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该感激吉尼亚夫人,但我就是没感觉。就算她给我机票,送我去欧洲,或者搭邮轮环游世界,对我来说也毫无差别,因为,不管我坐在哪里──甲板上、巴黎的露天咖啡座,或者曼谷──我都被一只钟形的玻璃瓶罩住,闷在自己散发出来的酸臭气味中。
河面上方,蓝天穹窿绵绵辽阔,河面当中,帆船轻舟点点遍缀。我准备好,随时要跳车,但我妈和我弟将手放在车门把上。不出片刻,车轮轰隆驶过了铁格状的桥面。河水、帆舟、蓝天,和凌空的鸥鸟一闪而过,画面像一张匪夷所思的明信片,就这样,我们到了桥的另一边。
我往后瘫坐在灰色的长毛绒椅里,闭上眼睛。钟形玻璃瓶里的酸臭空气笼罩着我,我动弹不得。
我又有了专属我的房间。
这房间让我想起戈登大夫诊所里的房间──有床、五斗柜、衣橱、一张桌子和椅子。这里的窗户有纱窗,但没铁窗。房间在一楼,凭窗可以看到红砖墙环绕的绿树庭院。窗子距离覆满松针的地面很近,就算跳出去,膝盖大概也不会淤青。而红砖高墙内侧的墙面光滑如玻璃,大概爬不上去。
经过那趟桥的挣扎,我已提不起劲。
我错失了大好机会。一去不回头的河水就像一杯没人碰触的饮料。我看,就算当时我妈和我弟不在场,我也不会跳下去。
在医院的大厅登记时,有个身材纤细的女人上前自我介绍;“我是诺兰医生,日后就由我照顾爱瑟。”
我很惊讶照顾我的是女医生,我以为精神科医生都是男的。这位女医生穿着白上衣和宽裙,腰间系了宽皮带,戴着新月形的时髦眼镜,长相介于舞台剧演员麦娜·洛伊(Myrna Loy)和我妈之间。
护士领我穿越草坪,到一栋名为卡普兰楼的砖造建筑物──我就要住在这个看起来阴暗沉闷的地方。稍后,来我房间看我的人并不是诺兰医生,而是一群陌生的男人。
我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白毯子,他们一个接一个进房,自我介绍。我不懂为什么要来这么多人,为什么他们要自我介绍,难道是要测验我,看看我是否注意到他们人数众多?看来我得提高警觉。
最后,来了位俊帅的银发医生,他说他是疗养院的院长,然后开始谈起从欧洲搭乘五月花号船移居美国的清教徒及印第安人,还说在他们之后占据土地的人是哪一些人,又说起附近有哪些河流,谁盖了第一家医院,这医院是怎么烧毁的,接着谁又盖了第二家医院。我猜想他一定在等着看我会不会打断他,告诉他,我知道他说的河流或五月花号移民之类的事,全都是胡说八道。
可是我又想,搞不好其中有些是事实,所以我开始思索哪些是真有其事,哪些又是胡扯,但还没想透,他就告退离开。
我等到所有医生的声音渐渐消失,才掀开白毯子,穿上鞋子,走出房门。没人阻止我,所以我沿着走廊,从我住的这一侧绕过走廊,到建筑物的另一侧,之后,沿着另一条更长的走廊往前走,途中还经过门敞开的餐厅。
里头有个穿绿制服的女厨工正在摆设晚餐的餐桌。桌上有白色的亚麻桌巾,还有玻璃杯和餐巾纸。我在内心的角落偷偷藏起这地方有玻璃杯这件事,就像松鼠储存坚果。之前在市立医院,我们喝水用的是纸杯,吃肉时也没刀子可以切。在那里,肉都煮得很烂,以便我们用叉子才能切分。
最后,我走到一个偌大的休憩厅,里头的家具陈旧,地毯破烂。有个脸色苍白、一头黑短发的圆脸女孩坐在一张扶手椅上看杂志。见到她,我想起我们以前的一个女童军队长。朝她的脚望去,果然穿的是褐色平底皮鞋,鞋面上有穗带,覆盖着照理说应该是走户外风的鞋尖,鞋带的尾端还缀着类似橡子的饰物。
女孩抬眼,笑着对我说:“我是费乐莉,你叫什么名字?”
我假装没听到,径自离开休憩厅,走到这一区的尽头。途中经过一扇高度及腰的门,门后方有几个护士。
“怎么不见其他人?”
“出去了。”回答我的那个护士在一片小小的胶带上写字。我把身子探入及腰的门内,看看她在写什么,发现她写的都是爱·葛林伍德、爱·葛林伍德、爱·葛林伍德、爱·葛林伍德。
“去哪里?”
“喔,上职能治疗啦,打高尔夫球啦,或者打羽毛球。”
我注意到那护士旁边的椅子上有一堆衣服,就是我在之前那间医院打破镜子时,护士正在帮我打包的那些。护士开始把写有我名字的标签贴在衣服上。
我走回休憩厅。住在这里的人竟然会打羽毛球和高尔夫,真让我匪夷所思。有办法做这些事,他们一定不是真生病。
我坐在费乐莉旁边,仔细端详她。我心想,是嘛,她这样子就像参加童军营啊。她手中那本时尚杂志《Vogue》虽然破烂,她也读得兴味盎然。
“那她到底在这里做什么?”我纳闷,“她根本没毛病啊。”
“我可以抽烟吗?”诺兰医生坐在我床边的扶手椅里,往后一靠。
我说可以,我喜欢烟味。我心想,如果让她抽烟,或许她会待久一点。这是她第一次来找我谈话。如果她一走,我很可能又陷入刚刚的恍惚状态。
“来聊聊戈登大夫吧。”诺兰医生忽然这么说,“你喜欢他吗?”
我谨慎恐惧地瞄了诺兰医生一眼。我想,医生一定都是一个样,而且在这间医院的某个角落,势必也有一台像戈登大夫诊所里的那种机器,等着把我电得痛不欲生。
“不喜欢,”我说,“非常不喜欢他。”
“有意思。怎么说呢?”
“我不喜欢他对我做的事。”
“他对你怎样?”
我跟诺兰医生描述那台机器,还有蓝色闪光、巨震和声响。她静静地听,一动也不动。
“这样不对,”她说,“不该是这样。”
我望着她。
“如果做得对,”诺兰医生继续说,“应该跟睡着一样。”
“如果还有人对我做这种事,我一定会自我了断。”
诺兰医生跟我保证:“我们不会给你做电击治疗,就算真的要做,”她补充解释,“也一定会事先解释给你听,绝对不同于你上次的经验。你知道吗?”她说,“有人甚至喜欢做呢。”
诺兰医生离开后,我发现窗台有一盒火柴。不是一般大小的火柴盒,而是非常迷你的那一种。我打开它,看到一排白色小火柴,但火柴头是粉红色。我试点一根,结果一划就断。
我想不出诺兰医生干吗把这种蠢东西留在这里给我。大概是想看看我会不会主动归还吧。我小心翼翼把这盒玩具火柴藏在新羊毛浴袍的折边里。如果诺兰医生跟我要,我就说,我以为那是糖果做的,所以吃掉了。
隔壁房间刚住进一个女人。
我想,整间医院大概只有她比我晚到,所以,她应该不像其他人对我的劣行了若指掌,这样的话,我或许该去拜访一下,跟她交个朋友。
她躺在床上,身穿紫色衣裳,衣裙长度在膝盖和鞋子之间,领口别着一个缀有浮雕的别针,红褐色的头发绾成一个髻,模样像教师,银色细框的眼镜用黑色松紧带系在胸前的口袋上。
“哈啰。”我坐在她的床沿,试图跟她交谈,“我是爱瑟,你叫什么名字?”
她毫无反应,兀自望着天花板。我觉得很受伤,心想,搞不好她一来这里,费乐莉或谁就告诉过我,我这个人有多蠢。
有个护士探头进来。
“喔,你在这里啊。”她对我说,“来拜访诺丽丝小姐呀,很好。”说完人就消失了。
我就这么瞅着穿紫衣的女人直瞧,不晓得自己坐了多久。我纳闷,她那双噘起的粉唇到底会不会张开,如果张开了,会说些什么?
终于,诺丽丝小姐有了反应。她仍没说话,也没看我,但把一双穿着黑色高筒扣靴的脚甩到床的另一边,下床走出房间。我想,她可能想不着痕迹地摆脱我吧。我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尾随她,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一路上,她步伐精准地走在地毯的蔷薇图案的正中央,不偏不倚。到了餐厅门口时,她停步,站了一会儿后,高高地举起一脚,然后另一脚,跨过门槛,进入餐厅,仿佛要越过的是一道高及小腿的隐形梯阶。
她在铺了亚麻桌巾的圆桌旁坐了下来,打开餐巾,摊在腿上。
“一小时后才吃晚餐。”厨子在厨房里喊道。
但诺丽丝小姐没搭腔,只是凝视着前方,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我拉出她对面的椅子,跟着就座,并摊开餐巾。我们就这么对坐着,没交谈,沉浸在宛如亲姐妹的沉默氛围中,直到走廊响起晚餐的锣声。
“躺下来。”护士说,“还有一针要打。”
我翻身趴着,撩起裙子,接着拉下丝质睡裤。
“天哪,你的裙子里还穿了什么呀?”
“睡裤啊,这样就不用穿穿脱脱。”
护士轻轻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说:“要打哪一边?”这种问法是陈年笑话。
我抬起头,回望自己的光屁股。两边都因打针而淤青,蓝紫绿交错杂陈,不过左边的颜色看起来比右边深一些。
“打右边。”
“就听你的。”护士把针戳进去,我缩了一下,感受那微微的刺痛。一天打三次,每次打完一小时后就有一杯甜甜的果汁。护士通常会站在一旁,看着我喝完。
“你运气很好。”费乐莉跟我这么说过,“他们给你打胰岛素。”
“可是打了也没感觉啊。”
“会有感觉的,我就打过。有反应时跟我说一声。”
可是我一直都没感觉,只是愈来愈胖。我妈买给我的新大衣原本过大,现在却能整个塞满。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凸腹肥臀,心想,还好没给吉尼亚夫人看见我这模样,根本就是胖孕妇。
“你看过我的疤吗?”
费乐莉拨开她的黑色刘海,指着前额左右各一处的浅色疤痕。看起来像之前长过角,后来被锯掉。
我们两个和运动治疗师在疗养院的庭院里散步。最近我愈来愈常获准到户外散步,但诺丽丝小姐不曾出来过。
费乐莉说,诺丽丝小姐不该待在卡普兰楼,应该住到病况较差的人该住的威玛克楼。
“你知道这疤怎么来的吗?”费乐莉坚持聊她的疤。
“不知道,怎么来的?”
“我动过脑额叶切除术。”
我又敬又畏地看着费乐莉,终于了解为什么她永远都能那么冷静。“感觉如何?”
“很好。现在不会生气了。以前我老是动怒,所以要住在威玛克楼,现在能住到卡普兰楼,而且可以由护士陪同,进城逛街或看电影。”
“那,你离开这里后要做什么?”
“喔,我不会离开,”费乐莉笑道,“我喜欢待在这里。”
“要搬家喽!”
“为什么要搬?”
护士开心地把我的抽屉逐一打开又关上,清空衣橱,将我的东西都放入黑色的轻便行李箱中。
我想,他们肯定要把我移到威玛克楼。
“喔,还是在这栋楼啦,只是前面一点的房间。”护士兴高采烈地说,“你一定会喜欢新房间,那里阳光更充足。”
我们在走廊时,我看见诺丽丝小姐也要搬出去。她的房门口站了个年轻护士,看起来跟我的护士一样心情很好。这护士正在帮诺丽丝小姐穿上一件用瘦巴巴的松鼠皮毛做成衣领的紫色大衣。
我曾时时刻刻在诺丽丝小姐的床边守候,甘愿放弃职能治疗、散步、羽毛球赛,甚至每周一次的电影放映──这是我的最爱,但诺丽丝小姐从来不去──只因为她那两瓣苍白无语的双唇让我放不下心。
我曾幻想,如果她开口说话,我一定欣喜若狂,冲进走廊,跟护士宣布这大好消息。护士们会称赞我成功鼓舞了诺丽丝小姐,于是准许我进城逛街看电影,这样一来就有机会逃跑。
可是我守候了那么久,诺丽丝小姐就是没开口说半个字。
“你要搬去哪里?”我问她。
护士碰碰诺丽丝小姐的手肘,她猛然动了一下。真像个在婴儿车上的洋娃娃,推一下才会动。
“她要搬去威玛克楼。”护士压低声音告诉我,“诺丽丝小姐恐怕没办法像你一天一天进步。”
我看着诺丽丝小姐先举起一脚,再举起另一脚,跨越门槛上那道隐形梯阶。
护士把我带到同栋楼前区一间阳光充足的房间,这儿还能俯视翠绿的高尔夫球场。把我安顿好后,她说:“今天你有惊喜喔。有个你认识的人刚住进来。”
“我认识的人?”
护士哈哈笑:“别这样盯着我。放心,不是警察。”见我没接腔,她继续说,“她说是你的老朋友。你何不去看看她呢?她就住在隔壁。”
我想护士一定在开玩笑。如果我去敲门,肯定不会有人应门。搞不好直接开门进去后,会看见诺丽丝小姐,穿着松鼠毛领的紫色大衣,躺在床上,嘴巴微张,像一朵玫瑰蓓蕾从静如花瓶的身体缓缓绽放。
不过,我还是走到隔壁敲门。
“请进。”应门声听起来很爽朗。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往门内窥探。有个穿着马裤、人高马大的女孩坐在窗边,抬头望向我,咧出大笑脸。
“爱瑟!”她喘着气唤我,好像跑了一段很长的路,才刚停下来,“我好高兴看到你。他们说你在这里。”
“琼恩?”我怯怯地叫了她的名字,“真的是你,琼恩!”我不敢相信,也一头雾水。
琼恩笑容满面,咧出闪闪发亮的大牙。从那牙齿来看,错不了,就是她。
“对,是我。我就知道你一定很惊讶。”
16
琼恩的房间跟我的房间一模一样,里面有衣橱、五斗柜、一张桌子和椅子,以及印有蓝色偌大“卡”字的白色被单(“卡”就是这栋楼卡普兰的简称)。我忽然想到,会不会是琼恩听说我在这里,就找了借口跟这间疗养院订病房,存心开我玩笑。难怪她会跟护士说我是她的朋友。其实我跟她一向不熟,只是泛泛之交。
“你怎么会来这里?”我窝在琼恩的床上,问她。
“我读到你的消息。”琼恩说。
“什么消息?”
“反正我读到你的消息,然后就离家出走。”
“什么意思?”我以平静的口气问道。
“是这样的,”琼恩坐在印花棉布的扶手椅上,往椅背一靠,“暑假时我给某个兄弟会的会长打工,那个兄弟会有点像共济会,你知道吧,但不是共济会,结果很凄惨。我的脚得了拇趾囊炎,几乎不能走路,最后几天连鞋子都没办法穿,只能穿橡胶靴上班,你可以想见那有多窝囊……”
我心想,琼恩是真的疯了,竟然穿橡胶靴上班。要不,就是她想看看我疯到什么程度,居然会相信她的话。况且,拇趾囊炎这种病只有老人才会得。我决定将计就计,假装相信她疯了,顺着她的意思说话。
“如果没穿正式的鞋子,我会觉得自己很逊。”我暧昧地笑道,“你的脚真的很痛吗?”
“痛死了。而且我老板刚跟老婆分居,其实他很想离婚,但不敢明说,因为离婚就违反兄弟会的规定。总之,他每分钟都打电话来烦我,要我做这做那,每次我一起来走动,脚就痛得半死。一回到桌子前,电话又来了,要我去他的柜子帮他拿东西……”
“那你干吗不辞职走人?”
“喔,我是走人了啊。可以这么说啦。我请病假,不上班,也不出门,什么人都不见,还把电话藏在抽屉,完全不接……
“然后医生就把我送到大医院的精神科。我跟医生约十二点,没想到十二点半时,接待人员出来说医生去吃中饭,问我要不要等,当时我很难受,只能说,好。”
“那医生有没有回来?”故事听起来有点复杂。如果这是虚构的,接下来琼恩就会编得很辛苦,不过我还是诱使她讲下去,看看她还能编出什么东西。
“有啊。对了,跟你说一下,那时我已经准备自杀。我告诉自己:‘如果这个医生没本事,那一切就到此为止。’总之,后来接待员带我走过一条长廊,要进诊疗室跟医生碰面之前,她转身对我说:‘除了医生,还有几个学生在场,你不介意吧?’都到这个节骨眼上,我能说什么?‘喔,没关系,不介意。’结果我进去后,发现有九双眼睛盯着我。九双呀!整整十八只眼睛。
“如果当时接待员告诉我,里头有九个闲杂人,我一定当场掉头就走。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太迟。好死不死,那天我刚好穿了毛大衣……”
“8月天穿毛大衣?”
“喔,那几天刚好又湿又冷。而且我在想,这是我第一次跟精神科医生见面──你知道的嘛。总之,我跟医生说话时,他一直盯着我的毛大衣。还有,我看得出来,当我要他给我学生优惠价,不要全额收费时,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的眼睛里全都是$的符号。然后,我告诉他,好多事情我都搞不清楚──拇趾囊炎、将电话藏在抽屉,还有自杀的念头。他听了之后,要我到外头等着,他要和其他人讨论我的病情。后来,他把我叫进去,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怎么说?”
“他两手交握,看着我,对我说:‘吉林小姐,我们认为团体治疗对你会比较有帮助。’”
“团体治疗?”我想,我的声音一定假得像回音室里制造出来的声音,可是琼恩没注意。
“他就是这么说的。你能想象吗?企图自杀的我竟然得跟一堆陌生人谈论这件事,而那些人的心智状态根本比我好不了多少……”
“真扯。”我情不自禁地愈来愈感同身受,“真是没人性。”
“我就是这么说啊。我掉头回家,拿了一张美美的信纸,写了一封信给那个医生,告诉他,像他这样的人完全没资格自居为悬壶济世的……”
“他回信了吗?”
“我不晓得。因为就在寄出信的那天,我看到报纸,知道了你的事情。”
“什么事情?”
“喔,”琼恩说,“就是警方认为你凶多吉少之类的。我还搜集了一堆剪报。”说完这句,她倏地起身,强烈刺鼻的马味扑鼻而来。琼恩曾在大专院校的年度运动会得过马术障碍赛的冠军,我怀疑她都睡在马厩里。
琼恩在打开的皮箱里摸索,拿出一沓剪报来。
“来,你看。”
第一份剪报上有一张巨幅的放大照片,照片里的女孩涂着黑眼影,黑色的嘴唇咧出微笑。第一时间我想不起这么放荡的照片是在哪里拍摄的,后来注意到那副在布鲁明黛高级百货公司买的耳环,以及那条亮眼夺目、烁熠如人造星星的项链,才想起来。
女资优生失踪,母亲忧心忡忡。
照片底下的报道指出该名女学生于8月17日在家中留下纸条,说要出去散个长长的步,之后就告失踪,失踪前她穿的应该是白衣绿裙。葛林伍德小姐到了午夜仍未返家,母亲随即向镇警局报案。
第二份剪报刊登了我妈、我弟和我在后院的合照,我们三个都笑脸盈 盈。我也想不起是谁帮我们拍照的,直到看见我穿的粗布工作服和白球鞋,才想起那是我夏天去采收菠菜时穿的衣服。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朵朵·康威经过我家时替我们拍了一些照片。葛林伍德女士请报社刊登此照片,希望能借此感动女儿,尽速返家。
女孩家中的安眠药恐被女孩带走。
照片看起来很暗,像在半夜拍摄的,照片里有十几个脸圆如满月的人在树林里活动。我觉得后排的人看起来很怪,还特别矮,后来发现那不是人,是狗。警方出动猎犬,搜寻失踪女孩,警长比尔·辛德利指出,情况不乐观。
失踪女孩生还!
最后一张照片,是警察把一个毯子卷起来的长条软物抬入救护车里,这软物露出一颗五官不明、宛如包心菜的头颅。报道里提到,我妈去地下室洗一整星期的衣服,结果听到弃置不用的坑洞里传出微弱呻吟……
我把剪报放在白色床罩上。
“留着吧,”琼恩说,“你可以把这些剪报贴到剪贴簿上。”
我将它们折起来,放进衣服口袋里。
“我详细阅读了关于你的所有报道,”琼恩继续说,“从失踪到被发现,巨细靡遗地读。然后我凑了所有的钱,搭最快的飞机去纽约。”
“为什么去纽约?”
“喔,我觉得在纽约比较容易自杀。”
“你做过什么自杀的举动?”
琼恩怯怯地笑了笑,摊开双手,掌心朝上。粗大隆起的红色伤痕横亘在她的白皙手腕上,犹如迷你山脉。
“怎么弄的?”生平第一次,我觉得琼恩和我有共通三处。
“我用拳头打破室友的窗户。”
“哪个室友?”
“大学时的室友。她在纽约上班。我想不出还能去哪里,况且我身无分文,只能去投靠她。结果她写信告诉我爸妈,说我举止怪异,我爸就飞到纽约,把我带回去。”
“可是你现在好了啊。”我这话说得像肯定句。
琼恩用她那双灰石色的明亮眼眸打量我。“大概吧,”她说,“你也好了,不是吗?”
晚餐后我睡着了。
一声巨响惊醒了我。班尼斯特太太、班尼斯特太太、班尼斯特太太、班尼斯特太太。我清醒后,发现自己猛拍床柱,不停呼喊班尼斯特太太。夜班护士班尼斯特太太清晰但扭曲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
“小心,别把床弄坏了。”
她解开我的表带。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话一说完,班尼斯特太太的脸一搐,绽放出笑容:“你有反应了。”
“反应?”
“是啊,现在感觉如何?”
“怪怪的,有点虚,轻飘飘。”
班尼斯特太太扶我坐起来。
“你会没事的,很快就会变得更好。要不要喝点热牛奶?”
“好。”
班尼斯特太太将杯子端到我的唇边,入口后我扇凉在舌上的牛奶,贪婪地品尝它,就像婴儿吸吮母亲的乳汁。
“班尼斯特太太说你有反应了。”诺兰医生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拿出一个小火柴盒。看起来和我藏在浴袍折边的那盒一模一样。我顿时生疑,心想是不是哪个护士发现了,不动声色地把它还给诺兰医生。
诺兰医生在盒侧划了一根火柴,黄色的热烟冒出来,我看着她把火焰吸入香烟里。
“班太太说你觉得好多了。”
“有那么片刻,感觉是不错,但现在又是老样子。”
“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等她说下去。不记得从何时起,我每天早上、下午和晚上都裹着白色毯子,坐在这栋楼的凹入墙龛的躺椅上,假装看书。我隐约觉得诺兰医生会纵容我几天,然后就会像戈登大夫,对我说:“抱歉,你似乎没什么进步,我想你最好接受电击治疗……”
“怎么,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什么事?”我意兴阑珊地说,做好心理准备。
“接下来一阵子我们不让访客来找你。”
我惊讶地望着诺兰医生:“哇,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会很高兴。”她笑着说。
然后我望向五斗柜旁边的垃圾桶,诺兰医生也看着它。一束长茎玫瑰的血红花苞伸出垃圾桶外。
那天下午,我妈来看我。
来探视我的人络绎不绝,我妈不过是其中一人,连那个信奉基督教科学派的前老板也来过。她跟我在草坪上散步,谈起《圣经》中从地上升起的雾气。她说,这雾是不真实的,但我的问题就出在把雾气当真。只要我不再把它当真,它就会消失,我就会发现自己本来就没事。连我的高中英文老师也来看我,教我玩拼字比赛,他认为这可以帮我重燃对文字的热情。还有费萝美娜·吉尼亚夫人,她不太满意医生对我的治疗方式,对他们叨念个不停。
我讨厌这些人来看我。
每次我在房间或属于我的墙龛里坐着,护士就会笑着探头进来,说有这个或那个访客。有一次她们甚至带了一神教会的牧师来,这人我向来不喜欢。他从头到尾都紧张兮兮的,我看得出来他认为我彻底疯了,因为我告诉他,我相信地狱,但也相信,某些人还没死就得活在地狱里,比如我,因为我们这种人不相信死后有来生,也不信死后会发生的那些事,所以我们活着时就得先进地狱,免得死后没机会。
我讨厌访客,因为我总觉得他们老是盯着我油腻腻的头发猛瞧,打量我胖了多少,拿我以前的模样或他们心目中的我,跟现在的我做比较。我知道,他们离去时都对我的变化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不理我,我还清静些。
所有的访客当中,就属我妈最糟。她从不责怪我,却总是愁容满面地求我告诉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说,她很确定医生都认为她有错,否则他们怎么会问她一堆当年训练我上厕所的问题。的确,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上厕所,在这方面从没给她添麻烦。
那天下午,我妈买了玫瑰花来送我。
“留到我的葬礼再送吧。”我说。
我妈皱起脸,一副快哭的模样。
“爱瑟,你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知道。”
我猜大概是情人节吧。
“是你的生日啊。”
就在这时,我把玫瑰花扔进垃圾桶里。
“她做这种事很蠢欸。”我告诉诺兰医生。
诺兰医生点点头,似乎懂我在说什么。
“我恨她。”我说,等着她数落我。
可是诺兰医生只是对我笑笑,仿佛被什么事逗得非常、非常、非常开心,然后对我说:“我知道。”
17
“小姐,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喔。”
年轻护士收走我的早餐托盘,允许我继续裹着白被单,像个在甲板上吹海风的邮轮旅客。
“怎么说?”
“嗯,不晓得该不该现在就告诉你。他们今天要把你移到贝尔赛斯楼。”护士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贝尔赛斯楼,”我说,“我不能住到那里。”
“为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我的状况还不足以住到那里。”
“哪会,你的状况够好。别担心,要是你不够好,他们不会让你去那里。”
护士离开后,我开始思索,心想这一定是诺兰医生的主意。她想证明什么?我根本没进步,还是老样子啊。贝尔赛斯楼可是整个院区最好的地方。住到那里的人,下一步就是回家、回工作岗位、回学校念书。
琼恩应该在贝尔赛斯楼了吧。琼恩和她的物理书、高尔夫球杆、羽毛球拍,以及她那带着气音的声音。琼恩代表的正是我和即将康复者之间的鸿沟。她离开卡普兰楼后,我就不断从疗养院的小道消息网络了解她的状况。
琼恩有了散步权、琼恩有了逛街购物权、琼恩有了进城权。琼恩的好消息愈来愈多,表面上我替她高兴,但其实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就像以前巅峰状态时期的我,光鲜耀眼。我看她根本就是故意来这里跟踪我、折磨我。
等我到贝尔赛斯楼,琼恩可能出院了。
不过,在贝尔赛斯楼,起码可以把电击治疗抛到一边。卡普兰楼里很多女人都做过电击治疗,而且大家都知道谁做过,因为做的当天早上护士不会送早餐到那人的房间。电击治疗都是趁大家在房间吃早餐时进行,做完后,护士会带着安静不语、死气沉沉的他们──就像领着一群小朋友──去休憩厅补吃早餐。
每天早上,听见护士敲门送早餐来,我心中的大石头就会落下,因为我知道那天可以逃过一劫。诺兰医生自己没做过电击治疗,怎么有资格说那就像睡了一场觉,怎么知道被电击的人表面上像睡着,搞不好其实整个过程都感觉得到蓝色电流和噼啪声响?
走廊的尽头传来钢琴声。
晚餐时,我静静坐着听贝尔赛斯楼的女人叽叽喳喳。她们都打扮时髦,妆容细腻,虽然其中几个是已婚身份。有些人刚进城购物回来,有些则是外出访友,晚餐时她们一直说着她们自己人才懂的笑话。
“我可以打电话给杰克,”名叫蒂蒂的女人说道,“只怕他不在家。不过,我知道可以打去哪里找他。他一定会在那里。”
我这一桌有个身材矮小、个性活泼的金发女人说:“我今天差点就成功把罗林医生叫到我要他去的地方。”接着,她睁着炯炯的蓝色眼睛,活像个洋娃娃,继续说,“我一点都不介意拿老潘这家伙去换一台新车。”
琼恩在另一头,狼吞虎咽吃着罐头火腿肉和焗烤番茄,看起来胃口很好。她似乎跟这些女人很合得来,对我却冷冰冰,还有点鄙夷,好像我不过是个点头之交,而且低她一等。
我决定起身,阻止她们的毒舌贱语。
我把毯子往肩膀上松松一披,当成披肩,沿着走道,晃向灯火及笑语声。
后来整个晚上,我都在听蒂蒂用那台大钢琴边弹边唱她创作的歌曲,其他女人则围坐一圈打牌、聊天,看起来真像在大学宿舍。不过事实上这些人多半比大学生大十岁以上。
其中有个高大的灰发女人,声音低沉浑厚,大家都叫她杀伐夫人。她是名校瓦萨尔学院毕业的,我一看就知道她是社交名媛,因为她谈的都是女孩初入社交圈的事。听说她有两个或三个女儿,原本可望进入上流社交圈,不料被她搞砸了,因为她自愿进精神疗养院。
蒂蒂做了一首名为《挤奶人》的歌。大家一直说她应该将它发表,一定会变成畅销歌曲。她的双手先在键盘上嗒嗒敲出一小段旋律,像小马慢跑的蹄声,接着,另一段旋律加入,听起来像挤奶人在吹口哨,最后,两股旋律合而为一。
“真好听。”我以闲聊的口吻说道。
琼恩靠在钢琴的一角,翻阅一本刚出版的时尚杂志,蒂蒂抬起头对琼恩笑了一下,好像两人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哇,爱瑟,”琼恩举起那本杂志,说,“这不是你吗?”
蒂蒂不再弹琴。“我要看。”她拿走杂志,看着琼恩指出的那一页,然后看看我。
“喔,不会吧。”蒂蒂说,“绝对不是。”她又看看杂志,再看看我,“不可能!”
“可是,真的是爱瑟啊,对不对,爱瑟?”琼恩说。
卢贝蕾和杀伐夫人晃过来,我假装信心十足,确定杂志上的人不是我,跟着她们一起走向钢琴。
杂志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毛茸茸的无肩带白色礼服,笑得嘴巴简直要裂开,一群男孩众星拱月地围绕在她身边。那女孩拿着一杯透明的饮料,视线聚焦在我身后偏左处的某个立着的东西上。忽然,我感觉颈背有微弱的气息,立刻转身查看。
夜班护士神不知鬼不觉地走进来。她穿着软底胶鞋,没人听见她的脚步声。
“不会吧,”她说,“真的是你?”
“不是,不是我,琼恩搞错了,是别人。”
“嗯,就是你啊。”蒂蒂嚷嚷。
我假装没听到,转身不理会。
卢贝蕾求护士跟她们一起打牌,因为这会儿正三缺一。虽然我对桥牌一窍不通,还是拉了一张椅子在旁观看。大学时我没时间像那些有钱的女孩学这种玩意儿。
我眼睛看着国王、杰克和骑士的平板扑克脸,耳朵听着护士聊她的工作辛酸。
“你们这些小姐不知道我上两个班有多辛苦,”她说,“晚上还来这里照顾你们……”
卢贝蕾咯咯笑道:“喂,我们很乖欸。我们是这里最乖的人,你知道的。”
“对,你们都很棒。”护士把一包绿薄荷口香糖分给大家,然后打开自己手上那片的锡纸,拿出一片粉红色的口香糖。“你们都很棒,把我累坏的是州立医院那些傻子。”
“所以,你在两个地方工作?”我忽然起了聊天的兴致。
“可不。”护士直直看着我,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在想,我根本没资格待在贝尔赛斯楼,“你绝对不会喜欢待在那种地方的,小美小姐。”
我觉得很奇怪,这护士明明知道我的名字,干吗以小美这种随口说说的名字来称呼我。
“为什么?”我追问。
“喔,那里可不像这里这么棒。这里就像乡村俱乐部,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职能训练,不能散步……”
“为什么不能散步?”
“缺乏照顾的人手啊。”护士赢了一墩,卢贝蕾见状,哀号呻吟,“相信我,小姐们,我只要存够了银子,买得起车子,就要闪人。”
“连这里也不做?”琼恩问。
“还用说。以后只接个案,想接时才接……”
她说到这里,我已经听不下去。
我总觉得这个护士在暗示我可能会有的命运。我如果没好转,就会坠落,像一颗逐渐烧尽的星星,从贝尔赛斯楼坠到卡普兰楼,再坠到威玛克楼,最后,当诺兰医生和吉尼亚夫人也放弃我时,就坠到隔壁的州立疗养院。
我裹紧肩膀上的毯子,将椅子往后挪。
“冷啦?”护士粗声问道。
“对。”我说,朝走廊走去,“我冻僵了。”
我在温暖的白茧里安详地醒来。一抹带冬意的微弱阳光映照在镜子、柜上玻璃杯和金属门把上,熠熠闪亮。对门传来厨工在厨房准备早餐的碗盘碰撞声。
我听见护士在走廊远端敲我邻房的门。杀伐太太的浑厚声音听起来睡意犹浓,护士拿着托盘进去,杯盘铿铿啷啷。我带着些许的雀跃,期待蒸气冉冉的蓝瓷咖啡壶、蓝瓷早餐杯,以及那只绘有白雏菊图案的蓝瓷奶油罐。
我认命了,既来之,则安之。
如果要坠落,起码先把握这些小小的享受,能享受多久,就享受多久。
护士拍拍我的房门,不等我应门,就像一阵风似的直驱而入。
今天进门的是新护士──这里的人总是来来去去──瘦削的脸庞是浅褐色,头发也浅褐色,骨感嶙峋的鼻子上有点点的大雀斑。不知为何,这护士让我心神不宁。我看着她横过房间,拉开绿色百叶窗,恍然明白是因为她手上是空的,没拿早餐托盘。
我张口,想问她,我的早餐呢,但随即打住。她一定把我当成某人了。贝尔赛斯楼里某个我不认识的人要进行电击治疗,但这护士把我误认成她了。这倒情有可原。
我在一旁等着。护士绕完我的房间,这里拍拍,那里拉直,整理一番后,拿着托盘到走廊远端,给下一间病房的卢贝蕾。
我把脚塞进拖鞋里,披着毯子──今早虽然晴朗,但非常冷──快速走到对门的厨房。穿粉红制服的厨工正把炉子上一只破旧大茶壶里的东西灌入一排蓝瓷咖啡壶中。
我深情款款地望着列队等待的托盘。托盘上有白色纸巾,折成精准的等边三角形,上面压着银叉子,还有半熟的水煮蛋,放在蓝色蛋杯里,露出白色圆顶,而扇贝状的玻璃碟子里盛着柳橙果酱。现在,我只要伸出手去拿属于我的托盘,世界就会平静如常。
“新来的护士搞错了,”我把上半身靠向柜台,充满自信地低声告诉厨工,“她忘了把我的早餐拿到我房间。”
我挤出开朗的笑容,让她知道我无意指责。
“你叫什么名字?”
“葛林伍德。爱瑟·葛林伍德。”
“葛林伍德,葛林伍德,葛林伍德。”厨工伸出长疣的食指,一路扫过墙壁那张贝尔赛斯楼病人的名单,“葛林伍德,今天没早餐。”
我双手抓住柜台边缘。
“一定弄错了,你确定没早餐的人是葛林伍德?”
“是葛林伍德。”厨工肯定地说。
护士走进来,看看我,又看看厨工,一脸疑惑。
“葛林伍德要拿她的早餐。”厨工说,避开我的目光。
“喔,”护士笑着对我说,“葛林伍德小姐,你今天必须晚点吃,等做完……”
我没等护士说完,就恍神地大步迈向走廊,但没往我的房间去,因为我不想等他们来捉我,而是走向凹入的墙龛。这栋楼的墙龛比卡普兰楼差多了,但毕竟是墙龛,位于走廊的静僻处。琼恩、卢贝蕾、蒂蒂和杀伐夫人都不会去那里。
我蜷缩在墙龛的角落,用毯子蒙住头。最让我无法接受的不是要做电击治疗,而是诺兰医生公然欺骗我。我喜欢她,敬爱她,对她推心置腹,和盘托出所有的心事,她也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如果非得做电击治疗,一定会事先通知我。
如果她昨晚告诉我,我或许会彻夜难眠,忐忑不安,但今早应该就调适妥当,镇定下来,这样的话,就算被两名护士包夹,走过蒂蒂、卢贝蕾、杀伐夫人和琼恩的门前,也能保持尊严,像个冷静走向刑场的人。
护士出现,俯身唤我。
我甩掉她的手,更往角落里缩。护士走掉了,我知道她马上就会带两名粗壮的男助理回来,架着我走过那群聚在休憩厅的微笑观众,任凭我一路喊叫,拳打脚踢。
诺兰医生伸手搂着我,感觉像个母亲。
“你说,你会事先通知我。”我裹在一团凌乱的毯子里,吼着对她说。
“我就是来告诉你的呀。”诺兰医生说,“我特别提早来通知你,而且要亲自陪你过去。”
我睁开浮肿的眼皮,看着她:“为什么不昨晚就告诉我?”
“我怕你会睡不着。如果早知道……”
“你说过会提早告诉我。”
“爱瑟,听我说,我会陪你去,而且信守承诺,整个过程都陪着你,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你醒来时就会看见我,我会送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