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历史叙述(false historical narrative)指的是我们自己对我们的过去和历史所撒的谎,这么做通常出于美化和掩饰的目的。不光是我们自己,我们的行为,甚至我们老祖宗的作为也充斥着谎言。只要坚信自己没做过什么不道德的事情,那自然就不存在亏欠他人的心理了。在群体层面,虚假历史叙述发生作用的机制类似于自欺,只不过前提条件变成了要有足够多的人相信这种谎言。而如果大多数人口是在这种虚假历史的教育下成长起来的话,那么就能形成强大的国民凝聚力。当然,领袖们可以通过同某些幻觉相结合的方式,来更好地利用这一点:所以“德国人民必须拥有生存的领地!”——邻国你们得小心了;还有按照两千年前犹太人祖先流传下来的一本书,巴勒斯坦是神赐给他们的土地——所以非犹太住民和邻国你们都得小心了。大多数人都无法意识到在构建这种历史叙述的过程中实际上融入了谎言,而且他们对此类叙述深信不疑,同时也无法意识到这种叙述携带的巨大情感力量会产生长久的影响。
在深入挖掘历史真相的严肃研究和构建虚假历史叙述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矛盾,我们在前面章节中已经看到,我们总是不停地在构建虚假叙述:在行为方面,在关系方面,以及在团体层面。而在我们所共同拥有的宗教或国家构建此类谎言时,更是扩大了虚假叙述的图景。但是总会有少数几位勇敢的历史学家努力揭露过去的真实——比如日本在二战期间在被侵略国强制推行性奴制度,比如美国在朝鲜战争期间大规模屠杀朝鲜人,在越南战争期间大量杀害越南、柬埔寨、老挝的人民,比如土耳其政府曾经实行对地位优越的少数族裔亚美尼亚人的种族灭绝,比如征服了巴勒斯坦的犹太复国主义者对约70万名巴勒斯坦人展开的种族清洗,比如美国从建国初期就不曾停止对美洲印第安人发动战争并进行大屠杀,而进入20世纪80年代中期,美国又委派安插在各国的代理杀害了将近50万名印第安人——这还不包括20世纪80年代之前和之后的数目,而且美国通过军事手段改变新大陆命运达100余年之久。但是大多数的历史学家只会一再重复老生常谈和自我夸大的历史,以至于这些国家的很多后人根本没有听过或相信我刚才所说到的真实历史。
有一件事值得我们注意,那就是知识接受者年纪越小,越有必要给他们灌输虚假历史。因此,我们会倾向于把英勇光明的历史版本告诉给小孩子,而把更细致入微的观点告诉给大学生们。这么做当然会促成下一代形成偏见,毕竟一个人早年形成的观点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去上大学,也不一定会进到历史系。幸运的是,年轻人常常会出于天性而抗拒父母和成年人的那套废话,所以他们还是有可能抵制谎言并清醒认识历史的。出于各方强大的压力,历史学专家有时不得不去编造一些堂皇冠冕的历史,一部分的原因也是为了不和社会上统一教授的历史发生冲突。
哈,有一点大家可千万别搞错了,人民对这种虚假叙述往往是抱有强烈的情感的,在一个人眼里的虚假历史叙述在另一个人心中却是他强烈的群体认同——你有什么权利一上来就批评我的身份?很多土耳其民众可能会认为我在提到亚美尼亚种族大屠杀的时候是在诽谤他们的祖国,但是我相信我不过是在说实话。而日本民众在面对二战期间他们本国征召慰安妇的史实也是这样的感觉吧(虽然排斥感可能不会这么强烈)。大多数美国人是没有这样的感觉的,然后我们消灭了印第安人——所以呢?如果我们一再发动战争侵略墨西哥,并且窃取了他们几乎一半的国土,那么他们活该。是的,从那时起我们和我们的战争代理就发动了无数的战争——最近甚至还大力支持中美洲、越南、柬埔寨,甚至东帝汶等地区的种族灭绝行动,而同时我们又阻止国际方面在阻止卢旺达大屠杀上的努力——但是又能怎样呢?只有一些左翼疯子才会在这样的小细节上纠缠不清,这可是大国该有的作为,难道我们不就是那个超级大国吗?
我们该怎么办?是的,这个话题很容易导致情绪激动,但是虚假历史叙述是群体层面自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并且通常会给他人造成可怕的后果——如果这些影响不波及那些自欺欺人的家伙的话。要讨论这个话题,就必须举例子。那么是不是因为举例子一定会伤害感情、引发争议,所以我们最好跳过这个话题呢?我觉得这样做没必要。如果不能用于分析实际中意义重大的关于我们人类自身的例子,那么自欺的理论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当然,与其在那些偏理论化的部分——比如在自欺的免疫学原理上面展示个人偏见,我倒愿意给你们看看我在这些问题上戴的有色眼镜,而且对我来说,与其因为懦弱而不敢采取明确立场,我倒愿意去冒显得又蠢又自欺欺人的风险。
本章的重点是具体展示几个虚假历史叙述的例子,让大家看清楚我们在国家的历史上说过哪些谎言,这些谎言是怎样编造出来并维持至今的,还有这些谎言达成了怎样的目的。我们也会来分析它们造成的损失。有一句很著名的话是说不了解历史的人注定会重蹈历史,或者像杜鲁门说的那样:“阳光下唯一的新鲜事是你所不了解的历史。”
美国的虚假历史叙述
美国的虚假历史叙述可以归纳为几个关键事实,即合理化(rationalize)的过程,以及这些合理化的作用。关键的历史事实在于为了给欧洲移民和他们的非洲奴隶腾出空间,一整个种族(或好几个种族)遭到了前者的屠杀和劫掠。印第安人很晚才意识到绝对不要和一个白人签订条约,对后者来说,条约只不过是临时的协议,并且随时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将之废止。
赋予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这一崇高历史地位确实是一件很聪明的事情。一方面,美洲根本不是他发现的,在他到达美洲的时候,那上面已经住有一亿人了,而且之前早已有来自非洲、波利尼西亚、腓尼基,甚至欧洲其他国家的船只拜访过此地。另一方面,哥伦布独特就独特在他是带着明确的计划前去的,即用武力征服当地居民并榨取他们的财富和劳动力。不过他的名声中一般不包含这一点。
1492年他第一次抵达新大陆只来得及匆匆在四周瞄一眼,但是历史所记住的却是这一次访问。他那三艘可爱的小船“Nina”号、“Pinta”号还有“Santa Maria”号透露着天真和平地偶然“发现”了新大陆的含义。但是等他第二次造访时(1493年),他的准备可充分多了:17艘船,至少1200名随从,火炮,弩,枪,骑兵,专门训练来撕咬人肉的狗。然后这关键的第二次访问却完全在历史记忆中丢失了,几乎不会被人提到。
在伊斯帕尼奥拉岛,哥伦布和他的手下立即索要食物、黄金、纺好的棉花以及当地女人。印第安人被强迫挖掘金矿,种植西班牙作物,甚至背着这些西班牙老爷出行。犯下轻罪的印第安人被施以残忍的挖耳鼻、剁手的处罚。在发现挖不到黄金后,哥伦布开始了大规模的奴隶捕获和运输,他把500名印第安人带上船(其中路上死了差不多一半),留下另外500名奴隶。他施行恐怖的残暴统治:把婴儿喂给狗吃,或者当着尖叫母亲的面将他们砸死在石头上,光是在伊斯帕尼奥拉岛就有两千名婴儿遇害,恐怖逐渐蔓延到附近岛屿。当时这种恐惧造成了印第安人大规模的自杀和杀婴行为。简单来说,哥伦布及其继任者在伊斯帕尼奥拉岛的25年间,印第安人口从约500万人减少到不到5万人。而相似的故事将在北美洲、中美洲和南美洲重演。得以幸免的只有大陆上的热带地区,因为你无法杀光全部的人,特别是那些住在密林深处或高海拔地区的印第安人。而船舶和海洋导航技术的发明尚未能带来征服和屠杀,要等到大型枪支被发明出来,它们可以固定到坚固的船只上面,而这些船还武装了小型枪支和侵略性武器。而带来了新一波的殖民和种族灭绝的,是后来发明的高技术含量的跨海战争。
问题的关键是我们事后美化了“美国的建立”,对烧杀淫掠的肮脏细节和由此导致的堕落却置之不提,还大声宣扬那是单纯的探索和发现。我们否认了侵占领土的动机和现实,这样做不但能名正言顺地赞美自己,更有理由把这种肮脏的行为继续下去。由此造成的成本却是长时间后才显现出来,包括幸存原住民对侵略的过激反抗等。
大屠杀在南北美洲不断地上演:一半是因为让当地人几乎没有抵抗力的传染病的引入,一半是无情地屠杀——刀刃挥向一个又一个村子,妇女儿童老人无一幸免——这被称作世界上最漫长的种族灭绝。在现代,美国境内的原住民已经被杀光了,少数幸存者被关在“保留地”里;但是在中美洲和南美洲,对原住民的屠杀愈演愈烈。1953年,在美国的暗地支持下,危地马拉经历了政变,在后来的50年间,数十万印第安人在剿共战争中被杀害。在新传染病加上大规模的种族灭绝行为的残害下,当地人口数量急剧缩减(是原来的5%或更少)。
美国和美国以南以及美国以北国家之间的一个鲜明对比在于,美国占据了黄金的温带土地,这里既不像北极那么寒冷,又不像热带地区那样生物竞争激烈,四处都是致命的人类致病菌和作物致病菌。所以一旦把原住民从这块土地上清除干净,新型强大的欧洲工业体系就能得到飞速增长;而把半个墨西哥国土偷过来,更是大大增加了可用空间。
而大屠杀的理由?天定命运。就这么简单。这是一个宗教和种族的概念:你在行使神赋予你的权利。“强权即公理”,只不过披着一件神圣的外衣。理由实现了什么价值?让你可以继续做不正当的事。现在很多沿着这些思路来合理化美国不端行为的知识分子都喜欢谈论“美国例外论”。不知怎的,美国总是能免于历史和现实的一般规律,我们是特殊的,是被神允诺的——不对,是被要求——去做那些必要的工作。我们是《圣经》的新选民,200多年来我们正是这么看自己的。
有多少美国人知道,我们崇敬的开国元勋们曾明确要求灭绝印第安人?而且是不计较任何手段:恐慌、饥饿、醉酒、故意散播天花,以及彻底的屠戮。
似乎没有人能稍微察觉到这种明显的种族主义和“神创论”以及呼吁“灭绝”另一些种族之间的关系——这一切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种族谋利益罢了。
通过小规模的战争和委任代理的方式来实现控制
多数美国人并不清楚自己的国家参加战争频率之高,而所谓参加战争其实就是利用军队入侵其他国家。对于美国邻国来说,这种登门拜访是常事。就说第一次世界大战好了,美国除了卷入其中忙着对付德国及其欧洲盟国,还同时试图入侵多米尼加共和国、海地、古巴、巴拿马、墨西哥(多次),并永久在尼加拉瓜驻军。当然,这是一项令人钦佩的成就。通常美国的借口是周边存在威胁美国人民和美国领土的不稳定因素,但实际上是为了颠覆当地的民主制度以换取美国的经济利益。当地的总统被替换,集会被取消,美国通过操控公民投票让带有偏见的新宪法粉墨登场,诸如此类。
一战后,美国在危地马拉、萨尔瓦多、哥伦比亚、尼加拉瓜、古巴、巴西、阿根廷、智利和巴拿马等国强制推行“门罗主义”(在古巴未成功)——即新世界中美国至高无上的统治——方式包括武装入侵,扶持当地武装以及内部颠覆。这些手段帮助那些服务于美国利益的独裁者登台:巴蒂斯塔、特鲁希略、杜瓦利埃和萨摩萨等。当然,比起那些致力于为本国人民谋福利的人,这样的家伙对你来说更有用(在短时间内),从长远来看则是另一回事。美国在1953年用傀儡伊朗王(shah)代替伊朗民选总理摩萨台的做法的确曾实现了暂时的经济利益,但是却也助长了某种长期的灾难。
20世纪80年代,美国在尼加拉瓜投票选择社会主义制度之际,放松了对恐怖的尼加拉瓜反政府游击军的限制,仍由其肆意破坏。而在那之前,美国就已经13次入侵该国。尼加拉瓜是美洲第二贫穷的国家,仅次于海地,而海地也是一个频繁遭受美国入侵的国家(其中有20年的时间被美国占领)。而巴西的改革之路也是一个经典的例子,1965年一场由美国在背后支持的政变推翻了民主选举、具有轻度社会主义倾向的原巴西政府,随后独裁政府开始实行恐怖统治,美国日后更是以此为蓝本在阿根廷和智利重复同样的勾当,造成了成千上万人的死亡。出于美国一贯的虚假叙述优良传统,当时美国驻巴西大使简洁地将这次政变描述为“20世纪中期最具决定性的自由的胜利”,现在“民主力量”已经上台,并将“极大改善私人投资氛围”。就这样,一套虚假历史叙述得以维持下来并深入人们的记忆。美国从这么一个概念开始入手,这是我们的权利——啊不,是我们的义务——来介入邻国的内部事务,因为我们会为他们带来自由、民主,并且最重要的是为我们自身创造了大量投资的机会,然后我们又想象这是在为巴西人民谋福利。实际上,只有在军事独裁消亡的今天,在一个具有轻度社会主义倾向、完全民主政府的领导下,巴西才能取得飞速的经济发展,至少比美国快多了。
时间回到近期,小布什总统说美国要去打伊拉克,美国国会说,那就出示下伊拉克威胁美国安全的证据,然后美国中情局递交了证据,最后美国国会投票赞成开战。我想大多数美国人脑中对这件事的顺序的记忆是这样的:中情局提供证据表明伊拉克是个威胁,在此基础上,小布什和国会决定开展军事打击。这就又一次塑造了历史虚假叙述,即再一次把侵略战争颠倒成了自卫战争。
而美国与国际干预和战争联系愈发紧密的代价之一就是军事-工业复合体不断庞大,这个著名的概念(军事-工业-国会复合体)在50年前由艾森豪威尔总统首次提出,他告诫美国应该对这个复合体保持警惕。这个复合体胃口无比贪婪,以致于美国每年的战争开销(或者所谓防御开销)是全世界的一半,而很多美国的主要出口企业也是军工方面的:生产战斗机、直升机、步枪、子弹。我们给世界各个层面的武装组织配备武器——从北半球的犯罪集团到世界其他地方的凶恶之徒。今日的美国在军备上的投入比之前都要多得多,同时,我们还建立起了耗资不菲的庞大情报系统。
我们要注意到苏联当初起到制衡贪婪的资本主义的作用,随着苏联的解体,过去的20年间美国不断发动战争,财富加速转移到富有国家(这一趋势始于几年前),它们不断地从邻近国家窃取利益,导致这些国家近乎经济崩溃。
美国的历史教科书
认识虚假历史叙述的一个用处就是使得我们能够看清人们是如何在教育中灌输此类谎言的。美国首先要求国内的高中这样教授1900年左右的历史:那是举国上下挥舞旗帜的爱国狂潮。虽然从逻辑上来说,学习国家历史的作用是为了吸取经验并为未来做好准备,但是这种民族历史观其实揭示了某种深层次的力量:这种力量驱使一个又一个的国家不断去构建正面积极的爱国历史,以形成群体凝聚力和面对其他民族时的自身优越感,而这种虚假历史叙述又能起到为一切不义之举脱罪的作用。
在美国,现在是“开卷有益”,几本大部头争夺着巨大的市场。这几本历史教科书每本都超过六磅重、页数超过1000页。书厚的一部分原因是教材编写者面临着不小的压力:必须提及每一个州,每一位总统,大大小小的史实都不能遗漏,舍本逐末,却丢了对历史模式和重大事件的讨论。而为了帮助教师和学生们阅读这些啰唆的历史书,眼花缭乱的机构又提供了多种多样免费的教辅。一本历史书里有840个“正文主要观点”,310项“技能锻炼”,466个“批判思考”。地球人其他的思想体系哪里能折腾出这么多东西。而学生们在学习这一科目时,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大脑系统在死记硬背下一章之前会把已学的内容都清除干净。
总之,在这种细致切割之下,美国真正的历史变得支离破碎,丢掉了重要的历史主题与话题。通常一本历史书里对黑奴制度的描述不会超过一段,而各种冲突乃至历史悬念都被删除了。呈现给学生的历史是业已解决了一切不光彩问题或问题能够在未来得到彻底解决的版本,“今天”几乎无法解释任何“过去”,而我们也无法从“过去”中学到任何能够帮助我们面向未来的教训。所以,美国的历史课沦为了单纯的死记硬背和炫耀自身。所以学生们经常说历史是学校里最无聊的科目,比英文和化学更无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学生们对呈现在一般图书、博物馆和电影中的历史依然兴趣高涨。
在20世纪60年代初我还在哈佛大学念本科的时候,历史教科书的名字就已经揭露了这套逻辑:美国民主的禀赋。你根本不用去细读书中内容,标题就已经包含了一切。美国史学需要回答的主要问题是:为什么我们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最伟大的国家?为什么美国人是地球上最了不起的人类?标准答案在于一条“不断后退的前线”(“领土扩张”的好听叫法),在于上层英国人设计这个社会的构造,在于通过永久移民建立起一个大国,等等。你的回答正是那些人想让你回答的东西,而这一点也充分体现在高中历史教科书里:美国的伟大胜利,是伟大的共和国。其中的真实含义——你是美国的后代,你当为之自豪,我们的国家取得了这么多的伟大成就,必将再造辉煌。做个好公民,乖乖听话。
美国历史大图观
之前所述并不是美国历史的全部,美国的历史中还是体现出了诸多优点,其中之一就是美国人口每一代都会混入10%来自世界各地移民的新基因。尽管在美国历史上,移民办一直会向某些群体倾斜,但是总的来说大家都拥有增加基因的机会。再加上非法移民的存在,这样的机会就更大了。从生物学角度看,由此产生的远系繁殖(只要这件事情发生,而且这是必然的)在遗传上是有益的。美国人口基因是完全的异源,每一代都从世界各地融入10%的新基因。美国人口内部迁移和远系繁殖以及文化多样性的持续变化水平在全世界都是罕见的。
美国历史另一独特之处从性质上来说也是颇为积极的。美国伤亡最惨重的战争是南北战争,当时1800万人中阵亡了70万人。这场战争颇具讽刺性,一方想要解放和自己没什么直接关系的黑奴,而另一方却不肯对他们视作财产的黑奴放手(尽管某些奴隶主的确视黑奴如己出),所以他们为此举起了枪杆,有时甚至流血丧命。总之,南北战争的性质大体上是一场为终结邪恶制度的道德之战。死掉的大部分是欧裔美国人,南北伤亡大致相等。但是非裔美国人在内战之后的遭遇较之废奴之前更甚,因为他们不再是奴隶主的合法财产,成千上万的黑人被绞死,被“私刑处死”,然后白人就能在他们身上施加社会控制。然而,从20世纪中叶开始,这些亚群体已经变得足够强大,能够发起各种政治和社会运动,最终带来了法律意义上的解放。而在解除了歧视的枷锁后,强大的远系繁殖更是带来了具有基因优势、生气蓬勃的混血亚群体。非裔美国人在美国是出类拔萃的人口大熔炉,具有25%起源于欧洲的基因,70%非洲源基因,以及来自美洲印第安人和中国的基因。与此同时,诸如管制药品这样的社会政策也相当于对低阶层非裔美国人发动了一场战争,导致他们的入狱率极大增加,对他们的社群造成了破坏性的影响。所以种族歧视还在继续,但是从长远来说,这样做却恰恰促进了被歧视对象的生物竞争力。
日本篡改历史
过去10年中,日本在其自身历史上的倒退做法颇耐人寻味。日本完全否认了证据确凿并被广泛认同的关键史实。面对每一次真相披露,日本总是设法狡辩否认,这样做是为了摆脱日本官方在这些历史罪行上应当负的责任。
二战期间日本政府曾通过其军队在亚洲占领地中国、韩国、菲律宾、印尼等地广泛推行性奴制度,用刺刀逼迫当地妇女为入侵的日本士兵提供性服务(每位妇女每天要惨遭50余名日本兵蹂躏),这件事有据可查。而且日本还把这些妇女美化为“慰安妇”。根据二战后部分有战犯嫌疑的日本战俘在审讯中的供述,此事得到了及时的调查。荷兰研究人员描述了日本士兵对印度尼西亚妇女的兽行:她们被殴打,被剥光衣物,每天都要被迫和大量日本士兵性交。20世纪90年代初,一些因为耻辱而长期沉默的当年受害妇女详细地回忆了这些痛苦但鲜活的噩梦。日本政府首先拒绝承认这些罪行,更谈不上做出任何赔偿。而这就是否定的益处之一:不需要进行任何弥补。
1951年,日本政府在与同盟国签署和平条约时,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些结论。按理来说这些铁板钉钉的事实是不容易否认的,但是保守派(日本民族主义者)后来却不承认国际法庭的结论,说这是“胜利方的正义”。他们声称教授历史并不是为了纠缠于黑暗和“自虐”的一面,而是去教导让日本人民能引以为豪的历史,就算是虚假历史也无所谓。而这正是虚假历史叙述的功能:用一个积极的自我形象替换掉负面的自我形象——或者更准确地说,把前人的负面形象篡改为正面的形象。当然,从基因假设上简单地说,这两种形象是没有区别的。
1993年,日本政府终于承认其是“慰安所”背后的管理者,但是仍然拒绝赔偿。但即使是这样微小的进步,也被最近的日本首相否决了,该首相否认军方曾强行招募女性,称这种“工作”全靠“掮客”安排。2007年一位著名的日本历史学家对当时的事态总结如下:显然慰安所是性奴役制度的组成成分,但是“政府和其他地方否认此事的趋势越来越明显”。这只是日本虚假历史叙述中若干实例之一,其他包括南京大屠杀和战争期间虐待俘虏等——更不用说日本曾在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杀害两千万名中国人,但是在中国和韩国之外的地方,这一事实正从人们记忆中消失。
这里有一件非常讽刺的事情。向后代教授虚假历史只能是又一轮的自取其辱,开启了又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所以这里不存在什么偿还,只有越陷越深的道德问题。相比之下,德国很早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并因此和邻邦改善了关系,从中大大获益。也许德国会因为对以色列过度殷勤的态度而受到指摘,但是考虑到该国过去曾犯下的错误,这一点还是可以理解的。我们要再次注意敢于讲真话的历史学家所扮演的不可或缺的角色。对于所有的历史虚假叙述,我们之所以能知道它们是谎言,是因为在社会中有这么一些少数派历史学家,甘愿冒着失去工作甚至生命的危险也要说真话。
日本引起的争议正是突出了历史教学中的一个深层问题:历史教学在多大程度上是为了培养(特别是年轻人的)爱国主义情怀,让学生能够自爱并爱人民,在多大程度上是为了客观地提供关于过往的褒贬观点?英国出版界内会定期引发对这个问题的争议,比如说,有些人认为应该引援最具男子气概的克伦威尔作为爱国主义的正面例子,以他作为英国男儿的榜样,而另一些人则认为要强调他是一个嗜血的种族屠夫,因为他以帝国和上帝的名义对爱尔兰人犯下了巨大的暴行。
或者来看看日本又一个耐人寻味的例子。位于日本最南端的冲绳群岛是最后才被并入日本版图(19世纪后期)的地区,日本本国不把冲绳人当人看由来已久,以致于美军在当地建立起庞大的基地(这件事很不受欢迎)一事,也可被视作大国对冲绳人的馈赠。最近,日本在怎么给小孩子教有关二战结束的那段历史的问题上着实头痛了一把。当时地面入侵首先是从冲绳开始的,冲绳当地居民有1/4遭到杀害。日本皇军残忍对待岛民,无视他们的安危并把他们当作人肉盾牌,最终在美军开始登陆冲绳主要岛屿的1945年3月劝说冲绳平民集体自杀,还借口说这是为了冲绳人好,说这样就能免于遭受美国人即将带来的种种屈辱:比如强奸、酷刑、杀害等。除了继续抹杀被日本统治者视为下等人的冲绳人,大日本帝国这样做据称是为了防止岛民们积极协助盟军的推进。日本帝国往冲绳人身上投射了敌意的态度和深重的罪恶。如果不是他们长时间虐待当地人,他们会这么轻易地质疑冲绳的忠诚度吗?有些冲绳人妥协自杀了,还扑杀了自己的父母手足,而其他人则婉言拒绝了。
最新的一次戏剧性反转发生在2007年,日本立法通过一项法案意在促进校园中的民族主义教育,很快,新公布的教材指导方针要求删除所有提及日本皇军在冲绳诱导集体自杀的内容。随后冲绳当地举行示威反对这种修正主义,因其否认了统治者一手造成的不公和伤痛。2007年9月,超过10万人在冲绳集结,这是冲绳自1972年从美国回归日本后规模最大的一次群众集会。两个关键的证据是:①集体自杀只发生在日本军队驻扎地;②手榴弹这种对付敌人的宝贵武器却被交到平民手中鼓励他们进行集体自杀。教科书出版公司再次向日本政府请求更改内容,于是很快就被批准了。日本三大“教科书争议事件”里一个基本且广受好评的特点在于,每当民族主义者和右翼分子想要篡改历史时,社会中的其他力量就会站出来和他们抗争到底。但是在土耳其就不是这样了。
虚假历史叙述的意义何在
虚假历史叙述十分重要,因为每个国家都会有自己的一套虚假叙述,他们会为之奋力辩护并定期进行更新,而且这套叙述也为解释社会和历史趋势以及所谓的真相提供了一套强大的(容易偏颇的)逻辑系统。总之,虚假历史叙述能够解释一切——预期的事情,正在发生的事情,以及业已发生的事情。也就是说,一些人通过有意识的谎言来构建出这套叙述,而一旦被构建出来,虚假历史叙述就会在群体层面发挥作用。大多数人意识不到在他们信以为真的历史叙述构建的过程中,实际上掺杂进了许多谎言。
真实的历史叙述要求我们对过去犯下的罪过做出赔偿,并且还会因此遭受持续的后续影响。而虚假历史叙述却能够让他人埋单,而我们则继续否认事实、反击敌手及扩张领土。为什么要打伊拉克?因为这是我们神圣使命的一部分,“美国例外主义”要求我们为了世界做出干预和牺牲。
虚假历史叙述不可避免地和宗教发生着最深层的联系:我们从哪儿来?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会回到这个主题来的,但是首先我们先来研究自欺和战争的关系,看看虚假历史叙述会对战争产生什么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