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她一脸忧心。
我考虑片刻后,对她说:“答应我,你会一直陪我。”
“我答应你。”
诺兰医生拿出白手帕,擦擦我的脸,然后勾着我的手臂,仿佛我们是老朋友,扶我起身,带我走向走廊。毯子的一端纠结在我的脚边,我索性放掉它,不过诺兰医生似乎没注意到。我们走过琼恩的房间时,她正好出来,我对她露出意有所指的冷笑,她急忙缩回房内,等我们走过去。
诺兰医生打开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带我走下阶梯,进入神秘的地下通道。这些复杂绵密的地道和坑穴连接起疗养院的各个区域。
地下室的墙壁铺的是厕所那种白亮瓷砖,黑色天花板上等距挂着光秃秃的灯泡。担架、轮椅四处散落,各式管子发出嘶嘶或砰砰声,沿着白亮的墙壁延伸分岔,像复杂的神经系统。我吓得半死,紧紧勾着诺兰医生的手,她不时捏捏我,给我加油打气。
终于,我们停在一扇绿门前,门上印有黑色字体:电击治疗室。我裹足不前,诺兰医生耐心地等着。一会儿后我告诉她:“好,早死早超生。”于是我们进去。
等候区里除了诺兰医生和我,还有一个护士和她所陪同的男人。这男人脸色苍白,穿着破旧的紫红色浴袍。
“要不要坐着等?”诺兰医生指着一张木长椅。我的双脚沉重如铅,一旦坐下,待会儿电击治疗人员进来带我时,肯定会站不起来。
“还是站着好了。”
终于,有个穿着白色罩衫,一脸憔悴的高个儿女人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我以为她要来带那个穿紫红色浴袍的男人,因为他比我先来,没想到她直接走向我。
“早安,诺兰医生。”女人说,伸手搂住我的肩膀,“这是爱瑟吧?”
“是啊,胡依小姐。爱瑟,这是胡依小姐,她会好好照顾你的,我跟她说过你的状况。”
我想,胡依小姐的身高一定超过两百厘米。她亲切地弯下腰时,我细看她的脸,这时发现她的门牙外龅,脸上布满青春痘疤,看起来真像月球上的陨石坑。
“爱瑟,我们先帮你做。”胡依小姐说,“安德森先生,你不介意稍等一下吧?”
安德森先生没答话,于是胡依小姐搂着我的肩,诺兰医生跟在后头,我们走进隔壁房间。
从眯起的眼缝中──我不敢把眼睛睁得太大,免得被完整的景象给吓坏──我看见一张高脚床,白色床单紧绷如鼓皮,床后方就是机器,机器后方有个蒙脸的人,我看不出是男是女。床的两侧也站了几个蒙面人。
胡依小姐扶我爬上高脚床。
“跟我说话。”我说。
于是胡依小姐开始说话,轻声细语,舒缓我的焦虑,并拿软膏涂在我的太阳穴,然后在我的头两侧贴上小小的电流片。
“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任何感觉,来,咬住……”她把一个东西放在我的舌头上,我惊恐地咬住。接着,黑暗将我彻底抹除,就像黑板上的粉笔字,擦拭后彻底消失。
18
“爱瑟。”
我睡得很沉,浑身湿透,睁眼后首先看到的是诺兰医生的脸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她不停唤我:“爱瑟,爱瑟。”
我用不听使唤的手揉揉眼睛。
诺兰医生的后方,一个穿着黑白格纹皱袍子的女人,正被抛到帆布床上,看起来像从高处坠下,但我还来不及细瞧,诺兰医生就带我走出门外,到清爽的蓝色天空底下。
所有的燥热和恐惧都净化了,我感受到一种出奇的平静感。钟形玻璃瓶就悬在我头上方几英尺处。我暂时暴露在流动的空气里。
“是不是就跟我说的一样?”诺兰医生说。我们一路踩着窸窣落叶,走回贝尔赛斯楼。
“对。”
“以后做起来也像这样。”她笃定地说,“你每周做三次,星期二、四、六。”我深深咽下一口气。
“做多久?”
“视情况而定。”诺兰医生说,“由你、我来决定。”
我拿起银餐刀,往水煮蛋的顶端一敲,然后放下刀子,怔怔地看着它。我努力回想为什么以前我那么喜欢刀子,但思绪像一只凌空飞翔的鸟,怎样都定不下来。
琼恩和蒂蒂并肩坐在钢琴椅上,蒂蒂正在教琼恩弹《筷子歌》的低音部,她自己弹高音部。
我心想,琼恩的牙齿那么大,两颗凸眼像灰色卵石,长得简直像马,连遇上巴帝·魏勒这样的男人,拴都拴不住。至于蒂蒂,她老公显然跟某个情妇同居了,把蒂蒂气得像一只凶狠泼辣的臭老猫。
“我收到一──封──信。”琼恩顶着一头乱发,探头进来,以唱歌的方式告诉我。
“恭喜。”我的视线继续放在书本上。连续做了五次电击治疗后,我获准进城,从此之后琼恩就像一只大果蝇,成天气喘吁吁地在我旁边绕来绕去,仿佛只要靠近我,就能汲取康复的甜美滋味。他们拿走了她的物理书,以及多到堆满房间,还积上厚厚灰尘,但里面写满上课笔记的螺旋丝装笔记本,而且还限制她的活动范围。
“你不想知道是谁寄来的吗?”
琼恩徐徐蹭入我的房内,坐在我的床沿。看到她,我就寒毛直竖,很想叫她滚出去,但我说不出口。
“好吧,”我把手指夹在读到的那一页,合上书本,“说,谁寄来的?”
琼恩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个浅蓝色的信封,调皮地在半空挥动。
“喔,那真是巧!”我说。
“什么意思,真巧?”
我走到五斗柜,拿起一个浅蓝色信封,对着琼恩挥舞,好似告别时挥动手帕:“我也收到一封信,不晓得是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他好多了。”琼恩说,“出院了。”
我们沉默了片刻。
“你会嫁给他吗?”
“不会。”我说,“那你呢?”
琼恩笑笑,不愿正面回答:“我又不是很喜欢他。”
“是吗?”
“对,我喜欢的是他的家人。”
“你是说魏勒夫妇?”
“对。”琼恩的声音像一阵气流,飕飕灌下我的脊梁,“我喜欢他们,他们人很好,成天笑嘻嘻,跟我爸妈很不一样。我经常去看他们。”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直到你出现。”
“对不起。”我说,“既然你那么喜欢他们,为何不继续跟他们保持往来?”
“唉,我办不到。”琼恩说,“你在跟巴帝交往,如果我去,感觉会……不知道该怎么说,怪怪的吧。”
我想了一下,说:“或许吧。”
“那,你会不会,”琼恩欲言又止,“让他来这里看你?”
“不知道。”
起初我觉得让巴帝来看我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他很可能只会幸灾乐祸,或者和其他医生聊得兴高采烈,不过,随后一想,又觉得这或许可作为一记妙招。看中他,然后抛弃他,尽管我没其他男人。我要直接告诉他,根本没有什么同步口译员,什么人都没有,但他这种人就不是我要的,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那你呢?会让他来看你吗?”
“会,”琼恩带着气音说,“或许他会带他妈来。我会叫他带他妈一起……”
“他母亲?”
琼恩噘起嘴,说:“是啊,我喜欢魏勒太太,她是个很棒的人,对待我像亲生母亲。”
我可以想见魏勒太太穿着杂色花呢套装,穿着舒适的便鞋,滔滔说着她那些充满母性光辉的智慧格言。在一旁的魏勒先生就像她的小宝宝,声音清晰高亢,像小男孩的声音。琼恩和魏勒太太。琼恩……和魏勒太太……
那天早上我去敲蒂蒂的门,想跟她借一些两音部的散页乐谱。我等了一会儿,没人应门,心想她大概出去了,或许我可以自己从她的柜子里拿乐谱,于是,我推开门,走入她的房间。
在贝尔赛斯楼,即便在病人状况最好的贝尔赛斯楼,房门也有锁,但病人没钥匙。通常门关起来就等同于上锁,代表病人想要有隐私,这点大家都会尊重。访客敲了几次门后,若没人应门,就会离去。我擅自进门后,才想起这些规矩。从明亮的走廊进入麝香味弥漫的昏暗房间,视力只能发挥一半功能,所以我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视力恢复后,我看到有个身影从床上坐起身,整理了头发一下,接着有人咯咯轻笑。黑暗中,有两只灰石色的眼睛打量我。蒂蒂躺回床上,绿色的羊毛晨袍底下露出两条赤裸的腿。她看着我,对我露出略带讥讽的微笑,夹在右手指间的香烟发出亮光。
“我只是想……”我说。
“我知道。”蒂蒂说,“想拿乐谱。”
“嗨,爱瑟,”这时,琼恩开口了,她的声音窣窣沙沙,就跟拨开玉米外壳时一样,听得我好想吐,“爱瑟,你等我一下喔,我要跟你一起合奏,弹低音部。”
这会儿,琼恩以坚决的口吻说:“我从来没真正喜欢过巴帝·魏勒,他自以为无所不知,以为自己彻底了解女人……”
我看着琼恩。虽然她总让我的脊背发凉,虽然我对她的反感根深蒂固,但这会儿她竟深深吸引我。那感觉就像观察火星人或者某种全身长满疣的癞蛤蟆。我们两个的想法和感受不尽相同,但感觉起来我俩的关系就是这么密切,亲密到她的想法和感受简直是我的翻版,只不过变得扭曲黑暗。
有时我会怀疑琼恩这个人是我捏造出来的。有时则会想,是否在我生命的每个关键时刻,她都会冒出来提醒我,过去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些什么,然后在我的眼前熬过她自己的危机。她的那些危机,与我不同,但本质相去不远。
“我不懂女人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可以找到什么。”中午跟诺兰医生会谈时,我告诉她,“在女人身上,女人可以找到什么男人所没有的?”
诺兰医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温柔。”
我无话可说。
“我喜欢你。”这会儿琼恩这么告诉我,“我喜欢你,远甚于喜欢巴帝。”
她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我的床上,笑得很蠢。我想起之前大学宿舍里的小流言。有个胸部丰满的大四女生跟一个笨拙的高个儿大一女生过从甚密,形影不离,还被人撞见在大四生的房间里拥抱。这个大四的胖女孩像老祖母般朴素,主修宗教,信仰虔诚。而大一生则经常跟别人介绍的对象约会,但出去没几次,对方总是找各种巧妙的理由甩掉她。
“可是,她们两个有做什么吗?”我曾追问过她们的事。不管想到男人和女人,或女人和女人,我都无法具体想象出他们或她们“在一起”时会做什么事。
“喔,”探子说,“蜜莉坐在椅子上,席欧朵菈躺在床上,蜜莉抚摸席欧朵菈的头发。”
真失望,我还以为会听到什么天理不容的行径。不晓得女人跟女人亲密时,是不是只有躺在一起,拥抱抚摸。
确实,我们学校里就有这种事。有个知名的女诗人跟另一个女人同居。她的女伴是研究希腊罗马古典文学的老学者,身材矮胖,留着带刘海的西瓜皮发型。当我跟那个女诗人说,我想干脆结婚,生一堆孩子,她大惊失色地看着我,高声嚷嚷说:“那你的写作事业怎么办?”
我的头好痛。为什么我总是吸引一些怪里怪气的老女人?著名女诗人、费萝美娜·吉尼亚夫人、洁·西、那个信奉基督教科学派的女老板,天晓得还有哪些人。总之,她们都想以某种方式认养我,要我跟她们看齐,以回报她们对我的关心和熏陶。
“我喜欢你。”
“那就惨了,琼恩。”我说,拿起我的书,“因为我不喜欢你。你知道吗?看到你,我就想吐。”
我径自离开,把琼恩丢在房间里,她庞硕的身躯横陈在我的床上,看起来像一匹年事已高的马。
我一边等医生,一边想着是否要临阵脱逃。我知道我要做的事情不合法──起码在马萨诸塞州如此,因为这个州几乎都是天主教徒──但诺兰医生说,这个医生是她的老友,很上道。
“你跟大夫约,是要处理什么状况?”穿着白制服的柜台人员精神抖擞地问我,并在笔记本上核对我的名字。
“什么意思?”我没想到除了医生,还会有其他人这么问我。公共候诊区里满满都是其他医生的病人,她们多半大腹便便,要不,就是携儿带女。我可以感觉到她们的目光都落在我这尚未失贞的平坦腹肚上。
柜台人员抬头望着我,害我一时脸红。
“要来装避孕器,对吧?”她和善地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样才知道该收你多少钱。你是学生吗?”
“是──是的。”
“那就是半价。原本十元,只收五元。要寄账单吗?”
我心想,账单寄到时我应该回家了,所以准备把家里的地址告诉她,但就在这时,我想到我妈很可能会拆账单,这样一来,她就会知道。除了家里,我就只有邮政信箱号码。住在疗养院的人都用那个信箱,免得被人发现他们住在精神疗养院,可是我又怕柜台人员认得这个信箱号码,所以就直接从皮包的成卷纸钞中超出一张五元来,说:“我付现吧。”
这五元是费萝美娜·吉尼亚夫人祝福我康复的礼物之一。如果她知道我这样使用她给的钱,不知会做何感想。
不管她知不知道,总之,我的自由是她替我买来的。
“想到要受男人摆布,我就恨。”我告诉诺兰医生,“男人完全不必担心这种事,但怀孕的阴影就像一根大棍子悬在我的头上,提醒我不能乱来。”
“如果不必担心怀孕,你的行为会不一样吗?”
“会,”我说,“可是……”我向诺兰医生谈起那位已婚女律师和她那篇《捍卫守贞之必要》的文章。
诺兰医生耐心等我说完,然后哈哈大笑。“说教!”她说,并在处方笺簿写下这位医生的名字和地址。
我魂不守舍地随便翻阅《婴儿谈》杂志,每一页都有肥嘟嘟的婴孩对我露出灿烂笑脸──光头的婴孩、巧克力色的宝宝、艾森豪威尔长相的婴儿。第一次翻身、伸手去抓拨浪鼓、第一次吃固体食物,各式各样的婴儿。婴孩会透过各种小活动来让自己逐步成长,最后进入这个令人焦虑不安的世界。
我闻到婴儿食品、酸奶,以及尿布的咸鱼臭味,感觉好感伤。我周围这些女人,似乎轻轻松松就接受自己有孩子!而我,为什么这么没母性,跟这个世界如此疏离?为什么我不能跟朵朵·康威一样,梦想身边有一个又一个哇哇哭啼,肥嘟可爱的孩子?
要我整天服侍宝宝,我会疯掉。
我望着对面女人膝上的婴孩。我向来判断不出婴儿的年纪,没一次猜得出来,只知道他们会叽里咕噜说话,噘起的粉红嫩唇后方有二十颗牙。眼前这个婴孩软趴趴的小头架在肩膀上──好像没脖子──带着柏拉图式的聪明表情望着我。
宝宝的妈咪笑个不停,抱着宝宝的神情好像在展示天下第一奇观。我看着妈妈和宝宝,想弄懂为何他们能这么满足快乐,但还没弄懂,就被医生叫进去。
“你要装避孕器。”医生说,声音开朗,我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不是那种问起话来让人尴尬的医生。我之前随便想过,医生问起时,就跟医生说我即将跟水兵结婚,现在就等他的船停靠在查尔斯镇的海军造船厂,而我之所以没戴婚戒,是因为我们很穷。不过在最后一秒,我决定抛开这个动人的故事,只简单答道:“对。”
我爬上检查台,心想:“我正爬向自由,从此之后就能远离恐惧,不用因为跟人上过床而被迫嫁错人,比如嫁给巴帝·魏勒那种人。也不会沦落到未婚妈妈收容所跟那些可怜女孩为伍。她们真该像我一样装避孕器。因为她们之前做过这种事,以后还会做的,无论……”
完成后我坐车回疗养院,膝上放着一个用素面褐色纸张包装的盒子。我不过是个什么小姐,进城逛了一天后,回家时顺手买了个蛋糕或在百货公司地下室买了顶帽子,准备送给小姑独处的老姨妈。慢慢地,我会不害怕天主教徒那些如X光的锐利双眼,我会愈来愈自在。我想,把今天的外出购物权拿来做这件事,再恰当不过。
我是个自主的女性了。
下一步就是找到合适的男人。
19
“我要当精神科医生。”
琼恩一如往常,以气音的方式说话,听起来激动热切。我们在贝尔赛斯楼的休憩厅里喝苹果汁。
“喔,”我冷冷地说,“那很棒。”
“我跟昆茵医生长谈过,她认为我很有这个潜力。”昆茵医生是琼恩的主治医生,单身,聪明干练,我经常想,如果当初是昆茵医生来负责我,我很可能仍住在卡普兰楼,或者更可能沦落到了威玛克楼。昆茵医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气质,那种气质深深吸引琼恩,却让我不寒而栗。
琼恩滔滔不绝谈着“自我”“本我”之类的概念,而我的思绪早已飘走,想着最下层抽屉那个用褐色包装纸包裹的盒子。我不曾跟诺兰医生谈过自我和本我。其实,我根本搞不清楚我和她谈过些什么。
“……我要搬出去了。”
琼恩这句话让我的注意力放回她身上。“搬到哪里?”我追问,并试图掩饰我的妒意。
诺兰医生说,有她的保证,以及费萝美娜·吉尼亚夫人提供的奖学金,学校愿意让我下学期复学,不过医生们反对让我开学前先返家跟母亲同住,要我在疗养院住到学期开始。
就算如此,我还是觉得不公平,琼恩有什么资格比我先一步跨出疗养院的大门。
“搬去哪里?”我继续追问,“他们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住吧?”直到这个星期,他们才又准许琼恩进城。
“喔,当然不可能。我会跟甘乃笛护士住在剑桥镇。她的室友刚结婚,搬出去了,她要找人分租。”
“恭喜。”我举起苹果汁,跟她碰杯。虽然我对琼恩有很深的成见,但我会永远珍惜这个朋友。我们就像被某种大环境的不可抗力捉弄,比如战争或瘟疫,被迫同为天涯沦落人。“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一号。”
“真好。”
琼恩若有所思:“爱瑟,你会来看我吧?”
“当然。”
但我心里想:“你慢慢等吧。”
“好痛。”我说,“本来就会痛吗?”
鄂文没回答,一会儿后才说:“有时候会痛。”
我是在哈佛大学内的卫德纳图书馆的阶梯上认识鄂文。那时我站在长长阶梯的顶端,俯视红墙建物环绕的积雪中庭,准备搭电车回疗养院,这时一个戴着眼镜,个子颇高,其貌不扬但看起来挺聪明的年轻人走过来,问我:“请问现在几点钟?”
我瞥了一眼手表:“四点五分。”
男人抱着一堆书,活像抱着餐盘,他不经意挪动一下手臂上的书,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
“咦,你自己有表啊!”
男人一脸懊恼地看着他的表,抬起手腕在耳边晃动。“坏掉,不走了。”那笑容真有魅力,“你要去哪里?”
我准备说“回疗养院”,但这个男人看起来会是个好对象,所以我改变主意说:“回家。”
“喝杯咖啡再走吧。”
我迟疑了一下。我应该要回疗养院吃晚餐的。他们就要批准我永远离开那里,我可不想迟到,横生枝节。
“小小的一杯?”
我心想,或许该试着练习用我全新的正常个性跟这个男人相处看看。见我犹豫不决,他告诉我,他叫鄂文,是个收入颇丰的数学教授,于是,我说:“好吧。”然后迈开大步,跟他并肩走下结冰的长长阶梯。
不过,我是在见过他的书房后,才决定要勾引他的。
鄂文住的地下室公寓幽暗舒适,就位于剑桥外围一条破落的街道上。我们先到学生餐厅喝了三杯苦咖啡,然后他开车载我到他家,说去喝杯啤酒。我们坐在他书房的褐色皮椅上,四周堆满蒙尘的艰深书籍,书页里穿插着硕大公式,一条条公式宛如一首首诗,颇具艺术美感。
我才喝第一杯啤酒──其实我不喜欢在冷飕飕的深冬喝冰啤,不过为了让手上有扎实的东西可握,我还是接下玻璃杯──门铃就响起。
鄂文一脸尴尬:“我想,摁门铃的人很可能是位女士。”
他有个怪习惯,喜欢文绉绉地把女人称为女士。
“没关系,没关系,”我夸张地挥着手,说,“请她进来吧。”
鄂文摇摇头:“她看到你会不高兴。”
我微笑看着手中圆柱杯的琥珀色冰啤。
门铃又响起,访客显然摁得很用力。鄂文叹了一口气,起身去应门。他一消失,我立刻钻入浴室,躲在铝金色的肮脏百叶窗后方,从门缝偷窥鄂文那张宛如鱼的臭脸。
门口出现一个人高马大,胸脯丰满,看起来像斯拉夫裔的女人。她穿着天然羊毛织的笨重毛衣,紫色的宽松长裤,高跟的黑色鞋套,鞋套的折边还是波斯羔羊毛。头上戴的帽子跟鞋套是同一款。她张口说出的字句遇到冷冽空气,凝结成一团团白雾,但我听不到她说了些什么。鄂文的声音则沿着寒冷的走廊飘回我的耳边。
“对不起,欧嘉……我在工作,欧嘉……没有,我没这么想,欧嘉。”这位女士的红唇动个不停,字句化成白烟,飘浮在门边那棵光秃紫丁香的枝丫之间。终于,“再看看吧,欧嘉……再见,欧嘉。”
我自叹不如地看着这位女士胸前那一大片被羊毛覆盖,宛如西伯利亚大草原的无垠胸脯,从我眼前一英寸一英寸地后退,逐渐消失在嘎吱作响的木制楼梯间,而她那双活跃的双唇,似乎蒙上了西伯利亚的悲情酸楚。
“我看,你在剑桥一定有数不清的艳遇。”我以爽朗的语气对鄂文说,同时用一根针插入蜗牛里。剑桥这地方有很多坚守法式风的餐厅。
“我这人啊,”鄂文谦虚地浅笑道,“好像真的很有女士缘。”
我拿起空的蜗牛壳,喝掉里面的绿色香草汁。我不晓得这样做是否会失礼,但在疗养院吃了好几个月健康无味的食物,我渴望奶油的滋味。
我在餐厅打了公用电话给诺兰医生,请她准许我在剑桥和琼恩住一晚。当然,我不确定晚餐后鄂文是否会带我回他家过夜,不过我想,他拒绝了那位斯拉夫女士──另一位教授的太太──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好兆头。
我仰头灌下一杯圣乔治葡萄酒。
“你蛮爱红酒喔。”鄂文观察到了。
“我只爱圣乔治。我想象他……屠龙……”
鄂文忽然抓住我的手。
我曾想过,我的第一个人非得聪明有才气,这样才能赢得我的敬重。鄂文二十六岁就当上教授,又有天才儿童那种白皙无毛的肌肤,正投我所好。另外,我还需要性经验老到的人来弥补我的青涩,而鄂文的女人缘更确保他是上上之选。再从安全性来看,我要找的是以前不认识,以后也不会有瓜葛的人──就像传说中,部落会找处理公众事务的客观人士,如祭司之类的,来帮助女孩完成初夜。
夜幕低垂,我很确定鄂文是不二人选。
自从知道巴帝·魏勒的恶行劣迹后,童贞就成了我肩颈上的沉重负担。长久以来,我守贞至上,甚至养成了誓死捍卫贞操的习惯。为了巴帝·魏勒,我守了五年的贞,现在受够了。
回到鄂文的住处,他把我搂入怀中,将酒醉醺然,全身软绵绵的我带入漆黑的卧房,这时我才口齿不清地对他说:“鄂文,我想我该告诉你,我还是处女。”
鄂文笑着把我抛在床上。
几分钟后,他惊呼连连,我这才知道他刚刚并没把我的话当真。我心想,还好我装了避孕器,否则晚上带着醉意,我一定无心采取那些麻烦的必要措施。我赤条条地躺在鄂文的粗毛毯上,欣喜若狂地等着感受奇妙的新境界。
但我感觉到的,只有令人吃惊的剧痛。
“好痛。”我说,“本来就会痛吗?”
鄂文没回答,一会儿后才说:“有时候会痛。”
没多久,鄂文起身,走进浴室,我听见哗啦哗啦的冲澡声。不晓得这一切是否在鄂文的计划内,或者我的处女身份在某方面妨碍了他。我很想问他,我是否仍是处女,但整个人好乱,开不了口。忽觉两腿间有一股暖流,我怯怯地伸手去摸。
举起手,就着浴室传来的光线,我看见手指呈红黑色。
“鄂文,”我紧张地说:“给我毛巾。”
鄂文腰间系了一条浴巾,缓缓回房,扔给我一条小毛巾。我将毛巾塞到两腿间,立刻抽出来,果然被血染深了一大半。
“我流血了!”我震惊地坐起身。
“喔,这很稀松平常。”鄂文要我放心,“一会儿就没事。”
瞬间,那些故事浮上我的心头:新娘床单上的落红、而那些已非完璧的新娘则用红墨水胶囊来造假。我纳闷,会流多少血呢。躺下后,我抚着毛巾,忽然想到这血就是我要的答案。我不再是处女了。在黑暗中我漾起微笑,感觉自己融入了伟大的传统。
我偷偷地拿白毛巾的干净部分去碰伤口,心想,等血一停,就要搭最后一班电车回疗养院。我想一个人静静地品尝我的人生新境界。可是拿回毛巾一看,又染黑了,还湿答答的。
“我……我还是回家吧。”我虚弱地说。
“不用这么急。”
“我想我还是走好了。”
我跟鄂文借那条毛巾,将它当成绷带裹在腿间,然后穿上汗湿的衣服。鄂文说要载我回家,可是我怎么可能让他把我载到疗养院呢?所以我从口袋掏出琼恩的地址。鄂文知道那条街,出门去发动车子。我的心好慌,没告诉他我仍在流血,只能默默祈祷血快点止住。
鄂文开车载我穿越积雪的荒凉街道,我感觉到两腿间的暖流渗出毛巾和裙子,沾到车椅。
车速放慢,巡过一间间亮着灯的屋子。我心想,还好我不是在住校或住家里的期间失去贞操,否则搞成这样,绝不可能掩人耳目。
琼恩来开门,一脸惊喜。鄂文抓起我的手吻了一下,交代琼恩要好好照顾我。
我关上门,背靠在门上,觉得失血到快要面无血色。
“怎么了,爱瑟,”琼恩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想,琼恩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血正沿着我的腿往下流,黏答答地渗入我那双漆皮的黑鞋里。搞不好就算我中弹,快要死掉,琼恩也会以她那双黑眸愣愣地看着我,期待我开口要杯咖啡和三明治。
“护士在家吗?”
“不在,她去卡普兰楼值夜班……”
“很好。”我挤出苦笑。又一摊血突破湿透的护垫,展开令人厌恶的旅程,奔向我的鞋子。“我是说……惨了。”
“你的样子好怪。”琼恩说。
“你最好去找医生来。”
“为什么?”
“快。”
“可是……”
她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我弯下腰,呻吟了一下,脱下一只购自高级百货公司“布鲁明黛”的黑皮鞋。我把这只被严冬摧残皲裂的鞋子举到琼恩那双睁大的圆眼前,将鞋子倾斜,看着她注视着从鞋里涓涓流出,滴到米色地毯的血瀑。
“天哪,怎么会这样?”
“大出血。”
琼恩把我半拖半拉到沙发上躺下,然后在我染血的脚下垫了几个枕头,往后退一步,质问我:“那个男人是谁?”
在那一刻,我有个很扯的念头,我以为如果我没全盘托出一整晚和鄂文干的好事,琼恩就不会帮我找医生,但就算我说了,她也不会找,因为她要惩罚我。但我随即发现,她只听到字面意义,没去深思背后所代表的含意。她压根儿没想到我会跟鄂文上床。他的出现,只不过让她在见到我而兴奋惊喜之余,多了点刺眼的感觉。
“反正是某个人。”我说,虚弱地比出不想再说的手势。又一波血涌出,我惊恐地收缩下腹肌肉。“快拿毛巾来。”
琼恩跑出去,转眼就拿了一叠毛巾和床单回来。她像个动作敏捷的护士,脱掉我被血濡湿的衣服,最后碰触到我两腿间那条深红色的毛巾时,吓得倒抽一口气,但立刻帮我换上一条新毛巾。我躺在那里,努力让心跳变慢,因为每次心脏一跳,就涌出一股血来。
我想起在学校修的那门探讨维多利亚时期小说的恼人课程。那时期的小说经常描写女人难产,苍白高贵地死在血泊里。或许鄂文以某种细微的恐怖方式伤害了我,我若继续躺下去,就是等死。
琼恩拉来一张印度风格的矮凳,拿着一长串剑桥医生的名单,一个个拨打。第一个号码没人接。第二个号码接了,琼恩开始解释我的状况,但说到一半就打住,说声“知道了”后挂上电话。
“有什么问题吗?”
“今天是星期天,他只看常客和急诊。”
我想抬起手看表,但放在身侧的手重得跟石头一样,根本动不了。星期天──医生的天堂!上乡村俱乐部、去海边、跟情妇约会、陪老婆、上教堂、开游艇,每个医生都铁了心要当凡人,不当医生。
“拜托,那你就跟他们说,我的状况很紧急。”
第三个号码没人接。第四个,一听琼恩说是月经问题,立刻挂电话。琼恩哭了起来。
“听着,琼恩,”我费力地说,“打给本地公立医院,跟他们说是紧急状况,他们非得收我不可。”
琼恩振奋起来,打第五通电话。急诊室说,只要我到那里,一定会有医生来帮我。于是琼恩叫了辆计程车。
琼恩坚持陪我去。在车上,我绝望似的紧紧抓着新换上的毛巾。琼恩告知的目的地让司机加足马力,在破晓微明的街道上猛抄捷径,最后轮胎发出尖厉的刹车声,停在急诊处门口。
琼恩付钱时,我自己冲入灯火通明、人烟稀疏的急诊室。护士从白屏风后面跑出来,我简短地交代了来龙去脉。琼恩进来,眨着大眼睛,活像一只近视的猫头鹰。
急诊室的医生缓缓踱出来,我在护士的帮忙下爬上检查台。护士对医生耳语,医生点点头,开始解开我血淋淋的毛巾。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探进去摸索。琼恩像个军人,直挺挺地站在一旁,握着我的手。我不晓得她这种握法,是为了给我打气,还是让自己镇定。
“啊,好痛。”医生戳到某地方时,我痛得缩了身子。
医生吹起口哨。
“你是百万分之一。”
“什么意思?”
“我是说,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
接着,医生压低声音,简短地跟护士交代了几句,护士匆匆跑到边桌上,拿了几卷纱布和银亮的工具回来。“出血处可以看得很清楚。”医生弯腰说道。
“能缝补吗?”
医生笑了笑,说:“喔,可以的,没问题。”
房门传来敲门声,把我吵醒。已过午夜十二点,整间疗养院一片静寂。我想不出有谁这时间还没睡。
“请进!”我打开床边灯。
门咔嗒一声打开,一头利落黑发的昆茵医生从门缝探头进来。我惊讶地看着她。虽然我知道她是谁,偶尔在走廊上遇到也会点个头,但不曾真正跟她说过话。
她说:“葛林伍德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我点点头。
昆茵医生走入房间,静静地关上门。她穿着一尘不染的海军蓝套装──这种衣服她有好几套──V型领口的底下露出样式简洁的雪白上衣。
“抱歉打扰你,葛林伍德小姐,尤其三更半夜,可是,我想或许你帮得上忙。是琼恩的事。”
我心想,昆茵医生是要来怪罪我,说我害琼恩又得进疗养院吗?我不晓得那晚我们去过急诊室后,琼恩知道了什么,不过几天后,她就搬回贝尔赛斯楼,但仍保有进城购物的自由。
“能帮的地方我一定帮。”我告诉昆茵医生。
昆茵医生坐在我的床沿,面色凝重:“琼恩不知上哪儿去了,我们在想,或许你会知道。”
那一刻,我忽然想跟琼恩划清界限。“我不知道,”我冷冷地说,“她不在房间里吗?”
早过了贝尔赛斯楼的宵禁时间。
“不在。她今晚请假进城看电影,到现在还没回来。”
“有谁跟她去?”
“她自己去的。”昆茵医生沉默了一下,继续说,“你想得到她可能会去哪里过夜吗?”
“她一定会回来的。一定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但我实在想不出波士顿的乏味夜生活能有什么事情让她耽搁。
昆茵医生摇摇头:“末班电车一小时前就开走了。”
“或许她会搭计程车回来。”
昆茵医生叹了一口气。
“你们跟甘乃笛小姐联络过了吗?”我说,“之前琼恩跟她一起住。”
昆茵医生点点头。
“那,有跟琼恩的家人联络吗?”
“她从不回家……不过,连那里也问过了。”
昆茵医生在我房间逗留了一会儿,仿佛可以从这静谧的房间里嗅出什么线索。“唉,也只能尽力找找看了。”说完这句,她就离去。
我关上灯,试图返回梦乡,但琼恩的脸飘浮在我的眼前,没有身体,笑得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那只笑笑猫。我甚至觉得黑暗中传来她窸窣的声音,但随即发现只是晚风拂过树梢……
天色一片霜灰的拂晓时分,又一阵敲门声惊醒了我。
这次,我下床开门。
在我面前的是昆茵医生,她立正站着,像个虚弱的教练班长,但五官轮廓竟怪异地糊成一片。
“我想,该通知你一声。”昆茵医生说,“琼恩被寻获了。”
“被寻获”这几个字让我全身的血液缓慢下来。
“在哪里?”
“树林里,结冰的水池边……”
我张开嘴,但说不出半句话。
“一名刚来轮班的医护工发现的……”昆茵医生说。
“她没……”
“她死了。”昆茵医生说,“应该是上吊自杀。”
20
刚落的新雪覆盖了疗养院。不是圣诞节时分的絮絮细雪,而是深度可及人高,一月严冬的纷飞大雪。这种雪足以关闭学校、机构和教堂,让记事本或行事历留下至少一页空白。
如果我跟医护小组的评估会谈顺利通过,再过一个礼拜,费萝美娜·吉尼亚夫人的黑色大轿车就会载我往西行,送我到学校的锻铁大门前。
在深冬时分!
马萨诸塞州沉浸在大理石般的冷寂静谧中。我想起素人画家摩丝奶奶画笔下的村庄,雪花片片,沼泽里的干枯香蒲窸窣作响,池塘里的青蛙和鲶鱼躲在冰层里做梦,树林簌簌晃动。
然而,在洁净平整的板岩底下,地形地貌一如既往。我要学习面对的不是旧金山、欧洲或火星,而是原本的风景、溪涧、山峦和树林。脱节六个月后,又要从我当初愤然离去的地方重新开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我的事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诺兰医生说得很白,许多人看待我时会小心翼翼,甚至躲着我,当我是带着警告铃铛的麻风病人。我想起我二十岁生日过后,母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疗养院看我时,惨白着一张脸,表情不悦。女儿进了精神病院!我竟用这种方式来回报她的养育之恩。不过,她显然决定原谅我了。
“爱瑟,我们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吧。”她笑着说,那笑容仿佛慷慨赴义的烈士,“之前的一切,就当成噩梦一场。”
噩梦。
对活在钟形玻璃瓶里,宛如死婴被困在标本罐的人来说,这世界本身就是一场噩梦。
噩梦。
但噩梦里的一切,我都记得。
那些尸体、朵琳、无花果的故事、马寇的钻石、中央公园里的水兵、戈登大夫诊所里的斜眼护士、摔破的体温计、黑人厨工及两种豆子并陈的那餐饭、我注射胰岛素后暴增的九公斤,以及海天之界那块宛如灰色骷髅头的礁岩。
或许遗忘就像一场好心的雪,能麻痹覆盖这一切。
可是,那都是我的一部分,都是我的人生风景。
“有位先生来找你!”
身上沾有雪花的护士探头进来,笑着对我说。我错愕了一下,以为置身在学校中,只是宿舍里那些刮痕累累的桌椅和光秃天井的景观升了级,变成白松木家具和树木山丘的银白雪景。“有男生找你!”宿舍里值班的女孩打内线电话告诉我。
贝尔赛斯楼里的我们,究竟跟我即将返回的大学里那些玩桥牌、说三道四、用功念书的女孩有何不同?她们不也是坐在某种钟形玻璃瓶里?
“请进。”我喊道。巴帝·魏勒步入房间,手里拿着卡其色的无边帽。
“嗨,巴帝。”我说。
“嗨,爱瑟。”
我俩就这么站在那里对望。我等着我们之间激起一点感觉,就算只有一丝丝都无所谓,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穷极无趣的和善氛围。穿着卡其色外套的巴帝看起来好小,而且跟我毫无瓜葛,模样就像去年那一天,他站在滑雪坡道底下时,倚着的那些褐色柱子。
“你怎么来的?”我终于开口。
“开我妈的车。”
“冒这么大的雪?”
“是啊,”巴帝咧嘴笑道,“所以,车子陷在外头的雪堆里了。山路真难开。哪里可以借到铲子?”
“可以跟管理员借。”
“太好了。”巴帝转身要走。
“等等,我也去帮忙。”
巴帝看着我,我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奇怪的眼神──既好奇又谨慎。之前来探访我的那些人,例如信奉基督教科学派的前老板、英文老师、一神教派的牧师,他们也都流露出这种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