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么一来,你就能信守诺言了。”
虽然有些粗暴,不过这样,就不会被警察怀疑了,变成甚至用不着搜查的意外事故。
“可是谁能想到,那个女人竟然在我面前被埋伏的人类捅死了。凶手确认那个女人死亡以后,将她的手提包和钱包扔到旁边,转瞬间逃之夭夭。我非常惊慌,搞不好,我与那个男人的交易会因此告吹。所以,我虽然很惊慌,还是在判断凶手已经成功逃掉之后,模仿名为阿澄的女人的声音,发出尖叫,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原来‘抢劫!就是那个男人!快来人,抓住那个穿黑色上衣的男人!在车站方向!’不是被害人,而是你这家伙喊的。”
“正是,那个女人被捅第一刀时已经奄奄一息,随后又被捅了一刀,所以完全没有力气尖叫。总之,我叫完以后,立刻变成野猫躲藏起来,所以没有任何人察觉。我暗中观察了一阵,发现没有留下抓捕凶手的证据和线索,便逃离了现场。”
又出现了不得不考虑的因素,岩永的心稍微沉了一下。现场的伪装工作居然是妖狐做的。看来,接下来为了让事情合乎情理,必须要靠自己来善后。
吹雪似乎是为了讨好岩永,毫无保留地将当时的情况说了出来。
“就算人不是我杀的,目标死了也是事实。凶手也完全没有自首的意思。于是,我判断可以告诉那个男人是我做的,就去找他,要求他履行约定。毕竟我也为了不让那个男人的家人受到怀疑,尽了全力。所以,我忠诚地履行了自己的责任。”
“也就是说,你看到了凶手的脸,也知道那个人是谁喽?正因如此,你才会作出必须包庇那个凶手的判断,伪装成被害人的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到那声尖叫。”
“正是。我也做了相应的调查,能够认出凶手。所以,我才会发出尖叫,让周围的人认为凶手是个‘男人’。”
说到这里,真相就一清二楚了。无须复杂的推理,也能知道凶手是谁。岩永对凶手的锁定已经有了头绪,但还是故意催促吹雪。
“那么,凶手是谁?”
“那个男人的女儿,叫作薰子的女人。”
吹雪言之凿凿。由于凶手是女人,吹雪才会误导周围的人说凶手是男人。
就这样,昨天岩永带着连刚一都不得而知的真相,来到这里。只是,就算知道凶手身份,也是从妖狐的证词中得来的,不能轻易公开。而且基本没有人会承认这种证据,就连刚一,恐怕也需要一段时间才会相信。
所以,她才会采取迂回的策略,试图拐弯抹角地揭开真相。
面对局势的转变,刚一、阿晋、耕也、莉音都没有反应过来。岩永悠然地道出真相。
“凶手就是薰子小姐。尽管各位觉得薰子小姐不可能作案,可是,就像昨天说过的那样,她可以在骨折的时间上动手脚,将不可能变为可能。她成功地瞒过了所有人,杀害了澄女士。”
刚一、阿晋和莉音还没有从茫然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只有耕也的瞳孔中还保留着一丝理智,他的额上渗出汗珠。
岩永对耕也道:
“薰子小姐埋伏在澄女士从按摩馆前往车站的路上,估计是这么说的:‘我想找您谈谈我跟耕也先生的关系,只有在这里等您才有机会同您单独说话。’毕竟是亲生女儿,就算天黑了,路上都没有人影,澄女士也没有起疑心‘想跟我聊私密的话题,何必非要在这样的地方等我?’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让薰子接近自己身边。”
阿澄觉得,女儿只要听从自己的安排就能获得幸福,就算她一时反抗,也很快会理解自己。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薰子的杀意。
“由于当时天还很冷,就算薰子为了不在刀上留下指纹而戴了手套,澄女士也不会怀疑。薰子趁机用偷偷携带的刀刺进澄女士的胸口,同时堵住她的嘴,防止她发出声音,为了保证能够致命,又补了一刀。澄女士就那样倒下了。就算她拥有合气道的段位,还是在毫无戒心的情况下被杀了。”
岩永用手杖模仿刀子,比画了个捅人的动作。
“接下来,薰子小姐为了伪装成抢劫杀人,立刻从手提包里取出钱包,把里面的钞票抽出来以后,扔掉钱包匆匆逃走了。整个过程也许连三十秒的时间都不到。”
她问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里的耕也:
“耕也先生,你也知道薰子小姐的罪行吧?在被我猜中骨折的计策时,你没有轻易否定,反而承认了计划。可是,你又以计划其实没有成功搪塞过去。这一招委实精彩。你大概是在怀疑,音无会长是想借此揭发薰子小姐的杀人罪行。所以,你考虑了很多种对策吧?”
如果增加隐瞒的内容,就会更容易被人找到漏洞。耕也估计是因此才会故意承认这点,试图找到一条活路。
“站在耕也先生和薰子小姐的立场上,音无会长这次的目的,令你们非常忐忑。其实会长的目的,就只是想让你们知道自己的罪行罢了。可是,经过二十三年的岁月,你们依然满心觉得他是想要私下审判你们。‘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真相,到底是谁杀害了你们的母亲,你们看着吧,那个人一定会遭到报应。’这句话在你们听来,也是那个意思。”
对于凶手而言,这番话就像是最后的通牒。
“可是,会长提出这道谜题,也有可能别有用意。所以,耕也先生一直都在观察情况。结果,亮马先生和晋先生的杀人计划暴露了,风向变得奇怪起来。所以,当你察觉到我也对你们起疑之后,就故意承认了这件事。就算你们制订计划的证据被会长掌握,也可以用杀人未遂来脱罪。你也想要通过这种做法,试图推测音无会长到底掌握了多少真相,对不对?”
耕也没有反驳,在岩永的视线中,他默默听着这些推测。他应该正在大脑中拼命地搜寻对策。
岩永通过对过去经过和背后真相的抽丝剥茧,一点点削弱耕也的意志。她从头至尾的目的仅此而已。
“终于,莉音小姐提出了音无会长是凶手的假设。这时耕也先生开始怀疑,音无会长是不是真的执行了那个计划,可是,你们却在他动手之前杀害了澄女士。没错吧?正如亮马先生和晋先生的计划以未遂而告终,由于你们三方的计划偶然间重叠了,所以才会造成眼下的局面,而音无会长则深信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如果一个人置身走投无路的境地,就会不由自主地相信那些对自己有利的解释。
“昨晚你作出判断,音无会长确实只是想要赎罪,才会出这道题,于是你的心稍微落回了肚子里。你应该也把这件事转告给了薰子小姐吧?”
当然,岩永的身边有一只耕也看不到的浮游灵,替她偷听了他与薰子秘密联络时的对话。这也是不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的证据。不过,通过指出这个事实,可以进一步削弱耕也的意志力。昨晚他刚刚松了口气,心情也有几分松懈,这个时候打他个措手不及,他的精神会更加不堪一击。
“然后到了今天,音无会长承认了自己的计划,耕也先生打算就此让会长背负这个罪行。你和薰子小姐也是这样商量的吧?如果你拦着会长,承认薰子小姐的罪行,我就没有必要说这番话了。”
岩永稍微有些同情耕也。话说回来,要是刚一不把岩永拉下水,就不会变成现在这种局面了。
“音无会长说过‘杀人必有果报。就算杀人让一切都顺利起来,报应也一定会来’。如果听到这句话,你还继续保持沉默的话,我就必须说出真相。这都是为了恪守音无会长的信念。”
岩永说到这里,用目光和动作催促耕也回应或者采取行动。
刚一、阿晋和莉音似乎终于理顺了整件事,每个人都脸色苍白,直勾勾地望着耕也和岩永。
而后,耕也露出苦笑,一副对岩永的玩笑束手无策的样子,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房间中间。
“岩永小姐,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就在昨天,你不是否认了薰子是凶手的说法吗?澄夫人临终前高喊凶手是个男人,而且,已经证实了,那并不是凶手伪装的诡计。薰子不可能是凶手吧?”
妖狐吹雪虽然被人抢先一步杀害了阿澄,不过对于与刚一之间的交易却很负责。它完成了最重要的工作——伪装阿澄的叫声保护薰子。托它的福,岩永必须虚构一个解释。
岩永为了让耕也彻底理解现状,耐心地作出回答:
“薰子小姐和耕也先生事后听说现场有人听到被害人的尖叫,想必很震惊吧?即便那对于你们而言非常有利。你们或许还怀疑过,会不会是音无会长暗中运作,让警方掌握了假消息呢?所以,这次聚会,你们才更加心惊胆战,生怕音无会长知道你们就是凶手。”
那几句假尖叫虽然保护了凶手,但对凶手而言,恐怕也是一个诡异和恐怖的事实。这一点是岩永的优势。
“那的确是澄女士的叫声。澄女士知道薰子小姐就是凶手。所以,为了包庇女儿,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那声尖叫,故意误导别人凶手是男人,让人留下抢劫杀人的印象。正因为是亲生女儿,哪怕她是杀害自己的凶手,也必须保护她避免被警方调查。”
耕也听到这个解释,用手砸了一下墙,语气粗暴地道:
“这件事你昨天不是也否定了吗?如果是预谋作案,那么凶手在杀人时,肯定会为了不引起周围的人的注意,堵住被害人的嘴。为了不留下线索,肯定还会在确认对方死亡之后再离开现场!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如果是熟人有预谋的作案,就不会给被害人留下尖叫的机会,所以已经有结论了,就是陌生人的随机激情犯罪!”
耕也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烦躁。他不知道的真相和原因,到底会起到什么作用。这份不安令他无比焦虑。
岩永继续冷冷地对耕也道:
“薰子小姐也是第一次杀人,并没有仔细确认澄女士死亡,她只是见她已经倒下并不再动弹,就作出了她已经死亡的判断。可是,澄女士还有最后一口气,她倾尽全力发出了最后的嘶喊。母爱的力量非常伟大。”
“别再不负责任地妄自揣测了!”
“薰子小姐确认被害人的脉搏了吗?确认她的呼吸了吗?她用那双为了不留下指纹而戴着手套的手,准确地确认这些了吗?”
“薰子说她好好确认过对方确实断气了啊!”
“还有证词显示,附近居民赶到时,尸体还有余温。”
“人就算死了身体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变冷!如果刚死没几分钟,还是会有体温!”
“可是,很多人都听到了被害人的尖叫。澄女士还活着。不过,不知道她的尖叫到底是出于母爱,还是因为她害怕‘集团社长被亲生女儿谋杀’的消息传到社会上,会造成企业的形象一落千丈,她为了避免丑闻,才会包庇薰子小姐。或许两个理由都有吧。”
并没有什么尖叫的理由。阿澄并没有尖叫,那只是妖狐模仿她发出来的声音,所以这两个理由都是错的,是她编造的。然而,这番编造的话,却引出了必要的事实。
“好了,就算是耕也先生,从昨天开始不断接受我的暗示和诱导,还有不断涌出的意外发展,想必已经疲惫不堪了吧?所以,你刚刚说漏嘴了哦。”
耕也已经面如土色。刚一、阿晋、莉音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耕也,而非岩永身上。他刚刚说漏的那句话,三个人都听到了。
岩永也再次看向耕也。
“这已经是二十三年前的案子了,而且没有任何证据。就算知道凶手是谁,只要她咬死不承认,就是一个说不清的悬案。耕也先生,你刚刚说——‘薰子说她好好确认过对方确实断气了啊!’。”
耕也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整个套房里,他或许是最后一个注意到自己说漏嘴的人。
岩永轻而易举达到了目的,她向刚一证明了薰子是凶手。
岩永对刚一行了一礼。
“音无会长,凶手就是薰子小姐,耕也先生是共犯。不过,如果从计划阶段就是共犯的话,按照耕也先生的性格,应该不会让薰子小姐动手杀人。所以,当时薰子小姐是单独计划并动手杀人的,耕也先生是后来才知道的真相。正因如此,他才会拼命包庇她。或许,薰子小姐是因为音无会长出的这道题而害怕了,才会在这二十三年后向耕也先生坦白。”
阿澄被赞誉为“女强人”,从昨天的表现来看,莉音也是相当刚强的女性。阿澄的女儿,莉音要喊姑姑的那位女性,即便是拥有独自执行杀人计划的心理素质,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刚一没有回答,不过,这里已经没有岩永可以做的事了。接下来只要交给音无家自己善后即可。刚一的愿望已经实现。
“案子已经过了追诉期,剩下的就只有你们家庭内部和音无会长的信念问题了。请各位自行解决吧。我从一开始就声明过,离开酒店以后,我会将这里发生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我只有一点想要告诉你们,我受到了音无会长所不该托付的力量的委托。”
岩永如此说道。不过,沉默中的刚一到底理解了多少,她有些不放心,于是又添了一句:
“由于会长违背秩序,产生了与真相相悖的因果。要是您试图亲手杀害夫人,或者拒绝了常理之外的诱惑,即便您的长女是凶手,您也会默认夫人是遭遇了抢劫杀人,享尽您的天年吧。”
岩永打算离开房间,同九郎打招呼:
“九郎学长,贝雷帽。我们两个局外人,就不打扰了。”
其他人像是冻结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九郎一边走,一边将里面的衣帽架上的贝雷帽取下来递给岩永。她戴上帽子,打算往门外走时,却听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嗓音。
“等等!你觉得你能随便走出这个房间吗?”
耕也举起右手握着的黑色手枪,对准岩永。他偷偷携带着枪,既可能就是为了这种时刻,也有可能是想要用这把枪自杀,甚至有可能计划在迫不得已的时刻,悄悄杀掉意识到凶手是薰子的刚一,让事件不了了之。岩永和耕也之间还有一定的距离,所以不知道他能不能开枪命中。不过,这个距离也并不是没有命中的可能。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阿晋率先回过神来。
“耕也先生,不要轻举妄动!就算姐姐是凶手,案子也已经过了追诉期!哪怕被警方知道,也不会有多大影响!我们不会责怪姐姐,也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
耕也似乎早就转换思路,下定决心。他盯着岩永,用无比冷静的语气回答:
“我知道,我信任晋先生、会长和莉音小姐。毕竟你们是音无家的人。可是,这两个人不一样吧?首先,他们两个并没有揭露真相的必要,可他们故意这样做了,一定有什么目的。不,从头至尾这两个人都很可疑!”
岩永叹息一声。她的目的已经说过了,而且也说过接下来的事不会再插手。被称作“可疑的人”,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耕也的枪口稳稳对准岩永,逼迫刚一做决断。
“就算已经过了追诉期,只要被周围的人知道,就无法避免社会影响。这两个人——这个岩永琴子会做出什么事,我无法信任,不能让他们从这里离开吧?”
刚一脸色苍白,双唇轻轻抖动,他的目光在耕也和岩永之间徘徊。也就是说,耕也是在要求他对岩永二人灭口。他是在暗示刚一,刚一是在场的人里,最有社会势力的,应该可以采取超越法律的非常规处理方式。只要杀掉二人,处理掉尸体,伪造成他们在离开酒店后失踪的假象,就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岩永挠了挠头。
“我什么也不会做哦。耕也先生这么爱惜薰子小姐,薰子小姐也为了你们的未来犯下了杀人罪。如果妨碍了这么恩爱的二位,肯定会受到爱神的惩罚。”
她不想平添麻烦,所以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情。
“要是因此影响了我与九郎学长的关系,我会很头疼。所以,我不打算再参与这件事了。”
结果她被九郎毫不留情地打了一下头。
“不要说这种傻话刺激他了!”
“什么傻话?我只不过是告诉他,我没心情参与而已!”
听到岩永的反驳,九郎无力地耷拉下肩膀,仿佛是为了保护岩永似的,主动站在枪口前,缓缓走向耕也。
“岩永就是这种人,她真的没兴趣多管闲事。”
九郎依旧是悠闲的口吻,他这副样子似乎才会刺激耕也。
岩永呆滞的工夫,耕也的手指已经扣住扳机,面对逼近的九郎重新上膛。
“站住!我不是在吓唬你!我承认你有胆量,可是这位大小姐值得你赌上性命吗?”
“不巧,我根本不需要赌命。”
九郎刚刚抱歉地说完,就响起了枪声。莉音的喉咙仿佛被扼住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阿晋和刚一的脸皱成一团。空弹壳掉落到地毯上,子弹嵌入墙壁里。
九郎的脑袋鲜血四溅,身体后仰,“咚”的一声倒在地上。耕也好像射中了他的额头正中心。他的射击技术相当高超。
耕也从九郎的身体上迈过,走到岩永身边,将枪口举到她眼前。
“这下我无路可退了,任何人都无路可退。你和他都错了。”
耕也的眼神很冷静,握枪的手也很稳。对九郎开枪让他心智更为坚定,也让他失去了犹豫不决的空间。他有可能是觉得,这样做就能斩断其他人的顾虑,想以此逼迫他们吧。
不过,看得出耕也极度紧张,握枪的手无比苍白,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岩永盯着刚刚开过枪还带有一丝余热的枪身。面对妖怪们的时候,基本上没有机会看到这种工具,不过,这把枪的质感和设计都很简朴。好像是叫作格洛克手枪的一款。
耕也大概做好了必死的心理准备,岩永有些怜悯他。不过,她只是这般告诉他:
“我没有错哦,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就在她这般宣告时,黑色的枪身突然被从旁边伸来的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握住了。事发突然,耕也还没有反应过来,几乎是瞬息之间,就被那只手夺下手枪。他在岩永面前呆然而立。
夺走枪的人当然是九郎。吃过“人鱼”肉变成了不死之身的九郎,只是被枪打中头而已,不可能会死。他接下来又动用了吃过的“件”的能力,选出了从耕也手中轻易夺走手枪的未来。因为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大。
刚才本已脑袋喷血、倒在地上变成一具尸体的九郎,此刻却面带怜悯地站在他旁边,夺走了他的枪。这令他难以置信。
九郎同情地开口:
“我不是说过了嘛,这个赌局不成立。”
面对九郎,耕也呆滞地张着嘴,良久,终于用尽浑身的力气强烈抗议。
“为什么你还活着?我准确地命中你的脑袋了!看呐,贯穿你脑袋的子弹还嵌在墙上呢!刚刚你还流着血倒在地上了呢!”
他指着嵌有子弹的墙壁强调。然而,现实中九郎就站在他面前,还被气势汹汹的耕也吓得后退了一步。于是,他的抗议就显得非常有喜剧效果。岩永倒是也明白他会这样抗议的心情。
九郎神情怯怯的,总算绞尽脑汁编了一个借口。
“这个嘛,就是那什么……时代剧里不是偶尔会有这种情节吗?明明被刀砍了却没有死。我想起来了,就是‘用刀背砍’!所以我才能安然无恙。”
“子弹哪来的刀背!”
脑袋都被贯穿了,还刀背不刀背的,有意思吗?意识到这么发展下去会没完没了,于是,岩永用手杖介入二人之间,将他们隔开。
“在这里发生的事都像是一场梦,你们就把我们当成梦里人吧。我们呢,不受制于现世的法则,也不感兴趣。”
耕也的目光在岩永和九郎的脸上来回飘移,终于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地毯上。面对瞬息万变的局面,他的处理能力大概终于过荷。
九郎似乎是觉得枪很烫手,无奈地递给负责人刚一,对他低了下头。刚一浑身虚脱地老老实实把枪接到手上。
岩永将贝雷帽戴正,最后一次向他们告辞。
“各位,我们这次是真的告辞了。我无意与音无集团为敌,所以这件事请音无会长酌情处理。”
虽然他们也可能会将她的好心当成歹意,不过在场之人只要有一点理智,恐怕都不会与岩永为敌。
岩永携九郎离开商务套房。虽然她还想再多享受一下高级酒店,但还是就此离开了这里。此时还不到下午两点。今天是星期天,昨晚也睡得很好,跟九郎找个地方玩玩也不错。
他们离去以后的房间无比安静。接下来那些人会说什么,已经与岩永没有任何关系了。
九月十八日,星期天。从清晨开始就暴雨如注,到了中午依旧没有放晴的意思。
音无莉音在街上的快餐店坐了一上午,呆呆地望着面前的汉堡套餐,想起了最近发生的那件事。大概是因为天色阴沉,以至于外出的人非常少,店里只有寥寥几个客人。
自从名为岩永琴子的大小姐揭露了沉睡二十三年的真相,已经过去两周时间。岩永倒是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酒店,剩下的人却一片混乱。
刚一坐在那里,一时停止了动作。
耕也同样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一动不动。阿晋强打起精神,率先出声收拾残局。莉音则打电话向父亲求助。
混乱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天亮。薰子自杀未遂,幸好耕也早早发现并采取紧急措施,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不过,大概是精神受到了打击,她就此住院。
薰子似乎害怕自己的杀人罪因为刚一的题目而曝光,这一个月左右,状态相当不稳定。她一直以来都背负着杀害母亲的罪恶感吧。
亮马和阿晋都觉得,事到如今,他们没有心情和资格怪罪她。只要有时间,他们就会去探望薰子,为她打气。莉音也没有什么资格对她的罪行说三道四。大家都很怜悯被岩永逼入绝境并一败涂地的耕也,也无意追究他非法持枪的问题。耕也大概也在精神上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没日没夜地在医院陪着薰子。
在某种意义上,迄今为止关系疏远的音无家的长子、长女和次子,因为此事重新聚在了一起,亮马和阿晋之间的隔阂也不可思议地消失了,这或许也是一种救赎。
刚一受到的精神打击似乎也很大。他本来是想制裁自己的罪行,谁知却曝光了长女的罪行。是否仍要按照他当初所说的信念制裁自己,也是他当前面临的问题。一切都是刚一自作自受,谁让他执行了那个奇怪的计划,并且邀请岩永协助呢?这种自责更加缩短了他的寿命。
恶性肿瘤,再加上为这些事情操劳过度,致使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尽管他没有让人感到他的衰老和疾病已经这般严重,可是在岩永离开三天以后,他也倒下住院了。
二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详细情况薰子和耕也都没有解释,只是告诉他们,岩永的解释完全正确。
当时,薰子好像为了与耕也结合,也为了不让他的公司垮掉,暗自下了杀害阿澄的决心,并且独自制造了让人误会她骨折时间的假象。她一直瞒着耕也,直到最近,刚一发布的课题才唤醒了她沉睡的过去。耕也接到她的求助,决心帮她渡过难关。岩永所言分毫不差。
刚一倒下,薰子住院,耕也一蹶不振,亮马和阿晋一改老死不相往来的常态,开始频繁联系和交流,心事重重地东奔西走。所以,音无家发生了异常变故,这种情况是瞒不住的。不过,薰子犯下的罪行完全没有泄露出去。
就算受到外界责问,他们也会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吧。因为,这也如岩永所言,是个没有证据又过了追诉期的案子。
不过,笼罩在音无家每个人心头的阴影却与日俱增,大概是因为知道了真相,他们今后就必须在真相的阴影下生活吧。这令莉音的心情无比沉重。
阴影始终存在。案件发生在二十三年前,杀人与凶手也一直存在,只不过是沉睡了而已。岩永琴子只是唤醒了这桩沉睡的案子,让每个人看到了阴影所在。
莉音甚至觉得自己被这位大小姐利用了,心里非常窝火。她引诱自己提交伪解答,利用自己充当逼迫耕也就范的工具。其实只要岩永隐瞒真相,就可以用那个伪解答让事件落幕。并且通过那个伪解答,让各方面都圆满收场。
只要岩永将真相藏在心里,就能避免悲剧的结局。可她故意将真相拽出水面,自己却不负责任地甩手离去,将痛苦留给剩下的人。她到底是个多爱给人制造麻烦的少女?实在让人火大。
可是,与她面对面时,就完全生不起气来。那个大小姐岩永琴子非常可怕。她的身上有种冷冰冰的气质,莉音觉得,她似乎是在一种离奇的信条与准则下行动的,而违背这份信条与准则的人,会遭到她毫不留情的惩罚。事实上,在她将耕也逼入绝境时,就是冷酷的化身。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让她汇集了可爱与残酷这两种特质于一身呢?又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坚守自己的信条?
还有,那个所谓的岩永男朋友——叫作九郎的青年也很古怪。莉音当时也看到了,他的脑袋明明被枪射穿了,目光涣散地倒在了地上。可是,他却毫发无伤地突然起身,夺走了耕也的手枪。
“那两个人真的是人类吗?”
莉音对着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喃喃自语。耕也不是也说过吗?那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很可疑,他们实在过于诡异。
只要有那个意思,刚一和阿晋都能对岩永家施压,也能报复他们。可是,刚一大概没有那个精力,阿晋也发自内心地怕了,“不该跟那家人、那位大小姐扯上瓜葛。她的身份实在太诡异了。”耕也同样悔恨不已,“我应该听从阿学的忠告的,她已经远远超乎我们的想象与常识。”
莉音也发自内心地发毒誓,绝不能再次与那位大小姐扯上关系,还有,绝不能再次粗心大意地参与解谜。至少岩永让她明白了,挖掘别人沉睡的秘密有多么危险。如果稍微有些成绩,就沾沾自喜,过分相信成功经历的话,也许自己也会落入别人挖好的陷阱。
她心头的郁闷萦绕不去。从沉睡中觉醒的谋杀的余波,始终无法烟消云散。大雨久久不歇,阴影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岩永琴子和樱川九郎一起拜访了音无刚一的病房。照顾刚一的人不断联系她,说刚一想请她过来一次。她离开酒店时说过,出门就会把在那里发生的一切忘记,所以再三拒绝:“我没有义务与音无会长见面,也根本不记得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刚一却恳求她来一次。于是,尽管从早上就在下雨,她还是不情不愿地在九郎的陪同下来到这里。
躺在床上的刚一,与两周前相比虚弱得判若两人,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看来,他并不像之前说的那样还有一年寿命,胃口良好、四处活动似乎都是假的,此刻他的状态才是医学上的正常状态。
虽然他不必时刻输液或佩戴人工呼吸器,不过已经没有恢复的指望了。就算岩永他们来了,他似乎也无法撑着上半身坐起。
宽敞、陪护设施完备的独立病房里,只剩下刚一和岩永他们。岩永坐到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九郎则站在她的身后,将她的贝雷帽和手杖拿在手上。
刚一盯着天花板,虽然虚弱,唇边却挂着一丝笑容。
“我请你来,不是想抱怨。那个结果是我造成的,也并没有背离我的信念。虽然你没有出于同情将真相藏在心里,可要是怨恨你的话,就是找错人了。”
“怨言我还是愿意听的,我还没有冷血到那个地步。而且,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就算听到再多的怨言,现状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所以,不过是这点事而已,她有足够的善心陪他释放压力。
面对这样的岩永,刚一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羡慕,然后进入主题。
“后来的事,你恐怕没有兴趣吧?今天叫你出来,大概也违反了约定。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确认。”
刚一轻轻动了一下脑袋,将视线投向岩永的身后。
“你是叫樱川九郎吧?听说你是樱川六花小姐的堂弟。”
岩永闻言惊了一下。九郎也声音颤抖地反问:
“您认识六花姐吗?”
刚一有些懊悔地将头扭回原位。
“最开始与我商量该如何偿还我的罪孽的人,就是六花小姐。”
到底是怎么跟六花扯上关系的,岩永一时也无法找到合理的逻辑。
“我听说在某家医院,有个长期住院的女人拥有不死之身,并且有决定未来事件发展的能力。虽然她并不能通过那种能力获得权力或者操纵别人,不过,跟她交流之后,我听说通过这种能力,可以让大部分事情顺利发展。我不知道她长期住院的理由是什么,有传闻称,医院协助她进行变回普通人类的研究,作为交换,她答应将自己的力量为医院所用。”
听到刚一的话,岩永握紧放在膝上的拳头。彻底终结这次的案件,看来还为时过早。
“我与妖狐做过交易,所以对于那种不同寻常的人非常感兴趣,曾经邀请她见过一次面,然后,我发现她的那些事是真的。在我看来,她虽然美丽,却明显有别于人类。”
刚一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拥有可以从视觉上识别妖怪的天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容易受到妖怪的力量吸引,并且相信它们吧。
“大概是两个月前,我坐车出行时,看到她一个人在街上走着。我正在为该如何处理过去的罪行而烦恼,所以觉得是上天的安排,就让司机停车,喊住了她。我想,既然我的烦恼是因为与妖怪牵扯而产生的,那么,与怪异之人商量就再合适不过。”
刚一的口吻宛如六花的信徒。
“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倾听了我的烦恼。不过,我并没有对她提起杀人的事。我只是怀着希望请教她,知不知道该怎么偿还与妖怪交易而犯下的罪过,或者,我能不能借助她的力量获得合理的未来。”
刚一说着,看向面前的岩永和九郎。
“结果,她将拥有同样能力的堂弟和他的女友琴子小姐的事告诉了我。她说这两个人也许能实现我的愿望。我当时半信半疑,不过,在收集琴子小姐的传闻时,我听说了几件非比寻常的事迹。实际见到你以后,我也感到你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
雨滴敲打着玻璃窗。这样的日子很适合睡懒觉,不过暂时酝酿不出这样的心情了。
岩永一边这般想,一边克制住自己,不让脸上露出凶狠的神情。这时,刚一略有些强势地开口:
“这么说你们也许会不开心,不过,琴子小姐,九郎先生,你们在我眼中都不太像人类。”
九郎有些不悦,心想:“那么我们像什么?要是您能画出来可就帮大忙了。”
刚一闭上眼睛。
“所以,我信任你们,将事情委托给了你们。可是这么做以后,我突然感到很奇怪,为什么我会对那个叫六花的人言听计从,这么信任你们呢?我会不会是在六花小姐的引导下才抵达了这样的‘未来’?”
回头想想,他时常对自己的决断与行动感到难以置信。刚一倒不是在逃避责任,他可能只是有些担心,也有可能是对妖怪的畏惧过于深入骨髓。
岩永斟酌着措辞,片刻后,她决定诚实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她和九郎学长并不能决定任何未来,而是只能找出可能性最高的未来。音无会长因为过去的经历,在心理上容易信任妖怪,这次也强烈期望能够依赖妖怪的力量解决自己的问题。六花小姐所能干预的,最多也就是帮你消除犹豫吧。音无会长并不是被她操控了。”
九郎和六花都不是万能的,也不可能让奇迹发生。不过,只要他们不嫌麻烦,也能让接近奇迹的事情发生。但是,他们不可能让可能性为零的事情发生。
“是这样吗?好吧,或许是这样吧。”
刚一并不想接受,不过一系列事件的源头就是自己,他必须接受结果,他仿佛要将这个事实铭刻在心里一般,这样说道。
九郎用强装镇定的口吻问道:
“六花姐如今身在何处,您有线索吗?”
“自从那次分开,我们就再没有见过了,也没有交换联络方式。她可能觉得结果无所谓吧。不过,估计是她已经预料到了事情会这般发展,才会向我推荐你们吧。”
听到刚一的问题,岩永忍不住露出痛苦的神色,说道:
“不知道,我也拿她没辙。”
岩永他们走出刚一的病房以后,雨非但没减弱,反而下得更猛烈了。面对瓢泼大雨,他们对于走到附近的地铁站或公交站有些踌躇,决定暂时在医院大厅里观察情况。
“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是六花小姐在背后操纵。我虽然察觉到会长找上我的过程太过顺畅,却没有想到这一点。”
岩永坐在沙发里,喝着九郎买回来的罐装红茶,苦苦思索。
“她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推给我呢?就算是六花小姐,也不可能通过一点琐碎的信息就看透事件的真相和来龙去脉,难道她只是想故意给我找麻烦吗?”
如果是那个女人,这倒非常有可能。就算没有特别的阴谋或目的,只要能给岩永添堵,她就有可能设局。无论她是有阴谋还是出于这种原因,事情都很麻烦。
九郎在岩永身边坐下,无所谓地回答: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两个。”
他似乎难得比岩永先有头绪。
“第一,六花姐想让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这次的案子上,这样一来,你就察觉不到她正在为接下来的计划设局了。”
“比起单纯的找麻烦,这一点倒是更有可能。”
比起积极的佯攻作战,如果这次音无会长咨询的事能起到作用,那么就利用一下好了——就只是这种顺便的行动吗?
然后,九郎换上认真的语气,仿佛接下来的才是最有可能的理由,继续说道:
“另一个原因就是,她想让我看看,你是如何解决与妖怪有关的咨询。”
“事到如今?这种程度的事,九郎学长迄今为止已经见多了吧?”
九郎是与她交往了将近三年的恋人。他很清楚岩永的做法和行动原理。事到如今为了让他看到这些,故意将别人找她商量的事情推给自己,根本毫无意义。
可是,九郎似乎有不同的角度。
“你说得在理,不过她是觉得,这次的案子与人类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应该更能体现你的作风吧。”
作风?岩永无论对象是什么,都是按照原理和原则行动的。
大概因为说了难以理解的话,九郎苦笑着补充:
“你这次为了秩序,没有掺杂任何感情,即使能够预想到悲剧的结局,依然揭露了真相。为了应当遵守的秩序,你可以毫不留情。她大概是觉得,这件事能够让我清楚地看到你的本来面目吧。”
“哪里哪里,说得我好像是冷酷残暴的机器一样。残酷的是会长,为了让事情步入正轨,他才比较无情吧?”
不过,琴子这次不失礼节地接受刚一的委托,以尽可能内部解决的形式有限地插手事件,可以说是相当有人情味的处理方式。要是引发了杀人事件,还皆大欢喜地收场,那种轻率的处理才令人愤慨吧?
九郎叹了口气,将手搭在岩永的头上。
“算了,你这样就挺好的。没必要苦恼。不过,你应该没有苦恼的脑回路。”
“九郎学长,你这种话才冷酷无情!”
岩永明明在认真思考六花的目的,这个男人却完全没有危机感。竟然还说别人反应迟钝。他才应该更多地交流感情,变成真正的人类。
总之,岩永无比气愤,决定强行依偎在九郎身上,睡上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