我们可以认为美妙的雄性歌声同时能促进雌鸟的“性趣”和免疫功能,在人类的求偶过程和两性关系中也有类似的道理——既有对双方都有免疫好处的互动,比如良好的性爱,也有对双方都产生负面影响的互动,比如争执、愤怒、压抑的感情还有糟糕的性爱。
上年纪的好处
我认为上年纪的好处大概和听动听音乐类似。在60岁的时候(如果不早于这个岁数的话),就会出现积极社会感知(positive social perception)和记忆方面的巨大偏差。在一个很有原创性的实验中,人们被要求看屏幕上并列的两张面孔,一张展现中性表情,另一张展现积极或消极表情。一秒钟之后,两张脸都从屏幕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在之前其中一张脸的位置上一个黑点。受试者在看到黑点的瞬间要马上按下一个按钮,一个按钮对应左边的脸孔,一个按钮对应右边。对于20~30岁的年龄组,不管最开始看到的是哪种表情的脸,受试者锁定黑点的速度都一样快。但是60岁年龄组中就出现了偏差:如果黑点出现在积极表情之后,它被锁定的速度就快些,如果它出现在消极表情之后,就慢一些。对于眼球运动的研究显示老人家对积极表情的观察时间要长于对消极表情的留恋,一会儿之后他们记忆住的也是那些积极的面孔。这个结果在亚洲人、欧洲人和美洲人当中都是一样的。这里涉及了杏仁核(amygdala)的一个可观的作用,在老年人当中,积极表情比消极表情在杏仁核中激起的反应要更强烈,但是对年轻人来说似乎就不是这样。而对由难听音乐引起的消极情绪,老年人的应对方法是把视线转向那些有着积极表情的面孔,似乎是为了主动地抵制消极情绪,并且试图去保持或者引发积极情绪。而年轻人则会表现出和情绪一致的行为,如果感觉糟糕,那么就会经常盯着那些消极表情面孔。
为什么老年人会表现出这样的积极偏向?对年轻人来说,把注意力放到现实上比较明智,也就是说要同时注意积极和消极的方面,以便立即做出适当的反应。拒绝接收消极信息面可能会带来风险——和积极事件一样,消极事件也会极大影响到个体的利益(包括适合性)。反过来,对于老年人来说,学习新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更多的积极情感能给人带来更强的免疫反应,所以在自然选择之下,老年人会抛弃一部分现实来解决主要的问题,即和身体内部的敌人(包括癌症等)斗争。这种积极偏向牺牲了对消极刺激的注意力和学习能力,然后我们就能把精力集中到免疫功能上了。但是如果你现在不学会如何锁定一个外在的敌人,那么以后学会的概率也很低了,不过你会因此得到好心情和积极的免疫反应。孙辈们通常会很佩服爷爷奶奶们的处变不惊,但是呢,爷爷奶奶们其实是住在一个积极的世界里——他们感受不到这个东西和那个东西的区别。
还有一个有趣的巧合,那就是尽管人们对年轻的内隐偏好(通过内隐联想测试得出)几乎不会随着年纪变化——20~70岁的人比起年老会更偏爱年轻——在我们40岁的时候,我们对年轻的外显偏好(口头声称)会开始降低,然后到60岁那一年,我们就会说年纪大比年轻好了。通过内隐联想测试,老年人对年轻的内隐偏好和其他人是一样的,不过几乎在他们说“年纪大比年轻要好呀”的同时,他们也开始展现出对年老的积极偏好。
注意到这种积极作用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抑制消极信息或者消极情感。消极偏向随时都会产生,人们只是单纯地不去处理它们而已——不闻不问,不记不挂,所以由影响抑制(affect)所导致的消极免疫作用可能就不会发生了。那么一定有这么一条普遍原则在运作:信息处理的过程中自欺越早发生,消极免疫影响越小。同时,和现实脱节的风险越小,因为真相几乎没有或完全没有进到我们脑子里。
结合上述所言,可以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经常觉得老年人看起来古古怪怪而且容易生气。这是因为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机制在运作,然后隐藏或盖过了积极偏向的作用。出于一些尚未查明的原因,随着一个人逐渐老去,他们的抑制能力(inhibitory ability)会被大大削弱,而抑制能力的作用就是制止自己做出那些在大众眼里不合时宜的行为,所以自然地一个人年纪越大,越容易做出在其他人看来非常古怪的举动,包括不分场合乱谈隐私,越来越顽固,以及越发喜欢乱唠叨(“别惹我!”),等等。由老人的亲属们说起来,就是老人家今天又“怪怪的”。
幸福的免疫理论
这项研究在思路上与幸福免疫理论是一致的。一个经过了精密调节的免疫系统以近乎全开的效率高歌猛进,此时我们眼中虽无具体目标,但是状态却愉悦无比,即使会有诸如缺乏食物(饥饿)或饮水(口渴)这样的变量部分削减了我们的免疫功能而惹人不快。起码可以说,正如大脑能观察外部世界来增加幸福感,起到促进广义适合性(inclusive fitness)的作用,那么大脑也能通过向内审视来达成这个作用。
按照这个观点,大脑被分成外部导向行为和内在导向行为两部分。在外部世界中,很多特征是静止明显的——卧室的形状、冰箱里食物的位置、上班的路线,等等。当然在这个世界中也有很多变动的东西:捕食者出现了,食物的来源地发生变动,潜在的交配机会消失了,街上出现了一个坑,自然选择的结果是你必须对这所有的一切做出恰当反应,而你内部的奖赏/惩罚系统会驱使你做出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