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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 在笼中

作者:俄-德米特里·格鲁克夫斯基/译者:李悠然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0:25

在一片漆黑之中,人的感官往往会变得更灵敏。

气味越来越浓郁,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立体。

在单人禁闭室里不断有人在刮地板,

发霉了的尿液散发出令人无法忍受的臭味。

但乐手因为酒意未退,甚至还听到了疼痛的声音。

他甚至在持续的一段时间内不断地对自己唠叨,

后来便不再对气味反应过度,喘息也适度起来。

对时时可能闯入囚室的文化公园的追捕者,他并不感到害怕,

对没有证据也没有跨越汉莎边境的任何许可的萨莎所要面临的

一切,他也不感到担心。当然了,至于图拉站的命运,

那更是与他无关。

"我恨。"萨莎轻轻地说。

当然,这也不关他的事。

在漆黑的囚室中,他们很快找到了一个洞——门上的玻璃孔。

别的东西仍然无法看见,但这个小洞对萨莎来说够用了:

萨莎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向门口,

用自己没什么力气的拳头猛烈地砸门。门回应着她,

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但她一停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又重新包围了她。看守们不想听到击门声,

也不想听到萨莎的喊叫。

时间走得飞快。

他们还要在这儿被囚禁多久?列昂尼德并不感到焦虑,

他从不急着去什么地方,也就永远不会迟到,

他不会拿任何人的性命做赌注。也许他故意把她带到了这里,

想把她与老头、猎人分开?

在捆成一捆的三个人中抽出一个,引诱到捕鼠器上,

要她的命就是他唯一的目的?那么他这是为了什么……

萨莎把头埋进衣袖里哭起来,衣袖吸收了泪水,还有声音。

"你看过星星吗?"一个还未清醒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没有回答。

"我也只在照片上看到过。"乐手对她说,"因为灰尘和云彩,

现在几乎看不到它们了。多亏你的哭声,我醒了过来,

现在开始想,是不是突然见到了真正的星星。"

"这是猫眼。"在回答问题之前她努力吞下了眼泪。

"我知道。真有趣……"列扉尼德咳嗽了一声,"

是不是有人曾在天空中用好几千双眼睛看着我们?

但为什么他扭转了脸不再看了呢?"

"天上从没有过任何一个人。"萨莎摇摇头。

"我总是相信,有人在照管着我们。"乐手沉思着。

"甚至在这个囚室里都没有人管我们!我们会在这儿活活腐烂!

"她的双眼又湿润了。

"这是你暗中安排的,是吗?为了让我们赶不上?"她又开始砸门

"如果你已经认定外面什么人都没有,那你为什么还敲门?"

列昂尼德问。

"如果所有的病人都死去,那你会遭人唾弃!

你从未打算救任何人!"

"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让我寒心。"他叹了口气,"在我看来,

你也不是在为病人们奔波。你是担心你的爱人冲到他们中间,

自己会被感染,又没有药物……"

"不对!"萨莎强忍着怒气不去打他。

"对,对……"列昂尼德用又尖又细的声音模仿萨莎,"

那你是为了什么?"

萨莎再也不想跟他理论,根本连话也不想对他说,

但她终归没有忍住。

"他需要我,的确需要我,没有我他就完了。但你不是,

你只是无所事事不知跟谁玩而已!"

"好吧,他需要你,也没到非你不可的程度,否则不会拒绝……

你又是为了什么,你为什么需要猎人这个清洗者?

恶棍对你来说有吸引力,还是你想拯救一个堕落的灵魂?"

萨莎哑口无言,她发现乐手把她的感受看得如此轻浮简单。

也许她的感受、感情并无任何特殊之处,

还是因为她无法掩盖这些感情?

那些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感情从他的嘴中说出来是那么的稀松平

常,甚至还有些庸俗。

"我恨你。"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这没什么,我也有些恨自己。"列昂尼德嘲讽地笑。

萨莎坐在了地板上,她的泪水又一次流了下来——

起初是因为气愤,后来是因为无助。

当她还可以做些什么的时候,她不打算投降。但现在,

与一个荒蛮的同路人共处在一个荒僻的禁闭室里,

她再没有机会听到外界的消息了。喊叫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人值得她去说服。一切都毫无意义。

突然,她面前浮现出一幅画面:高耸的楼房、绿色的天空、

飘浮的云彩、欢笑的人群,

脸颊上滑过的热泪也变成了夏天的雨,

是老头讲述给她的夏天的雨珠。画面只持续了一秒钟,

魔力就消失了,留给她的只有轻松美妙的心情。

"期待着一个奇迹。"萨莎咬着嘴唇,倔犟地对自己说。

突然走廊中响起了开关的声音,暗室中照进了刺眼的亮光。

★ ★ ★

这个地方距离神圣的地铁之都、

文明的大理石坟冢波利斯的入口只有几十米,

波利斯周围水银灯的白光是安息和繁荣的美好征兆。

这里的人不爱惜光明,因为他们相信光明的魔力。

光明的丰硕让人类想起他们往昔的生活,想起遥远的过去,

当时的人们并不是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猛兽也从未出现过。

波利斯边界的岗哨不太像工事,更像是苏联部委里的传达室:

桌子,椅子,两位穿着干净司令部制服、戴着大沿帽的军官,

查看证件,检查私人行李。老头从口袋里摸索出护照。

签证好像废止了,因此在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

他把绿色的小本出示给军官,斜眼看着队长。

队长似乎在出神,他并没有听到边防军人的问题。

同时荷马也怀疑,他究竟有没有护照。如果他没有,

那他此刻在盘算什么?他打算从这儿硬闯过去吗?

"重复最后一遍,"军官的手伸进油光智亮的手枪套,"

请出示证明,要不就立刻离开波利斯领土!"

荷马不相信队长不明白对方想要他做什么,

但队长的回应仅仅是动了动手指,

它们同样移向手枪套上的搭扣。

突然间他从奇怪的麻木中苏醒过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挣脱让他动弹不得的外壳,

闪电般地伸出摊开的手掌,直直掐住了边防军人的喉咙。

那军人开始发紫,发出嘶哑的声音,仰面同桌子一起倒下。

第二个逃跑了,但老头知道他根本逃不掉。

猎人的衣袖里有赌棍藏匿的爱司,

他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刽子手的手枪,然后……

"等等!"

队长迟疑了一秒钟,逃跑的军人跑到站台上躲藏起来。

"放下它!我们要去图拉站!你应该……你要求我提醒你……等等

!"老头喘着粗气,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去图拉站……"猎人钝钝地重复,"是,最好忍耐到图拉站。

你说得对。"

他重重地倚在桌子上,把自己沉重的手枪放在旁边,垂头丧气

。利用这个空当,荷马举起手向前跑去,

迎面赶来的是从拱门内奔出的警卫队。

"请不要开枪!他投降了!不要开枪!我们也是为了大家……"

但人们还是捆住了他,混乱中他的防毒面具被扯掉,

只允许他解释。队长重新陷入了奇怪的呆滞,

并没有干涉警卫队的行动。他竟然允许众人解除了自己的武装

,并服从地走向禁闭室。他坐在板床上,抬起头,找到荷马,

叹了一口气说:

"你从这个站找一个人,他叫梅尔尼克。把他带到这儿来,

我在这儿等着......"

荷马点头,手忙脚乱地开始作准备,

他挤向聚集在门口的卫兵和看热闹的人。猎人突然喊住她:

"荷马!"

老头凝固了,震惊了:以前猎人从没叫过他的名字。

他回到坚固的铁条栅栏处,抓住铁条,用询问的表情看着猎人

,像一个用双臂紧抱着自己不断打着寒战的人。

猎人用不似人声的低沉嗓音鞭策他:

"别去太久。"

★ ★ ★

门敞开了,一个士兵胆怯地看着里面——

就是在几小时以前忘我地扇乐手耳光的那一位。

不知是谁在背后给了他一脚,他一下子就飞进了囚室,

瘫倒在地板上,然后站直身子,难以置信地回头看。

通道里站着一个干巴巴的戴眼境的军官。

"来吧,畜生。"他漫不经心地说。

"我……我……"边防兵咩咩地叫。

"别害羞。"军官鼓励他。

"我对我做的一切表示歉意。还有……你……您……我不能。"

"加上十昼夜。"

"你可以来打我。"士兵对列昂尼德说,双眼不知道往哪儿看。

"啊,阿里别尔特·米哈伊洛维奇!"乐手眯着眼睛冲着军官微笑

,"我在这儿等了您好久。"

"晚上好。"那人也扬起嘴角,"我为了公平而来。我们要报仇吗

?""我不是会记仇的人。"乐手站起来,用手揉了揉腰部,"

我觉得您自会作出惩罚。"

"出于严肃,是的。"阿里别尔特·米哈伊洛维奇点点头,"

一个月的禁闭。至于我,毫无疑问,我替这个笨蛋道歉。"

"但,您又没有恶意。"列昂尼德摸了摸碰伤了的颧骨。

"那这件事就仅限于你我之间喽?"

军官用金属一样的声音阴险地说道。

"我这儿,您看,我带来了一些走私货。"

乐手朝萨莎的方向点点头,"您会包容的吧?"

"我们为它办手续。"阿里别尔特·米哈伊洛维奇承诺道。

军官把犯了错的边防兵直接丢在了囚室里,插上门闩,

在狭窄的走廊里带着两个人向前走。

"我不会继续跟着你走了。"萨莎大声对乐手说。

"如果我吿诉你,我们确实要去绿宝石城呢?"

列昂尼德沉吟一会儿,用刚刚能被听到的声音问萨莎,"

如果我说,我知道的关于这个城市的事比你爷爷还多呢?

如果我还要说,我见过这个城市,不仅见过,我还到过那里,

不仅到过……"

"撒谎。"

"他这样不是没有用意的。"他毫不动怒,继续说着,

朝走在前面的军官点头,"在我面前那么谄媚——

他知道我从哪儿来,因为知道所以害怕。还有,

万一在绿宝石城能找到你的药呢?而且要到达绿宝石城的大门,

我们只剩下三个站的路程了……"

"撒谎!"

"你知道吗,"列昂尼德生气地对她说,"如果你期待奇迹发生,

那你就必须相信它的存在,否则你就会错过奇迹。"

"还应该学会区分奇迹和骗人的把戏。"萨莎粗鲁地打断他,"

谢谢你教会我这一点!"

"我从一开始就相信我们会被放出来。"他回答,"只是……

不想催促这件事提早发生。"

"你只是在拖延时间!"

"但我没有骗你!确实有药物!"

这个时候他们来到了关卡。军官感到意外,

用好奇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把一些零碎物品交给了乐手,

还给他子弹、证件。

"就这样,列昂尼德·尼古拉耶维奇,"他敬了个礼,"

走私物品是让我们拿走,还是让我们把她留在海关?"

"带走。"萨莎皱眉。

"那么百年好合。"阿里别尔特·

米哈伊洛维奇送他们经过三排胸墙,

经过从原地跳起来的一整组机枪手,经过栅栏,

经过由钢轨焊接成的萎形拒马,干巴巴地说出临别赠言,"

他们有进口商品,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让我们来个突破。"列昂尼德对他笑,"虽然我不应该告诉您,

但这世上从没有诚实的官员,体制越严苛,他们的数量越少,

只要知道该贿赂哪个人就足够了。"

"我想,这种有魔力的话您一定知道很多。"军官讽刺道。

"并不是在任何方面都适用。"列昂尼德又摸了摸自己的颧骨,"

我不是什么魔法师,我只是努力学习。"

"与您共事会很愉快……当您学成时。"阿里别尔特·

米哈伊洛维奇微微鞠躬,转身返回。

最后一个士兵为他们打开由很厚的栅栏充当的大门,

这扇门从上到下把隧道完全隔开。在这扇门的后面,

一条空荡荡的、照明很好的站间隧道自此延伸,

它的墙壁上有些地方被烧焦了,有些地方有缺口豁边,

这里像是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枪火摧残。

在隧道的尽头可以看到一个工事,

还有从地板拉伸到天花板的一整幅旗子。

萨莎的心不禁朴通扑通跳起来。

"这是谁的边防哨所?"萨莎突然停住,问乐手。

"什么谁的?"乐手吃惊地看着她,"当然是红线的。"

★ ★ ★

啊,为了再次来到这些地方,荷马期待了多长时间,

他有多久没来过这些神奇的地方了......

知识分子居住的博洛维特站,里面的公寓十分舒适,

它们直接建在了拱门里面。婆罗门高僧的阅览室位于大厅中央

——铺满书籍的长木板桌,低垂的带有纺织布罩的照明灯。

在这里,

就连厨艺都奇迹般恢复到了危机和战争发生以前的水准。

在阿尔巴特站,整个车站都被装扮成了白色和青铜色,

像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一样。人们生活、工作得井井有条,

好像世界大难与他们的生活无关。

还有十分古老的列宁图书馆站,人们迟迟没有为它更名,

这个名字还带有某种意义。这个车站那样的古老,

在还是小男孩的科里亚第一次进入地铁时,

它就已经很老很老了。在这个车站里,换乘通道位于站台中间

,站台上的装饰花纹浪漫古朴……

亚历山大花园站,永远都半昏半暗,有棱有角,

像一个眼盲而且患有痛风的老人,

永远在回忆自己那共青团式的青年岁月。

荷马总是感到好奇,车站会不会与它们的皮格玛利翁[1]

都十分相似?每一个车站,

是不是都能被看成雕刻出它的人的自画像?

它们的身上是不是吸收了来自于建造者的部分精华?

但有一点他或许可以确信:车站会在它的居民身上烙下印迹,

与他们分享自己的性格秉性,将自己的心情和疾病传给他们。

荷马的智慧、他永恒的深思熟虑、他无法治愈的思乡病,

都并不属于条件恶劣的塞瓦斯多波尔站,

而是像往昔一样光明的波利斯。

但生活是另一回事。

现如今,就算他终于来到了这里,

他仍没有闲情逸致和闲散的时间来走过这些喧哗的大厅,

欣赏美丽的车站轮廓和精美的铸件,畅想,幻想,臆想……

他应当奔走,按照猎人的要求奔走。

猎人使出浑身力气才把寄居在自己体内的那个人驯服,

这是一个可怕的存在,猎人不得不时时用人肉喂饱他,

满足他的胃口。他刚刚把内部牢笼的围栅建好,

一瞬间外部围栅的铁条便一根不剩了。应该加快速度。

梅尔尼克——这是什么?是名字,还是绰号?或许是口令?

大腹便便的鲁卫队队长不想把老头带到叫这个名字的人面前。

荷马把这个名字叫出声来,

却在警卫队中引起了让人无法理解的反应:

关于被关起来的队长的审判的谈话停止了,

而荷马手上几乎铐到关节里去的手铐又重新回到了桌内的抽屉

中。

在卫兵们的陪同下,老头爬上了楼梯,穿过换乘通道,

来到了阿尔己特站。在宫殿门口,有一整排办公门房的地方,

大肚子让荷马稍等,自己大步迈进了走廊。

三分钟不到他就回来了,吃惊地看了老头一眼,

邀请他进入走廊。

拥挤的走廊将他们带向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宽敞房间,

那里的墙壁全部挂满了地图、图表,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标注和密码、照片和图画。

宽大的橡木桌旁端坐着一位瘦骨嶙峋的上了年纪的男人,

他的肩膀却十分宽厚,好像穿了毛毡斗篷。

在披着的制服下面只有右臂是空的,荷马定睛一看才明白过来

,原来他的整条右臂都没有了。他拥有壮士般的身高——

他的双眼几乎与站着的老头的双眼在同一个位置。

"谢谢。"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放走了大肚子,

大肚子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撼在外面关上了门。"您是哪位?"

"尼古拉耶夫·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老头有些不知所措。

"别耍花招。您要求见我,您说我最亲近的战友跟您在一起,

一年前我亲手将他埋葬,这中间一定有隐情。您是谁?"

"我谁也不是……"荷马并没有说谎,"我不是事情的关键。

他还活着,这是真的。您只须要跟我走一趟,越快越好。"

"我现在在想,这是一个圈套,是一个白痴的圈套,

或仅仅是一个错误。"梅尔尼克抽了一口烟,

把烟圈吐在老头脸上,"

如果您知道他的名字并且带着这个名字找到我这儿来,

那么您也应该知道他的故事;您也应该知道,

一年多来我们每天都在寻找他;也应该知道,

为了找他我们还失去了几个人。您也会知道他对我们有多重要

。也许,还会知道他就是我的右臂。"他伴作一笑。

"不,我并不知道这些事……他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

老头的头部垂到了肩上,"求您了,您就跟我走这一趟吧,

去博洛维特站。时间不多了......"

"不,我哪儿也不赶着去。我有自己的原因。"

梅尔尼克将手臂放到了桌子下面,做了一个十分奇特的动作,

他没有起身却奇怪地向后退。几秒钟以后老头才反应过来,

他坐在轮椅上。

"那让我们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我想弄清楚,

你们出现的意义何在?"

"上帝啊。"老头如今已经对说通这个木头人不抱任何希望了,"

您就相信我吧。他活着,现在正被关在博洛维特的囚室里。

无论如何,我希望到现在为止他还在那里……"

"我也想相信你。"梅尔尼克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老头听到纸张燃烧的声音,"只是这世界上没有奇迹。

揽得我心神不宁……算了。我有自己的版本,是谁要戏弄我?

但需要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才能去检查……"他把手伸向电话。

"他为什么如此害怕异形人?"荷马的问题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梅尔尼克小心翼翼地放下听筒,一言不发。

他把手中的香烟吸完,将很短的一段烟蒂吐进烟灰缸。

"见鬼了,我得坐着轮椅滚着轮子去一趟博洛维特了。"他说。

★ ★ ★

"我不去那儿!放开我!最好我能在这儿停下来……"

萨莎并不是在说笑,更不是在挑逗。很难说,除了红线的人,

他父亲恨谁更多了。他们剥夺了他的权力,打断了他的脊梁,

没有就地结束他的生命,却让他遭受了经年累月的侮辱和折磨

。这一半是出于对他的怜悯,一半是因为他们的洁癖。

父亲不能原谅这些人一一这些人出卖了他,暴动推翻了他——

还有那些为暴徒提供武器、印刷传单的帮凶们。

仅仅是红颜色都能让他发狂。虽然在生命即将结束时,

他曾说过他不会记恨任何人,也不想复仇,

但萨莎一直觉得这只是他为自己的无力和无助找的借口。

"这是唯一的一条路。"列扉尼德心烦意乱。

"我们是要去基辅站的!而不该把我带到那儿!"

"汉莎与红线已经打了几十年的仗,

我不能向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坦言这一点,

说我们要去共产主义者的阵营……所以不得不撒个小谎。"

"没有谎言你就活不下去!"

"大口在体育场站外面,我曾说过。

体育场站是红线在坍塌了的地铁桥前面的最后一个车站,

这里已经无力回天。"

"我们怎么才能到那儿?我没有护照。"

她警惕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乐手。

"相信我。"他微笑着,"

一个人总是能与其他人谈妥并达成一致的。受贿万岁!"

他对萨莎的抗议和反对不管不顾,

抓住萨莎的手腕拖着她向前走。

第二道防线的探照灯把那些巨大的旗帜照得通红,

它们悬挂在天花板上,隧道里的过堂风让它们飞扬,

女孩以为她面前的是两条闪光的红色瀑布。这是一个符号吗?

根据萨莎所听到的关于这条线的事,

在接近这些红旗的时候应当开枪把它们射得千疮百孔……

与此同时,列昂尼德正从容地迈步向前,

自信的微笑从未离开过他的嘴角。在距离岗哨还有30米的地方

,一束明显的加粗的光线投射到了他的胸部。

乐手立刻把乐器盒放在了地上,双手顺从地举了起来,

萨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边检人员走了过来——睡眼惺松的,一脸诧异,

像是能迎接从边境的另一侧来的客人是一件十分偶然和意外的

事情。这一次乐手在他们要求萨莎出示证件之前就做出了反应

。他低声下气地在边检人员耳边喃咕了几句,

还弄出了黄铜轻微碰撞的叮当声,

那个边防兵就像中了邪一样心平气和地返回了。

那人自己护送他们经过了全部的岗亭,

甚至把他们送上了等候着的手动轨道车,

命令士兵把两人送到伏龙芝站去。

士兵抓住制动杆,轨道车发动起来。萨莎眉头紧皱,

她打量着父亲的仇人的着装和面孔……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他们穿着棉妖,戴着污迹斑斑的软帽,上面别着五角星,

觀骨髙耸,脸颊凹陷……是的,

他们并不如汉莎的守卫光鲜亮丽,

但人该有的东西他们一点都不比汉莎人少。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小男孩似的好奇心,

这对从小在环线长大的人来说十分陌生。

眼前的这两个士兵未必听过仅仅是年前发生在汽车厂站的事情

。他们是萨莎的仇人吗?人究竟能不能从心底去恨一个陌生人,

而不是仅仅在表面上、形式上?

士兵们对要不要同轨道车乘客说话犹疑不决,

只是倚靠在操作杆上,时不时呼哧几声。

"你是怎么做到的?"萨莎问。

"洗脑。"列昂尼德向她递了个眼色。

"那么证件呢,你给他们看了吗?"她怀疑地看着乐手,"

怎么会这样,我与你去哪儿都能被放行?"

"不同的护照在不同的场合使用。"他含糊地回答。

"你是怎样的一个人?"萨莎不得不与列昂尼德坐得更近一些,

她不想让别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观测者。"他用唇语回答她。

如果萨莎不紧闭自己的双唇的话,

问题也许会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但士兵们十分明显地想要弄明白他们谈话的内容,

甚至使劲控制着操作杆,想要让轨道车运行的噪音再小一些。

萨莎不得不等到了伏龙芝站再开口。这个车站十分干瘪,

颜色渐渐褪去,面目变得苍白,

但却被遍地的红旗染上红润的颜色,

墙上的马赛克拼画残缺不堪,立柱被时间侵蚀……

拱门里是漆黑的漩涡——

虚弱无力的灯低垂在立柱之间的通道中,

几乎能碰到居民的头顶,虽然他们并不高大,

这样做无非是要节省宝贵的灯光。这里干净得惊人,

仅仅是在站台上就有几个勤劳的清洁员在来回忙碌。

车站里人来人往,真奇怪,萨莎从未看到过这样的景象。

在她的目光之下一切都开始微微移动,手忙脚乱地忙碌着,

而她的背后一切都是僵死的,唯一的声音是消声器的沙沙声。

萨莎该不该回头?低语声停止,人们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谁也没闲工夫看她一眼,好像这是一件特别不礼貌的事情。

"这里是不是经常会有外乡人造访?"她看着列昂尼德。

"我就是外地人。"乐手耸耸肩。

"你是哪里人?"

"在我的家乡,那里的人不是这样,这儿的人实在是太严肃了…

…"他笑了一声,"那里的人明白仅仅是吃饱喝足救不了一个人

,那里的人不想忘记往昔的时光,虽然回忆总是带给他们痛苦

。"

"给我讲讲绿宝石城的事。"萨莎小声问,"为什么他们……

为什么你们躲藏了起来?"

"那个城市的政府不信任地铁的居民。"

列昂尼德停止讲述,他须要向隧道入口的守卫人员解释一下,

然后就与萨莎一起钻入了浓稠的黑暗。

他用铁制打火机点亮了一盏煤油灯,继续前行。

"不信任,因为地铁里的人已经渐渐失去了人的面貌;

因为制造了这场骇人听闻的战争的人就活在他们之中,

即使他们至今不敢向自己的朋友承认这一点;

因为地铁里的人顽固不化,朽木不可雕。你只能怕他们,

对他们敬而远之,或者追随他们。

如果他们知道了绿宝石城的存在,就会吃光它,然后再吐出来

。凡是他们能够得着的东西,他们一定会吃光。

他们会烧光所有伟大的艺术家的油画,

烧光所有的纸还有纸上的东西。他们会毁掉这仅存的社会,

这个社会达到了公平与和谐。无血无肉的大学建筑可能倒塌,

伟大的方舟终会沉没,什么都不会留下。蛮夷之徒……"

"为什么你们会认为我们无法改变?"

萨莎对列昂尼德的话十分不满。"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想,"

列昂尼德瞥了她一眼,"有不少人还是努力想要做些什么。"

"他们也不是十分努力,"萨莎叹了一口气,"

就连老头都没有听过他们的事儿。"

"可还是有人听说过。"他意味深长地丢下这一句。

"你在谈论音乐吗?"萨莎揣测,"你是一个希望改变我们的人?

那么,结果如何?"

"强迫欣赏一些美好的东西。"乐手微微一笑。

★ ★ ★

警卫推着轮椅,老头走在一旁,他加快脚步,

时不时地看看紧靠着他的身材魁梧的警卫。

"如果您真的不知道所有的故事,"梅尔尼克说,"

我已经准备把它们吿诉你。如果我在博洛维特站见到的不是他

,那你就等着用这些故事去逗你的狱友吧……

猎人是骑兵团里最优秀的战士之一,一个真正的、

堂堂正正的猎人。他的嗅觉、触觉、视觉、

感觉都像野兽一样灵敏,但做事从不留余地。

一年半以前他察觉到了异形人的存在……在全俄展览馆站。

难道你从没听过这些?"

"在全俄展览馆站……"老头漫不经心地重复着,"嗯,是,

无懈可击的异形人,它们会阅读人的思想,可以一动不动……

我以为,它们叫做黑暗族?"

"这不重要。"梅尔尼克打断他,"

猎人第一个察觉到了它们的声音,他拉响了警报,

但当时我们已经既没有力气,也没有时间了……我拒绝了他。

当时我正忙于其他事情。"他移动了一下残肢,"

猎人一个人赶去了那里,在最后一次跟我们联系的时候他说,

这些怪物能压制人的意志,把恐怖带到各个角落。

猎人生来就是一名令人难以置信的战士,

他一个人就是一整个排……"

"我知道。"荷马含糊地说。

"他无所畏惧,派回来一个男孩转交给我们一个条子,

就去地面解决那些畸形变异怪物了。如果他失踪了,

就证明这个威胁比预想中更可怕。他失踪了,牺牲了。

我们有一整套传信体系,

每一个活着的人每一个礼拜都要向上汇报。这是必须的!

而他音信全无已经超过了一年。"

"那么那些异形人呢?"

"我们把事发地认真扫荡了一遍。

从那件事以后到现在再没听到有什么异样。"梅尔尼克笑了,"

再没有人写过信,打过电话……

通向全俄展览馆站的出口己经关闭,生活重新步上了正轨。

而当时他派回来的小男孩精神有些错乱,但据我观察,

有人在精心照料他,他的生活是正常人的生活。可猎人……

我良心上……"

他通过钢制坡道滑下楼梯,聚集在楼梯口的僧人们四散开来,

他调过头,等着气喘吁吁的老头,补充道:

"最后这些最好不要给你未来的狱友们讲。"

一分钟以后一行人终于到了禁闭室口前。

梅尔尼克并没有急着去拨门闩,他靠在警卫身上,

咬紧牙关站了起来,紧贴在猫眼上。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他疲惫不堪,

似乎从阿尔巴特站到这儿他都是用自己的残肢步行而来的。

他瘫倒在轮椅上,暗淡的目光划过老头,做出了自己的宣判:

"不是他。"

★ ★ ★

"我不认为我的音乐属于我。"列昂尼德突然严肃起来,"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认为,

我也许仅是一个渠道……仅仅是一个工具。对,就是这样,

我把我的嘴唇摆在长笛旁,当我想演奏的时候,

我的嘴唇就不再属于我,像是另外有人在控制着它们——

旋律就这样诞生了……""灵感。"萨莎喃喃地说。

"可以这样称呼它。"他摊开手,"无论如何,这都不属于我,

这发生在表面。我没有权利把它困在我的体内。它……

在人与人之间旅行。每当我开始演奏,

我就会看到在我周围聚拢过来的富人、浑身结痂的穷人、

散发着油光的人、凶巴巴的人,以及残疾人和高大的壮汉,

形形色色。我的音乐与他们产生化学反应,相互之间产生共鸣

。我就像一把音叉一样……我能把他们协调一致,

虽然只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能随着音乐歌唱,

声音那么的纯净。要怎么解释这一切?"

"你讲得很好。"萨莎若有所思地说,"我也有相同的感受。"

"我应当尝试把它从他们的体内唤醒。"列昂尼德继续着,"

在有些人的体内它会死去,在另一些人体内它会萌发。

我没有拯救任何人,我没有这样的权利。"

"那为什么绿宝石城的其他居民不想帮助我们?

为什么就连你都害怕承认自己所做的一切?"

直到进入体育场站,他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体育场站看上去也十分萎靡,它面色苍白,

勉强维持着自己往昔的排场,与此同时却时时都带着一种悲恸

。它低矮,拥挤,像是缠满绷带的头,看上去沉重不堪。

这里散发着一种烟味还有汗味,赤贫和骄傲共存。

萨莎和列昂尼德被一个探子盯上了,

那人一直在他们10步以外的地方闲逛。女孩着急想要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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