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爸,是我啊,萨莎!"
她小心翼翼地松开紧紧勒着下巴的帆布绳,取下了父亲的钢盔
,那下巴肿得吓人。她把手指伸到父亲那发霉的头发里面,
抓起一大把橡胶,扯下防毒面具丢在一边。她触摸到的,
像是萎缩了的、僵硬灰白的作为战利品被割下的带发头皮。
他的胸脯沉重地起伏着,手指扒着花岗岩,
空洞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没有任何回答。
萨莎在父亲的头下垫了一个背囊,然后扑向门的方向。
她把自己瘦弱的身躯抵在巨大的门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咬紧牙关。这块铁制的庞然大物并不想投降,
它吱吱呀呀地左右晃着,最终返回了原位。门闩啪的一声,
萨莎无力地滑落在地板上。仅仅一分钟,就一分钟而已,
她歇口气,立刻回到父亲身边。
她走向父亲的每一步对父亲来说都弥足珍贵,
而父亲带回的微薄的战利品,远远没法补偿他的付出。
为了这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他贡献了余生。
这贡献不是仅持续了几天,而是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
一个月又一个月。他必须如此挥霍自己的生命,
不然他们只能吃手上唯一有的老鼠(
这是这个荒凉的车站里唯一的食物),然后开枪自杀。
萨莎曾想替父亲承担这一责任,她无数次恳求父亲,
让他把旧的防毒面具给自己,这样她就可以自己爬到地面上去
,为父亲减控一些负担。但父亲始终不肯妥协。他心里清楚,
自己那不断老化的防毒面具中的过滤器早已破烂不堪,
它的作用不会比那些护身符更大。
但他从未向女儿坦诚过这一点,他撒谎说,他会清洗过滤器;
撒谎说,一个小时的地面行走过后他感觉身体状态很好。
当他害怕女儿见到自己吐血的模样时,就骗她说,
自己想一个人静一静。
萨莎无力改变现状。她和父亲被赶到这儿来,
起初他们井没有被打死,这并不是因为那些人的怜悯,
而是出于一种嘲讽和侮辱的好奇心。
其他人都认为不出一个礼拜父女俩就会命丧西天,
但父亲的毅力和意志让他们在这里活了一年又一年。
其他人仇视父女俩,蔑视父女俩,但同时还喂养着他们。当然
,这是有代价的。
有时父女俩在长途跋涉中的歇息时刻,
坐在由枯草点燃的冒烟的篝火旁,父亲喜欢讲一些以前的事情
。几年过去了,他终于意识到,再骗自己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他心中十分清楚——他命无多时。
而他的那些过去则是任何人都无法拿走的东西。
原来我的眼睛有和你一样的颜色——她的父亲这样告诉她。
天空的颜色。萨莎似乎也记得那些日子,
那时父亲的甲状腺还没有开始肿大,
那时他的眼睛还散发着神采,那么明亮清澈,
就像现在她的眼睛一样。
当父亲说到"天空的颜色"时,
他指的是那片存于他记忆中的天空,
而不是那一团深红色的永恒阴暗的"天空"。
无论他如何努力向上爬,总是在这"天空"之下。
他已经有20年之久没有见过那阳光普照的晴朗天空了。
萨莎从没有见过那样的天空,她梦到过,但她又有几分把握,
她在心目中描绘出的那片天空就是那真正的天空?
就像在我们的那个世界里,那些生来便看不见的人,
他们可曾在梦中见过那天空?
★ ★ ★
眯着眼坐着的孩子们觉得黑暗是笼罩着全世界的。
他们认为此刻周围的其他人,跟他们一样,
也是什么都看不到的。荷马想,
在隧道里的成人们也是如此的无助和天真,像这些孩子一样。
此时此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光明和黑暗的统治者,
他啪啪弹着自己的手电筒。但就算是最无法穿透的黑暗,
其周围也有无数双有视力的眼睛,盲着的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自从遇见那些食尸者之后,
这一想法在他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想点别的吧,
应该分分心了。
荷马想到,猎人竟然不知道在纳西莫夫大街会遭遇什么,
便觉得十分奇怪。
当猎人两个月前首次现身于塞瓦斯多波尔站的时候,
没有一个守卫可以解释清楚,
身材那么强壮的一个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北隧道的所
有岗哨的。还好,
外围守备指挥官并没有要求他们对此作出解释。
从那些食尸者占领了一天天变空的纳西莫夫大街站开始,
至少5年过去了。这就意味着5年以来,
队长从未踏上过这个站台——那他又是如何通过辨声来确认,
这个站的居民在饱食之后因胃肠消化不了而肿胀起来的样子呢?
那么他又是如何到达了塞瓦斯多波尔呢?在庞大的地铁系统中,
去塞瓦斯多波尔的路除此之外其他的都被切断了。
卡霍夫一线已经废弃,
因为一些人所共知的原因长年没有一个活物,
这条线在地铁线路图上被勾去了。切尔坦诺沃站呢?
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个勇敢无畏的战士,
如果他到过塞瓦斯多波尔站,
那么对他来说这世界上便不存在不可能的事情了。
北方、南方、西方的路都被堵死了,
荷马只能允许那些神秘的访客从上方到达塞瓦斯多波尔。
很显然,进进出出的所有人都被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被严格监控着,但是……他能不能,比方说,
打开封闭的通风井?塞瓦斯多波尔人着实没有料到,
在他们这个由预制板风干搭建的多层建筑中还有这么高智商的
人存在,完全有能力切断他们那预警系统。
那些区域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象棋棋盘,
不过已因为连绵不绝的炮火而变得面目全非,
很久之前上面就没有棋子了,10年前最后的棋手弃之而去。
而那些残缺的、骇人的怪物们爬到了那里,
在那里开始用自己的规则布棋下子。
人类又有什么资格去希冀有一天可以反攻复仇呢?
为了找寻在这二十多年间还没来得及腐烂而保存完好的那些东
西,潜行者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短途出击。
这些行动就像是在私人住宅里进行赤裸裸的掠夺,
显得气急败坏,也令人感到羞耻。
但这也是唯一一件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情。
穿上核辐射防护服的潜行者们爬到上面,
第一百次仔细检査附近半坍塌的赫鲁晓夫式住宅。
他们在那儿连发射击,坐在被老鼠糟蹋得肮脏至极的公寓里。
没有一个人有勇气跟这废墟的现任主人交火作战,
一旦气氛开始凝固,周遭变得寂静,他们就立刻返回地下,
以保全性命。
首都的那些老地图早已与现实毫无干系:
原先总是堵得蔓延数千米的那些大街,现如今有可能是深渊,
或者漆黑的不可逾越的树丛;原先人声鼎沸的住宅区,
现如今变成了沼泽和被烧焦了的不毛之地。
潜行者之中最感到绝望的人才敢于挑战,
敢于到离出发的洞穴半径距离达数千米的地方进行捜寻,
而其他的人则认为离开的距离越短越好。
纳西莫夫大街站北面的纳戈尔诺站、纳加迁诺站、
图拉站并没有通向地面的出口。
居住在这些站上的居民十分胆小,他们并不敢上到地面去。
在那荒凉的穷乡僻壤,活生生的人如何正常生活,
对荷马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谜。荷马还是认为,
猎人是从地面上下到他们的地铁站上的。
还有一个可能,最后一个可能……
这个猜测出现在这个完全不信仰上帝的老头也中完全有悖他自
身的意志,他努力想停止气喘并飞快向前奔去,双脚几乎离地
,化作一团影子,像一阵风。
从下面?
"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阿赫梅特稍稍离猎人远了一些,
用刚刚能使荷马听到的音量说。"不!""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你能相信我吗?我跟商队来这里无数次了。
纳戈尔诺站今天看上去很诡异……"
小规模的帮派匪徒结束了抢劫活动,
往往在远离环线的阴森小站落脚休息,
但他们很久以前就不敢靠近塞瓦斯多波尔的商队了。
他们一听到整齐划一的钉了铁掌的靴子踏出的脚步声,
就开始祈祷自己能迅速从那里撤离,
因为那脚步声宣告着重型步兵的到来。
不,
当然也不是因为纳西莫夫大街上的四脚食尸者塞瓦斯多波尔的
商队才会迟迟不归,那支队伍总是有着很好的保卫防御机制。
他们拥有钢铁般的意志,有恃无恐,
他们可以在数得过来的秒数中用钢铁般的拳头消灭任何可感知
到的威胁,
那猛烈的火力让塞瓦斯多波尔护卫队成了隧道中独一无二的统
治者。当然,
这隧道的范围限于塞瓦斯多波尔站外围岗哨到谢尔普霍夫之间
……
纳西莫夫大街以及它的恐怖面貌渐渐落在了他们身后,
但荷马也好,阿赫梅特也好,一分一秒也没觉得轻松一些。
纳戈尔诺站虽然毫无过人之处,
却也成了不少人的生命终结之地,
这往往是这些人对这个站掉以轻心所致。
那些偶然出现在邻站纳加迁诺站的可怜虫们,
纷纷涌向纳戈尔诺站,
以图离通往南方的隧道贪婪的血盆大口尽可能近一些,
好像这样做能救他们于危难之中一样……
就像那些自南隧道而来的人,懒惰贪婪,只寄希望于偷盗,
他们走得稍远一些,为的是能偷到符合自己胃口的东西,
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在突围纳戈尔诺的过程中,所有的事不得不听从命运的安排,
你所能指望的也只有自己的运气而己,
因为在这个站中不存在任何合理性。有一次,
该站默许商队经过此地,过路者立刻被墙壁上、
棱柱上无处不在的血淋淋的手掌印吓坏了,
似乎有人曾拼死挣扎着向上爬过,希冀别人的拯救。
几分钟过后,另一个队伍途经此地,当他们突围出去后,
队员的人数少了一半。为了突围成功,竟牺牲掉了一半的队员
。
它的胃口无法被填满,对它来说没有任何宠儿。
它从不屈服于妥协、学习,无法被驯服。
对所有郊区地铁站的居民来说,纳戈尔诺站就像是独断专行、
肆意而为的命运的化身。
对那些从环线出发去塞瓦斯多波尔站的人,
和自塞瓦斯多波尔打算去环线的人来说,
这个站是一个莫大的考验。
"纳戈尔诺未必能这样做。"
阿赫梅特像其他许多迷信的塞瓦斯多波尔人一样,
更倾向于将这个车站塑造得人性化一些。
荷马都不须要再问一遍,更不须要求证,
他现在也在思考着纳戈尔诺吞噬掉那支失踪了的商队和全部侦
察兵的可能性,找到他们是三个人此次出征的目的所在。
"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那么多人一下子就消失了,
不知去了哪里……"他接着阿赫梅特的话说下去,"
纳戈尔诺站会因自己的贪婪而撑死。"
"为什么这么说?"阿赫梅特突然气急败坏地吼道,
他有些崩溃地拍了一下手,差一点就抓住了荷马的后脑勺,
多嘴的荷马真是自找不快,"纳戈尔诺不会因为你而撑死!"
荷马忍着不快,以沉默应对阿赫梅特的怒气。他似乎认为,
纳戈尔诺站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并怀恨在心。
但这么大的距离应该还不至于……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迷信,
全部都是迷信!对地下的诸神都抱以崇敬,
这是一种绝望的行为,毫无益处。荷马早就不为这事儿纠结了
,阿赫梅特还总是固执己见。
他的呢大衣口袋里放着一串念珠,
那是用粗笨的手枪子弹串成的。
他开始在脏兮兮的手掌中转动那铅制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在纳戈尔诺面前,荷马用自己的语言忏悔着自己的罪恶。
但似乎纳戈尔诺没有明白他的忏悔,抑或忏悔为时已晚。
猎人用自己超自然的某种神秘第六感捕捉到了什么信号,
他挥了一下藏在手套中的手掌,放缓了步子,
轻轻降落到地面上来。
"那里有雾。"他随口说,用鼻孔出气拖着长音,"这是什么?"
荷马与阿赫梅特对视一下。两人也中有数,
这意味着一场狩猎开始了,
能从纳戈尔诺北部边界活着走出去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艰难的
、与众不同的胜利。
"怎么对你说呢?"阿赫梅特不太情愿地说,"这是它在呼吸……"
"谁在呼吸?"队长用冰冷的声调掩饰自己对此事的关注,
从肩上将背囊抖下,看样子,
是要在自己的武器装备中选出合适的。
"纳戈尔诺站在呼吸。"阿赫梅特几乎在用气音回答。
"等等看。"猎人轻蔑地弯了弯身子。
不,荷马突然觉得队长那丑陋到极致的脸突然重现生机,
但事实上那张脸仍是一动不动的,像往常一样,毫无光彩。
100米之后,其他两个人也看到了这一幕——
股沉重的白雾顺着地面蔓延而至,首先触到了他们的靴子,
之后盘绕而上,到了他们的膝盖处,之后到达了他们的腰部,
且充满了整个隧道……他们就像踏入了一片充满幻影的海洋,
那里阴森可怖。他们似乎正踏着向下倾斜的海底,
一步步深入到那片海中,
但那阴冷的海水仍没有没过他们的头顶。
看得出来这里条件恶劣。手电筒的光线被这奇怪的雾气吞噬了
,就像苍蝇被缚在了蜘蛛网上动弹不得:
挣扎着向前移动了几步,使出全力挣脱,之后便一下子虚脱了
,任自己挂在那里——被捕了,萎靡不振,束手就擒。
声音的传递也十分困难,像是透过羽绒被一般。
甚至连行动都受到了牵制,
好像三个人的脚步并没有踏在枕木上,
而是踏在了河底的淤泥中。
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并不是因为空气过于潮湿,
而是因为这里的空气渗杂着一种他们都不习惯的酸涩气味,
谁都不想将这种气体吸入肺中。
他们像是在吸着别人呼出的废气,气体原本的主人过于庞大,
这气体中全是氧气,或者被加入了某种毒气。
为以防万一,荷马重新将自己套进了防毒面具中。
猎人沿着荷马的目光看去,
将5个手指伸进了赫鲁晓夫式背包中,拽开绦带,
然后将自己那全新的普通橡胶面具拉死。
只有阿赫梅特没有戴防毒面具,
从集合到出发只给了他们20分钟,他对这次行军完全没有准备
……
队长又一次凝固在那里,
伸着那被撕裂了的耳朵冲向纳戈尔诺站,
越来越浓的白雾影响了他捕捉从纳戈尔诺传出的少许声音片段
,根据这些片段或许可以拼出整幅图画。
有可能是在不远处有庞然大物倒塌了,发出了一声巨响,
那是人和任何动物都不可能发出的低音。
铁与铁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嚓声,
像有人在用手将一堵由圆形立柱组成的墙卷成一个绳结。
猎人晃了晃头,像是想抖掉粘在身上的脏东西一样,
他手上原本属于短款冲锋枪的位置被带着两个弹夹和下挂式榴
弹发射器的AK47取代。
"终于来了。"他含糊不清地说。
其他两个人甚至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到了纳戈尔诺站。
站台上白雾弥漫,猪奶一样的颜色。
荷马透过防毒面具的小玻璃口向外看去,
那玻璃蒙上了厚厚的一层水汽。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潜水员,
正在一艘沉没了的大型游轮的船舷上漫步。
装饰墙上的装饰印花像是印证了他的这一错觉:
那里有飞翔着的海鸥的图案,
是由苏联时期粗糙朴素的模具压制而成的。
那图案其实更像岩层中遗留的远古昆虫印记。石化——
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结局,所有人类创造之物的终结——
荷马脑中突然闪现了这样的想法。
但是谁在充当挖掘者的角色呢?
……环绕他们周围的幻境似是真实的一般,
那雾气浓得渐渐溢出,微微晃动。渐渐地,
幻影中隐约可见一团黑色的凝结物,
那是一节扭曲的车厢或是一个生锈的岗亭,
之后便出现了鳞片状的躯体和神话中才会有的怪物的头颅。
荷马不敢去想象,
是谁能在那场毁灭性灾难后的10年间占领底舱,相中了头等舱
。他虽然对纳戈尔诺发生的事件早有耳闻,
却从未这样面对面应对过……
"就是它!那儿!右边!"阿赫梅特边扯着荷马的袖子边大喊。
啪的一声,通过自制的消音器,射击的声音被压得很低。
荷马动作灵活、速度极快地行动着,
尽管他的风湿病并不允许他这样做。
那变得非常迟纯的手电筒发出的光仅仅可以照亮一小块镀着金
属的棱柱。
"在后面!小心,在后面!"
阿赫梅特给荷马安排了一连串待消灭对象。
但是他的子弹纷纷用来粉碎那些装饰墙面的大理石砖了。
凡是阿赫梅特在荡漾的浓雾中替荷马锁定的打击轮廓,
最后事实证明它们全都毫发无损地幸存了下来。
荷马深呼吸着,思索着。
现在双眼又在最边缘地带捕捉到了什么……那个物件巨大无比
,在4米高的站台天花板下佝偻着身子。
跟它那庞大的身躯相比,它的动作不可思议的灵活,
在那片浓雾中突然出现在了众人视线的边缘地带。
荷马还没来得及冲它扣动扳机,它又重新隐没在了浓雾中。
荷马有点无助地看了队长一眼。
那个庞然大物没有出现。
★ ★ ★
"没什么,没什么,别怕。"她在两个单词间稍顿了一下,
换了口气,安慰着自己的父亲,"在这个地铁里还有一些人,
他们可怕得多……"
他试着微笑,却做出了一个非常可怕的表情,
下颌像是自头颅上脱落了一般。
她以一个微笑作为对父亲的回答,
但沿着她那高高的抹着黑烟的颧骨,泪珠滑了下来。至少,
父亲总算醒过来了,他昏迷了无比漫长的几小时,
足够让她胡思乱想。
"这次十分失败,对不起。"他说,"我决定去车库一趟,
但那里有点远。我找到了一个从未被人动过的车库。
锁还没有生锈,浸在润滑油里。我想弄开它却没成功,
我留恋最后一点供给,寄希望于那里会有车和配件。
终于弄开了锁,里面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既然是空的,
为什么要锁上?卑劣!我弄出了很大的声音,祈祷没有人听得见
。等我从车库中走出来的时候,四周都是狗。我想,我完了,
一切都结束了……"
父亲闭上双眼,不住地唠叨。萨莎惊慌不安,抓住他的手,
但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别紧张
,一切都好。他甚至没有力气说话了,他想继续向女儿汇报,
他必须说清楚,讲明白,他为什么空手而归,
为什么近一个礼拜都无法站起来,他们不得不饿着肚子。
如果不说出来,睡一觉醒过来就会忘记。
萨莎检查了一下绑在父亲骨折的小腿处的绷带,
它已经完全被黑色的血浸透了。她替父亲更换了发热的压布,
然后起身走向鼠屋,微微打开门。
小动物不信任地向外看了一眼,立刻躲了起来。
后来它决定帮萨莎一个忙,便跑到站台上舒展舒展筋骨。
老鼠的感觉总是很灵敏,此时隧道里十分安静,
并没有暗藏的危机。萨莎稍稍感到心安,回到了父亲身边。
"你一定得起来,你要重新开始行走。"她轻声对父亲说,"
你还会找到下一个车库,那里会有一辆完好无损的车。
我们一起爬到上面去,开着这辆车远走高飞。开到10个站、
15个站开外的地方,到一个谁都不认识咱们的地方,
到一个把我们当作异乡人的地方,
到一个没有人讨厌我们的地方,如果这个地方存在的话……"
她开始给他讲童话故事,这些故事都是父亲给她讲了无数遍的
,她烂熟于心,可以—字一句地重复出来。如今,
她讲述着父亲的曼忒罗[1]
,并比以往多一百倍一千倍地相信它。
她会通过悉心的照顾将父亲治愈的。在这个世界上总有地方,
那里的所有人都会无视他们的存在。
那也许是他们的幸福的所在。
★ ★ ★
"它,在那儿!快看,它还看着我!"
阿赫梅特的叫声又尖又细,好像他已经被捉住,正在被拖走,
在这之前,他从未这样叫过。又是一阵猛烈的射击,
荷马那山地居民般的淡定彻底被颠覆了,
他颤颤巍巍地试图将装满子弹的弹夹插入。
"它选中了……我……"
不远的地方,另一架机枪也在极认真地喘息着,
用刚好能被听见的声音不停地三连发。猎人还活着,
这就意味着他们还有希望。那一团黑影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谁都没有把握,他们射出的子弹到底命中目标没有。
荷马期待着听到怪物们中枪后此起彼伏的呻吟,
但现在看来这一愿望是落空了。
整个站都处于一种沉重的静默中。
这个车站谜一般的主人要么不具备实体,要么就是无法辨形的
。
队长现在在站台的另一个边缘作战,
这场战斗令人十分摸不着头脑——
那里曳光弹的火力线忽闪忽灭。
他自己乐趣十足地在这儿与电光幻影斗争,
却使自己的手下陷入危险的境地。
荷马换了一口气,扬起了头。他坚持了好长一段时间,
不想放过它,最后,他终于谨慎地让了步。他的皮肤上、
头顶上、脖子的表皮绒毛上,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冰冷
、令人感到压抑的目光。
他已经无法与自己的预感继续僵持下去了。
……天花板下面,他们头顶的上空,在雾霭中,
一个头颅滑翔而过。那个头颅之巨大,荷马完全反应不过来。
那东西直接在他面前看着他。
它那庞大的身躯隐藏在阴暗的车站中,
只有它那阴森可怖的面容,
左右晃动着低垂在渺小的人类头顶上方。
人类手足无措地举着武器,那庞然大物倒也不急着进攻,
似乎想给三个人以喘息的时间。
已经被吓到呆若木鸡的荷马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双膝碰到铁轨,像发出了一声叹息,机枪也从手中跌落了出来
。阿赫梅特撕也裂肺地喊叫着。
那怪物不慌不忙地逼近,身形庞大得像悬崖。他们的面前,
可视范围内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了阴影之下。荷马闭上了眼睛
,准备与人生告别……他脑中飞快地过着画面,
临死关头他只对一件事抱有遗憾。他死死地盯着怪物,
恨得牙痒痒,多么想干掉它,但——"为时己晚"!
突然,榴弹发射器喷射出火焰,他们的耳边涌来爆炸波,
那声音震耳欲聋。爆炸结束后的好一段时间,
耳边仍是无穷无尽的共鸣声,烧焦了的肉块纷纷落下。
阿赫梅特第一个恢复了神智,他拽起荷马的衣领,
强迫他站起来,然后拖着他往前走。
他们向前跑去,不小心被枕木绊倒,爬起来维续向前跑,
膝盖磕破了,血流出来,但没有感到疼痛。他们互相扶持着,
因为在那浓厚的白雾中,一步之内的事物都无法辨别。
他们疯狂地奔跑着,好像威胁他们的不仅仅是死亡,
还有一种更为可怕的、无法比拟的毁灭,最终的、
无力回天的毁灭,肉体的毁灭,以及心灵的毁灭。
他们看不见,并且几乎听不见,
似乎恶魔离他们也只有一条手臂的距离。那恶魔穷凶极恶,
紧追不舍,阴魂不散,却不展开攻击,似乎在戏弄这三个人,
给他们可以逃脱活命的错觉。
当碎大理石铸成的墙渐渐变成了隧道壁的铸铁短管时,
他们终于逃脱了纳戈尔诺站。
站守卫的散兵线一直延伸到最边缘,渐渐都落在了他们身后。
但还不能停步……阿赫梅特跑在最前面,他扶着墙壁上的管道
,摸索着前进的道路。他极力催促后面步履蹒跚的人,
也就是那一直想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的荷马。
"队长呢?"荷马用嘶哑的声音问,
边急行边扯下了令人窒息的防毒面具。
"雾散了——站起来,等一会儿。马上就好了,就要解脱了!
统共还有200米了……走出浓雾。最重要的是走出这大雾。"
阿赫梅特坚定地做了最后总结,"我会数着自己的步子的……"
但200米也好,300米也好,
这无边无际的浓雾并没有散去的迹象。荷马想,
也许这大雾己经完全蔓延到了纳加迁诺站。
如果图拉站和纳西莫夫大街站也被这浓雾侵占了呢?
"这不可能......也许......应该,这雾没剩下多少了......"
阿赫梅特第一百次嘟嚷道,突然就定在了那里。
荷马在行进中撞上了他,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没有墙了。"阿赫梅特愣愣地摸了摸枕木、钢轨、
地上灰色的粗糙混凝土,
像是十分担心脚下的这块土地也会突然消失,
就像刚才他们的另一个支撑——墙面突然就无影无踪了一样。
"这不是墙吗?你旁边的那是什么?"荷马扶着倾斜的短管,
拽着阿赫梅特小也翼翼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阿赫梅特沉默了,脑海中整理着思绪,"你知道吗?
在那个站上……当时我觉得再也走不出那个站了……
它就那么看着我……那么看着我,知道吗?它都决定了,
它挑中了我。我觉得我要永远留在那个站上了。
死后就被抛尸在什么地方,不会有人埋葬我。"
他语无伦次。他好长时间都不想将这些话说出来,
因为他为自己婴儿式的嚎哭感到羞愧——
他尽力想要为自己这种失控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他找不到
。荷马摇了摇头。
"算了,我的裤子都湿透了,现在该怎么办?"他给予同伴宽容,
继续说,"走吧,我们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们心中清楚,纳戈尔诺派来追杀他们的人已经打道回府,
如今他们可以在此歇口气。他们再也跑不动了,
摸索着墙壁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向安全地带靠近。
最为恐怖的地方已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虽然浓雾还没有完全褪去,
但或早或晚隧道里强盗般的过堂风会将它撕碎、驱逐,
在通风井处将它碎尸万段,或早或晚他们将回归人类社会。
他们在那儿等着落在后面的队长。
但这一幕出现得比他们预期的要早。
莫非在浓雾中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是扭曲的?
沿着墙壁出现了一架向上通往站台的生锈的铁梯,
弧形的隧道横剖面变成了直角,钢轨间还出现了凹槽,
这是为意外跌到铁轨上的乘客准备的临时避难所。
"看啊……"前马小声说,"好像,这是一个车站!是车站!"
"哎!这里有人吗?"阿赫梅特还有气力狂叫,"老弟们!有人吗?"
他突然被一阵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狂喜般的笑声嘲讽了。
发黄的疲惫不堪的灯光显现在烟雾弥漫的黑暗中,
投射在被时光和人类侵蚀得残破不堪的大理石墙砖上。
墙面上的彩色马赛克本是纳加迁诺的骄傲,
如今没有一块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
但那些贴满石砖的立柱又是怎么回事?难道……
虽然没有人回应阿赫梅特,但他并不灰心,继续呼喊着,
并开始高兴起来。事情很清楚,站上的人只是被这大雾吓坏了
,跑到了稍远的地方。荷马却隐约感到不样,
他担心地检査着墙壁,昏暗的灯光在墙壁上晃过,
荷马的也越来越凉。
终于,他找到了一些嵌在大理石中的铁铸的字。
"纳戈尔诺站"。
★ ★ ★
她的父亲认为任何回归都是命中注定的。人们回到某处,
就是为了改变、修正那个地方的事物。
有时上帝抓着我们的后颈又把我们扔回我们曾侥幸逃脱的某个
地方,为的是执行自己的判决,抑或是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因此父亲对她解释,
这便是他无法在被驱逐过后返回家乡车站的原因。
他再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去复仇,去战斗,去证明。
他早就不需要任何人对他的忏悔。他说,
他过往生命中抑或是全部生命中的每一次"得到"都是他应得的
。就这样,他们注定要永久性地被流放。
萨莎的爸爸不想与命运抗争,
只是上帝应该从未关注过这个车站。
他们的逃亡计划曾是这样的:
在地面上找到一辆在多年的时间里还没腐烂的汽车,修理,
加油,冲出这片土地,冲出禁铜他们命运的地方。
但这个计划早已变成了一千零一夜的童话。
对萨莎来说,她还有一条活路,那条活路在巨大的地铁网络中
。她经常跟什么人约好在桥那儿见面,用修理好的设备仪器、
变暗的装饰物和发霉的书籍换取少量的食物和弹药,
别人曾好心建议过她往哪儿逃比较好。
倒爷们的轨道车上的探照灯一照在她那线条硬朗、
有点儿男孩子气的身体上,他们便开始互递眼色,吧啥嘴,
招呼她,并向她许诺。女孩像一个野孩子,她充满警惕,
躲在一把长剑背后,紧绷着身体看着他们。
那身过于宽大的男式工装模糊了她那放肆的线条,
让人充满遐想。
沾满泥土和机车油的脸庞让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更加清澈明亮,
那样的闪闪发光。好几个人都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无法与她对视。永远被她紧握在右手的那把长剑,
将她的头发削到刚刚够着她那纤细秀气的耳朵,显得那样天真
。她紧咬着嘴唇,从不微笑。
这些倒爷脑子转得飞快,立刻认识到一小块肉是嗯不饱狼的,
于是他们试图用自由来收买她,但她从未回应过他们。
他们一度认为,女孩是个哑巴。萨莎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无论怎么与他们斡旋,她都买不了轨道车上的两个座位。
就算她的内心变得比外表还肮脏,她也无法为父亲买一个出路
。
那一张张隐藏在黑色军用防毒面具背后的模糊不清的面孔,
还有那带有浓重鼻音的腔调,
让她无法在他们身上找到任何人性化的特征。
她无法对他们产生好感,白天不行,梦中也不行。
因此她只是将那些电话、熨斗、茶杯放到枕木上,
走开站到10步之外的地方,
等待轨道车上的人将达些货晶收起来并把一卷风干了的猪肉抛
在路上。他们故意将一小把子弹四散撒开,
为的就是看她如何爬来爬去地收集它们。
然后轨道车缓缓开动,驶向真正的人类世界,
而萨莎则转身走回家,那里有堆砌成山的破损仪器、螺丝刀、
焊烙铁,还有一辆已被改装成直流发电机的老式自行车。
她骑在上面,闭上眼睛,想象自己飞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几乎忘记了她一直在原地从未移动过的这一现实。
她自己做出的拒绝别人救赎的决定,给她增添了力量。
★ ★ ★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恶魔?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荷马发了疯一样企图找到合理解释。阿赫梅特突然闭上了嘴—
—他看到了荷马用自己的手电筒照亮的地方。
"它不会放过我……"他用低沉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笼罩他们的白雾似乎变得更浓厚了,
荷马和阿赫梅特刚刚可以看到对方。
没有人的时候纳戈尔诺似乎睡着了,现在它又重新振作起来:
浓厚的白雾似在回应人类的对话一般令人难以捉摸地摇摆着,
不清不楚的黑影在站台深处苏醒过来。猎人毫无音信……
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是无法战胜幻影的。
刚刚纳戈尔诺已经厌倦了与这三个人玩捉迷藏的游戏,
它那沉重的呼吸开始压迫他们,似乎想要将他们活活煮熟。
"你快逃!"阿赫梅特绝望地从牙缝间挤出这句话,"
我需要你这样做。你不经常来这儿,你不了解情况。"
"别胡说八道了!"荷马大吼的音量出乎他自己的意料,"
我们就是在浓雾中迷了路,原路返回吧!"
"我们逃脱不了了。如果你跟我一起跑,无论如何,
你都会回到原地,一个人跑还有点希望。走吧,我求你了。"
"够了,别说了!"荷马抓住阿赫梅特的骨头,拼命地拽着他,
往隧道逃去,"一个小时后好好谢我就行了!"
"请对我的妻子说……"阿赫梅特仍自说自话。
他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力气将自己的胳膊从荷马的手中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