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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与生命中的自欺战斗

作者:美-罗伯特·特里弗斯/译者:孟盈珂 当前章节:119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59

我在生活中与自欺遭遇的场合有两种:一种是私人的场合,并影响到我和我身边的人;另一种是更普遍的场合,指的是我的科研工作以及我如何看待这个社会。前者和我的关系更密切,并且会影响到那些与我具有重要血缘关系的人;后者则能影响到很多人的想法,但是这些人和我的关系就没这么紧密了。

人在生命会遇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当我们想从过往中学习经验时,却发现生活仿佛是面朝后搭乘在前进的火车上,只有在驶过之后才能看清现实的模样。神经生理学家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是真的(见第3章),即在事情发生后,我们才慢半拍地(有意识地)感知到流入的信息和自身的行动意图。这意味着想在“事后”学习如何“提前预测”事情是不太可能的,因此我们预测未来(甚至是预见自身行为)的能力非常有限。我认为我已经从对自欺的反省中学到不少教训,但是这并不能帮助我下次不犯同样的错误——实际上我一再地重蹈覆辙。比如我经常遇到一种局面,我在其中既矛盾重重又自欺欺人:有人伤害了我,我想恶意地报复回去,比如写封邮件骂回去之类。然后我心中深处的良知会对我说“别这样,罗伯特,你已经遇到这种事情614次了,每次你都恶意回击,但是每次你都会后悔。这次也是一样的,快住手。”但是我人格中占据主导的一面却对良知大吼,“不,这次不一样,这次报复完之后我会很爽。”然后纪录刷新,第615次冲动和后悔。这种傻事就像中国有句老话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相比之下,我总是以为因为我把毕生奉献给了对真理的追求,在长年的学术和逻辑训练之下,我能最大限度地在工作场合避免自欺欺人——不过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彻底的自我安慰吧!实际上,我变得更严苛挑剔了,在搜寻客观证据之前会想尽办法提高工具的有效性和结果的显著性。当然,现在我年纪大了,脑子没这么好使了,但是我想我很少会为了个人利益去曲解事实。但是对于大多数科学家而言,在为了获得认可而和同僚竞争的过程中,就很容易这么做,而且学术界中那种普遍的“敏感自我综合征”会让我们经常去贬低相同领域内的其他工作者或者去打压别人的风头。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他们竟然会让这种狭隘的个人利益影响到对真理的追求,那是你工作的全部意义呀。不过这种自我夸耀和贬低他人的做法实在是太普遍啦,地球上随处可见。

我也注意到我对之前坚持的观点也没这么固执了,现在我不那么介意蠢人和蠢事,让自己看起来蠢一点也没关系,毕竟我已经看透了这件事。我觉得这是变老的缘故,如果年轻的时候就被形容是个蠢蛋,那么其他人就会一直看轻你;但是老头子的愚昧顶多会让人们说,“好吧,毕竟他都半只脚踏进棺材了,所以才变得这么疯疯癫癫的。”当然,年长也意味着智慧,你活着的亲属相对来说都是些年轻人,分别与你共享你的父系基因和母系基因,数量上也比较对等,这样在进化的意义上来说就是一种成功和智慧。

要不要和自欺搏斗

在我们开始之前,先来问问值不值得和自欺杠上吧。自欺受到自然选择的青睐,目的是能让我们更好地欺骗自己进而欺骗他人,所以为什么要和自己的天性作对呢?自欺毕竟能给我们带来各种利益嘛。但是如果我们能够因地制宜地利用它,同时在总的立场上反对它的话,无疑是非常有好处的。为什么呢?这难道不是违背了我们自私的进化天性吗?

我能给出的答案很简单,而且是从个人角度谈的。我非常在乎这个问题,自欺是为了服务欺骗并且会带来更多的谎言,此不为我所欲也。我不认为我们的人生、人际关系和社会能够建立在谎言之上。而从道德的角度看,自欺+欺骗的组合比单纯的欺骗更让人不齿,因为单纯的欺骗骗的是一个人,但是和自欺组合起来就骗了两个人。此外,在自欺欺人的过程中,你也是在摧毁自己,因为你同意让自己的行为建立在虚妄的基础上,而且这样会带来各种一时无法察觉,但是日后会逐渐显现出来的伤害。

值得注意的是,进化还选择出了一些可怕的东西,比如我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强暴妇女,发动侵略战争,虐待亲生儿,等等。但是我对这些统统都不赞同,不管过去它们在进化上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好处。一位进化论学者告诉我,他的基因可能压根就不在乎他,而他对自己的基因也抱同样的观点。

我想过一种“演化稳定策略”的概念,指的是在一个(定义明确的)演化博弈中,所有人都不会出局。只要你一直做个诚实的人,或者努力成为个诚实的人,并且努力减轻自欺,那么就能保证自身不致灭绝,然后我会等着这个策略在长期内发挥演化成效。如果演化的逻辑是让诚实灭绝,那么我可能会去另寻他法——但是只要诚实能达到演化稳定的程度,也就是说就算不能开枝散叶但是也不至灭亡,那么我就会继续选择诚实的策略,并采取反自欺的立场。这就是我所谓的个人策略,但是我也不是很有把握能完全做到这一点。

一连串的小便宜后面跟着一个大灾难

在我的人生中,自欺经常表现为一连串小便宜后面的大灾难。我经常会过度自信,把这种形象投射到别人身上,然后沉浸在这种幻想里,最后却因为盲目的自信而摔一大跤。在经历一段甜蜜的爱情时,我会对一些矛盾视而不见,不能发现其实这段关系正在急速恶化,每一次的盲目都能让心情暂时好转,把对真相的认识一再推迟,直到最后真相以可怕的力量爆发出来。我们之前就已经看到,否认一旦开始出现就很难停下来,或者换句话说,自欺的结局一般都非常惨烈,对于那些重大事件而言也是如此,比如错误的战争或错误的经济政策。我们可能暂时从欺骗自己和他人中获得好处,但是损失却是长期的。

我相信生活的一条普遍规律就是无知的后果总是要迟一会儿才会降临,但是自欺的好处却是立竿见影的。很久以前对大鼠的研究就发现这一点,也就是说那些益处最晚兑现的行为是最难学会的。毕竟短期的好处和坏处显而易见,但是那些需要很长时间才出现的效果就不那么容易被看到了。此外,生物体都多少有点短视的倾向,这样就更难去发觉那些长期的危害了。接下来,我将尝试描述几种我自己验证有用的反自欺方法,而且肯定还有很多其他的方法有待发掘。

那些愤怒的想法其实就是搞砸的信号

假如你在洗碗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个酒杯砸碎在水槽里,当时脑子里在想着什么呢?如果是我的话,八成净是对某人的敌意和想要对他们干一些愚蠢事情的冲动。在这种时候,往往我是在想自己正在同一位女士大谈一些很不妥当的东西,那么这个碎杯子就能成为一个很好的警示。在我收拾这些碎片的时候,我会回忆刚才我到底在想什么蠢事,然后急忙发誓不管怎样打碎杯子的时候我才没这么想呢!同样,我曾经在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下嘴唇,结果大骂某人是混蛋——如果当时那人不是在千里之外的话,估计会当场撕了我。

我第一次意识到犯蠢行为和愤怒想法之间的关系是某天我在加州大学圣克鲁斯校区里开车的时候。那天傍晚我正开车驶出校园,我当时开得很快,同时心里在咒骂某个和我起了争执的同事,正在我脑内达到愤怒的高潮、大骂对方是流氓的时候,我差点撞上两个正在穿越马路的学生。他们一边骂出声一边朝我挥舞拳头,然后我也挥了回去,但是我突然意识到在我和同事脑内干架的时候差点碾到了两个无辜的路人。然后我很快发现,在我刚才想着暴力的事情的时候,也差点危害到了现实中人们的安全,这样也等于毁了我自己。我发誓要管住自己的嘴巴。不过我也没法知道那两个学生对我下了什么咒。

这不仅仅是单纯的愤怒。有一天我在进车的时候弄坏了我的塑料车门把——拗断它的是激情——我当时过于兴奋,因为正在写一篇邮件的草稿,事后看那篇邮件的内容实在是不太成熟而且高兴得过早了。过后我把草稿存了起来,重写了一遍,但是最终还是发送出去了。

如果我确实从人生中吸取了什么教训的话,那么就是发现自己太容易冲动,但是我至少能在短期的意味上控制自己的脾气了:如果搞砸了实际中正在着手的某件事情,那么绝对不要去做当时脑子里在想的事情。随着我年纪渐长,我能越来越细致地锁定自己手头犯蠢和同时脑子里发蠢之间的关系了:不仅仅是打破杯子,还有突然被绊倒,或者社交中出的小篓子都和脑子同时在发蠢有关。有时这种脑子里的愤怒还不那么容易察觉,我要在犯了好几次错误之后(又摔了杯子又摔了电脑)才能警惕起来。又比如说我可能会无意识地惧怕正在进行的工作在完成后会得到负面反馈,所以工作的速度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但是等我意识到之后,我就能很快找到补救方法:加快工作速度,必要的时候经常骂一骂拖累工作进度的那几个人。

校正自己的偏误吧

我们已经看到,人们是可以有意识地纠正自己那些留意到的偏误的——在我的例子里就是不要去做犯蠢时脑子里在想的事情。有时候你也可以从数量上来校正错误,比如说很久之前我就注意到让我凭直觉对某件事做估计时,一般我会多估计30%左右,所以如果我想得到正确估计的话,只要从第一次的估计值里减掉那30%就好了。

来看另一个例子。你在找东西的时候是用什么顺序?先去最可能找到的地点寻找,然后按照可能性降序排列挨个找过去?或者你可以反过来做,那就是从最不可能发现的地方找起。实际上合理的方法是第一种,通过在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开始第一步的寻找来避免时间精力的浪费,但是实际上我经常反着来做。为什么呢?我觉得这大概是和我童年经历有关,如果父亲打发我去找东西,一旦找寻无果就会遭到他的严厉责备。如果出发去找东西的时候心存害怕,那么你很可能就会从最不可能的地方开始找起,排除了这个地方之后,你就能生出找到的希望,然后希望会越来越大。这样在找到那个东西的一瞬间,你的心情会变得非常的好;但是如果是按照一般的方法,你的恐惧感则会随着目标落空而越来越大。所以后一种方法是希望在增长,前者是恐惧在飞升。所以不管造成我这种奇怪的寻物方式的原因是什么,我还是注意到了这么做很浪费时间,所以我会有意识地抵制这种偏误,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最可能找到失物的地方,再去其他地方挨个寻找。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是会习惯性地搞错第一步,不过这时我就能在意识到错误后采取行动了。

我还注意到我在做心算时的一个问题。因为我是对着计算器长大的,所以我知道很多做算术的技巧。但是如果你把一个“$”放到一串数字前面的话,我的脑子会马上短路,该做减法的时候我就会做加法,该除的时候我就会乘。我必须把那个符号挪到数字末尾才行。而且我还不得不更仔细地校对我的计算结果。如果你在复制一串很长的数字,而且不想搞错的话,那么你必须把数字一个个顺着读出来,实际上更好的办法是倒过来读。这样你就能克服无意识大脑偏误,然后就能找出之前的错误了。专业的校对经常采用这种方法。

还有一种可以被发现并且纠正的错误是错位行为(displacement behavior)。人类(和猴子)很容易把自己的愤怒错置到他人身上,如果你对妻子发脾气,那么你可能会把更大的火发泄到孩子或者家里的狗身上,然后把他们吓一跳。这就仿佛你的怒火被点燃后,因为无法发泄到直接对象上,就要四处寻找其他靶子,而往往恰好在你旁边的那些弱小又不会还手的家伙就会遭殃。这是件很平常的事情,肯定每个人都曾这样对待他人,包括我自己。但是就和之前每一次的冲动一样,放纵自己怒火之后我很快就陷入了悔恨和愧疚。

为什么我们屡教不改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重复错误?为什么每次都努力克制自己的冲动但是还是压不住?为什么我们的内心一辈子都在天人交战,但是却不改好?为什么不能吸取教训?尽管每个人的情况不尽相同,但是我认为这里面都有基因在搞鬼。

我们体内60%的活跃基因都集中在大脑,所以大脑是我们身体中基因分化程度最高的器官(见第6章)。所以丰富的基因差异会导致多样的行为差异,包括欺骗和自欺的情形。这意味着撇开环境、社会和思维的影响,我们彼此之间会存在由基因决定的心理状态的迥然差异。只有通过观察我们的家谱和身边的大家族,才能稍微总结出遗传在这方面起到的作用,但是这也是很难的。所以,想要完全理解社会复合体中的种种差异是一件艰巨的任务,至少在理解它们之间的因果关系时是如此。

我们体内的基因是不会突然发生改变的,但是它们的表现型却不尽如此。如果这些基因一直都让你做出同样的行为的话,那么你就能体验到什么叫狗改不了吃屎。同样,基因可能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我们的欲望和冲动,这些都是很难改变的。这同时也意味着我们会一再重复某些自己想要改正的行为,但是没办法,这是写在基因里的。说到个体的内部冲突,别忘了我们体内的父系基因和母系基因终其一生都在为争夺利益争执不休,所以由此导致的内部冲突可能很难去平复(见第4章)。另一方面,我们也说过了,随着年纪增长,我们的父系基因和母系基因同他人之间的相关性逐渐趋于对称(我们和兄弟姐妹及父母之间的相关性降低,而同子代及孙代的相关性增加),缓解了冲突,所以我们在60岁之后经常能感到内心的平静并且享受到年纪大带来的“积极效应”(见第6章)。

说到屡教不改,我们最难改掉的一个毛病大概是忍不住半夜出去猎艳了(至少对男人来说是这样)。我最近几年学到的一个教训——或者说最近40年来都被证明有用的校训——那就是宁可孤独入睡,好过醒来后悔。在意识到这个简单的道理后,我强迫自己去执行这一原则,尽管不是百分之百成功,但是总好过没有。在我破戒的时候,我依然能很清醒地认识到我肯定要伴着悔恨醒来,并且最好向神忏悔,并且下次要更加警醒。我也相信这种习惯的养成能带给我更大的力量,在一个又一个不会后悔的早晨中醒来后,我逐渐培养起了真正的自信,然后慢慢也可以放松下来。这样你就走上了人生的新道路,而且也看到了重复强化正确做法能带来的好处。这种作用能持续多久先不论,但是在你发现重复犯错并因此罪恶感不断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之后,你就知道你要达成的目标是很有价值而且是非常明确的。

清醒的价值

人类的精神生活有两大轴心:智力和清醒。你可以是个非常聪明但同时意识不到错误的人,也可以是个脑袋不甚灵光但很有自知之明的人。当然,清醒可以表现为很多具体形式,程度也不尽相同。我们可以否认现实,然后再否认这个否认。我们也许能知道某群人里的某个人想要伤害自己,但是却搞不清到底是谁。我们也能够搞清这个坏家伙是谁,但是却弄不明白他的动机,或者知道他的动机却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下手,等等。

如果我们意识不到其他人身上同样存在着欺骗和自欺,那么也会因此遭殃。因为我们会很容易就信任某些人,特别是在这些人是某些权威的时候。我们会轻易相信报纸上的话,相信骗术大师的骗局,而且我们还可能很容易就陷在种种虚假历史叙述当中。清醒意味着对这些都保持着警惕,特别是从那些满是陷阱的世界中说出来的东西。

但是保持清醒和有能力改变自我又不是一回事。我这样的人很喜欢说教,过度自信,而且经常鄙视其他人的观点,但是我又很清楚我就是有这样的毛病,并且能够引经据典进行深刻的自我剖析。难道我不想改吗?当然。我能改得了吗?不能。对我而言,这就是自欺的矛盾和悲剧——我们想成为更好的人,但是很遗憾做不到。

意识到欺骗和自欺的存在能够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它们,提防它们,从中得到娱乐,并且最终能在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后设法与之抗争。欺骗和自欺让我们更深入地洞察了身边的社会,包括政府和媒体的各种谎言,还有我们对自己,对我们爱的人撒的那些不易察觉的谎言。

以为自己在骗人的白日梦,非常危险

有趣的是,有一种自欺会让谎言在可信度和成功率两方面都大打折,那就是沉迷于幻想。对于那些准备大干一票的犯罪分子来说,他们最好把谎话考虑得周全一些,毕竟不管是自欺欺人还是沉溺于幻想都帮不上太大的忙。不过假设你只是想把一些违禁药品带过海关吧,通常来说你唯一一件不会去考虑清楚的事情就是被抓后该怎么办,可能这个结果太过可怕所以你根本不愿去想吧。你可能只会惦记着怎么蒙混过关,怎么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这样就没什么好慌的了。刚好相反,正是因为你没有去设想万一被抓之后的对策,越靠近关卡,你就会越紧张。如果你能清醒地意识到拆穿的可能性,仔细地去思考过对策,那么你才可能装得足够若无其事。时代广场爆炸未遂案的案犯想要把汽车引擎开着好顺利引燃炸弹,但是他没必要把家门钥匙都传在车钥匙上吧?他真的想把炸弹点着吗?还是他根本就没去细心策划那次犯罪吧?

让我来告诉大家两个犯罪的同时却做着白日梦的荒唐例子,其实说的都是同一个人,这个人在20世纪80年代还是一个出名的混沌理论专家。每一次他都试图把少量大麻带过国界,但是每一次都被发现而且被该国驱逐,五年内不得再次入境。他在英国的时候企图把大麻邮寄给德国的女友。他首先挖空了一本数学书把大麻塞在里面,然后把数学书塞在了大学信封里,明明白白地写上自己和女友的首发地址后,他按第四类邮递品(书籍)进行投递。但是邮局是可以随意检查第四类邮递品的内容的。邮局就在他办公室下面,那封邮件从来没离开过这座房子,但是他被赶走了。关键是,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保证这封邮件无法追查到他,而不是把一本挖空的书寄到德国,还用上真正的大学邮戳、交上第四类邮递品的邮资来假装自己清白。

第二次他试图搭乘火车把大麻从法国带进意大利。这次他假扮成一个天主教神父,因为他认为意大利是不会判神父死刑的,没错,但是首先你得说服意大利人你是个神父吧。但是实际上他留着马克思那样的大胡子,太有特征性了,而且他还不会讲意大利语,海关工作人员很快就起了疑心。然后不管是他本人还是大麻都没能进到意大利。在这两个例子中,他总是沉浸在一种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幻觉中,每次他都精心设计了骗局,但是好像完全没发挥作用呢。

祈祷和冥想的好处

深入的冥想能够对情绪和免疫产生长期的改善作用,祈祷也具有类似的效果。我们也可以直接运用祈祷和冥想来对付自欺,但是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会使用哪种类型的祷告。

尽管我13岁的时候就接触了福音书,但是之后都是按自己理解的方式来祷告,但实际上我一直都没搞明白主祷文的正确祷告方式。直到很多年后我在飞机上偶遇一名坐在隔壁的“信仰者”,他真正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上帝的爱,致力于理解神的话语。按照他的信仰,他既不是一个神父,也不是一个僧侣,而是一个孤独的人。然后我们开始谈话。他问我是否有祈祷,我回答是的。那你怎么祷告?我通常念主祷文。那你是怎么念的?然后我就按我从小被教导的老长老军乐队表演版本念了一遍,经文从我嘴里像军乐队的演奏一样流淌而出,带着自尊自傲的味道: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念出来的感觉仿佛我对神了若指掌一样,而我的结尾句甚至过于武断,完全把意思搞反了——你通过你的祝福,让我们在地上做你想我们做的事情(就像在天上)。不不不,我的新朋友说,你该这样祈祷:重点在于你要谦卑,要臣服于上帝的旨意——“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的“你”要说得非常的轻。然后我再也没有按之前的方式做祷告。臣服于神的旨意,并且做我自己。如果我们真的想从过去经验中得到教训,并且想尽量避免重蹈覆辙的话,那么光是盯着自己干的蠢事,然后告诉自己“啊,又是自欺这个老朋友”是不行的。你下次可以拿这件事来打趣,但是却并没有真正改掉坏毛病。此时我们需要进一步地正视自身,正视自己的不足之处,要加上眼泪和谦卑。尽管如此,想要真正改变老习惯,我们需要每天都进行深入的冥想。事后反省自己是一回事,能保证不再重蹈覆辙又是另一回事了。

朋友们和心理咨询的意义

我们在第6章看到了袒露心理创伤的作用,哪怕是对着私人日记里倾诉秘密,也能起到提高免疫和情绪的作用,同理与朋友分享心里话或向心理咨询师吐露心理创伤。心理咨询师的存在非常有必要,因为有时我们甚至不愿向最亲密的朋友吐露内心的秘密,但是却很愿意在心理辅导环节里向那些专业人员诉说我们的创伤,因为按照专业守则他们必须发誓保密。

朋友们也能给我们生活中遇到的苦恼提出意见。我会把最近在人际关系上的挫折告诉一个朋友,告诉他我对对方的看法并且表示我想私下报复对方。他当然是反对的,因为他不在我的位置上,没有经历我内心的愤怒,所以这位朋友只是简单地问我,如果我这么做了,后果会是什么,到时我会怎样想,而且这种恶意的行为会带给我哪些得失?朋友们的另一个优势就是旁观者清,我心焦如焚,但他们可以隔岸观火。我们是不是经常看着电视上某个政治领袖,然后说“你就该这么做”,但是这个领袖自己就未必看得清楚。身处森林当中,就很容易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我觉得戏剧之所以这么受欢迎,一个原因可能就是观众们能够在台上的演员们被角色制约的时候看清舞台上的一切。

过度自信招致的自欺和危害

我们要尽量避免过度自信和意识缺乏,这两者都很危险,加在一起可能会要了你的命,在前面的章节就已经举了很多坠机的可怕例子。炫耀会让我们过度自信,并且故意夸张来给别人留下深刻印象,这样很容易导致行为和现实之间的脱节。我因为炫耀而付出的最惨痛、最九死一生的代价发生在牙买加,那次我们开车到金斯顿北部的蓝山(1000多米高)上采集蜥蜴标本。开车的是我肌肉发达的外甥女婿,而那辆车本身也是一辆“肌肉车”,它的方向盘非常小,需要很强的肌肉爆发力才能转得动。队伍里有一个年轻女孩,理论上来说当时她在和我处关系,但是一路上我很不舒服地发现她一直在仰慕着外甥女婿的高超肌肉车技,所以我把方向盘抢了过来。很快我们就遇到了一个拐弯,然后那时我开得很快,但是我的力气又不够转动方向盘,结果车子开始缓缓滑向悬崖,幸好被一个小沙坝拦住了。汽车三个轮子翘在天上,头朝下倾斜着,下方六米是一棵树,如果这棵树挡不住我们的话,那么我们就会从100米的高度摔下去砸死在石头上。我和坐在我背后的男子率先爬了出去,然后从正在倾斜的车子里把另外两个人拉了出来,其中包括我那位吓破了胆的“女朋友”。有人带着白朗姆酒,我们往地面浇了一些,然后撒了些大麻种子,感谢万能的上帝救了我们。然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

出于这一遭遇和其他的原因,所以我认为炫耀是最危险的事情之一。我认为你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如何卖弄上,却完全不顾眼前事实。当时我的注意力完全放到了女友身上,我想引起她的注意——让她把视线从我那肌肉发达的外甥女婿身上收回来——所以我根本没在留意驾驶,粗心大意,自信过度,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平地上开车,而是正行驶在狭窄的高山道路上。

一场永无止境的表演

如果不算其他的,欺骗和自欺带给我们的不过是一场永无止境且毫无意义的嘉年华,其中充斥着大大小小的悲喜剧。欺骗和自欺不是属于特定民族的顽疾,没有人能对它免疫。我们如何解释在2011年竟有20%的美国公民认为他们的总统是个穆斯林、更有40%认为他根本不是出生在美国呢?或者怎么解释有人在明知奥巴马的母亲是白人、他完全是在白人家人的抚养下长大的前提下还正儿八经地鼓吹(或相信)这位总统“对白人怀有刻骨之仇”呢?尽管有句名言是说在美国低估人民的智慧永远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损失,我觉得这完全可以运用到政治上,美国政客永远不会因为低估了选民的智慧而失掉官位,毕竟百姓们对基本常识的缺失已经夸张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或者来看看其他见怪不见的事情。如果不是自欺,我们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传销骗局已经逍遥撞骗了100多年、给很多人造成了巨大的财产损失,为什么我们还是能在报纸上看到总有人在传销面前前仆后继呢?如果不是自欺,我们又怎么解释为什么每一年美国都会出现一个又一个反同性恋政客和布道者呢?

或者来看看真正的悲剧,如果不是自欺和欺骗,我们怎么解释世界上各种信仰的人会因为微不足道的违规破戒而杀死自己的女儿和姐妹并且自豪地说这是荣誉杀人呢?很难相信做出这样残暴事情的会是总共只有几十个蛋白质基因编码又脆弱的Y染色体——但是父权制这个怪物却能,只要男人们能找到足够让他们心安理得的借口。大部分杀害、毁容或逼迫女儿姐妹们自杀的男人似乎完全不会产生半点罪恶感,相反,他们说是道德的义愤和目睹女人们犯罪时产生的愤怒让他们采取了这样极端的举动。杀死女人并不是部族之间的纷争或无关的邻居,恰恰正是和她们有着共同基因的父兄血亲。我们也看到了,在战争和宗教当中,这种冲突很容易引起自欺,以及无情和残忍的行动。报纸上每天也能读到各种新奇的自欺故事。事实证明,日本核电站的安全意识糟糕到了NASA也要俯首称臣的地步。建立电站之初资源都被花费到说服公众核电站安全可靠的公关上了,但是却没有半分用到对核泄漏危机的预防上。虽然日本拥有全世界领先的机器人技术——它们会用两条腿跑步,会唱歌跳舞,还会拉小提琴——但是这些设计完全没有被运用到一个缺陷明显的核反应工厂中,理由是“害怕引起恐慌”。相应设备是从美国麻省一个以发明吸尘器著名的公司进口的,而核电站本身也没有准备泵入冷却水的方案,所以不得不从中国进口了长达203英尺的水泵。但是我们在这本书中也看到了,当一个企业或一个国家处于全开的推销模式时,他们会轻易把安全的问题冷落一边。

同时,科学也有源源不断的例子。我们在做了坏事时,会因为受到“弄脏了手”这样的隐喻的强烈影响而想要去洗手,但是所用的“消毒液”却大相径庭:我们在用键盘发了骂人邮件后会跑去洗手,但是在电话应答机骂完人后却会去含漱口水。这些无意识的动作有时会被旁人注意到,特别是那些亲近的人或别有用心的人。

经济学家会利用公司的季度财报电话会议中的语言作为线索来研究欺骗,其中最重要的证据是之后的业绩复述。当然,我们又看到了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人们在撒谎的时候会避免使用第一人称,而是用“他们”或非人称代词,如“人们”。绝对肯定词和绝对否定词的使用也变少了,好像这样做能够让自己听起来更加靠谱,然后太过肯定和犹豫的用语也变少了(说明他们已经把那套背得滚瓜烂熟)。他们也更常引用普通常识,但是闭口不谈股东价值和价值创造。逻辑可以随你解释,可能你可以给出虚高的股东价值来糊弄他人,但是证据却正好相反。或许你可以避开现实(股东价值)不谈,因为这是你们公司最薄弱的地方,但是你的理由就更弱了,因为你总在谈“常识”。这种尝试虽未成熟但是很有价值,至少我们已经从心理实验室向外迈出了一步,因为在实验室中要调查欺骗和欺骗的结果几乎是不可能的。

最后来看看一个最近以本科生为对象进行的实验。尽管这个实验是纯人为的,但是设计得非常高明,实验中学生们要编造一个谎言,分别告诉老师(高地位)和同学(平等地位),对比两种情况,学生们在向前者撒谎时立即忘记的学过的单词要比向后者撒谎时多,这似乎说明自欺(以及记忆障碍)通常是面向高地位的对象。

欺骗和自欺的一个优势在于我们总有用不完的实例,实际上我们分析它们的速度绝对比不上它们产生的速度。不过至少我们能享受这一场永无止境的表演,同时不断加深我们自身的意识。不光是学者或者科学家,所有人都能加入到这一研究当中来,因为自欺的逻辑很好理解,而且例子俯首即是。

致谢

感谢多年来支持我工作的众多研究机构:哈里弗兰克·古根海姆基金会,安和戈登盖蒂基金会,约翰·西蒙·古根海姆基金会,生物社会研究基金会以及克拉福德基金会。我要特别感谢瑞典皇家科学院在2007年赐予我克拉福德奖这份无上美好的礼物,也感谢西印度群岛大学在2009年授予我终身名誉研究员的称号。

本书的初稿写成于我在WIKO,柏林高级研究所任职研究员期间。研究所为我提供了一个温暖的环境和强有力的支持,我感谢贵所所有的工作人员、各级行政人员、IT工作者、图书馆和后勤伙食。当年帮助过我的有罗杰·克林、霍克·克鲁斯、托马斯·梅青格尔、西里尼瓦斯·纳拉亚南和卜拉希马·提欧卜。我要特别感谢比尔·冯·西佩尔,感谢您花了五个月在WIKO教授社会心理学,并且对这本书的各个方面都做出了评价。

感谢以下几位曾为这本书的多个章节提出过详尽有益的评价:尼克·戴维斯、伯恩哈德·芬克、诺曼底·芬克勒斯坦、史蒂芬·甘格斯塔格、马克·豪瑟、乔迪·黑依、西里尼瓦斯·纳拉亚南、斯蒂芬·平克、理查德·兰厄姆、多伦·泽勒伯格和威廉·齐默尔曼。非常感谢大卫·黑格通读了整本书,并且就本书的各个方面和我展开了讨论。最后还要感谢艾米·雅各布森和达里恩·扎阿塔里对这本书做出的贡献。

感谢我的经纪人约翰·布罗克曼为我与三家一流的出版商牵线搭桥,感谢我的英语编辑们给予的细节意见和鼎力支持——分别是企鹅出版社的威尔·古德兰和基础读物出版社的TJ凯莱赫。也要感谢埃伊纳乌迪的出版商米歇尔·鲁兹扎托给予我的重要支持。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兄弟乔纳森,是他给了我许多幽默的启发,让我得以深入洞察本书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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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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