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部分人对光明已经没有了需求。
还有那些保卫着隧道的人。但子弹用尽了,射击声越来越少,
那些蛮横疯狂的人一步一步逼近。
"增援?!"包围者之一转向萨莎,"伙计们,
他们打通了杜布雷宁的电话!援兵到了!"。
成群结队的怪物们也激动起来,他们转而逼近萨莎和乐手……
"大家听我说!"萨莎喊起来,"有药!我们找到了药!
你们不会死!你们再忍一忍!拜托了,请再多忍忍!"
人群完全蔑视她的话,发出不满的吼声,
重新攻向了防守的士兵们。机枪手恶狠狠地冲人群开枪,
各个方向分别有几个人倒了下去,
还有人用冲锋枪的子弹粗鲁地回敬人群。人群沸腾起来,
完全失控地向前涌去,他们打算从守卫们身上踏过去,
包括萨莎,也包括列昂尼德。
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种笛声,起初是轻轻地,后来越来越坚定,
越来越洪亮地响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
再没有比这更愚蠢更外行的做法了。
守卫们用傻眼来奖励乐手的举动,人群则咆哮着,哈哈大笑着
,又一次开始逼近……这些都与列昂尼德无关。他吹奏着,
也许并不是为他们,而是为自己——
就是那段最荡漾人心的旋律,就是那段让萨沙入迷的旋律,
这段旋律一响起,总能吸引来众多听众。
也许,正因为要平息这场暴动,
再没有比吹笛子更糟糕的主意了:
正是因为乐手这令人感动的愚蠢行为,
而不是因为笛声的动人美妙,人群的冲撞有所减弱。也许,
乐手成功地点醒了包围在他四周的人们提醒他们不要忘记什么
……
射击声也弱了下去,列昂尼德没有放下自己的笛子,
继续演奏着……好像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群普通的听众,
好像他们也会时不时给他以热烈的掌声,施舍以子弹。
在几秒之中,萨莎似乎在听众里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心平气和地微笑着,他在那儿等着萨莎……
萨莎想起来:列昂尼德曾对她说过,
这样的旋律可以排解人的痛苦。
★ ★ ★
这时密封门内突然轰隆轰隆响了起来,这比预期中来得要快。
作战时间提前了?也就是说,
图拉站的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或者,
侵略者早就离开了这个站,只是离开时把密封门关上了?
小分队成员分散开,隐蔽在隧道短管凸起处,
只有4个留在杰尼斯·米哈伊洛维奇身旁,也就是紧挨着大门,
他们端起手中的武器。
现在门缓缓地动着,两分钟以后,
40名塞瓦斯多波尔重型武装冲锋队队员就会冲进图拉站。
任何反抗都会被镇压,很快这个站就能处于他们的掌控之下了
。
但事实比上校设想的要简单得多。
杰旧斯·米哈伊洛维奇还没来得及下达戴上防毒面具的命令。
★ ★ ★
行军纵队调整了队形,队伍变细了——现在一排6个人,
与隧道一样宽。第一排的战士端起喷火器,
第二排的举起了步枪。他们如一股黑色的洪流滚滚向前——
不慌不忙,充满自信。
荷马越过一个个宽阔的肩膀,迎着探照灯白色的光线,
同时看到了全部的景象:一大堆防卫的士兵,两个瘦弱的身影
——萨莎和列昂尼德,在他们周围是一群可怕的病人。
老头的心一直向下坠,跌入了无底的深渊。
列昂尼德吹奏着,神奇的、不可思议的热情洋溢,
就像以前一样。那一大群病人如饥似渴地聆听着,
倒地的士兵微微抬起了身子,他们想要看清楚乐手一些。
他吹奏的旋律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敌对的双方,支撑着他们
,不让他们在殊死搏斗中倒下。
"准备!"突然黑衣人中有人下令。这是谁?!
第一排所有的士兵同时单膝跪地,第二排的掷出了步枪弹。
"萨莎!"荷马大叫。
女孩猛地转身,因为过强的光线眯起了眼睛。
她把手掌挡在眼前,逆着刺眼的灯光慢慢地向前走,
好像在逆着狂风前进。
被光线灼烧的人群蜷缩起来,痛苦地呻吟着……
外来士兵们等待着。
萨莎直直地走到他们的队伍面前。
"你在哪儿?我要跟你谈一谈,拜托了!"
没有人回答她。
"我们找到了治病的方法!这个病是可以被治愈的!
不须要杀任何人!有药!"
黑石方队像塑像一样一言不发。
"求求你!我知道,你不想……你是想要救他们的……
还有拯救自己……"
这时,在队列的上空,
好像一个单独站立的人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走开。我不想杀你。"
"你不能杀死任何人!是有药物的!"萨莎绝望地重复着,
她钻入方队,穿过戴着面具的千篇一律的人,
试图找到他们之中的那个唯一。
"药物是不存在的。"
"辐射!辐射可以治疗!"
"我不信。"
"我求求你了!"萨莎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这个站应该被清洗。"
"难道你不希望改变这一切?!
为什么你总是重复地做以前做过的事?跟那些异形人?!
为什么你不想得到宽恕?"
塑像再也没有出声,人群开始靠近。
"萨莎!"荷马恳求地唤着女孩的名字,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都无法改变。用不着向任何人祈求宽恕。"
终于那个声音说,"我举起手向……向……我已经得了惩罚。"
"向你的内心!"萨莎不退止,"你自己可以放过自己!
你可以证明!你为什么仍旧执迷不悟?眼前的一切就是一面镜子
!这是你一年前做过的事情的回放!你现在可以做另外的选择
……给自己一个机会……自己对得起这个机会!"
"我应当消灭所有的怪物。"那个声音十分嘶哑。
"你不能!"萨莎喊着,"没有一个人可以!我身上就有,
它沉睡在每个人的体内!这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我们灵魂的一部分……当它苏醒过来的时候……不能杀死它,
不能切除它!你只有暂时平息它……让它重新休眠...."
就在这时,
一个衣衫褴褛的士兵突然踉踉跄跄地钻过一动不动的黑色方队
,跑到了密封门旁,找到了无线电发射的铁箱,拿起麦克风,
对着它拼命地喊着……但一声短促的消音器响,士兵应声倒地
。人群看到了流血,立刻激动起来:他们沸腾着,怒吼着。
乐手把笛子放在唇边,又一次演奏起来,但魔力消失了。
有人向他开了枪,笛子滚到一旁,他用两只手捂住腹部……
喷火器的喇叭口喷射出熊熊火焰。
士兵们已经准备好新一轮的发射,并且又向前踏了一步。
萨莎扑向列昂尼德,她极力想要挤过围绕着列昂尼德的人群,
但他们并不想把乐手交给女孩。
"不,不要!"她再也支撑不住了。
有人对抗着成百上千的怪物,有人对抗着杀手军团,
有人对抗着整个世界,她发疯大喊着:
"奇迹降临吧!"
突然远方一声巨响,拱门不住震颤,人群四散逃开,
外来的部队也向后退去。地板上流来了潺潺溪流,
天花板上有水滴滴落,水流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
"有缺口!"有人大喊。
外来部队急忙从站台上撤走,退到了密封门旁,
老头一边看着萨莎,一边跟在他们后面。
萨莎直直地站在原地并不动。
她摊开手,仰起脸庞,水滴在她的手心、面颊上四溅开来,
女孩……大笑起来。
"这是雨!"她大叫,"它能洗刷一切!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黑色行军方队挤出了密封门,荷马仍旧跟着他们。
有几个士兵紧抵着密封门,想要把它关上,控制水势。
那扇门十分沉重,它缓缓地向前挪动。老头本来已经折回去,
想前往被淹没的站台寻找萨莎,却在这个当口被拦住,
被丢在了一边。
只有一个黑衣人突然奔到越来越小的门缝处,伸出手臂,
冲女孩喊道:"到这儿来!我需要你!"
水已经升到及腰的地方,一个满头金发的人潜入水中,
消失不见了。
黑衣人缩回手臂,大门重重地关上了。
★ ★ ★
这扇门永远不会再打开。不断有爆炸的声响传来。杰尼斯·
米哈伊洛维奇趴在钢板上,仔细听着……他擦去脸颊上的水,
惊讶地看着渗水的天花板。
"撤!"他下令,"这里一切都完结了。"
尾声
荷马叹了一口气,他翻过这一页。本子上的空白页剩得不多了
——还剩两页。再写些什么,再捐献点什么?
他把手伸到篝火上面——手指完全被冻僵了,
得用热气舒展一下。
老头自动请缨在南隧道当了哨兵。在这里工作时要面向隧道,
好过在塞瓦斯多波尔的家中处在一大堆死气沉沉的报纸中间。
队长坐的地方仍与其他守卫保持了一段距离,
那里是光明和黑暗的交界处。有趣,
为什么他偏偏选择了塞瓦斯多波尔站,
看来在这个站中有什么特殊的魔力……
猎人始终没有跟荷马提起过,在林地站的时候,
在猎人外壳上显形的是谁,但现如今荷马知道:
他所看到的不是一个预言,而是一个警示。
一个星期以后,涌入图拉站的水才被排空,
一些残迹被从环线运来的巨大抽水泵抽了出来。
荷马自愿与第一批侦察兵一起去了那里。
有几乎300具尸体。他没有感到恶心,忘记了一切,
亲手在那些可怕的尸体中翻找,寻找着她,寻找着她……
他坐在最后一次见到萨莎的那个位置。
在最后时刻他没来得及救她,他也没来得及扑回去,
跟她一起死在这里。
长得没有尽头的队伍,其中有健康人,有病人,
走向了塞瓦斯多波尔站,走向了卡霍夫线的康复隧道。
乐手没有说谎:射线的确可以终止疾病。
也许,他从头到尾都不曾说过谎:也许,
绿宝石城真的存在在什么地方,要是能找到它的城门就好了…
…也许,他已经找到了那扇门,只是当时他还不够好,
不能让它在他面前打开。
"当水消退的时候……"这一刻来得太晩了。
其实绿宝石城并不是诺亚方舟,
真正的方舟就存在于这个大地铁中。这是最后的庇护所,
人类最后的栖息地。这里没有黑色狂暴的大洪水,就连诺亚、
闪
[1]和含[2]
都不知道;这里没有卫道者、冷漠的人、卑鄙无耻的小人。
对怪物,还有那些没有偿还自己作下的孽的人,
它的门永远不会打开。
这样的人有千千万万,他们不会出现在这部小说中。
老头的笔记本已经被全部写满了。他的书——并不是方舟,
而是一艘纸船,它不能把所有的人都载上船。但在荷马看来,
他的每一笔在落下去的时候都十分谨慎,
纸上己经留下了重要的东西……不是关于这些人,
而是关于全人类。
关于往昔的记忆不会消失,荷马这样想。
我们整个的世界由其他人的思维和创造交织而成,
就像我们中的每一个一样——
我们由从祖先那儿继承而来的无数块马赛克拼成。
他们给后代留下了自己的足迹,留下了一块心灵,一片灵魂,
我们要做的就是仔细看清楚。
他的这艘用纸建造的船,充满了思想和回忆,
它能在大洋上永远行驶下去,直到有人把它捡起,
辨认出上面的字迹。然后他能明白,人有时是不会改变的,
就算世界毁灭了,人仍能忠于自己。天堂之火种在了里面,
就算乘风破浪,这火花也永不熄灭。
如今,荷马个人的账单已经偿清。
荷马闭上眼睛,感受着被光明环绕的塞瓦斯多波尔站。
站台上聚集了数千人,他们穿着盛装,
那样的服饰属于荷马年轻的时代,当时没有人想要叫他荷马,
甚至没有人想要用名和父称来称呼他,
现在有新移民加入到他们的车站中来,他们共同居住在地铁里
。没有人感到惊奇,没有人感到不适,
他们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拧在了一起……
他们正等待着什么,他们全部焦急地看着昏暗的隧道。
现在老头认识这一张张面孔了,那里有带着他的孩子们的妻子
、他的同事们、他的同学们、他的邻居们、他最好的两个朋友
,还有阿赫梅特,还有他喜爱的电影演员们。
那里有他还记得的所有人。
隧道被照亮了,一辆列车无声无息地驶进站台——
列车上的窗户温暖明亮,车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车轮也被涂上了油,驾驶室却是空的,
里面只挂着熨得平平整整的制服和白色的衬衫。
"那是我的制服,"荷马想着,"那是我的地方。"
他走进驾驶室,打开列车各个车厢的车门,鸣了一声笛。
人群涌入,占领了车厢里的座椅。每个人都有座位,
乘客们心满意足地微笑着,老头也微笑着。
荷马知道:当他在自己的本子上画下最后一个句号时,
这列辉煌的载满幸福乘客的列车就会自塞瓦斯多波尔站起程,
驶向永恒。
突然,在不远处,
一声嘶哑的非人的呻岭将老头从幻想拉回了现实。
荷马一下子精神起来,抓起了冲锋枪……
那是队长发出的声音。老头微微站定,
想走过去看一下猎人的状况。
猎人一遍又一遍呻吟似的发出奇怪的声音……音调一会儿高……
一会儿……现在低了一些……
老头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顿时石化了。
猎人正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吹着口哨,错了,就从头再来
……那声音轻轻的,像催眠曲一样。
这便是列昂尼德没有取名的那段旋律。
在图拉站,荷马怎么也没能找到萨莎的尸体。
还有什么?
[1] 诺亚的儿子。
[2] 诺亚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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