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永琴子高一那年,在推理研究社的社长天知学的算计下加入了社团。倘若让一系列事件的当事人小林小鸟来作总结,事情就是如此。
也就是说,天知社长战胜了岩永,岩永也承认自己落败,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私立瑛瑛高中是县内大名鼎鼎的升学名校,即使放眼整个日本东部,它的师资力量与学生素质也是数一数二的。
每当举办全国规模的模拟考试,总有几个瑛瑛高中的学生名列成绩排行榜的前二十名;在社团活动方面,也有几个全国知名的文艺和体育社团。显而易见,瑛瑛高中并非虚有其名。这里的学生大多家世良好,品行方面也有口皆碑。
不过,学校的课程与教学内容并没有过于艰深,也不存在校规苛刻死板、管得太宽的情况。毕竟是升学名校,课程并不轻松,但是科目与课程量同其他学校相比并无多大区别。校规亦很符合常规,大部分规定都将学生的自主性摆在第一位。丰富的校内设备大部分可供学生自由使用,却又没有因此发生过严重事故,这种氛围更加提升了它在学生中的人气。
反过来说,或许正是因为高人气和高竞争率,这所高中才能招到很多哪怕在这样宽松的环境里,也严于律己,决心取得好成绩的学生。
不过,无论学校再怎么优秀,学校就是学校,学生就是学生。即使优秀学子汇聚一堂,学习成绩依然会有名次高低。一定会有人因为名次低而失落,也一定会有人因为考了倒数第一而伤心落泪。社团里有正式成员和候补成员的区别,也有人面临着交不到朋友、每一天都碌碌无为的烦恼。
“我们面临大危机!”
放学后,私立瑛瑛高中推理研究社的社长天知学坐在活动室的椅子上,对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语气沉重地对小林小鸟开口。
“哦?”
一年级的女成员从正在阅读的文库版图书上抬眼,问坐在桌子斜对面的天知社长。
活动室的面积是普通教室的一半左右,里面摆放有书架、储物柜、书桌以及正好六把椅子。这是一个平凡无奇的空间。硬要说哪里像推理研究社的话,大概只有那座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高约二十厘米的埃德加·爱伦·坡的半身像,以及书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的推理小说吧。
天知看到小鸟茫然的表情,又补充道:
“小林,你那是什么迟钝的反应。一年级的新成员就只有你,社团名单上虽然有两个三年级的成员,然而他们只是挂名,并不参加活动。二年级的成员只有本社长。也就是说,目前这座瑛瑛高中推理研究社的社员,就只有你和我。”
小鸟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作答。在她刚加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里社员稀缺的事了。毋宁说社员少正是她加入社团的理由之一。
“可是,上个月你不是还一副从容不迫的架势,说‘急也没用’吗?也没必要一进入梅雨季就突然重视起来吧?”
“上个月还能感觉到有新人加入的苗头,可是你瞧瞧现在。要是这种社员人数不足五人的状态继续下去的话,我们的活动室很有可能会遭到回收,社团也要被废除了!”
小鸟用打开的文库版图书挡住自己的嘴,对这一学校方针表示认同。
“社员人数不足的社团,即使被废除也没资格抱怨吧。”
“是啊,毕竟一堆刚成立的社团想要拥有活动室,能使用的房间又有限。”
天知似乎也觉得这项规定合情合理,可他对现状又有些愤愤不平。
“可是,为什么偏偏我们的新社员这么少呢?与某段时间相比,推理的人气的确在下滑,但应该一直都有人想跟同好讨论吧?”
“可以在网上讨论呀。”
小鸟提出了最根本的原因,天知却嗤之以鼻。
“与过去相比,推理概念的扩散范围过于宽泛。虽然解谜、悬疑、惊悚、冷硬、舒适推理都被归为推理,内容却大相径庭,各家的粉丝未必能聊到一起去。”
“是啊,同样是球类运动,可是喜欢棒球的人不一定也喜欢板球嘛。”
“更何况最近的出版量也很惊人,就算有那份闲心去阅读自己喜欢的作家和题材以外的作品,也没有那个闲空。”
“毕竟在咱们学校,不好好学习会跟不上的。”
小鸟夹入书签后合上书本。由于判断出天知是在认真地担忧现状,她觉得自己最好郑重其事地将问题指出来。
“我觉得,要是社长你的态度再……怎么说呢……友善一点?也许有新成员加入的可能性会更高些呢?”
“我一直都很友善。”
“你的眼神跟举止总是让人不敢直视,又常常面无表情,再加上高大魁梧的身材,相当容易给人造成压力。”
“所以,在迎接申请入社的同学时,我才总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座位上啊。”
天知坐姿端正,后背挺得笔直。他跷着二郎腿,抱臂坐在那里。小鸟觉得这样不行。
“你的姿势看上去像是在冷漠地评价对方,要是你跟人家讨论问题,一定会把人家吓哭的。”
小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天知,面对有这种社长的社团,也难怪很多人会望而却步。天知家重视武道,他从小就学习柔道与剑道之类的课程,据说还分别拥有段位。他表示不想在学校也做这些体力运动,才会选择加入一直以来就很喜欢的推理社。不过,他不自觉就会散发出威慑力,这也怪不得他。
小鸟是一个气质斯文、身材娇小的女孩子。就算两人同时出现在活动室里,也像是一个被这位社长逮住、迫于无奈加入的牺牲者。不过,这的确是事实。
天知似乎也有一些自知之明,他没有直接对小鸟的指责提出异议,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眯起双眼。
“这个社团已经延续了二十多年,不能毁在我这一代。”
“可是事到如今,有意参加社团活动的同学早就已经加入其他社团了。咱们学校又没强制要求学生加入社团。”
“所以说,想让社团存活下去,必须要有果断的举措!”
天知说着,竖起一根手指。
“我要让一年级的岩永琴子加入社团!”
小鸟觉得天知的脑回路简直让人难以预料,她瞠目结舌,反问道:
“让那位岩永同学加入我们社团?”
岩永琴子。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本年度的一年级学生中最有名的女学生。就连在遍地是知名企业继承人或者名门之后的学校,她也是一名特别的少女。
得知天知的计划的第二天,小鸟心情沉重地走在放学后的廊下。这一天,从下午开始就阴雨绵绵,湿气和雨声让她的心情更为沉重。
让那位岩永琴子加入推理研究社,无疑是痴人说梦。小鸟虽然和岩永是同班同学,可是迄今为止她都没有与对方正常说过话。
她大致在脑海中梳理起她所知道的岩永的信息。
从开学典礼开始,岩永琴子的模样便很惹眼。
首先,她过于娇小玲珑,甚至让人觉得,她不像是跟自己一样的高一学生。她有一头柔顺的秀发,长度大概跟后脖颈齐平;一双大眼睛,眼眸清澈;皮肤白皙,四肢纤细匀称,手脚都很小巧。宛如高贵的洋娃娃的外形,不仅令男生们心荡神驰,连女生的目光都被她深深地吸引。当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时,就算被误以为是人偶也不足为奇。她的身上有一种仿佛一碰即碎的脆弱感。
而且,不知为何,岩永总是拿着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手杖。她看起来并不像是腿脚有什么不便的样子,可是走路时常常会用它拄在地板上,连老师都没有在意过这一点。大家纷纷猜测她有什么隐情,可又不好意思询问。岩永的一切都是谜。
与她分到同一个班级的小鸟,在自我介绍的环节得知,她的左腿是义肢,学校因此才允许她带手杖上学。右眼也是义眼,在体育课上要多加小心,但这并不影响日常生活。至于为什么装义肢和义眼,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大家“小学时出了点意外”。当时没有任何人继续追问。那无疑有着相当重大的原因,所以不能轻易询问。
但是,这所学校不乏家世良好的学生。岩永这个姓氏虽然并非广为人知,却是相当显赫的名门。
“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岩永家的大小姐!”
有好几个学生注意到了这点,消息瞬间不胫而走。
据说她十一岁时被人诱拐,在两周后才被找到。当时,她的右眼已经被挖走,左腿也被从膝盖下方斩断。这个案子至今悬而未决。关于她,有几件非同寻常的传闻,但是真伪难辨。
昨天,小鸟在活动室里再次向天知介绍了那些传闻。
“除我以外,你应该也从其他人那里听说过有关岩永同学的种种传闻吧?她非常美丽可爱,性格好像也很活泼开朗,但是总是有些让人不敢接近。不过,我倒是很希望能有机会跟她说说话。”
“大家现在也都很难跟她打招呼,她总是独自一人,不是吗?”
天知露出一副“那又如何”的神情,丝毫没有打算理解小鸟的心情。
小鸟试图向他描述这两个月左右在班里环绕着岩永的那种氛围。
同班同学并没有忽视她,早上的寒暄和必要的交流都正常进行,岩永也安然以对。但是也仅止于此。没有人与她进行过更为亲密的日常交流。
“也不知道过去的事情给她的心灵留下了什么样的创伤,大家都担心要是轻率地同她接触,会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就算是出身相当显赫的同学,面对她时也很小心翼翼,连老师都是如此。”
“我倒是觉得你们过度在意心灵创伤了。”
天知并没有近距离看到岩永,所以能不负责任地说出这种话。只要能够看到岩永那纤细到令人惊讶的脖颈和手指,都会直观地感受到她有什么故事。
“不仅如此,还有流言蜚语说她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呢!在这座学校里,也有好几个人曾经目睹她在空无一人的校园和教室里,不知是在跟什么东西讲话。”
“我知道了,她就是那种能看到幽灵的家伙吧?记得初中的时候好像也有这样的传言。据说她的家族产业之所以能够那么顺利,就是因为她听取了那个能力给的建议。跟他们家有交情的企业,也在她的美言下躲过了灾祸。”
“没错,听说上个月,岩永同学正在操场上走着,有个足球社的人不小心把球踢偏了,差点砸到她的脸上。谁知,当时已经近在岩永同学眼前的足球突然坠落,滚到了地上,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拍落了一样。”
据当时位于附近的学生和足球社的人证实,当时足球以非常迅猛的速度朝她飞去,周围甚至有人发出“危险”的惊呼。人人心惊胆战,觉得她必然免不了被足球正面砸中。
天知却对这些旁证置若罔闻,认为看不见的守护者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要么是看错了,要么就是她自己灵巧地将足球给拍开了,旁观者却没有看到。靠建议和美言躲过灾祸什么的,也只不过是添油加醋的胡说八道罢了。”
“你一直爱做这种无聊的分析。”
“这叫合理分析,是推理的第一要义!”
这种观点或许源于身为推理社社长的自负吧。可是小鸟觉得,认为岩永受到超自然力量的保佑要合理得多。
“可是,最近很多推理小说中不也出现了幽灵或超自然现象吗?”
“那是邪教,我才不承认那玩意儿是推理。”
天知无视小鸟的反对意见,又回到方才的话题。
“我不管,必须让岩永琴子加入我们社团。这是让推理研究社幸存的最佳方案。小林,你跟她是同班同学,起码可以把她带到活动室来吧?”
“我不要,这也会让岩永同学为难吧?”
天知却悠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一副在玩纸牌游戏时打出一张制胜牌的架势,说道:
“小林,你要是胆敢拒绝的话,我就每天向你剧透一本你还没读过的推理小说!”
“咦?”
剧透推理小说是绝对禁忌。
可是天知却毫不迟疑地说道:
“鲁斯·伦德尔的《女管家的心事》的凶手是尤妮斯·帕切曼,动机是她不识字!”
“太、太过分了!这本书的书名很酷,好像很有趣,我还想读呢!”
小鸟虽然没听说过这个作者和她的作品,可是这本书有吸引人的元素,动机似乎也设计有反转,是部非常特别的作品,肯定不可以剧透。
天知却面不改色地命令:
“你要是讨厌剧透的话,明天放学后就把岩永琴子请到活动室来。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一个有秘密的大小姐,对她敬而远之。所以,她说不定只是困惑于交不到朋友而已!”
时间回到今天。走廊的窗户上有雨滴滑落,小鸟四下张望,盼着视野中出现岩永的身影。她咕哝道:
“让我把岩永同学带到活动室里,可她人在哪儿呢?今天最后一节课一下课,她就离开教室了,难道她没带书包就走了?”
本来想要先按照天知的命令跟岩永打声招呼,谁知她本人却不见了。
就算是同班同学,如果座位离得远,就很难有交集。有时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岩永已经不在教室里了。有时她虽然在教室里,却早过了休息时间。时机非常难把握。
午休的时候,岩永似乎也在某个地方独自吃午餐,教室里经常见不到她的人影。她是感到拘束呢,还是因为被班里的所有团体排挤,所以不喜欢在教室吃饭呢?虽然学校的食堂在学生中的评价很好,菜色也多,但她似乎也没有去食堂。她只要出现在食堂,就足以造成轰动。
这么说的话,她会不会偷偷躲到厕所的隔间里吃饭?小鸟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娇小的少女将手杖竖在厕所门上,抱着午餐盒吃饭的场景。她感到一阵不知所措,暗自祈祷自己想多了。
“要是她放学回家的话,书包应该不在教室里了。”
将近下午四点的时候,小鸟决定去自己班的教室里看看,要是岩永的书包不在那里,她打算今天就此放弃,直接回推理社的活动室。只要小鸟表明自己努力到这个时间,天知估计也不忍再刁难她。
就这样,小鸟回到了教室,然后猝不及防地见到了她苦苦寻找的岩永琴子。
她将红色手杖竖在桌子旁,坐在窗边属于自己的座位里,闭目靠在墙边,似乎在听着雨声打盹。
教室里没有别人,灯也已经熄灭了。下雨天,外面天色晦暗。在一片昏暗中,岩永阖眸坐在那里,像是一个连呼吸也没有的人偶。
小鸟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岩永面前。走到她身边时,总算听到了睡觉时的呼吸声。看来她只是睡着了,小鸟不禁松了一口气。
太可爱了。小鸟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岩永。她的皮肤吹弹可破,睫毛浓密,比远看时更像人偶。倘若她只碰到了她的左腿,发现那是人造品,说不定会深信她的其他部位也是人造的。
要是拍张照片的话,估计会很抢手。
小鸟的脑海中不由得闪过这种庸俗的念头。虽然她不会拿去卖,可她觉得此刻值得拍一张照片留念。她一边想,一边拿出手机对准她的脸。
谁知,本来轻轻倚在墙上的岩永,仿佛察觉到了这个动作似的坐起身来,懒懒地伸了个腰。小鸟猝不及防,手机差点脱手而出。
岩永一边伸着懒腰,一边若无其事地对小鸟道:
“最好不要随便拍我,说不定会拍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奇怪的东西,是幽灵之类的吗?”
小鸟联想到与她有关的那些流言蜚语,战战兢兢地反问。难不成一拍照片就会出现幽灵之类的?岩永歪着头想了想:
“这个嘛,大抵是‘反枕’之类的吧。”
“为什么突然聊起腿肚子痉挛的话题?”
“那是‘腓反’。看来,如今的女高中生都没听说过妖怪的名字呢。”
岩永说着,同情地摆了摆手。
你不也是女高中生吗?小鸟尽管腹诽,但见她似乎没有因为拍照的事生气,还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过,要是这般逃跑的话,应该会给她留下坏印象,是不是先道歉比较好呢?她对接下来该采取什么行动犹豫不决。
这时,岩永解围一般,保持着坐姿平静地问:
“那么,小林小鸟同学,你找我有何贵干?”
她连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的名字都记得吗?小鸟有些感动,又觉得不能白白错失这个机会,慌忙道出自己的来由。
“是、是这样的,我加入了推理研究社,那里其实只有两名活跃的社员,处境举步维艰。所以,要是可以的话,岩永同学能不能也加入我们?啊,你知道推理吗?就是推理小说或者侦探小说。”
“这我倒是知道,你是说加入推理社吗?”
小鸟本来还担心她不知推理为何物,现在看来她具备一般常识。
岩永捞起放在身边的手杖,拄在地板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小林同学,你应该有其他更亲近,也更有可能答应你的人选,为什么会邀请我呢?而且,就算我一个人加入你们,不也是杯水车薪吗?”
岩永用令人意想不到的睿智目光盯着小鸟。小鸟却忽视她的询问,闪烁其词。
“我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社长非要我带岩永同学去一趟活动室。”
说着,她想起昨天社长提到的让岩永琴子加入社团的真正目的。
“据说岩永琴子的父母与学校的理事长很熟,在社交界也很有影响力。而且她曾出过意外,初中的时候一直车接车送。毕竟以前发生过那种事,她的父母会担心她也是人之常情。其他名门出身的同学不是都躲着她吗?对于拥有这种家世,又有难言之隐的少女,就算对方没有主动提出,学校应该也会对她格外关照。她又是很显眼的学生,要是再有心灵创伤的话,就更是如此了。”
天知说话时面无表情,语气冷若冰霜。
“如此一来,学校肯定会努力为她创造一个独立的环境,让她在学校不至于被牵扯到麻烦中去。实际上,连老师都不敢轻易接近她。他们应该是希望尽量不要刺激到她。”
小鸟也认可这番分析。要是背景雄厚的学生出了什么意外,学校也会很难办,岩永无论如何都太显眼了。
“虽然不能露骨地优待她,但应该也不会立刻就将她加入的社团废除。毕竟不知道她和她的父母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没必要自找麻烦。我们可以认为,至少在她毕业之前,社团都不会被废除。虽然社团经费可能会减少,但能保住活动室就足够了。”
就算只是挂名社员,只要没有特殊的丑闻,并且能在档案上达到最低人数,学校方面起码会默许这个社团存在,且对这个社团的抵触心理也会降低,其他社团应该也不会说三道四。
“而且,要是传说中的大小姐加入社团,说不定会有更多新社员慕名而来。应该也会有一些不敢靠近她,但想要跟她说话或者近距离看她一眼的同学。让她加入社团,对于推理研究社而言大有益处。”
小鸟承认这个对策确实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做法有些欠妥,不够人道。
面对岩永这位可爱的同学,小鸟有些烦恼。她无法对岩永如实相告。自己应该透露到什么程度呢?
就在她纠结时,岩永用轻快的口吻开口:
“利用私人关系让社团免予废除,要是顺利的话,这个社团还能一举成名,招到其他学生,这就是你们社长的目的吗?你们社长倒是挺会打如意算盘的嘛。”
“咦?你立刻就知道社长的目的了吗?”
小鸟为她的敏锐惊愕万分。只有懂得人情世故、可以客观审视自己的人,才能洞察到这一点,看来岩永是具备这种能力的人。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岩永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同情的微笑。
小鸟只能乖乖道歉。
“对不起,我其实很看不惯这种伎俩,可是我们社长威胁我,要是我请不到岩永同学的话,他就要向我剧透还没读过的推理小说。昨天他就向我剧透了《女管家的心事》的凶手和动机,这本小说好像挺有意思的。”
岩永闻言,不禁露出诧异的表情。
“凶手是尤妮斯·帕切曼,动机是她不识字?”
“咦,你知道吗?啊,岩永同学,你难道也读推理小说吗?”
“这部作品很有名,我觉得可能派上用场,就读了一下。”
“是吗?好意外!”
小鸟本以为岩永是个更加不通晓人情世故的大小姐,无论是兴趣爱好还是别的话题,她们恐怕都聊不到一起去。可是聊了几句之后,她却发现自己跟她非常合拍。岩永似乎也在照顾她的心情,以便让话题能够继续下去。
岩永见小鸟这么大惊小怪,不禁露出苦笑。
“还有,那并不算剧透。在书籍的梗概里已经介绍了凶手与动机,毕竟这些内容本来就写在正文第一行。这本书就是想让读者带着‘怎么会是这样’的悬念去阅读。”
“什么?原来如此!”
“你们那位社长很遵守‘不能随便剧透’的原则嘛!小林同学,他或许只是在逗你玩呢。”
小鸟无言以对。被天知戏弄也就罢了,眼前的岩永似乎也将她当成小孩看待。
不过,她们之间确实有差距,这令她十分沮丧。
“岩永同学,你好像挺了解推理的,加入我们也挺好的,你觉得呢?”
她肯定比小鸟的阅读量要庞大得多,从刚刚的对话来看,她的头脑反应也比自己快得多。小鸟甚至觉得,推理小说中的名侦探,大概就是她这副模样。
岩永再次用审视的目光望着小鸟。
“小林同学为什么加入这个社团?你对推理也不太熟悉,还是个‘小白’吧?”
“嗯,我才刚刚接触。
”
“可是,你却加入了只有社长一人、举步维艰的推理社。你不光不退出,还乖乖地帮他跑腿,这太不合常理了。是不是他抓住了你的把柄,强制你加入社团的?”
她又一次合情合理地戳中了小鸟的痛处。小鸟再次忽略这个质问,闪烁其词。
“这个嘛,倒也不是不能这么说。”
她似乎有些抵触,不愿老实交代。
岩永轻轻眯了眯眼,然后嘘了口气。
“你们社长真有意思。要是我置之不理的话,小林同学似乎会有麻烦。”
然后,她拿起书包,用手杖支撑着身体的重量站起身来。
“那我就承蒙邀请了。能带我去活动室吗?”
窗外雨声不息。岩永琴子不等小鸟回答,径自朝教室的门口走去。
“我承认,我想让你加入社团的动机不纯。你只要加入社团,一周来活动室露两次面就行了。我既不会要求你提供手机号码和邮件地址,也不会逼你读推理小说,更不会强制要求你编写社刊。如果你在活动室里打盹儿,我们可以小声说话。”
天知将岩永迎进活动室,亲自帮她拉出椅子,催她坐下。他坐到桌子对面,坦坦荡荡地表明自己的意图。小鸟像是要努力控制住他似的站在旁边,生怕他会吓到岩永。可天知那毫不遮掩自己的企图的态度,令她放弃般地无言以对。
看到岩永的唇边浮起淡淡微笑,天知继续说道:
“只要你加入我们,就可以自由使用这里。你可以在这里吃午餐,也可以放学后过来打发时间,把这里当成自习室或者储物间也行。对于没有朋友、融不进集体的你而言,在学校里有一个可以不必在意任何人眼光的避难所,你会很方便的。”
“社、社长,你不用说得这么直白!”
听到这番很有可能会伤害到岩永的自尊心的话,小鸟急忙将手放到天知的肩头,岩永却轻轻笑着制止小鸟。
“可是我原本就没打算在学校有私人交往,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并不需要避难所。”
“朋、朋友可是很宝贵的!”
小鸟对岩永的见解表达了质疑,她却耸耸肩。
“有些事情如果关系不够亲密,就不好解释。跟我做朋友,很有可能不小心触碰到这样的领域。所以,如果不画一条清晰的界限,反倒会给对方带来麻烦。”
岩永似乎有自己的苦衷,所以决定在学校不与任何人亲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苦衷,可是,结合那些流言蜚语考虑一下,似乎的确不要过问比较好。
天知点点头。
“我们不会插手你的私事,只是想利用一下你这个人,因为不可抗力而产生的效果。”
天知优先考虑的归根结底只是双方的实际利益,所以才会提出这项交易。名为岩永的少女的外表可以用稚嫩来形容,他认定她会接受自己的提议。然而此时此刻,小鸟其实已经察觉到,岩永的内心与她的外表截然不同,她并不是一位被捧在手心里的千金小姐。她面对给人以强大压迫感的天知,居然不为所动。
“听到你说只是想要利用我,我倒是挺开心的。比起遮掩自己的真正企图,面带微笑接近我,我反而更欣赏你这样的态度。”
“多谢。”
天知点头道谢。岩永望着他,脸上虽然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瞳仁里却一片冰冷。
“可我没有充分的理由加入这个社团。”
这样可爱的一张脸,竟然能有这般锐利的目光。小鸟略有些吃惊。天知却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坦坦荡荡地承认。
“是啊,不过你最好认识到你的立场。除我们社团以外,还有很多社团同样人员紧缺。还有一些社团虽然成员够了,但是为了多拿经费,想要多招社员。今后这样的社团很有可能意识到你的利用价值,纷纷向你发出邀请函。就连那些不敢接近你的人,为了解决燃眉之急,也会变得大胆起来。”
并不是说只要岩永琴子加入社团,一切都会顺利起来,但是在向学校申请经费和协商维持现状时,她应当会成为很好的筹码。如果除了天知以外,还有其他社团意识到她的这种价值,应该也会加入劝说她的行列。
天知仿佛是为了不给岩永留后路,继续说道:
“也许你只要到时候拒绝就可以了,但是如果来者众多,时间一久你会精疲力竭,有些社团可能被你拒绝了一两次依然不肯罢休,不小心踏入你不愿被人接触的领域的危险也会变大,不是吗?当然,你只要向学校或者令尊令堂哭诉就可以解决。”
此时,天知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又像是瞧不起人一般探出身子。
“你会这么做吗?”
若她是如外表一般的千金小姐,应该会去哭诉吧,可是岩永脸上却浮出一抹苦笑。
“不会,父母对我有些过度担心,要是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向他们求助,他们肯定会更加无孔不入地干涉我。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允许我独立行动的。”
失踪足足两周,被找到时还失去了右眼和左腿,她既然有着这样的过去,恐怕无论多大年纪,父母都无法真正放心。那已经差不多是五年前的事了。在小鸟看来,她经历过这种过去,竟然还能泰然自若地独自外出,并且在昏暗的教室里打瞌睡,实在是过于大大咧咧了,这一点也非常可疑。
天知再次提议。
“所以,加入推理社有利于你维持风平浪静的日常,你不觉得吗?我们肯定不会像其他社团那样干涉你。”
“也许吧。不过我觉得其他社团同你一样意识到我的利用价值,并且采取行动的可能性很低。怎么说呢,一般人怕是想不到这样的妙计。”
岩永面上虽然挂着微笑,回应却冷若冰霜,她一副“没事我就告辞了”的架势,将手杖捞到手中。
“于我而言这是杞人忧天,我还是没有理由加入推理社。”
小鸟也觉得她所言不虚,其他社团的运营再怎么难以为继,估计也很少有人会像天知这般考虑。
不过,天知似乎仍然有十足的把握,他相信岩永总有一天会改变主意。
“今天我就不难为你了。不过世事难料,推理社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岩永离开活动室,小鸟呆望了一会儿关上的门,叹了一口气。
“她这么可爱,没想到内心这么倔强,吓到我了。”
天知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却用满意的语气表示同意。
“岩永家的大小姐岂止是可爱,她在某些人中相当有名。据说越是有名的家族,越是不愿跟她扯上关系。”
尽管她身上有很多谜团,不过似乎是个头脑清楚、可以做出冷静判断的人。
“但是,也正因如此,她才精准地看穿了你的弱点,并且拒绝了你。她说得对,并没有多少社团会像社长这样希望利用岩永同学。你太一厢情愿了。”
也就是说,她看穿了社长虚张声势的恫吓。
天知重新跷起二郎腿,抱起双臂。
“是吗?既然你想不到,我就告诉你吧。我接下来打算散布‘让她加入社团大有好处’的消息。当然,我不会暴露出自己是消息的源头。”
小鸟不禁眨了眨眼。
天知不仅仅是虚张声势,他连接下来逼迫岩永就范的计策都准备好了,甚至考虑到了仅仅利用这种传闻还不够。
“除此以外,我还要散布这样的谣言,‘岩永父母担心女儿在学校没有朋友,孤立无援,如果她能加入某个社团,他们会更放心’。如此一来,那些不仅仅是想利用她的社团也会蠢蠢欲动。有了正当理由,就更容易接近她。他们甚至会觉得,邀请她是一种善举。学校也会作出‘比起让她受到孤立,这样对她更好’的判断。只要她本人不主动控诉,应该无法阻止。”
既对社团有好处,又能满足岩永父母的心愿,即便她本人不乐意,各个社团还是会更加热情地邀请她,毕竟这都是为了她好。学校方面同样如此。而且,这种谣言也不能说是毫无凭据。
“谣言虽然是逼迫岩永上钩的策略,但是很像是真的。她的父母肯定也不放心她。”
“是啊,她很聪明,也通晓人情世故,给人的感觉却有些危险,太奇怪了。”
天知虽然打算利用岩永,但似乎也有作为人类真情流露的部分,他是在认真地为她担心。不过,他还是直截了当地下了结论。
“总之,应该用不到两周时间,就会有很多社团蜂拥到她面前当说客。到了月底,岩永琴子就是咱们推理研究社的一员了!”
只需要利用可以利用的东西,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坐收渔翁之利。小鸟对天知的足智多谋无比钦佩,可又不由得道出脑海中浮起的担忧。
“常年读推理小说的人,大脑都会转得这么快吗?”
“智慧既是人的罪孽,也是人的品德。将它娱乐化的就是推理。是在水平线之上,还是在水平线之下,取决于阅读的人本身。”
这是个令人似懂非懂的回答。但是,小鸟也不由自主地认为,岩永琴子在天知的计谋之下加入推理社的可能性非常高。
次日放学,小鸟因为帮班主任办事,耽误了些时间,来到推理社的活动室的时间比往常稍晚。昨天的雨已经停了,一大早就风和日丽。小鸟照常推开活动室的门。
一开门,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岩永琴子和坐在她对面的天知社长。岩永琴子正一脸愉悦地翻阅着精装书,天知社长则神色沉痛地蜷缩着身子,手肘撑桌,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上,宛如一位败军之将。
在某种意义上,要是二人的状态反过来,小鸟还不会这么困惑。倘若岩永因为天知的策略不情不愿地加入社团,岩永会很不开心,天知则会昂首挺胸、双手抱臂才对。
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
“岩永同学,你怎么会来推理社?”
小鸟关上活动室的门,却没有往前走,疑惑地问岩永。岩永的目光离开书本,望向小鸟的脸,依然是愉悦的语气。
“从今天起我就加入社团了,以后请多关照哦。”
她的回答一点也不拐弯抹角。可是,小鸟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她的意思,接着,心头不由得涌现出一个根本的疑问。
“咦?可是昨天你才刚刚拒绝加入社团,而且……”
“你是不是想问,社长还没有放出谣言,所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来劝我加入社团,可是我为什么还是同意加入了呢?”
岩永仿佛看穿了小鸟的心思,直截了当地发问。
她说得没错,天知为了不让人追查到自己是谣言的源头,本想做好万全的传谣准备,所以还没有正式开始行动。因此,岩永还没有走到不得不加入推理社的地步。
岩永继续对瞠目结舌的小鸟道:
“我能预想到,社长为了让我加入社团,会散布煽动其他社团的谣言。将我邀请到活动室里,就是为了预先设局吧?对我来说,要是事情按照社长的设想发展的话,那就麻烦了。所以,我觉得必须在谣言散布出去之前采取对策。”
难道昨天岩永在离开活动室时,就已经看透了天知的计策,提前想好了对策吗?
“关键就在于小林同学为什么会加入社团,你与这个社团非常不协调。我本来以为你是被社长捏到了把柄,不得不加入社团,你的回答也让我觉得似乎就是如此。可是,实际到这里一看,我才觉得不大对劲。”
小鸟不知岩永想说什么,只能愣愣地听着她说下去。
“假设你是不情不愿地待在社团,但实际上,你却非常心安理得,对于有问题的社长也丝毫没有畏惧,反而跟社长距离很近。你在社长身边,社长似乎也很放松。”
岩永对小鸟和天知嫣然一笑。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关系很亲密,可以推测是情侣关系。小林同学是被爱情冲昏头脑,才会加入社团的吧?”
被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娃娃脸少女直截了当地点破恋爱关系,还听到她说自己被爱情冲昏头脑,小鸟不禁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呃……是的。我也没有其他感兴趣的社团,又见他因为社员太少而一筹莫展,所以就……”
“你们才刚刚开始谈恋爱吧?”
岩永简直像是一位神通广大的占卜师,不断指出小鸟连父母都没有告知的事实。她非常服气,只能乖乖承认。
“是从去年的十二月左右开始的。初三那年暑假,我在图书馆认识了他,在他辅导我学习期间,我对他产生了好感。我也希望升学考试能够多一份动力,就向他表白了。”
小鸟为了考上瑛瑛高中来到图书馆学习,却遇到了解不开的难题。想到这样下去恐怕是考不上了,不禁泪眼汪汪。这个时候,前来借阅外国推理小说的天知帮助了她。天知是从小鸟的习题集上留意到她的。她应该是为了考瑛瑛高中来图书馆的,也许会成为自己的学妹。猜测中,就看到了她流泪的一幕,于是就忍不住上前辅导她解题了。
岩永听完来龙去脉,似乎非常高兴。
“真是一段佳话。你正在和推理社的社长交往,却是一位推理小白,那就是说最近在他的影响下才开始读的喽?由此推断,你们交往的时间并不长。你是升学考结束后,才正式开始读推理小说的吧?”
完全正确。虽然小鸟不是完全不读小说,而且也会看带有推理元素的电影或电视剧,不过并没有特意去系统学习和阅读这类题材的名著或代表作。
天知也没有逼她阅读,不过,她觉得了解一下男朋友的爱好没有坏处,就在考试结束后,从天知那里学了很多专业知识,并阅读起了推理小说。幸运的是,推理小说很合她胃口,阅读过程非常愉快。
“还有个问题——你们两个似乎在隐瞒你们的情侣关系,看起来不像是吵架了,周围的人基本上也可以从你们的说话方式和称谓中察觉到端倪,但是,又没有任何人知道你们的关系。所以我猜测,你们是在学校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会小心谨慎地刻意隐瞒你们的关系。”
岩永的推理一如既往地尖锐。小鸟只好招供。
“我爸爸对谈恋爱这种事管得比较严,在学习和学校生活上,只要我一松懈,他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反对。我怕他会从同校的亲戚那里听到什么风声,所以在学校也要隐瞒这件事,直到我可以证明,即使谈恋爱我的成绩也不会下滑。至少要瞒过这一个学期。”
对于这样的判断,岩永理解地点点头,接着又用告诫的口吻提醒小鸟。
“可是,就现状而言,即使这一学期平安结束,你们的恋情也很难公之于众。”
“咦,为什么?”
小鸟完全一头雾水。只听岩永道:
“因为推理社实际上只有你们两个人啊。也就是说,一旦你们公开,这间活动室就会变成只有你们这对情侣可以自由使用的房间。一间处于恋爱关系的两个人可以为所欲为的密室,会有一种让人想入非非的氛围。就算这所学校里的学生大多很有教养,依然不免有人心怀嫉妒,会产生这种联想也无可厚非。”
小鸟从未想过要在校园里有什么不当行为,有些措手不及,但她确实曾经因为能够在活动室和天知独处而沾沾自喜。可以想象得到,有人会因此而眼红。
天知应该也能够像岩永一样,想象到周围的胡乱猜忌吧。
“当然,我不是说二位有那样的行为,但肯定会传出流言蜚语。这么一来,无论这所学校再怎么尊重学生的独立人格,也不能无视风纪吧?最坏的情况就是推理社被迫停止活动,活动室被学校收回。另外,对活动室虎视眈眈的社团,也有可能故意散布恶意谣言。”
小鸟加入推理社时完全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还为此窃喜。她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不成熟。不过,岩永并非当事人,却立刻就联想到这点,也很不寻常。她给人的感觉明明与那种下流的话题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