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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为了明天

作者:日-城平京/译者:李雨萍 当前章节:147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50

八月即将结束时,大学生天知学掩饰着自己的困惑,在酒店最顶层的中餐馆包间内落座。几天前,平时不大来往的舅舅突然约他吃午餐,还要顺便跟他商量一件不方便在电话中谈的要紧事。他来赴约,有一半是被逼无奈。直到他来到这里,都没有想到什么头绪。

“抱歉,这么突然约你出来。”

舅舅藤沼耕也与他相对而坐。天知心想,原来你也知道这么神秘兮兮地叫我出来有些冒昧啊。他苦笑着说道:

“舅舅,您才是难得有空呢。已经两年左右没见了吧?上次见面还是我大一的时候。”

耕也的年龄将近六十岁。他的外表很显年轻,说他四十几岁也有人信,不过,他是母亲的兄长,所以不可能比母亲的年纪小。他比体格健壮的阿学还要高大一些,五官也很精悍,年轻时代自不必说,就连现在,他的身材和容貌也很吸引女性的目光。

他经营着一家业务遍及全国的二手车销售公司,据说非常忙。他们之间,顶多就是在家庭聚会上打声招呼,闲聊几句的关系。所以,私事上应该没有交集才对。

耕也叹口气。

“已经两年没见了吗?我这个当舅舅的啊……”

帮他们点完单的服务员离开以后,阿学想要避免这种不愉快的状态继续下去,直入主题地问道:

“所以,舅舅这么郑重其事地找我出来,到底有什么事?”

耕也同样不想多废话,立刻换上认真的语气。

“我记得你是私立瑛瑛高中毕业的吧,你认识岩永琴子吗?”

阿学冷不防听到这个他想要尽量从记忆中抹去的名字,不禁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岩永琴子?”

耕也像是觉得这个名字很棘手一样,补充说道:

“你起码听说过吧?就是那位小时候不知被何方神圣掳走,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岩永家的大小姐。”

阿学岂止听说过,仅仅听到这个名字,他的脑海中便鲜明地浮现出那小巧玲珑,宛如冰冷的人偶一般的身姿。那身姿鲜活得让他烦躁。

在耕也看来,阿学的反应有些迟钝,他语气重了一些继续道:

“她比你小一岁,之前也在瑛瑛高中上学。她好像是个很有名的女孩,你在校时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传闻?我正在收集关于她的资料。比如她喜欢什么食物、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等等,你要是认识她的同班同学也行。”

见舅舅这么认真,阿学不由得开始担心,那个岩永琴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不过,他担心的不是岩永,而是舅舅的命运。

服务员将他们点的饮品乌龙茶和前菜海鲜沙拉送上来后离开包间。阿学心情沉重地想,自己都高中毕业了,正过着风平浪静的大学生活,这个岩永琴子怎么还阴魂不散?

他问耕也:“您要是想收集关于她的信息,比起不靠谱的传言,倒不如委托调查公司。舅舅的话,找家能够信赖的公司还不是易如反掌?”

耕也听后,略微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吗?关于她有一些诡异的传言。据说,要是随意接触与岩永家有关的事业或业务,一定会遭遇厄运,相反,如果向岩永家寻求忠告,必然可以一帆风顺。尤其是那些原因不明,具有超自然现象性质的不吉利的纠纷,据说求助岩永家,可以非常惊人地完美解决。而这一切,都是岩永大小姐在幕后活动。”

“是吗?”

这些话,阿学的耳朵已经听出老茧了。但是,事到如今听到一家知名公司的经营者这么神秘兮兮地说起,他还是不由得深切感受到,最好还是不要跟那个女孩有什么瓜葛。

耕也丝毫没注意阿学的心理变化,继续说道:

“关于那位大小姐,从前有好多人调查过她,但似乎全都暴露了。别说跟踪,就连偷偷打探过她在哪里逗留都会被发现。到了第二天,她肯定能将调查方和委托方的情报掌握得一清二楚。”

虽然这话大概有几分添油加醋,但大概发生过差不多的事。岩永家虽然是个古老的家族,但所经营的企业及其规模并不大,也没有扩大规模的打算。所以,据说他们不会主动树敌,但也不容许别人侵犯自己的领地。

耕也摇了摇头。

“所以,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委托调查公司。至少现在想要调查她的情况,肯定会暴露。我也想避免在事前给她留下坏印象。但是,我需要她的个人信息,就只能像这样通过身边的门路来收集一下传闻了。”

阿学对“事前”这个说法有些在意,但是不去寻根究底似乎才是聪明的做法。舅舅来调查岩永琴子,似乎并不是闹着玩的,也不是一时心血来潮。

于是,阿学决定将自己知道的最有用的信息告诉他。

“关于岩永,我倒是知道一些事。她曾经是我担任社长的推理研究社的社员。”

“什么,真的吗?”

耕也面露喜色,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能得到比预想中更多的信息吧。但是,阿学却没有一丝为了讨舅舅欢心而加以说明的意思。

“我可以告诉您,不过,还是奉劝您不要跟她有什么联系,更不用说有欺骗她或利用她的念头,那样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我也因此有过惨痛的经历。”

尽管阿学意识到,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实际损失,而且大多数情况下还因为她得到了很多好处,但他的心里却莫名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当时,推理社面临着被废除的危机,我想通过让岩永加入社团来成功度过危机……”

阿学将自己过去的失败经历告诉耕也。那是高二那年六月的事。

大致说完以后,阿学苦笑着总结。

“所以,她立刻就看穿了我的企图,反而将我击败。”

耕也起初听得津津有味,最后却非常纳闷。

“可是,最后她不是加入你的社团了吗?那不就是你赢了吗?”

“是的,托她的福,又有两个一年级学生加入,社团也摆脱了遭到废除的命运。我与那时正在交往的女友也能公开关系,最终一切都如愿以偿。可是,她并没有加入社团的必然性。我无法把握她故意那样做的意图,很长一段时间都难免对她抱有戒心。”

社团发展得越顺利,他的戒心就越重。

“她一天会来活动室三次,下雨天经常会在窗边打盹。她不会妨碍社团活动,而且,她本来就熟知推理小说,作为社员来说无可挑剔。”

阿学说起岩永加入推理社以后,暑假结束时发生的一件事。

七月初,有两个新社员加入了推理社。本来阿学没有对他们抱有多大期待,谁知二人在暑假结束后依然会来推理社聊推理小说,还会过来借书,积极地参加活动。阿学心想,为什么不能多些这样的学生加入社团呢?一问才知,他们都很喜欢推理,对外国或古典作品也都有兴趣,但是他们一开始并不知道推理研究社的存在。

他们是因为岩永琴子的加入才知道了这个社团,于是想要到活动室来瞧瞧,神秘的她所加入的推理社到底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也就是说,他们的加入多亏了岩永琴子。

而且,他们来活动室时,岩永也在那里安静地读书,当时她还善意地邀请他们加入。二人见能够和岩永说话,都放心地决定加入社团。

两名新社员分别是名为秋场莲的男生和名为风间怜奈的女生。社员的男女比例变得向女生倾斜了,不过,当时阿学还无法判断能不能将岩永视为正式社员。另一个女生是小林小鸟,也就是阿学的女朋友。

莲和怜奈从外表看都是彻底的书呆子,莲有些文弱,怜奈则比较强势,或许就是这一点得以让成员之间维持了平衡吧。加上阿学比较强硬,小鸟比较可爱,社团的形象才没有往奇怪的方向倾斜。

这样一来,有些像人偶的岩永在社团中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不过也不能否认,岩永是推理研究社的招牌。

那是九月中旬发生的事。岩永那天也一如既往地来到活动室,在窗边放了一把椅子,将红色手杖竖在旁边,坐在椅子上读书。

刚好全部成员都在活动室里,岩永以外的四人正在聊最近出版的推理小说,话题告一段落之后,怜奈突然说道:

“对了,我有个女同学今天说,有件事想找推理社咨询。”

“是吗?”

听说有人指名要找推理社咨询,阿学顿时来了兴致,岩永以外的社员也都将目光转向怜奈。

怜奈在那份关注下有些畏缩,但还是开了口。

“听说,上个星期六,她和社团的朋友一行五人,半夜偷偷溜进了郊外的废弃医院。”

“就算是废墟,也是非法入侵哦,这种事到底哪里有意思了。”

阿学对这种高风险的行为非常抗拒,小鸟则表示理解,继而发表意见。

“记得那里据说是一个灵异地点?”

“是的,他们好像也并不是相信那种说法,只是抱着轻松的心态想,要是传说当真,貌似也挺有意思的。”

怜奈点了点头,不过她似乎觉得那种行为非常愚蠢。莲的唇边浮现出一抹苦笑。

“因为到那样的地方拍照片或视频很流行,可以借机吹嘘一番。但是如果真的拍到了奇怪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吓个半死。”

“我怀疑他们脑子有问题。”

阿学非常无语,但莲、怜奈和小鸟却都说就算自己不会那样做,情感上也能理解。

怜奈继续讲述。

“后来,在废弃医院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们正常地回来了。但是从第二天起,其中一人就卧床不起。如今已经过去三天了,她依然请假休息,本人也不知道原因,非常痛苦。她说觉得身体沉重,浑身一直发冷。”

事情似乎不是闹着玩的。不过,那位同学为什么会想到找推理社咨询呢?

“所以我同学说,她朋友可能在废弃医院里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想问我们能不能想想办法。”

怜奈说完以后,有些抱歉地望着阿学。

阿学尽管无语,仍回答道:

“我们是推理社,这种事情,让她去找超自然社或神秘社之类的问问。”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你瞧……”

怜奈示意了一眼正在窗边事不关己地读书的岩永。小鸟和莲都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阿学却苦恼至极。

岩永琴子拥有可以与妖怪沟通的奇妙能力,这样的流言被传得有模有样。瑛瑛高中也有研究超自然现象的社团,甚至有传闻称,他们是出于恐惧才没有邀请岩永加入社团。

阿学摇了摇头。

“这件事根本不需要用幽灵或妖怪来解释。在暑热还没有消散的深夜,穿得那么单薄,在废墟里走来走去,不仅有可能被虫咬伤,还有可能吸入肮脏的尘埃。如此一来,就可能沾上病菌。把身体搞垮的因素太多了。五人中有一人生病卧床,有什么好奇怪的?要是一心认为自己是被幽灵缠上了,精神上肯定也吃不消,暂时休息几天也好。”

“阿学,你又在做乏味的解释了。”

小鸟揶揄地插嘴。

“我说过了,这是合理的解释,推理社就是这样的社团。”

当时阿学与小鸟已经公开了情侣关系,所以直接喊对方的名字也不成问题。不过,小鸟也会看场合一本正经地喊他社长,阿学有时也会以她的姓氏小林叫她。

“可是,在本格推理小说里,也会有某个角色其实是亡灵,凶手其实是魔女之类的情节啊。”

莲急忙打圆场说道。确实有这样的先例,其中甚至不乏名家名作。

“在大多数推理小说都走正统道路的时候,的确存在极少数另辟蹊径的作品,我可以接受。可是将它视为理所当然,推理小说这种题材就会变得莫名其妙。

那种作品归根结底只是例外,不能视为主流。”

至少不能将其视为标准或范本。自己并不是一个死板的人,也不是一名本格原教旨主义者。尽管他这般腹诽,可是又有一种自己会被说是思想保守的预感,心里不太舒服。

怜奈也用一种“又不是我乐意提这个话题的”的口吻说道:

“社长的意见当然有道理,可是我又不能在朋友找我咨询时拦着她。她的朋友请假休息是事实,同班同学也都非常害怕。社长刚刚的解释,我也跟她说过了。”

说是说了,大概没有得到对方的赞同吧。

阿学忍住咋舌的冲动,将手放到嘴边。

“太棘手了,不能坐视不理。”

他没有想到岩永加入社团会产生这样的副作用。

这时,一直在读书的岩永维持着那一姿势气定神闲地插嘴:

“为什么大家会相信幽灵或者妖怪那种东西呢?”

“你还好意思说!”

就是岩永的存在让他们强烈联想到那类东西的。

岩永的视线依旧落在书本上,一边翻页,一边愉快地回应:

“最重要的是找一个可以让你的同学接受,并且消除恐惧的合理解释吧?提出这种解释才是符合推理社名号的处理方式。”

这句话简直就是推理社成员的官方发言稿,阿学却无法马上接受。

接着,岩永继续开口说明:

“比如,这样的逻辑如何?那位朋友不是因为去了灵异地点才请假,而是为了请假才去了灵异地点。”

这才是推理社应有的逻辑。阿学有些不甘心,又有一些措手不及,不由得脱口而出:

“逆向思考吗?”

其他成员的目光再次落到岩永身上,她微微一笑。

“那位朋友有不得已的原因,必须从新学期开始就请假,但是她又不想让周围的人知道原因。例如,她被男朋友甩了,深受打击,想要独自待一阵子,但是又觉得因为这样的理由请假太难为情,她也不想被人同情。再比如说,手头的游戏正玩到兴头上,不惜请假也想继续玩下去,但是如果被人知道自己沉迷游戏,同样很没面子。有许多种可能。毕竟是最在意别人眼光的年纪嘛。”

说出这句话的岩永也是同样的年纪,但是她在大家的视线中却坦然自若、口若悬河地继续说起自己的假设。

“尤其是上高中之后交到的朋友,她估计还不想过多地谈论自己的私事,而且,她也担心周围的人口无遮拦,一传十,十传百。所以,她要制造一个既能确实请下假,又像模像样的理由。此时刚好跟朋友聊到要去被视为灵异地点的废弃医院的话题,她就起了利用这件事的念头。”

“按照你的说法,她只要说自己感冒卧床不就得了?何必那么费事?”

小鸟战战兢兢地提出反对意见,但岩永似乎早已经想到这一点。

“那样一来,她就要装作感冒,需要一定的演技,要是有朋友打着探病的名号去看望她就麻烦了。可是,要是以中邪的理由请假,周围的人肯定会觉得晦气,不敢来探病,也不敢打电话问候。”

尤其是同去废弃医院的同伴,就更是这种心态。

“而且,就算她突然彻底痊愈返回学校,也只需要告诉大家,她往身上撒了把盐,立刻就康复了,貌似是妖怪离开了她的身体。只要周围的人也平安无事,就不会继续追究吧?”

岩永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起来。

“只有在没出事的情况下,大家才会觉得灵异地点有意思。要是身边有人被附身了,短期内就会避免谈论这一话题,那位朋友就能顺利隐瞒请假的真正理由了。”

这种说法比阿学的解释更有趣,而且更符合逻辑。

岩永抬起头看向怜奈。

“你只要这样告诉那位同学,她就会放下心来吧。你也可以提醒她,就算朋友若无其事地回学校,也不要问她原因。深究朋友的难言之隐缺乏同情心,而且,朋友的难言之隐有时会比预想中更残酷,还有可能不小心窥探到朋友心里的阴暗面。”

“好……好的。”

听到岩永平静的指示,怜奈带着惊吓的表情点点头。

岩永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目光再次回到书本上,一副事情已经解决的样子,淡淡总结:

“那位朋友大概后天就会出乎大家的意料,若无其事地来上学吧。”

阿学吃着服务员送来的北京烤鸭,说完这些话以后,叹了一口气。舅舅一脸服气,不过他似乎还没有对岩永心生畏惧,反而为她说话。

“真是个头脑灵活的大小姐啊!而且她好像不相信幽灵之类的。”

“谁知道呢,两天后,岩永说的话应验了。”

当时她的预料全中了,阿学的心里却无法平静。

“接到咨询的社员,第二天将岩永的假设告诉了那位同学,第三天,那个有问题的朋友果真若无其事地回来上学了,说是身体突然间好转了。她的同学听从了岩永的指示,没有继续打听她请假的理由。他们都一笑而过,说‘怎么可能有幽灵之类的嘛’。”

社员们见事情像岩永说的那样完美解决了,也觉得有一丝不对劲,不过都只是感慨一句“竟然有这种事”,没有深思。

耕也同样觉得事情过于顺利,不过,他的神情似乎仍然认为这事是在常识的范畴之内。

“只是恰好在那时康复而已,仍旧在偶然的范围内。”

“岩永也是这样说的。但是,她的假设究竟猜中了多少,而且她还嘱咐我们不去追究真相……”

“啊,可能是算无遗策吧。”

也许是重新认识到了岩永头脑灵活的一面,耕也的脸色微沉。

阿学又说回过去的话题。

放学后,活动室里只有阿学和小鸟二人。有时社员可能各自在忙其他的事,活动室里偶然也会只剩下他们两个。这种时候,为了维持体面,他们会敞开活动室的门,以此证明,就算男女朋友同时在活动室里,他们也不会在学校做什么出格的事。

“上次那件事,是岩永同学在背后操纵吧?”

小鸟一边拿扫帚打扫着活动室的地板,一边回顾怜奈提到的那件事的结果。阿学不想自找麻烦,所以没聊这个话题,小鸟却藏不住话,想要跟他分享自己的疑虑。于是,阿学一边擦拭小鸟够不到的书架上方和窗子上方,一边应道:

“怎么操纵?”

“比如,那位朋友真的被奇怪的幽灵附身了,岩永想方设法说服了幽灵,才让她恢复了健康?”

这是最简明易懂的解答方案。其实阿学的脑海中也曾掠过这样的念头,不过由于太荒谬被他否定了。

“不要把存在幽灵视为前提。你还不如说岩永派了位名医去那位朋友家治疗,给了她封口费呢。这还更有可能一点。”

如果将幽灵这种含糊的东西考虑在内的话,阿学的解释当然也能成立。

“你说的才不可能呢!岩永同学又没有义务做到这个份上。”

“要是你这么说的话,她也没有义务去说服幽灵吧?”

没人会将多余的精力花费在这样的事上,而且她也不是那种见不得别人有麻烦的老好人。她甚至说过,既不想在学校有私人来往,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面带微笑地坐在那里嘲讽一句“自作自受”,才更像她的作风。

可是这样一想,阿学的心里又涌现出一连串其他疑问。他无法保持沉默,停下打扫的动作。

“要是这么说的话,她也没有义务提出对社团有利的假设。”

“什么意思?”

小鸟似乎没有意识到,岩永的那个假设考虑得无比周全,尤其是对推理社而言,是一个最优的假设。

“通过那个假设,朋友可以不必被追问请假的理由,而咨询这件事的同学也得以消除内心的恐惧,这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解决方式。”

“嗯,是啊。”

“推理社通过提出合理且经过深思熟虑的解答,表现出不将幽灵当一回事的态度,避免了被视为奇怪的社团的下场。否则,那些对推理没有兴趣,痴迷超自然现象的家伙,很有可能以此为契机蜂拥而至。要是变成那种局面,现在的社员恐怕会逃走吧,推理社的宗旨也保不住了。”

就算平时表现得很正常,也经常有人误会,推理社是喜欢超自然现象的人的大本营。由于不能助长这样的误会,所以必须要对那种咨询给予适当的解答。

“关键不在于假设的真伪,而是在于——那是一个综合考虑过所有人的立场以后,最恰如其分的假设。”

阿学事后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看透了这一点,不过这个推测如果是正解,那就意味着岩永当场就已全部考虑在内,并且编造和提出了那个假设。

“是吗?原来岩永同学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连我们社团的未来都考虑到了!”

小鸟再次深受感动,忍不住拍手叫好。阿学却因为岩永的深不可测,胃里非常沉重。

“可是那个假设要想生效,有一个前提——那位朋友要像岩永同学预测的那样,两天后健健康康地回来上学。如果她至今还在请假,只会闹得更加人心惶惶,说不定还会影响到我们社团的名声。她要是不关心我们社团的死活,随口说了一个假设,还没有什么,问题是她的假设应验了。岩永同学是如何保证的呢?她是在赌那个假设的概率比较高吗?”

小鸟的脸上挂着一抹想不通的神情,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接着,她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

“她果然在背后搞鬼了吧?”

“怎么又绕回这里了?”

阿学也不得不承认,结论只能如此。而且,岩永会加入推理社也有些不可思议。

“总而言之,那是一个最为妥善却存在风险的假设。可是事情却果真按照她说的那样发展了,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而且,她加入推理社到底有什么盘算?若非如此,她为什么会这么关心社团呢?那件事她明明可以袖手旁观。”

比起幽灵之类的更古怪,更不合理。阿学的戒心越来越重了。

“她、她不会是对阿学一见钟情了,想要帮助自己喜欢的人吧?如此一来,她加入社团的理由就说得通了,也能想通她为什么会这么频繁地来活动室了!她想要获得你的关注,甚至不惜说一个离谱的假设!”

身为女友,小鸟会这么想也不奇怪,阿学却一口否定。

“说什么呢?她看着我的眼神里虽然有笑意,眼底却很冷漠。”

“可是,岩永同学右眼是义眼啊!”

“左眼也很冷漠。”

“可、可是有人在面对喜欢的人时,也会故意对他很冷漠!”

“我觉得她对所有人类都很冷漠。”

尽管阿学觉得,不至于说到这个份上,却不由得有这种感觉。下一秒,身边便传来一个支持他的声音。

“虽然不能说所有人类,不过我确实看不上社长呢。”

这个轻快的声音来自岩永。

“岩、岩永同学!”

小鸟握着扫帚跳了起来,阿学却懒得有所反应,他低头望向走进活动室的岩永。她也是社员,所以放学后当然也可以来活动室,再加上大门敞着。阿学他们正在谈话,所以没能注意到。

阿学还是想提醒她注意一下出场方式。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开始听的,但是如果你能完整地解释一下,我们会感激不尽。”

岩永拄着手杖一步步迫近,她微笑着将书包放在桌上,拉开一把椅子。小鸟躲在阿学身后,略带敌意地对岩永道:

“我、我是不会把阿学让给你的!”

“都说了我看不上他。”

岩永在椅子上坐下,发自内心的为难。大概是见到小鸟仍旧对她表现出强烈的敌意,她犹豫地皱了皱眉,片刻后,不情不愿地开口:

“不瞒你们说,我有个从初中开始就单恋的对象。”

“喂,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简直无法将眼前的岩永与单恋联系在一起。她怎么会有像普通人一样的感情呢。

岩永也许读懂了阿学的这种心思,她克制住怒火回答他:

“我说我另有所爱!那个人现在是大学生,已经有女朋友了,她的女友是一位身材高挑、有成熟风韵的年长女性。”

“哇,那你好像没什么胜算啊。”

小鸟毫不客气地说出自己的第一感想。要是那个男人已经有了女朋友,还是跟岩永恰恰相反的类型,那么她的胜算应该无限接近于零。岩永比他年纪小,而且身材娇小,像个小孩子。

岩永大概也有自知之明,她神情苦涩地继续说道:

“所以从现状来看,就算我告白了也会被拒绝,还会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只能暂时等待他跟那个女人分手了。听说他们已经订过婚了,可我也只能等下去。我相信我会等到机会。”

这种情况岂止是没有胜算啊……既然本人相信,旁人也不能不解风情地泼冷水。但是,阿学听到这里,依然不知道岩永想要表达什么。

“这跟你留在社团的理由有何关联?”

岩永仍旧不情不愿地回答:

“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想在等待这种可能性的节点上,成为其他人爱情路上的绊脚石。否则,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我自己的爱情会难以实现,也等不到那个机会了!”

“是啊,爱神是不会帮助这种人的。”

大概是因为小鸟也是正在谈恋爱的人,她同样表示赞同。说到这里,她不禁想起岩永加入社团时也曾说过“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之类的话。那原来不是权宜的说辞,而是她的真心话啊。

“我希望能够积攒与爱情有关的功德,换取福报,所以才会为了社长和小林同学你们这对恋人加入社团。既为了你们的关系能够更加亲密,也为了让社团能够长存,我一直都在暗中留意。”

她似乎原本不想说这么多真心话,但是经过一番斟酌之后,觉得若是让小鸟产生误会,影响了他们之间的关系,自己就无法积累善行了。

“我倒是觉得你在祈祷他们分手的阶段,就已经被爱神抛弃了。”

面对阿学认真的质疑,岩永扬扬得意地反驳:

“怎么能以人的尺度来衡量神的逻辑?”

她的口气简直跟她自己就是神一样,这让阿学有些烦躁。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迄今为止一直对岩永怀有戒心的自己很可笑。

“也就是说,你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留在社团的喽?”

“没错,所以不需要感激我哦。我倒是想请你们为了我的功德,积极地来找我咨询爱情方面的烦恼。”

岩永的脸上浮出一抹与往常一样的人偶般的微笑,她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小鸟似乎因为这番肺腑之言对她多了些亲近感,阿学却仍然无法心服口服。

“可是,比起仰赖神明,我觉得你在背后搞鬼,让他们两个分手的可能性更大,而且会不择手段。”

阿学觉得她就是这样的人。

岩永似乎觉得他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承认之后,却又一脸不甘地反驳:

“我当然考虑过这种方式,不过,要是被他知道了,不就无法挽回了吗?就算只是万一,我也不能冒这个风险。”

阿学心想她的潜台词就是“如果可以,我肯定会不择手段”。搞什么嘛,原来是这么打算的啊——理解的同时,又莫名地佩服起她的慎重。

无论如何,岩永加入社团、积极帮忙解决问题的理由已经很清楚了。

如今还有一件事必须搞清楚。

“那上次那件事呢?你想要积累功德,就不能随口编造一个不顾这个社团死活的假设吧?那个有问题的朋友,两天后若无其事地回来上学,真的只是偶然吗?”

面对阿学咄咄逼人的质问,岩永沉默片刻,微笑着回答:

“你猜,或许是我在背后操纵呢?”

仅此而已?结果,真相就这样被她稀里糊涂地搪塞过去了。

服务员将甜点杏仁豆腐放到耕也的面前。他似乎在用常识对岩永进行认知,或者说,他认为岩永是可以用常识解释的人。

“为了自己的单相思而帮助你们,这孩子挺可爱的嘛。”

只看这一件事的话,这么说也无妨。

“纠缠已经跟女朋友订婚的男人多年,暗中收集他的信息,还祈祷他们分手,这种人到底哪里可爱了?”

阿学客观地罗列出事实,试图纠正舅舅的认知。

“而且,她在高二那年获悉,她的单恋对象跟即将结婚的女朋友突然分手了。”

耕也的神情僵住了。阿学的语调也有些僵硬。

“没过多久,岩永就跟那个人亲密起来,三年级的时候正式成了他的女朋友。”

当时阿学已经高中毕业,这些话是从小鸟口中听说的。据说当时的岩永到活动室来的时候也很亢奋,经常提起她的男朋友。本以为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的阿学当然会目瞪口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怎么会有这种事?”小鸟也有同样的感受。

耕也握着用来吃杏仁豆腐的汤匙的那只手,也在半空顿了几秒。

“这……有点可怕啊。”

他忍不住说道。确实可怕,事情的发展完全如岩永所愿。

“后来推理社也接到过许多麻烦的咨询,基本上都按照她的提案顺利解决了。也有一些事件解决得莫名其妙。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那种人的下场,只会是被她完全看透,任由她摆布吧?”

像舅舅这种生意人,每天都在成年人的世界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对他而言,或许这些学生时代的逸事非常无聊。岩永今年也已经过了二十岁,没准已经成为一介平凡人。

不过,结合现在与她有关的传闻,也不能草率地作出判断。常言道,檀香一萌芽就香,伟人自幼就与众不同。

耕也一脸复杂地喃喃道:

“你的意思是说,不能贸然对岩永大小姐出手?不,她那么在意她的男朋友,只要能收买那个男人,何愁不能间接控制这位大小姐?”

阿学不由得有了一种预感——他正在谈论一件不要命的事。

“都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在一起。就算在一起,我觉得也不能轻易地去触摸她的逆鳞。”

也就是说,不能对岩永的私人财产出手。耕也似乎也凭直觉察觉到了那份危险,他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好像不是那种经得起这类玩笑的类型。”

瞧不起所有人类的她,恐怕不会乖乖任人摆布。哪怕她最终如阿学所愿加入了推理研究社,也是在彻底将他驳倒之后才加入的。

耕也哑口无言地抱起双臂。

“想要讨她欢心是不是也很危险?”

阿学虽然有几分犹豫,但又觉得不告诉他有点不负责任,于是丢出一个深入灵魂的问题。

“您为什么想要收集岩永的信息?我不认为她会跟舅舅的公司有什么关联……”

“情况我不能细说,不过,这件事跟遗产继承有关。”

“遗产继承?”

事情是如何产生关联的,越来越令人一头雾水。至少在阿学的亲属中,他想不到有谁可能面临遗产继承的问题。

“是我夫人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丈人音无刚一,你听过这个名字吧?”

“啊啊,就是那位有名的酒店集团的会长吧?他的公司规模不仅是国家级别的,甚至已经是世界级别的了。”

原来是舅妈那边的遗产继承问题。阿学倒是把那边的亲戚给忘了。既然是规模庞大到那种程度的集团,确实有必要在生前就早早考虑后事。

“他今年八十一岁,因为健康方面的问题,已经基本上退居幕后了。不过,他的资产依然是个天文数字。所以,如今就面临着在他过世以后,遗产应该如何继承的问题。最近,他在遗产分配上提出了一道古怪的难题。”

“遗产继承上的难题?要是挑起遗产纷争的话,在推理小说里一般会发展为杀人事件哦,这是必然的走向。”

阿学在目前就读的大学里,也加入了推理研究社,不过他不会期望现实中也发生推理小说里的事件,倘若发生那种事件,就不能纯粹地享受虚构的乐趣了。

阿学担心杀人事件这个词会让舅舅心里不舒服,或者惹他生气,但舅舅似乎也对现状抱有同样的感想,他愁眉苦脸地说道:

“确实如此。不过,目前已经不是担心会发生杀人事件的阶段了。”

听他的语气,情况似乎更加错综复杂。阿学越来越不想蹚这趟浑水。

耕也喝了一口乌龙茶,继续抱怨:

“题目的内容我不能细谈。不过,他说谁能够顺利解决这道题,就可以优先分配遗产。音无会长的子女包括我的夫人在内一共有三人。会长夫人已经过世了,所以实质上有三名继承人。虽说也不至于离谱到将全部遗产让一个子女继承,不过说起遗产,除了现金以外还有不动产、股票、美术品和古董等。既有未来可能升值的东西,也有可能会一文不值的物件。能够解开这道题的人,可以获得优先选择遗产的权利。”

“按照这种分配方式,将来可能产生数倍的差距呢。”

耕也一脸郁闷,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经营的公司本来就没有依靠过岳父,这份遗产也落不到我头上。可我夫人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遗产落到她兄弟们的头上,所以对这件事特别关注。”

舅舅似乎也是个妻管严,也有可能他只是佯装对岳父的遗产不感兴趣吧。尽管不知道会长的子女们的关系如何,不过,很少有人愿意在遗产继承上吃亏。

“被选为裁判这个难题的人,就是岩永家的大小姐。音无会长亲自点名,请她来判断决定,到底谁能够完美地解决难题。”

听到耕也给出的回答,阿学惊讶得合不拢嘴。看耕也的表情,应该同样也有一箩筐的问题,但他没能找到答案。

阿学还是忍不住问道:

“这也太乱来了吧?对于继承人而言,她只是个莫名其妙的小丫头吧。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不知道,也不知道会长是不是从前就与岩永家有来往。只不过木已成舟,必须采取相应的对策。所以,我想提前了解一下能够左右判定结果的岩永琴子的喜好。”

既然是让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丫头决定巨额遗产的归属,那么,任何人都会想要了解一下她的信息吧,哪怕只能了解一点也好。想要提前考虑攻略方法,当然是人之常情。

此时此刻,阿学无比纠结,不知是应该同情被卷入麻烦里的岩永,还是可怜不得不面对岩永的继承人们。自己刚刚提供的信息,对于舅舅而言应该不怎么如意。

不过,耕也似乎在努力从那堆信息里找到可利用的价值。

“至少我了解到搞小动作会起反效果,这也算是收获吧。对了,要是引导我夫人的兄弟们去巴结岩永小姐,让他们丢分的话,我们这边是不是就能相对有优势呢?”

舅舅应该可以立刻意识到这种方案的风险,不过,慎重起见,阿学还是赶紧提醒他:

“要是她看穿了您的小动作,在您夫人的兄弟面前揭穿,今后你们的亲戚关系会闹得很僵吧?”

音无会长的儿子也在社交界很有影响力。要是惹他不痛快的话,没准会波及舅舅公司的运营。

耕也的脸皱成一团。

“这种风险也得考虑呢。那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学腹诽:“那丫头就是那样的人。”

接着,舅舅突然警惕地问他:

“你现在还跟岩永小姐有联系吗?”

他大概是担心,要是他们还有联系的话,他有可能把今天的谈话内容告诉她。

阿学笑着否定。

“读书时我就不知道她的邮箱和住址。现在她是什么情况,我完全不了解。她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们了。”

女朋友小鸟是岩永的同学,所以阿学高中毕业后还能打听到她的近况,可是小鸟毕业以后,他就与岩永彻底失去了联系。他们确实只有高中时代的关系。

“这样反而更轻松。”

阿学笑着,语气笃定地说。耕也接受了他的说法。看耕也的样子,似乎因为今后必须要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心情无比沉重。

晚上,阿学跟女朋友小鸟见了面。那天他本来打算等小鸟做完兼职在商场碰面,然后去影城一起看电影。

二人牵手走在影城对面的过道上,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几个小时前提到的岩永琴子。知道了共同朋友的近况却绝口不提,他总觉得像是有事瞒着对方,心里过意不去。

“听你这么说,岩永同学果然不是正常人!”

听阿学说完他与舅舅之间的聊天梗概,小鸟只能无奈地笑笑。也许有人乍听之下会觉得她对岩永有偏见,但阿学却深有同感。

“从高中时代起,我就没有觉得她是正常人。”

“不是我‘马后炮’,她绝对有些古怪。”

“事到如今,我也无法相信她什么也没做过。”

直到今天他们才突发感慨,与那样的人身处同一个社团,他们居然能安然无恙,实属难能可贵。不,恐怕是岩永为阿学他们画了一条安全线,将危险全都隔离在外吧。

“可是,岩永同学不会有事吧?那位会长如果只是单纯地委托她当裁定人,还没什么好担心的。但我感觉他另有所图,你觉得呢?”

小鸟好像有些担心岩永,稍微压低声音询问阿学。阿学肯定地说:“就算她的判定再怎么公正,肯定会有人心怀不满,她不可能保持沉默。如此一来,既然要担任这项工作,就要选择一个能让大家都满意的人。从这一点来说不太符合岩永的作风。所以,我只能认为是会长故意选了她,主动制造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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