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永琴子十一岁那年,曾被名为怪异的存在带走,将右眼和左腿作为代价,成为它们的“智慧之神”。也就是说,她成为帮助它们调停争端与纠纷的仲裁者,以及聆听它们一切问题的顾问。另外,它们在与人类社会打交道时偶尔也会遇到烦恼,她的任务就是解决这类烦恼,并在人类与妖怪中间斡旋,维护应有的秩序。
岩永如今已经二十岁,是H大学的大二学生。不过,她的模样与小时候几乎没有变化,有时看起来还像个中学生。
“还没有找到六花姐的行踪吗?”
某天凌晨,岩永听完藏身小巷的妖怪们的烦恼咨询,准备打道回府。在回家的路上,男朋友樱川九郎向她这般询问。当时,街上只有他们二人,在人行横道前等红绿灯时,他替她调整了一下头上的贝雷帽,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虽然偶尔会接到一些目击证词,不过,没有确切的消息能够锁定她的行踪。她已经失踪将近一年了。”
听到这个问题,岩永稍显烦躁地挥动着手中的红色手杖。
“我已经通知全国的妖怪,一旦见到她立刻告诉我。不过,就算它们见到她本人,也未必能即时汇报,她也是在刻意挑一些妖怪稀少的地点活动吧。要是她能在一个地方长时间逗留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岩永一开始也觉得应该能多收集一些线索,谁知效果这么不理想。至于六花,在“钢人七濑”事件结束以后,她也在刻意避免引人注目的举动。她的沉寂反而更加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九郎是二十五岁的研究生,从外表来看,他只是一个其貌不扬的青年,可是他曾食用过人鱼和件这两种妖怪,并由此获得了不死之身和一种极为稀有的能力——决定未来的能力。他被所有的妖怪畏惧,任何妖怪只要感知到他的气息,就会惊慌逃窜。
岩永在机缘巧合下与九郎邂逅,对他一见钟情,并随之与他交往,在承担智慧之神的工作时,她也会请他协助。
六花是九郎的堂姐,她也吃了人鱼和件,拥有与九郎相同的力量。大约一年前,六花曾利用这种力量扰乱世间的秩序,如今似乎依然贼心不死。岩永和九郎为了阻止她,曾经试图将她看押起来。
九郎试探着开口:
“你和六花姐的关系是不是还挺好的?”
“这个嘛,还算挺好的吧。她住在我家的时候,我们好像还聊过这样的话题呢。”
六花曾经在岩永家住过一段时间,她们平时也常常会进行无聊的对话。岩永一边回忆过去,一边将她们的对话告诉九郎。
也不记得是怎么聊起那个话题的了。当时,岩永和六花正在奢侈地分吃一整块别人送的瑞士卷。她们在岩永家的日式房间里,面对面坐在将棋的棋盘前,一人拿一个摆着蛋糕的小碟子,一边用叉子吃着蛋糕,一边玩拆山游戏。将棋被随意地堆在棋盘的正中央,二人轮流用一根手指不发出声响地将棋子挪出来。
本来是可以正常地下将棋的,但是对手是六花,跟她玩脑力游戏,似乎会消耗不必要的体力,岩永不想那么累。不过,因为彼此都不服输,所以连这种幼稚的游戏也玩得无比认真。
六花一边从将棋的山顶,将一枚香车的棋子轻轻地挪出来,一边问嘴里塞满瑞士卷的岩永。
“琴子,你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嘛,我最害怕一杯热茶。”
说这话时,岩永正用餐叉叉起一块瑞士卷放入嘴中。由于口中过于甜腻想喝点什么,可是准备好的红茶已经凉了,杯子里差不多也空了。现在的她是真的想喝杯茶。六花却顿了一拍,爽快开口:
“我最讨厌你这一点。”
“咦?这个俏皮的回答哪里有问题?难不成你不知道落语中的‘害怕包子’这个典故吗?我刚刚是想通过引用一节古典落语,让你感受到我的文化修养,顺势将麻烦的问题搪塞过去,这可是一种很高级的说话技巧。”
落语“害怕包子”的内容是这样的:有一个男人说自己害怕包子,周围的人都感觉好笑,为了吓他,便故意将很多包子放到他的枕边。然而,男人只是装作害怕包子的样子,却津津有味地吃掉了包子。周围的人这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被单纯想要吃包子的男人给欺骗了。在这个落语的收场语中,大家问这个男人真正害怕的是什么,由于男人吃了一堆包子,嘴里又甜又腻,所以回答“我讨厌热茶或苦茶”。
六花目光冷淡地回答:
“我是说,不要用古典落语中的典故,来敷衍人家认真的提问!还有,别一上来就用收场语部分啊,这不是剧透了吗?”
“古典落语有什么剧透不剧透的?”
倒不如说,在知道典故的基础上听,才是古典落语的乐趣所在。而且,不同的演员,在收场语的处理上也会有细微的不同。
“可是,就算你问我害怕什么,我也想不到有什么好怕的。”
岩永一边吃着瑞士卷,一边歪着脑袋想了想。
六花无奈地举例:“女孩子的话,不是会怕蜘蛛吗?”
“这个嘛,不久前有个全长将近三米的大蜘蛛来找我商量过事情,也没有那么可怕啊。它只不过是腿长而已,我一拳就能打爆它的头。”
“那蛇呢?”
“妖怪中也有体形大的蛇妖,我早就习惯了。我还盼着能有槌子蛇来找我咨询呢!”
“昆虫类……你好像也不怕呢。”
“要是害怕虫子,就去不了妖怪居住的深山或者废屋了。”
六花露出冥思苦想的神情,继续举例:
“那被九郎讨厌呢?哦,我忘了你们虽然在交往,可他确实讨厌你。”
岩永目瞪口呆。明明是她自己举的例子,竟然自己否定了,真不像话。
“他没有讨厌我!退一步讲,交往的时间长了,任何人都会有倦怠期,这有什么好怕的?”
“这么说的话,就算被九郎甩了,你也不怕?哦,你现在也跟被甩了没什么两样。”
“不一样!首先,就算我被甩了,也能想方设法让他回头。”
“你不觉得这种想法同跟踪狂没有两样吗?”
“你一个在我家吃闲饭的人,也好意思说出这种话啊。”
“谁让你父母喜欢我呢?”
六花绝非擅长交际的人,也一点都不善解人意,不过,她好像能轻而易举地俘获成年人的欢心。那纤细的身材和红颜薄命的气质,或许容易惹人怜惜吧。
“真搞不懂,我父母到底是看上你这个像‘间隙女’一样的女人哪一点了?”
间隙女是都市传说中的妖怪之一,她是一个躲在墙壁和家具的几厘米缝隙中,窥伺房间住客的女人,传说中要是与她对视,就会被她拖入冥界。
六花再怎么身材纤瘦,也不可能进入几厘米的缝隙。不过,她纤细的身材确实会给人留下那样的印象,身体也很单薄。
“你也真好意思对自己男朋友珍视的堂姐说出这种话啊。”
“所以说嘛,我要是告诉你我害怕的东西,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岩永也不耐烦地回答,然后反问:
“那么,六花小姐,你最怕的东西是什么呢?”
六花注视了岩永片刻,目光中殊无玩笑之意,她宛如蛇盯着猎物青蛙一般清晰地开口:
“我最怕的是你啊,琴子小姐。”
九郎吃过人鱼和件,受此影响变成了没有痛觉的体质,可是,听完这段令人莞尔的回忆,他却露出头痛般的表情,长叹一口气。
“你呀,彻底被六花姐讨厌了吧。”
岩永却无比意外。
“此话从何说起?从聊天过程来看,她最后的那句话,不是对我有好感的表现吗?你忘记‘害怕包子’了吗?”
那段落语讲的是因为喜欢包子而说讨厌包子的故事。所以,这样解释才合情合理。
当然,六花对岩永也有复杂的感情。至少她对岩永与九郎的交往并不那么乐意。
岩永将头上的贝雷帽摘下来,用手理着帽子上的褶皱,抬头望着夜空。
“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呢……”
五月十四日,星期六晚上九点多,绀野和幸的女友冲丸美到他的公寓留宿,他住在一零一号房间。丸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他:
“话说回来,那个女人是谁?”
“什么女人?”
丸美已经在桌前落座,在她面前摆放着从超市买来的下酒菜。和幸正要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突然听到她这么问,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
丸美打开小菜的包装袋。
“我偶然看到了哦。上星期六的傍晚,你和一个又苗条又高挑的大美女走在一起吧?”
她描述得这么详细,和幸立刻就明白她指的是谁了。
“噢噢,那个人呀。我可没有劈腿哦!”
“我知道,她不是和幸喜欢的类型嘛。不过,她给人的感觉很不一般,不是吗?”
大概因为丸美个头很低,身材丰满,她才会自信地认为和幸不会被相反类型的女人吸引。她会这么问,肯定只是纯粹出于好奇。
面对丸美精准的第六感,和幸苦笑着说道:
“她是上周末刚刚搬到三〇五房间的邻居。”
“咦?那个房间能住人吗?那个人绝对有什么问题!”
丸美提高声音,语气里充满担忧。和幸坐在桌前,望着罐装啤酒。
“一个有问题的房间,住进一个有问题的人,也挺自然的……”
和幸现在住的地方,是一个有十五个房间的三层公寓,步行到最近的地铁站只要七分钟,一室一卫,正适合学生或单身汉居住。房租虽然便宜,但房子挺新,隔音也好,在远离市中心的公寓里或许算是受欢迎的了。这栋公寓就是被称为“事故房”的房源。
“她叫樱川六花,上周她只带了个大包,连家具、日用品、被褥都没准备就入住了。感觉像是只带了最低限度的换洗衣物和随身用品,就匆忙逃到了这里。我有点不太放心,就带她去附近能够买到廉价日用品和家具的地方买了些东西,还找朋友转让了不用的被褥,帮她搬了过来。”
这所公寓是和幸叔叔的房产,所以现在他可以说是公寓的管理员。和幸是一个在家办公的网页设计师,叔叔托他平时留意一下房客的需求和房屋的维护。如果房客遇到什么问题,也让他们去和幸的房间找他商量。作为交换,他给和幸便宜了很多房租。
和幸如今二十七岁,身为一名网页设计师,收入还不稳定,能够减轻一半的房租压力,对他而言简直帮了大忙。
“托我管理房子的叔叔从以前开始就很照顾我。公寓的经营也相当不易,所以我希望樱川小姐在这里居住的期间可以平安无事。”
“是啊,那个房间,一年左右已经有三个房客相继自杀了吧?要是连续有四人自杀的话,肯定不会再有人愿意租了。”
“连续有三个人自杀也是相当可怕的事故房啊。”
拥有这样的历史,即使那个房间被断定为逼人自杀的凶宅也无话可说。
事故房就是指那些发生过事故、自杀、谋杀等不吉利的事件的房屋或房间,大多数情况下都被租客敬而远之。毕竟每天都要在这里起居,按照人之常情,肯定希望能够避免此类令人心情沉重的空间。
最后只能通过降低房租或押金来吸引新的租客。因为也有人会觉得捡到了便宜过来求租,所以,有时这样的房子反而很受欢迎。不过,房东的收入却毫无疑问地打了折扣。
不过,只要新的租客能够安然无恙地住下去,久而久之,房间的不祥气息也会被冲淡,有时在寻找下一任房客时,可以将房租恢复原价。但是,要是新的房客再次死于非命,房间就更加难以租出去了。
和幸所居住的这所公寓的三〇五号房,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超自然的必然,已经有三人相继在房间中自杀了,出租的难度可想而知。
和幸抬头望着天花板,示意了一下楼上。
“已经连续死三个人了,就连那些刻意选择事故房的房间租的人都有所忌讳,所以很久都没有找到房客,现在总算等到了愿意租的樱川小姐。”
“可她看起来一副随时可能死掉的样子,你不觉得吗?”
“和她聊天的时候倒没有这种感觉,不过还是挺让人放心不下的。现在虽然只是三〇五号房的问题,可是倘若因为那个不吉利的房间,导致其他房间也无人问津,或者导致现在的房客退租的话,那才让人头疼呢。”
正因为是一个小公寓,即使只是一个房间,只要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就有可能波及整体,不容小觑。既然担负着管理员的责任,他就必须好好留意新房客。
丸美打开啤酒罐。
“也许是因为房租极其低廉,才容易吸引那些在经济和社会方面有困难的人。不过,那位樱川小姐来这里住的理由,是工作还是什么?”
“详细的情况我还没问清,我实在是开不了口。”
她要是有正当职业,肯定不可能只带一个包就跑到事故房来住,而且,要是不客气地询问,也不知问到的是不是正当理由,令人心里忐忑。
“刚刚见面,她也不好轻易开口。不过,提前知道才能小心防范啊。”
丸美喝了一口啤酒。正在和幸也打算打开啤酒罐时,房间的对讲电话响了。他起身开门,看到刚刚聊到的三〇五房间的房客——樱川六花站在门口。
“半夜打扰,实在抱歉。你在工作吗?”
比和幸还高的六花轻轻歪了下头。她的皮肤苍白,仿佛从未照射过阳光。说她苗条可能好听些,但她那纤细单薄的程度,甚至让人怀疑她有厌食症。
不过,她双眸闪烁着锐利的光,令和幸感到相形见绌。六花的打扮简单低调,只穿了一条勾勒出如花枝般纤细的腿部线条的牛仔裤,一件纯色T恤和一件外套。与上周和幸陪她买东西时是同一套装束。
和幸忙摇了摇头。
“没有,我女朋友来了,正打算喝一杯。”
“那太巧了。这个送给你,谢谢你上次帮忙。”
六花微笑着,将拎在左手中的超市购物袋轻轻地递给和幸。和幸接过来,看到里面有两盒六罐装的啤酒,一共十二罐。
“举手之劳而已。樱川小姐刚刚入住,开销一定很大吧?”
最近啤酒也涨价了,并不便宜。这暂且不论,六花胳膊那么细,亏她能单手把这么多罐啤酒拎回来啊。
望着满脸担心的和幸,六花笑道:
“今天的赛马彩票我中了大奖,这点东西不值一提。”
她说着,将插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的信封抽出来,向和幸展示了一下。信封没有封好,装在里面的钞票露出了一截。从厚度和钞票的面值来看,搞不好跟和幸的年收入差不多。
“这么多钱,怎么能随随便便地插在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呢?”
突然看到这么一大把超现实的钞票,和幸过于震惊,忍不住对她的没有常识提出意见。
“这点钱不值一提。”
六花对金钱之类的毫不在意,好像只要她有心就能随时中赛马彩票大奖一样。
这时,不知何时来到门口的丸美从和幸身后招呼她。
“樱川小姐,机会难得,要不要陪我们喝一杯?”
对于丸美心血来潮的提议,和幸小声问:“你邀请她干什么?”
“这不是打听她的个人情况的好机会吗?而且同性之间更容易交流。”
这的确是了解六花情况的大好时机。喝点酒的话,他们会更好开口,她也更容易打开话匣子。
和幸也重新把脸转向六花,附和丸美的话。
“是啊,大家一起喝酒更开心,而且有这么多啤酒呢。”
六花略微沉吟片刻,一脸无畏地答应了。
“那么我就打扰了。”
三人围坐在桌前,起初和幸和丸美只是聊一些普通的话题,在各自喝光一罐啤酒后,他们直接问起六花对那个房间的感想。她应该已经听说过,为什么那个房间的房租会如此便宜。不过,实际入住一周,她的心境应该会有所变化。
“我听说连续三人自杀的事了,不过我一点也不在意哦。”
六花像喝白开水一般喝着倒进杯子里的啤酒,她的皮肤依然苍白,仿佛永远也不会泛起红潮。她直爽地回答他们的提问。
丸美难以置信地继续问道:
“可是,你不会怀疑那里有古怪的幽灵或者被下过邪门的诅咒吗?据说,第一个在那里自杀的男人曾经说过‘天花板上有张脸’呢。”
天花板上确实有酷似人脸的污痕,在男子自杀后,和幸曾经前去现场更换天花板,可是自杀依然接二连三地发生。
“如果能就这么死掉反而比较痛快呢。”
听六花的话音似乎也有自杀的打算,可是她似乎对那个房间没有丝毫恐惧。
“而且,所有的事故房大抵都会附上合情合理的解释,证明房间跟传说中的诅咒和妖怪无关。那个房间不也是吗?顺便问一句,第一个男人的自杀理由是什么?”
六花的表情中有一种她并非此世之人的感觉,可她的思考却没有脱离现实。和幸维护着最低限度的隐私回答她:
“第一个死者是个四十多岁的单身汉,因为职场纠纷得了神经衰弱,结果就那样了。”
“也就是说,他的自杀理由和房间无关。后来,因为有人自杀的原因,那个房间必须降价出租,才更容易吸引有难言之隐的房客。这么说来,第二个人也有不得已自杀的理由,不是吗?”
她说得不错。第一次是由于司空见惯的不幸引发的自杀。可是之后租降价房的客人大抵也都有些理由。
“嗯,你说的也是。第二个人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女性,据说她被同居且承诺跟她结婚的男人狠狠地甩了,工作和住所都成了难题,不得已来了这里。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地重新开始了新生活。可是大概三个月后,她也自杀了。连遗书都没有留下,简直像是被上一个自杀者的怨念吸引了一样。”
六花对这种解释不屑一顾。
“这个人在被甩后立刻就去自杀也不足为奇吧?她挺了三个月,最终还是无法从失恋的痛苦中解脱,有一天,终于坚持不下去自杀了。这是个很普通的事件吧?跟离奇或超常的力量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话虽如此,可是租下这样的房间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吧?和幸无论如何都担心六花的安危,继续道:
“可是,第三个人并非如此。他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工薪阶层男性,也在入住后不到三个月自杀了。这个男人工作一帆风顺,也有女友,乍一看完全没有自杀的理由。他既没有留遗书,入住时也不像有难言之隐的样子。不过,在他自杀后,警方做过非正常死亡的调查,结果得知他是在那个房间自杀的第二个女人的前男友。”
“把那个女人狠狠甩了的男人?”
六花饶有兴致地反问,脸上毫无惧色。
“嗯,很奇怪吧!偶然住进了自己甩掉的女友自杀的房间,这种概率很小吧?可是又找不到他故意入住这里的理由。前女友大概是因他而死的,但凡他有一丝罪恶感,都要避开这里吧?所以警方怀疑当初有什么隐情,做了调查,结果并没有发现有他杀的嫌疑,最后以突发性自杀结案了。”
这时丸美插了一句:
“在两人相继死亡的阶段,就已经谣言四起,很多人都在传,那个房间有什么古怪的东西,第三个人的死更是坐实了这种传闻。”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甩了女方以后追悔莫及,也追随她自杀呢?”
六花用一般论否定了这种传闻,和幸却觉得她有欠考虑。
“在那个房间住了三个月,再追随她自杀吗?何况他还有新女友,勉强过着风平浪静的生活。”
到第二个人为止,都还可以用偶然来解释,可是到了第三个人,疑点就太多了,在三〇五房间作祟的诡异力量变得越来越强大。
不过,就算说出这些也吓唬不到目前住在那个房间的人。
“樱川小姐不介意的话当然好了,但是如果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千万别客气,就算立刻搬出去也没关系的。”
名为六花的女性原本就有些阴郁。虽然不能说她看起来马上就要自杀,可她本人看似会被幽灵或不祥的怨念所召唤。
“谢谢你们这么替我担心。”
六花尽管淡淡地道谢,但她似乎坚信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这时,丸美用自然的口吻询问起和幸最关注的那个问题。
“请问,樱川小姐为什么会租那个房间?你好像没怎么做搬家的准备,也不像囊中羞涩的样子。”
那个又厚又鼓的信封被她大大咧咧地丢在桌子上。插在牛仔裤的后口袋里固然不合适,像这样满不在乎地丢在外面又怎么样呢?
和幸本以为她不会回答,谁知六花喝了一口啤酒,一边将手伸向下酒菜,一边含糊地回答:
“比我小三岁的堂弟,被一个性格恶劣的丫头抢走了。”
“……哦。”
听到她这句没头没脑、不知所云的话,和幸只能这样附和。六花目光悠远地继续开口:
“虽然我乐观地想,就算我不插手,他跟那样的丫头也走不到最后,没想到他们的关系却越来越好了。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鼓足了劲想要拆散他们,可是那丫头性格实在太过恶劣,完全不肯撒手。”
六花大概非常受不了那个女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我和我堂弟是正常人,应该能跟她彻底断绝关系,可是我费尽心思,还是都被那个坏心眼的丫头给破坏了。结果事到如今,必须躲起来的竟然是我。”
“正常人?”
和幸感觉她说这个词时感情尤为强烈,不由得问出口。六花却用揶揄的口吻对和幸道:
“没别的意思。那丫头实在太不正常了,她今年也要二十岁了吧。只是因为这里对我来说是个绝佳的地方,方便我冷静地思考今后的对策,所以才暂时租下来躲一躲风头。要是被那丫头发现的话会很麻烦,所以我应该不能待太久。”
即使听了她的解释,和幸仍旧云里雾里。只隐约明白了六花是因为那个坏丫头如今才四处躲藏。和幸产生一种她与犯罪有关联的预感,但六花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笑着摆了摆手。
“我没做什么违法的事,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对于她的话,和幸无法判断有多大的可信度,不过要是与犯罪有关,她应该会更加忌讳,而且也不会动作优雅、毫无警惕地在别人家喝酒。
六花突然露出一抹忧郁、沮丧的神情。
“可是这么下去,我那个堂弟肯定会被那丫头狠狠地甩掉,陷入不幸。他恐怕无法理解吧,毕竟他是个很迟钝的人。”
然后,她冥思苦想般皱起眉头。
“要是能借助某些事件,让他看清那丫头的危险性就好了,不知能否等来这样的机会。如果不快点想到办法,可要来不及了。”
好像比起自己的处境,她更担心自己的堂弟。她的气质虽然有些高冷,但这般为别人着想的样子,却让人感到一丝人情味儿。
丸美似乎也很意外,用安慰的口吻对六花道:
“你那个堂弟对你很重要吧?”
六花喝了一口啤酒,一副没劲的神情嘟囔道:
“他本来应该是我的人啊。”
也就是说,她非常不满自己的堂弟被那个坏丫头抢走。
和幸和丸美都不好再问下去。
过了一个钟头左右,六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她刚出门,和幸和丸美忍不住同时开口:
“连她都认为‘性格恶劣’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应该是个在各种意义上比她更强势的女孩吧?”
和幸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女孩的模样——顽固、貌美,比六花高挑、仗着年轻趾高气扬,令人没有任何好感的傲慢女人。
此后,和幸的担心似乎是完全多余的,六花在公寓里过得非常舒心,全无自杀的苗头。
她不上班,时不时出去赌马赚钱,这或许有违公序良俗,不过她似乎逢赌必赢,没有任何倾家荡产的前兆。有一天,和幸对她说:
“你的运气这么好,简直像是可以看透未来一样。”
“我不是能看透,而是可以决定。不过,我只能决定可能性较大的结果,猜不中太大的奖。”
她的回答同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且,六花就算赚到一大笔钱,也不会大手大脚地浪费。她身上穿的总是那几件衣服,房间里也还是最初的那几件家具,一日三餐要么是超市的便当,要么就是家常小菜,生活非常简朴。她连电视、冰箱、微波炉都没有,即使靠赌博捞了一大笔钱,她也过着清贫的生活。对于她的这种生活态度,旁人也不好多嘴多舌。
望着她不施脂粉的侧脸,和幸问道:“你赚这么多钱做什么?”
“要对抗那个坏丫头,活动资金越多越好。”
她只是这般回答,没有多余的解释。
丸美每次来和幸的房间,也经常打听六花的情况。
“其他的房客是怎么看待樱川小姐的?”
“大家对她的评价都挺好的。她虽然有些让人害怕,但是外表楚楚动人,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帮她一把。”
“毕竟她是美女嘛。”
包括学生在内,这所公寓里的房客一大半都是单身男性,女孩子只要容貌出众一些,生活就会方便很多。
“还有,前几天她还帮了个差点被车撞的小学生。因为这个,附近邻居对她的印象都很好。”
“是吗?”
有个低年级的小学女生差点在路上被汽车撞到,六花飞奔过去,将那个女生撞到了汽车行驶方向的外侧。
“结果樱川小姐被撞了,还飞出了十米左右。”
“那样樱川小姐会死吧!”
丸美会这样说是理所当然的,当时在现场的和幸的第一个想法也是没救了。
“但是,她本人虽然被重重地摔在柏油路上,滚了十来米远,却像没事一样站了起来,后来去医院检查,居然连一处擦伤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
和幸记得,见到她毫发无伤,被救的小学生的监护人和汽车司机也都觉得无比庆幸,但却无法理解眼前莫名其妙的结果。因为无论是考虑到当时汽车撞击的力道,还是考虑到她落地的方式,都不可能毫发无伤,这让他们大惑不解。
“当时问她本人,她只是说‘时代剧里不是偶尔会出现被刀砍了却毫发无伤的情节吗?对了,就是用刀背砍人’。”
她若无其事地回答,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事故似的。
“汽车哪里有刀背?而且就算用刀背砍,也可以砍死人啊。日本刀就算没有刀刃,也是不容小觑的钝器,可以轻易地把头盖骨打碎。”
丸美说得非常对。甚至有时被刀刃砍到,伤势反而会更轻一些。但是六花毫发无伤却是确凿的事实,只能认为是她与汽车相撞的位置比较好,落地时又通过缓冲动作之类的分散了冲击。
“她或许是个被幸运眷顾的人。”
对于和幸的意见,丸美皱起眉头。
“可是,她的堂弟却被坏丫头抢走了,而且她自己还在东躲西藏。樱川小姐根本就是头上悬着一颗‘扫把星’嘛!”
“你说的也是。”
要是她被幸运眷顾的话,那么根本就不会被车撞飞。
和幸越发担心,六花今后能否平安无事地在那间不断有人自杀的房间里住下去了。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八点多。独自在房间工作的和幸听到对讲电话响了。谁会在这个时间来访呢?和幸疑惑地打开门,发现六花提着包站在那里。
“半夜打扰,不好意思。我堂弟和那丫头似乎知道我住在这里了。”
“哦?”
和幸大吃一惊,六花却毫不慌乱,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而她此刻正在从容不迫地采取行动。她的语气沉稳。
“事发突然,我得就此告辞了。虽然也没有什么家具,不过房间里留下的东西,你全部替我处理掉吧。这是一点辛苦费,不成敬意。由于我突然消失,那个房间或许又会传出不好的谣言,‘就算她没死在那个房间,也有可能是偷偷在其他地方自杀了’,流言蜚语也可能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她嘴上说“一点”,却递来一个装了厚厚一沓钞票的信封,就辛苦费而言,这实在是太多了。和幸不知该不该收,犹豫不决间,六花轻轻地将它放在鞋柜上,她像是突然灵光一闪似的补充说道:
“对了,我堂弟和那丫头近期会来拜访。届时,那丫头应该会将那个房间的房客相继自杀的正当理由告诉你吧。以后你就可以放心地将那个房间租出去了。”
六花的话依然让人难以把握意图与含义,她将房间的钥匙放在信封上以后,向和幸低头致意。
“承蒙你关照了,请多保重。”
和幸连阻止都来不及,六花便同她入住时一样,一身轻巧地拿着包离开了。和幸慌忙从门厅跑出去,对着她纤细的背影喊道:
“对了……祝你和那位堂弟能够好好相处!”
六花停下脚步,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脚步轻盈地走远了。
和幸非常后悔刚刚没能说些更机灵的话。
两天后的星期天,上午十点多,就像六花预言的那样,有两个人造访了和幸的公寓。和幸与昨晚住在这里的丸美一起在公寓前接待了那两个人。不过,见到二人的第一眼,他不由得愣了片刻,旁边的丸美亦是如此。
其中的一人抬头望着公寓,有些遗憾地开口:
“该说她第六感很准,还是她成功地决定了未来呢。被她早一步溜掉了呢。”
然后,那个人转向和幸和丸美,摘下头上的贝雷帽,一边轻轻挥动着握在右手中的红色手杖,一边向他们鞠躬。
“周末一大早,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叫岩永琴子,这位是樱川六花小姐的堂弟樱川九郎,也是我的男朋友。”
被称为九郎的青年站在岩永身旁,虽然身材颀长,但气质却很朴素,存在感很低,他也低头致歉。
“六花姐给你们添麻烦了。”
“啊啊,没有,你们太客气了。”
和幸也不由得弯下腰,对他们摆了摆手。
这个女孩和这个青年一定就是六花口中的坏丫头和堂弟。大概是受到六花的感情影响,在见面之前,他对这二人没有什么好感。可是,堂弟的模样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女孩却同想象中的形象截然不同。他略有些混乱,那份反感也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烟消云散了。
自称岩永的少女身材娇小,楚楚动人。无论是蓬松的头发还是白皙的皮肤,抑或那大大的眼睛,都再协调不过,甚至令人不可思议于她竟是活人。在她身上也全然感受不到六花挂在嘴边的“性格恶劣”。最重要的是,听说她今年二十岁,眼前的这位少女看起来却顶多十五岁。
和幸忍不住凝视岩永,少女却对他嫣然一笑。
“你觉得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是……你的年龄与我从樱川小姐那里听说的有些对不上。没想到,她堂弟的女朋友居然会是像人偶一样的大小姐。”
“什么人偶呀,我是有血有肉的人哦。”
岩永谦逊地笑笑,被她拽在身边的九郎则补充说道:
“而且,岩永毛发这么浓密,与人偶可差远了。”
就算是为了强调她与可爱的人偶不同,身为男朋友也不至于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吧。即便这是事实。岩永果然激烈地反驳九郎。
“你说谁毛发浓密!完全没有这回事好吗?九郎学长以前不是还惋惜地说‘你这样的身体当不成裙带菜酒的酒器’吗?”
“我不记得我惋惜过这种事,首先,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酒是什么意思。大概是什么贬低我品行的东西吧。”
和幸边听边想,这番对话的尺度可真大。只看表情,丸美也跟他一样,仿佛在说“这丫头性格果然恶劣”。
岩永清了下嗓子,再次与被她吓得呆若木鸡的和幸对话。
“让你们见笑了。我们从去年起就一直在寻找六花小姐,能否向你们打听一下她在此地的生活情况?就算只能提供参考范围也好。”
和幸与丸美对视一眼,最终决定将二人请到房间。
和幸与丸美将从其他房客那里也能获知的信息,粗略地说给了来访的二人。比如她住在事故房中,邻居对她的印象不差,以及星期五夜里突然消失等情况。
听完他们的话,岩永无比沮丧。
“住在事故房里或许是一个盲点。但是,邻居怎么会觉得六花小姐那种像妖怪‘濡女’一样的女人是好人呢?”
“是你将六花姐想得太坏了吧。”
“我说,为什么你放着女朋友不帮,却帮你的堂姐说话?算了。我刚刚的话对濡女太失礼了。”
面对九郎的指责,岩永极力反驳。和幸一时想不到“濡女”是什么样的妖怪,但似乎并不是善意的评价。和幸从眼前的情形判断,最好将六花评价这二人的话隐瞒不表,于是便选择了沉默。尤其是岩永,那些话还是别让她听到为妙。
丸美百思不得其解地追问他们: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找她呢?她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她不得不四处躲藏,不就是被你们二位逼的吗?”
这也是和幸关心的重点。岩永面露难色,闪烁其词。
“我们也不是要将六花小姐抓住吃掉。怎么说呢,要是放任她自由,会给社会带来灾难,或者说铸成大错。”
这个解释与六花那让人云里雾里的话如出一辙。九郎也苦笑着附和。
“硬要说的话,或许一直都是六花姐在逼我们。”
完全不明就里。不过,确实能感觉到,二人因为六花而焦头烂额。另外,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坏人,所以他们难以咄咄逼人地追问。
接着,九郎换上严肃的表情问和幸:
“关于今后的行动,六花姐有没有说过什么含糊的话?”
和幸有些犹豫地瞟了一眼岩永,有些保留但又诚实地回答:
“她说想在这里冷静地思考今后的对策,详细的情况好像……”
和幸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他给丸美也递了个眼神,向她求助——他该不该说六花想让堂弟这位青年和岩永这名少女分手的事呢?六花并没有嘱托他保密,可是他觉得那并非可以轻易告诉别人的话。
九郎还想追问,但似乎判断出强行追问会起反效果,又将张开的嘴闭上了。
岩永似乎也不想逼问和幸他们,只是抱怨般噘起嘴来。
“多亏她这次在一个地方逗留够久,我们才能追查到踪迹,不过又被她溜了,实在太麻烦了。”
然后,她郑重其事地挺直腰,递给和幸一张名片大小的纸条。
“今天多谢你们。关于六花小姐,要是你们想起来什么,请联系我们。有其他困难也请随时找我们商量。”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人情味的白纸,上面只写着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非常事务。和幸接过来。说起有事找他们商量,他便不由得想起六花所住的三〇五房间的事。
岩永仿佛察觉到了一般,目光移向天花板,示意了一下公寓的楼上,毫无顾虑地继续道:
“目前你们的困难就是六花小姐住的那间事故房吗?请放心,那间房并没有幽灵或诅咒之类的奇怪的东西。只要不让有自杀倾向的人入住,同样的事就不会再继续发生了。”
由于眼前这位楚楚动人的少女过于轻易地断定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和幸和丸美都眨了几次眼。
岩永完全不在意他们两个人的反应,做出解释:
“第一个自杀者显然有自杀的理由,第二个人有精神上的问题,会自杀也不足为奇。自杀不断也有房租便宜等方面的关系,只不过是一些偶然因素的叠加罢了。”
六花也是这样解释的,可是接下来的那个人才是问题。面对岩永的断言,和幸感到压力沉重,反问道:
“可是,第三个人不能这样解释吧?第二个自杀的女人的前男友,为什么会特意租下那个房间,并在三个月后自杀呢?”
只要不能合理地解开这个谜团,就只能认为三〇五房间是一个自杀的房间。
闻言,岩永语调轻快地回答:
“因为那个男人非常胆小,必须要亲自确认才肯罢休。”
得到一个完全看不到关联的答案,和幸和丸美都没有反应过来,岩永滔滔不绝地跟他们解释:
“被自己狠狠甩掉的前女友,在三个月后自杀了,那个男人就算不会被法律追责,也会被周围的人指点,并且会遭人白眼吧。他还会受到前女友的亲戚的怨言困扰。”
这种推测很合理,和幸权且听了下去。
“男女之间,即使是在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分手,女方也可能因为过分的臆想而感觉自己被狠狠地抛弃了。但是,就她的情况来看,死因确实大部分在男方身上。精神正常的人应该会接受这样的事实。站在男方的立场,就算周围的人什么都不说,没有责备他的意思,他也会产生自责感,即使他表面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地过日子的样子。”
“嗯,是啊,只要不是特别没心没肺的人,都会因为罪恶感而产生心理负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