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左右,阿澄从那家按摩馆回家时,在前往最近的地铁站的住宅区的路上,遭到了某个人的袭击。她的胸前被利器刺中两处,并被抢走了现金。
周围有几座民宅,也有很多人在家,但毕竟是仍旧寒冷的三月中旬,又是天色昏暗的晚上七点左右,所以既没有居民外出,也没有人目击到她遇袭的现场。当时监控还没有广泛普及,没能留下凶手的影像。
不过,大概是阿澄刚刚遇袭后,周围的住宅中有好几个居民都听到女性痛苦的尖叫声。
“抢劫!就是那个男人!快来人,抓住那个穿黑色上衣的男人!在车站方向!”
居民们听到这个声音,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纷纷跑出门口,来到路上,结果发现阿澄的胸前深深插着一把刀,浑身是血地倒在民宅的院墙旁边。小区居民们赶到时,阿澄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但身体还有温度,证明凶案应该刚刚发生。阿澄当时发出了那么大声的尖叫,所以,或许就是那几句尖叫让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提前撒手人寰。
大概是因为那不顾一切的尖叫,她的嘴边还残留着血迹。也许她还碰过伤口,在没有拎包的那只手上,同样能看到斑斑血迹。
居民们立刻环顾四周,但只在远一点的地方找到了被扔在那里,敞着口的手提包和皮制钱包,没有发现任何逃跑的可疑人影。钱包中没有一张钞票,凶手应该只拿走钱就逃走了。阿澄习惯携带巨资出门,总是将一大叠高额钞票放在钱包里,这一点也从她身边人口中得到了证实。
阿澄的死因是出血性休克。心脏附近被长十二厘米的兰博刀刺中了两下。从伤口状态来判断,她被刺中之后没多久就断气了。留在被害人胸前的刀具来路不明,从刀柄上也没有检测出指纹。
这是一起简单的抢劫杀人案。凶手一开始拿出刀具,威胁她交钱,却遭到对腕力很有自信的阿澄出其不意的激烈反抗,于是他头脑一热,对她挥刀相向。慌乱之中,他只抢走了现金便逃之夭夭。
案发现场也基本能确定死亡时间。从当时的情况来判断,居民们听到的尖叫声的确是阿澄发出的,警方也掌握到了嫌犯的一些特征。就算阿澄没有喊,附近的居民也会在晚上回家的路上发现她的尸体,死亡时间也能限定在很小的误差范围内。
然而,大概就是因为太简单了,才没有找到更多线索,搜查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警察认为抢劫杀人的可能性最大,但是搜查很快就陷入僵局,有人提出,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伪装成抢劫,蓄意杀害阿澄。于是警方也调查了蓄意谋杀的可能性,因为阿澄平日树敌颇多。”
岩永翻阅着搜查资料,淡淡开口。
“都是因为夫人会毫不留情地抛弃那些否决她、反对她的人。不过,虽然她有过激的地方,但处理事务非常得当。然而,从管理角度来说,这样的个性其实很有可能会被人误会并且怀恨在心。”
岩永无所谓地继续。
“另外,你们的家人和耕也先生也有动机。你们都知道,澄女士每月会在固定的一天去那家按摩馆,所以有可能有计划地埋伏在她回家的路上,伺机袭击她。当然,集团的高层都知道按摩馆的事,只要有意,谁都有可能在那里埋伏。”
岩永的目光落到资料上。
“亮马先生和晋先生因为未来的职业规划跟澄女士有冲突,处于极度压抑和痛苦的状态。薰子小姐和耕也先生的婚姻也遭到母亲的反对,差点被迫分手。当然,耕也先生也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澄女士是自己的绊脚石。”
说到这里,岩永抬头望向阿晋和耕也。
“此外,也有很多人因为澄女士的经营方针和独裁手腕,感觉到集团的危机。音无会长也是其中一人,尤其是作为父亲,他也很清楚各位的困境。警察会怀疑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阿晋苦笑着回答:
“当时,哥哥和我都无数次想过,要是妈妈不在就好了。那时,哥哥在妈妈的命令下,不得不放弃厨师的道路,到集团里工作,所以也明白妈妈的经营方针非常危险。我当然也是的,我们都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耕也似乎也被勾起深藏在心底的往昔的耻辱,他一脸无聊地点点头。
“我和薰子的婚事也遭到了强硬反对。当时,因为薰子已经搬进我的公寓,这件事也被她反对了很久。她早已决定,女儿的结婚对象必须是家境优渥,能为集团做出贡献的人。独立意识很强、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我根本就无法进入她的法眼。她甚至放言,要是一个月以内还不分手,她就毁掉我刚起步的公司。但是,只要我同意分手,就能获得她的支持,还能获得一笔分手费。我甚至有杀掉她的念头。”
最后他以一种有些玩笑的方式结束了这番话。
岩永面带微笑。
“但是,因为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嫌疑早早就解除了。”
“那可是工作日的晚上七点。那个时间段,只要在认真工作,谁都能有不在场证明。”
阿晋仿佛觉得这一点无关紧要,岩永却不为所动地翻阅着资料。
“音无会长为了新开张的酒店亲自去了外县,晚上七点左右正在与十多个业内人士,以及公司代表开会。亮马先生和晋先生都在集团总公司,距离案发现场开车也要一个小时以上,晚上七点前后有人在公司见过你们。尤其是下午六点半以后,有人看到了您二位打架斗殴的场面,是吗?”
“当时我们都年轻气盛,我才二十几岁,哥哥也刚刚三十出头。尤其是哥哥,二十几岁的时候,他用‘酒店的餐饮也很重要’当借口糊弄妈妈,去知名餐厅学习烹饪,可是后来这一套不再管用,他被迫在总公司工作三年多,压力相当大。我却只能做一些辅助哥哥的工作,为此感到非常焦虑。”
阿晋一副认为岩永在胡乱猜测的神情,抬起一只手打断她的话。
“哥哥心不甘情不愿,我却非常憧憬那份工作,当时恐怕是因为一点口角就打起来了。”
“嗯,二位的关系历来很差,周围很多人好像都知道,不过,在公司里,大庭广众之下起冲突,好像是前所未有的。所以,你们的不在场证明就变得更加有力了。虽然这是偶然,但也太巧了吧。”
阿晋的语气有些严肃,岩永的回应则很淡然,却又充满暗示。阿晋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犹豫,没有再次反驳她的话。
莉音虽然不太清楚当时的情况,但印象中父亲亮马和阿晋在公司确实曾经拳脚相向。虽然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他与岩永之间的对话却让她感到一丝异样。
岩永突然将话题转到耕也身上。
“耕也先生在案发的时间段,也忙着去拜访客户,跟客户谈判,没有抽身的空档。据说当时你还没有什么实际业绩,常常要死缠烂打。”
“我当时三十三岁,又没有什么人际关系,会吃闭门羹也是理所当然的,死缠烂打是家常便饭。”
“是的,多亏这样,你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完美。要是你吃了闭门羹以后,立刻就爽快地离开的话,也未必没有时间去案发现场。而且,你工作起来一向都很拼命。”
对于岩永充满暗示的话语,耕也同样没有动怒,他耸了耸肩膀,仿佛是不愿跟脸上稚气未脱的千金小姐一般见识。
岩永继续指出:
“薰子小姐因为左腿疼痛,一个人留在耕也先生的公寓,不过,那一天她原本约朋友一起出去吃晚餐,所以下午六点半,她本来应该在订好的餐厅。”
对于这句话,耕也亦笑着应声。
“是啊,薰子白天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摔了个华丽的跟头,当时在旁边的邻居还帮了她一把。她对伤处进行了湿敷,然后就放着没管,可是到了傍晚,腿却肿得更严重了,她只好取消了与朋友的约会。我半夜回到公寓以后,带她去了医院,得知她左腿胫骨骨折,就直接让她住院了。”
“没错,这种突发事件打乱了原本的计划,导致薰子小姐差一点就失去了不在场证明,不过,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避免了嫌疑。由于那条腿的缘故,她基本上不可能袭击并杀害澄女士,被目击到的凶手也是男性,所以她不在怀疑的范围之内。实在是幸运呢。”
要是没有那场事故,薰子也会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这场犯罪确实像是掐准了时机。如果是刚一的话,也许能提前掌握每个人的计划和行动,提前预知。
莉音有一些恼火,毫不顾忌地质问岩永:
“岩永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为了向我们证明,爷爷特意挑了大家都有不在场证明的时机杀害奶奶,恶意揣测过头了吧?”
岩永的论点仿佛是在质疑所有人的行为。
“你的那些话听上去好像是在说,除了薰子姑姑以外,每个人都知道爷爷的犯罪计划,并且在那个时间段,刻意制造可以给人留下印象的不在场证明。”
“怎么会呢?善解人意的我可没这么想过呢。”
话音刚落,九郎就从后面扇了一下岩永的脑袋。
“事到如今,你还说什么善解人意。”
“我不是一直都很善解人意的吗?”
“自打这个聚会开始,就跟那几个字无关了。”
九郎冷冷地对挥动手杖抗议的岩永说。九郎的指责非常正确,然而,暴力太不可取了。莉音想要打圆场,但是看到岩永的手杖也打在九郎身上,又觉得这二位是半斤八两。
阿晋和耕也惊得合不拢嘴,莉音也一副被击垮的模样,久久说不出下一句话来。不过,岩永立刻恢复原状,依然像精致的人偶般张开樱桃小口,将话题拉回正轨。
“让各位见笑了,我男朋友太没规矩了。我确实建议你们商量,不过,就算各位再怎么主张自己无欲无求,我也不信你们会立刻如我所愿答应下来。毕竟是巨额遗产,又关系到集团的经营,所以我想你们应该会继续观望吧,而且继承人薰子小姐和亮马先生还都不在。然而,你们却非常爽快地做了决定。”
岩永再次出其不意地向莉音等人掷来恶意。
“你们的表现,简直像是想要在自己的不妥行为被挖掘出来之前息事宁人。这种反应意味着你们有比遗产更担心的事,没错吧?而且,协商解决也违背音无会长的期望,如果你们没有顾虑的话,应该会更加认真地面对。”
她又在过度揣测了。莉音对岩永恶劣的心机非常不爽,但是脑海中又忍不住想起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刚一是不是觉得,如今是时候让他们知道真相了?
岩永朝保持沉默的阿晋和耕也探出身子。
“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这或许是偶然。但是,案发当时,亮马先生、晋先生、耕也先生、音无会长是共犯关系,你们提前制造了不在场证明,由于你们没有告知薰子小姐,所以她的不在场证明险些没能成立。这样解释会不会更有意思?耕也先生丢下薰子小姐来到这里,同样是觉得应该好好善后,是不是?”
莉音感到自己手心都是汗,听父亲亮马的口气,他也认为这桩过去的悬案里存在应当揭开的真相。
即使如此,见到岩永将矛头对准错误的方向,莉音还是忍不住站了出来。
“我对遗产不感兴趣。叔叔他们和爷爷也觉得,遗产不能出现不合理的分配,比起家族内部争夺家产,还是接受你的建议最为妥善。你怎么能以一句‘有意思’来戏弄他们呢?你实在是太没风度了。”
不知为何,岩永身后的九郎对莉音竖起一根大拇指,仿佛在对她说“说得好!”你夸个什么劲呀——莉音的情绪有一瞬的混乱,她缓一口气后继续说道:
“另外,要是包括爷爷在内,有四个人都是共犯的话,这次聚会和题目本身就没有意义了。因为,就算找不出杀人方法,叔叔他们也已经知道爷爷是凶手了。”
她的话音刚落,岩永就一副对莉音的追问毫不介意的样子,在她面前摊开手。
“是的,我不相信大家都是共犯哦。音无会长也否定了这个假设。会长只是说‘犯罪就必须要接受报应’。”
面对毫不动摇的岩永,莉音突然有些站立不稳。
面对这位身材娇小的千金小姐的无礼行为,阿晋和耕也依旧沉默。他们都对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措辞迟疑不决,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果然有一些不能被揭露的秘密吗?父亲亮马也是因为有秘密才害怕来这里吗?
一片寂静中,连空调的声音都显得有些喧嚣。在莉音的身后,阿晋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确认,用一种仿佛是在黑暗的箱子中摸索般的语气嘀咕:
“爸爸是想让我坦白吗?难道这才是目的?”
“谁知道呢,就算只做了杀人准备,也是犯罪哦。”
岩永回答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坐回椅子里,阿晋却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前面,坦荡地对她道:
“好吧,我承认。二十三年前,我和哥哥一起制订了杀害妈妈的计划。不过,在准备阶段,她被某个家伙杀掉了,所以我们的计划并没有执行。”
听到阿晋的坦白,耕也大惊失色。但是,莉音对于叔叔制订了弑母计划,并没有表现得太震惊。他有动机,甚至被岩永视为祖父的共犯。就算他真的制订了杀人计划,也并不出人意料。
可是,她没有想到亮马居然也是同伙。
“叔叔,你说我爸爸是共犯,可是你们不是已经交恶三十多年了吗?案发当天你们还打了一架!”
岩永竖起一根手指。
“正因为交恶已久,才不会被人怀疑是共犯,哪怕他们是兄弟关系,彼此证词的可信度也会因此而提升。不过,二人的利益从根本上是一致的,所以有联手的空间吧。”
“你果然把一切都看透了。”
阿晋气愤填膺地瞪了岩永一眼。岩永向他点头致意,仿佛在说“哪里哪里”,然后开口:
“案发当日,二位大打出手,甚至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所以,你们有了确凿的不在场证明。可是,如果二位是共犯,只是在假装打架呢?比方说,二位单独走进会议室,在那里发生冲突,周围的人只能从外面听到声音和动静。只要提前录好一人的声音,在合适的时机播放,即使房间里只有一人,只要假装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就能让其他人误以为你们两个都在。在此期间,便能趁机执行杀人计划了。”
阿晋没有否认。
“是的,差不多就是类似的不在场证明。我们也考虑过其他逃避嫌疑的诡计,但工程量都太大了。不过,案发当日的争执和肢体冲突,除了声音以外,其实还被周围的人看到了。我们本来计划在母亲去按摩馆时杀了她的。在此之前所做的那些准备,都是为了铺垫,好让大家觉得,即使我们在公司里发生口角或肢体冲突,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哪怕注意到我们单独在空房间里发生争执,也最好不要去多管闲事。”
说着,阿晋有些难为情地转向莉音。
“请不要误会,我和哥哥的关系真的很差。而且,提出这个计划的就是哥哥。他孤注一掷地说‘照这样下去,我们和集团的未来都会被毁,所以要把妈妈杀掉。你只要协助我制造不在场证明就行了,杀人的事交给我’。”
这件事只要问问当事人就能一清二楚,阿晋应该不会撒这种拙劣的谎,更别提是由讨厌的兄长主导的计划了。莉音只好接受。
“我明白,即使我拒绝,哥哥也会动手。我也痛彻地感受到,因为妈妈的存在,周围的人都陷入了危机。哥哥想要把握自己的未来,解决所有的问题。我承认,要是我退缩的话,恐怕这辈子都比不上哥哥了。所以,我立刻就答应了。”
阿晋坐回沙发里,擦了擦汗。
“哥哥信任我,让我当他的同伙,而且这么依赖我,这也让我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可是,我不敢说出‘由我动手’,说到底还是输给了哥哥。”
阿晋仿佛要将压在心头的岩石都喷吐出来。
“然后,在我们推动计划,开始部署不在场证明的工作时,妈妈被某个家伙给杀掉了。当时与其说是惊喜,我更多的感受却是愤怒。记得当时我砸着桌子说‘好不容易做好了杀人的觉悟,到底是谁干的?’这种被好运眷顾的结果并不是我们所期望的。”
“你们有没有怀疑过,这事是音无会长做的?”
“我们也不是没有想过,会不会是爸爸察觉到了我们的计划,为了不让我们弄脏手就提前动手了呢?可是,爸爸有不在场证明,也不可能雇凶杀人。不过,我们还是调查了家里的现金、财产甚至是公司的资产流动,确定爸爸没有动用可疑的资金。本来爸爸在家里和公司都很少有自由,基本上不可能雇凶杀人。”
资料上也显示,在警方的搜查中也调查了委托杀人这条线索,但没有发现形迹可疑的人。
“虽说在妈妈死后不久,爸爸开发了一块奇怪的山地有些可疑,但也没有什么特殊利益,集团企业有时候也要做些防止塌方、建设公园这样的项目。不会有人为了这种报酬,接受委托杀害妈妈的。”
“的确没有这样的‘人类’呢。”
不知岩永为何要刻意强调“人类”。阿晋点头继续说道:
“所以,妈妈的死就以抢劫杀人结案了。即使没有抓到凶手,大概就是这样吧。所以爸爸不可能是凶手,但他却提出了这样的题目。那么,他就是想让我和哥哥坦白计划杀人的事,偿还自己的罪孽。”
阿晋的表现如此焦虑不安,原来是罪恶感和过去的秘密所致吗?比起该怎么证明刚一是凶手,更让他烦恼的是自己的秘密是不是被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办。
阿晋叹口气对莉音说道:
“哥哥也察觉到了吧。虽然没能成功,但制订过杀人计划,对他来说也是相当沉重的过去。要是不能接受制裁,获得原谅,总有一天会崩溃。”
莉音的心中也有一些头绪。因为在来到这里之后,她已经无数次在脑海中回忆起送自己出门时的父亲的言行。
“他或许是想借由让莉音参加解题,告诉女儿自己的罪行,作为赎罪的方式。可能是因为他说不出口,所以才希望你能够在这个场合自己发现真相。”
这时,莉音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叔叔,您不会是担心害怕共犯关系被发现,二十三年来才一直假装跟爸爸不和吧?”
虽然是杀人未遂的计划,却也必须隐瞒。哪怕只有一点契机,也有可能让事情败露,所以他们才有意识地维持交恶的状态。
阿晋摆了摆手。
“你不要误会,我讨厌哥哥。我那么看重集团的经营,哥哥却满不在乎地放弃了,仅仅选了一项普普通通的工作。可是在集团的时候,他比我的工作能力更强。有能力的哥哥认为毫无价值、弃如敝屣之物,竟然是我渴望得到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原谅他?”
他的心情可以理解。看到自己渴望、重视的东西,被别人不屑一顾地抛弃,就算对方让给他,恐怕也不能认同吧。
“而且,我一直都无法从自卑感中挣脱出来,总是在想‘如果哥哥还在集团,也许早就当社长了’。我怎么可能跟他友好相处呢?”
岩永深有感触地表示同意。
“真是讨厌的人啊。”
“比你好一些。”
阿晋这么回答。不知这是他绝望之下的反抗,还是不再伪装的真心话。莉音也有同感。不知为何,岩永身后的九郎也点了点头。二人的情侣关系其实是编的吧?
接着,阿晋虽然一脸不愉快,但仍旧对岩永道谢。
“可是,我稍微轻松一点了。感谢你准备了可以这样坦白的机会。不对,我应该感谢爸爸才对,你只是个裁定人而已。”
岩永仿佛在说“我一点也不愿意干这种事”般低下头,然后瞳色冷淡地转向立在窗边事不关己似的眺望着外面的耕也。她的右眼是义眼,可是左眼同样看不到任何感情。
“那么,耕也先生和薰子小姐呢?当时,你们没有杀害音无澄女士的计划吗?”
莉音觉得这依然是她任性的妄想,可是耕也的反应却很迟缓。他仿佛在思考似的,沉默了一段时间。岩永在这段时间里,继续说了下去。
“薰子小姐发生骨折的时机也过于凑巧。于是,我怀疑你们是刻意安排的不在场证明——薰子小姐在案发当天的白天,故意在身边有人的情况下摔倒,假装自己的腿剧痛无比,当时她的腿并没有骨折。然后,她在傍晚悄悄地溜出去,杀害了澄女士,并伪装成抢劫杀人案。因为她的腿毫发无损,所以这是有可能的。等她回到公寓以后,再自己把腿弄成骨折。”
莉音听清了岩永的话,她觉得非常过分。竟然怀疑别人做出这种离谱的举动,这位大小姐的人格是多么扭曲啊!
“自己将自己的腿弄骨折,或许需要很大的决心,但也不是做不到吧?而且是女性的腿,只要有那个意思,想骨折还不简单?也许是回家后的耕也先生帮了她的忙。就像我说的这样,其实她只是假装从白天开始就骨折了,让人觉得自己不可能犯罪。”
耕也仍旧望着窗外,笑道:
“亏你能想到这种只是听着就很疼的方法呢。从澄夫人临终时候的尖叫,已经能够知道凶手是男人了。她当时可是说的‘快抓住那个穿黑色上衣的男人!’就算是蒙着面,也不可能将亲生女儿认成男人。”
“临终时的尖叫究竟是不是澄女士发出的呢?听到叫声的附近居民并不知道澄女士的声音吧?要是薰子小姐装成澄女士,为了让他们误以为凶手是男人,故意在尸体旁边发出那声尖叫,让周围的人听到呢?”
大概有这种可能性,不过莉音立刻发现了这种假设的漏洞。
耕也也一边走向岩永,一边轻而易举地提出反对。
“这种伪装工作风险太大了。要是听到声音的居民马上出门,或者打开窗户往声音的方向看呢?薰子的行踪会立刻暴露,逃走的身影也有可能被目击到。岂止如此,还有可能被附近居民抓住。即使她知道在那个时间段不会有人在外面走动,可是附近居民有很多却是事实。正因如此,才会有很多人都听到了澄夫人的叫声。因为在凶手逃走以后,澄夫人才尖叫的,所以居民才没有看到凶手的身影。”
本以为岩永会就此无言以对,谁知她仍旧滔滔不绝。
“倒也是呢。如果计划在住宅区杀人,那么,在用利刃行凶之前或者之后,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察觉,一般都会把被害人的嘴堵住,不让她发出声音。而且,要是留下自己是凶手的线索,或者被附近居民发现澄女士,并及时救了她的话,那就万事休矣。所以,凶手好歹要在确认对方死亡、自己成功杀人之后,再从被害人身边离开。可以想见,正因为是与澄女士素不相识的人进行的随机、无计划的抢劫杀人,澄女士才有余力在凶手离开现场后发出尖叫。”
岩永自己指出了假设存在的问题,不过她保持着坐姿,望着来到自己面前的耕也,脸上毫无惧色。
“不过,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哦。就像晋先生说的那样,说出真相,或许可以轻松一点。”
耕也沉默。
然后,他撇了一下嘴,沮丧地说道:
“好吧,我坦白。恰恰相反,并不是因为薰子骨折,所以杀人,而是因为她骨折了,所以杀人计划才搁浅了。”
莉音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竟然有这种事?相关人员竟然都在计划谋杀音无澄!
耕也大概早早就在组织语言了,他娓娓道出那段往事。
“我和薰子都曾计划杀掉她。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我们两个不只会被逼分手,公司也会倒闭。我们和晋先生他们一样,也是想在她从按摩馆回来的路上动手。我们之所以不谋而合,并不是偶然,因为只有我们才知道她的行动路线和确凿时间,我们只能在那个时机下手。本来计划在那天动手的。”
他们与亮马和阿晋不同,居然决定在案发当日动手。或许是因为阿澄逼他们立刻分手,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本打算在骨折的时间上动手脚,就像你说的一样,本来是打算那么做的。不会有人想到,身体娇贵、过着奢侈的大小姐生活的薰子,会自己将腿弄骨折吧。薰子主动提议利用这个盲点。可是谁能想到,薰子这个马大哈,白天从台阶上假装摔倒时,居然真的骨折了。”
耕也忍俊不禁。太有喜剧性了,不过对于当事人而言,或许笑不出来吧。
岩永倒是咯咯地开怀大笑。
“不能让周围的人起疑心,跌倒的时候还要装成‘就算骨折了也不奇怪’的样子,确实挺难的。不小心真的骨折了,倒也有可能呢。”
耕也有些不悦,但没有停下来。
“在傍晚之前,薰子也判断自己的摔伤程度太严重,虽然能走,却跑不动了。所以,她就放弃杀人的念头了。就算能成功埋伏到她,也不可能杀掉她之后逃走,还有可能反而被对方干掉。我得知此事时是在回到公寓以后,在此之前,我一直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到处晃悠。”
“当时手机还没有普及,要是试图联络的话,反而更会惹人怀疑。”
“是的,薰子也放弃杀人了,她本来应该马上去医院的,但又不能不跟我说一声就离开家,所以一直等到我回来。当时,我虽然不清楚她的腿是什么情况,但是肿成那样实在不对劲,就立刻带她去医院了。在医院确诊骨折以后,我们听说了那个人的死讯。”
莉音试着想象了一下当时的耕也和薰子的心情,虽然仍觉得极富喜剧氛围,却又发自内心地不想成为当事人。
“薰子也跟我一样愣住了。我们并没有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感到惊喜,而是互相对视一眼,心想‘开什么玩笑’。到底是何方神圣杀了她?而且,还是在我们因为始料未及的突发事件而放弃计划的当天。
这种上天的巧妙安排,让人心里发毛。”
耕也好像也是恐怖胜于惊喜。当时的感情再度复苏,仿佛有一股凉意朝他袭来,他揉了揉自己冰冷的手。
“我也曾怀疑,是不是音无会长替我们动手的。他察觉到我们的计划,抢在我们之前动了手。总之,我们逢凶化吉,将这些疑虑深埋在心底,直到今天。”
耕也俯视着悠然坐在那里的岩永,满怀怨恨地说:
“然后,我们就接到了这道谜题。就算会长是凶手,我也不认为他是单纯的自白。我甚至认为他是在拐弯抹角地让我们坦白过去的罪行。薰子也一直战战兢兢的,所以,只好由我过来参加聚会了。我一直提心吊胆,心里七上八下。”
莉音完全没有察觉到,耕也竟然有这么大的危机感。可是,她再次刷新了对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姑父的敬意,暗中感叹,经过重重磨炼的成年人果然不一样啊。
耕也垂眉敛目,对阿晋有些抱歉。
“但是,我完全没有想到,连亮马先生和晋先生都制订了杀掉她的计划。说句自私的话,听到这件事以后,我轻松了不少。薰子或许也能平静一些吧。或许会长觉得自己余生不多了,所以想要将过去的账算清楚,顺便让我们的罪孽一起大白于天下吧。他想让我们从沉重的精神负担中解脱出来。”
对于耕也的自曝,阿晋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连自己的亲姐姐都曾企图杀人,想要完全理解和消化,或许并不是一件易事。阿晋也曾有这样的企图,所以不能怪罪他们。毕竟与犯罪行为有关,他也不能昧着良心增加对他们的同伴意识。不过,由于他们的所作所为是一样的,所以,他或许有一种“不必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吧。
阿晋带着深深的倦意对岩永道:
“如何?岩永小姐。继承人的罪行都按照你的期望公之于众了,这出闹剧可以就此结束了吗?”
岩永与阿晋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她无比开朗可爱,爽朗地拍了拍手。
“没有结束。无论当时各位做了什么,我都无意向你们问罪以及聆听你们的忏悔。案子早就已经过了追诉期,而且这并不是最根本的问题。”
她简直旁若无人。面对张口结舌的莉音等人,岩永一脸无所谓。
“音无会长是如何杀害音无澄女士的,归根结底,这才是我想要的答案。各位的罪行微不足道。”
她逼问在场的众人,让他们坦白罪行,最后却告诉他们还没有结束。谁能想到,情况居然没有任何变化。
“那你逼我们承认杀人计划是什么意思?”
阿晋站起来,发出激动的声音。大集团的常务董事毫不掩饰愤怒,大多数人恐怕都会被吓得浑身哆嗦、缩紧脖子吧。
可是,岩永却泰然自若地跷起二郎腿。她安装义肢的那条腿非常灵活,完全让人感觉不到是义肢。
“晋先生和耕也先生来到这里,一直在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隐瞒或者辩解自己的罪行,肯定没有认真准备解答吧?莉音小姐或许是思考后过来的,不过,在这种隐瞒信息的氛围中,做不到集中精力思考吧?所以,我才必须要把事情理顺之后再进入正题。”
她身后的九郎没有任何行动,也没有被阿晋吓到。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过,他的脸上也有几分对岩永的无奈。
“我既然承担了判定的任务,就必须完成工作。因为一个人的死亡,一切都顺利起来,音无会长想要纠正过去。成功经历有时会害了一个人,让人自取灭亡。所以,必须纠正过去。”
岩永挥动了一下手杖,轻快地宣布:
“那么,音无会长是如何杀掉夫人的呢?答案就在那里,请各位好好地想一想吧。”
此时,才刚刚过了下午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