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新爱洛伊丝(出书版)》作者:[法]让·雅克·卢梭/译者:陈筱卿【完结】 > 新爱洛伊丝.txt

么事情上做错了呢?是他不理睬上帝吗?不,是上帝把自己的脸遮住了嘛。他从来不惧

怕真理,而是真理惧怕他嘛。他从来不自高自大,他从来不想用自己的思想去影响别人,

如果别人的看法和他的看法不一致,他也毫不介意。他喜欢听我们的见解,他也希望他

能采纳这些见解,但他做不到;我们抱有什么希望,想得到什么安慰,他一点也不了解。

他行善,但不期待任何报偿。他比我们更正直,更没有私心。唉!他值得我们同情;他

哪里有该受惩罚的过错呢?没有,没有;上帝要求于我们和奖励我们的,是心地善良和

正直,是品行良好,为人诚实,并实践美德,这才是我们对上帝的真正崇拜;我的丈夫

每天都做到了上帝要求我们做的事情。如果上帝以一个人的行为来判断其是否虔诚的话,

那他一定会认为我的丈夫是一个好人。真正的基督徒是正直的人,真正不信教的人是恶

人。   ①见卷五书信三。——作者注

我亲爱的朋友,请不要感到奇怪,说我不与你辩论你信中那几个我们观点不一致的

问题。我非常了解你是一个坚持自己观点的人。不过,所有那些关于自由的无意义的问

题,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我自愿做好人,还是通过祈祷而愿意做好人,只要我最终

找到了行善的手段,其效果不是一样的吗?不管我是强要上帝赐与我所没有的东西,还

是通过祈祷,上帝将它赐予我,只要我具有了我所要求的东西,有什么必要非说明是怎

么得到的不可呢?只要在信仰的基本原则上我们是一致的。这就够好了,难道还非要什

么都一致才好吗?难道硬要陷入形而上学的无底深渊,把应当用来为上帝增光的短暂的

生命浪费于争论上帝的实质吗?我们虽不知道上帝的实质是什么,但我们知道他的确存

在,这就足够了嘛,他让我们在他的事迹中看到了他,他让我们在内心中感到了他。我

们可以与他争辩,但不能故意错误地理解他。他赋予我们敏锐的感觉力,使我们能发觉

他和感触到他;我们应该可怜那些不能理解上帝的人,不过,不要自以为是地取代上帝,

去教训他们。我们当中,谁愿意做上帝不愿意做的事呢?让我们不声不响地按他的旨意

行事,履行我们的职责;以身作则才是告诉别人如何履行自己职责的最好办法。

你可曾见过什么人比沃尔玛更通情达理?谁有他那样为人真诚、正直、公正、忠实

和不放纵自己的情欲?谁有他那样应该受到上帝的公正对待和获得不灭的灵魂?你可曾

见过什么人比爱德华绅士更坚强、更有教养、更高尚和争强好胜?谁有他那样用自己的

美德捍卫上帝的事业,坚信上帝的存在,对上帝至高无上的尊严深信不疑?有谁比他更

珍视上帝的荣誉和善于维护上帝的荣誉?你亲眼看到这三个月发生在克拉朗的事情;你

看到这两个男人是多么地互相钦佩和互相尊重,但由于处境不同,或是因为两个人爱像

中学生那样为一些无所谓的事情争吵,而发生分歧;他们整整一个冬天都在争论,他们

争论的方式是明智的和平心静气的,但言辞是尖锐的,意思是深刻的,他们力图通过争

论说明自己是对的;他们互相批评,并为自己的观点辩解,抓到一点儿谁都明白的小事

就争个不休,其实两个人辩论的问题的旨趣是一样的,都巴不得取得一致的意见。

结果如何呢?他们互相更加尊重,但仍然各持己见。如果这种事情还不足以纠正一

个明智的人爱争辩的毛病,则对真理的爱就更难感动他了;因为他总千方百计地想炫耀

自己嘛。

至于我,我早就抛弃了这个无用的武器。除非为了公正评价我自己的信仰外,我决

心在任何时候都不和我的丈夫谈有关宗教的事情。我这样做,并非因为我有上帝那样的

宽容心,对我的丈夫是不是该有一种宗教信仰漠不关心。恰恰相反;我告诉你,尽管我

不担心他未来的命运,但我想使他皈依宗教的热情未减半分。我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

取他的皈依;这不是为他来世的极乐,而是为他今世的幸福。因为,不这样做,他将失

去多少甜蜜的乐趣啊!当他痛苦时,用什么话去安慰他?谁去鼓励他默默地做好事?什

么人的声音能够打动他的心?他的美德将得到什么奖赏?他如何看待死亡?不,我不愿

意看见他在这么可怕的状态中死去。我只有一个办法能使他从这个状态中解脱出来,我

要为此贡献我的余生;我的办法不是说服他,而是感动他,为他树立一个榜样,诱导他,

使宗教对他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啊!我的朋友,用真正的基督徒的一生来驳斥怀疑

论者,这才是最有力的论据呢!他认为有人会无动于衷,不信服吗?好,我以后就专门

在这方面下工夫,也请你们大家都来帮助我完成这项工作。沃尔玛比较冷漠,但不是没

有感情的人。当他的朋友、孩子、妻子都来感化他,使他树立宗教的信仰;当他们不是

用语言宣扬上帝,而是用自己在上帝启发下的行动,用上帝赐与他们的美德,用使上帝

感到喜悦的美好心情来表明上帝的存在;当他看到上帝光辉的形象来到他的家,当他一

天之中禁不住无数次地感慨说:“不,人不是靠自己达到这个境界的,其中有某种超人

的力量在发挥作用!”时,你想一想,我的丈夫将感到多么愉快啊。

如果你对这个计划感兴趣,如果你认为值得你和我们为实现它而努力,你就来吧,

来和我们在一起生活,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就不分离。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计划,或者

有所顾虑,你就听你良心的声音,它会告诉你应该做些什么事情。我想对你说的话,就

是这些。

据爱德华说,你们两人大约在下月底到达这里。你将认不出你原来住的那个房间,

从房间布置的变化中,你将看到你的女友是多么高兴地装饰它,付出多大的辛劳,花费

多大的心思。房间里还有一套书,是她在日内瓦选购的,比《阿多娜》写得好,令人看

起来更有趣味,尽管她一时高兴把它和其他的书放在一起。不过,在这件事上你切莫多

嘴,因为她不愿意让你知道这是她干的,所以我赶在她禁止我对你讲这件事情以前写信

告诉你。

再见了,我的朋友。明天我们在希戎堡①的聚会,将缺少你。这是很令人遗憾的,

尽管大家都很高兴会。大法官先生也邀请了我们的孩子,所以我没有任何借口不去。可

是,我不知为什么,现在就巴不得已经是去过那里又回来了。   ①希戎堡是维维伊历任大法官的旧住所,它修建在日内瓦湖中一个半岛形的岩石上。

我曾看见人测量过,它周围的水深有一百五十多法寻(法国古时的水深单位,约等于一

点六二四米——译者,也就是说差不多有八百法尺,还没有到底。人们在堡里挖了一些

地下室,并在低于水面处造了几间厨房,以便在需要的时候,用水管把水引进去。弗朗

索瓦?庞里瓦尔在这里被关押了六年,此人是圣维克修道院院长,是一个很高尚、正直、

经得起任何考验的人;他尽管是萨瓦人,但热爱自由;他是教士,但对不信教的人持宽

容态度。在最后这几封信写作的年代里,维维伊的大法官们已经有很长时间不住在希戎

堡里了。看来,在写这封信时,这位大法官曾到那里去住过几天。——作者注

-

书信九 芳烁茵?阿勒来信

啊!先生,啊!我的恩人,他们怎么要我来告诉你!……夫人……我可怜的女主人……

唉,上帝呀!我想你读到这里已感到惊慌……但你哪里知道我们是多么难过……我一分

钟也不能耽搁了,应该对你说……应该立刻告诉你……我真希望我已经把全部事情都对

你讲了……。啊!当你得知这不幸的消息时,你怎么办呢?

那天,夫人全家都去希戎堡作客,男爵先生因为要去萨瓦的布洛莱住几天,所以吃

完饭就走了。大家送了他一段路,然后就沿着堤岸散步。多尔贝夫人、大法官夫人和先

生在前面走。夫人跟在后面,一手牵着昂莉叶蒂,另一手牵着马士兰。我和她的大儿子

走在最后面。大法官先生停下来和一个人谈了几句话,接着就赶上我们想陪伴夫人走。

夫人因为要用一只手去挽大法官的胳臂,就让马士兰来跟我在一起:他朝我跑来,我也

迎着他跑去,跑着跑着,这孩子一脚踩空,跌到水里。我尖叫一声,夫人回过身来,看

到儿子掉在水里,便像箭也似地飞跑过来,跟着跳到水里。

啊!真后悔呀,我没有同时跳下去!我还站在岸上!……唉!我紧紧拉着大男孩,

他也想跳到水中……她双臂抱着孩子在水里挣扎……那时,既没有人,也没有船,我们

花好些时间才把他们救上来……孩子救活了,可是母亲……由于落水时精神紧张,她的

体质又弱……谁能比我更了解这次落水对她是多么危险!……她昏迷不醒了很长时间。

她一醒来就要见她的儿子……她非常激动地抱着她的儿子!我以为她没有危险了,但她

激动的样子一会儿就消失了。她想回家,在途中她说了好几次她感到难受。从她对我的

吩咐看,我发现她还没有完全清醒。我太伤心了,她也许永远也清醒不过来了。多尔贝

夫人的状况比她还糟糕。所有的人都惊恐不安……在全家人里,我是最镇定的了……我

担心的是什么呢?……我善良的女主人!啊!如果我再失去你,我就什么人也没有了……

噢,我亲爱的先生,愿上帝保佑你经受住这次打击……再见……医生从房间里出来了。

我要去问他。如果他说还有希望,我就告诉你。如果我没有信给你……

-

书信十 致圣普乐

(此信系多尔贝夫人开始,最后由德?沃尔玛先生写完)

你这个凡事考虑不周的人,不幸的人,耽于幻想的人,我告诉你,现在一切都结束

了,你再也见不到她了……已经给她盖上面纱……朱莉已经不在人间……

她给你留下了话。请你等待她的信:你要实现她的遗愿。你在世上还有许多重要的

事情要做。

-

书信十一 德?沃尔玛先生来信

在你最初的悲哀的日子里,我没有给你写信;如果那时给你写信,是只能使你更加

悲痛的。当你此刻读到我信中讲的详细情况时,你的心情也不会比我写这些情况的时候

好受。今天,这些情况值得我们两人都记在心上。她离我而去,给我留下了无数的回忆,

我要把这些回忆都记下来。你将为她流许多眼泪,你的眼泪可以减轻你的悲哀。而我尽

管遵此不幸,但我不能像一个不幸的人那样用哭泣来减轻我的痛苦,因此,我难过的心

情更甚于你。

我要和你谈的,不是她的病,而是她这个人。在孩子落水时,别的母亲也能跳到水

中,意外的事件,身体发烧和死亡,这些都是自然的安排,人人都可能遭此厄运。但她

临终前对她最后几天时间的使用之好,她谈话的含义之深,她的感情表现之丰富,她心

灵的活动之纯洁,所有这些,却只有朱莉一个人才做得到。她的一生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就我所知,她的死也和别人不一样。这一切,只有我一个人才能看出来,而你也只有从

我这里才能了解到这些情况。

正如你所知道的,由于惊吓和激动,她跳下水去,直至被救上岸来以后,她有很长

一段时间处于昏迷状态,到了家里才完全恢复知觉。刚一到家里,她就要见她的儿子;

儿子来到母亲身边,她看到他能走路,回答她问他的话,她才放下了心,说想休息一会

儿。没过多久,她又醒来,而医生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到,于是她让芳烁茵、她的表妹

和我围坐在她的床边。她对我们谈她的孩子,说采用她的教育方法就必须时时刻刻看着

他们,否则,稍一疏忽,就会出危险。尽管她不太在乎自己的病,但她预料她生病这段

期间里不能像以前那样照看她的孩子,所以要我们大家都分担她的责任。

她还谈到她的计划,也谈到了你的想法和实现她的计划的最好的途径,谈到她过去

在这方面发表的意见,哪些是有利于或不利于计划的实行,最后还谈到在她被迫中断尽

母亲的义务期间,我们应如何替她尽她的责任。当时我想,只有认为自己仅仅几天之内

不能做这些重要工作的人才像她这样吩咐,但使我惊奇的是,她为昂莉叶蒂想得更为周

到,对她的两个儿子,她只考虑他们童年阶段的问题,好像他们成年之后,会有别人来

照顾他们似的;对于女儿,她考虑到了各个阶段的问题,她认为,在女儿的教育方面,

谁也不能代替她来实行她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总结出来的方法;她简明扼要而又条分缕

析地向我们陈述了她为女儿制订的教育计划,她对昂莉叶蒂的母亲①详细阐述了她制订

那些计划的理由,并再三鼓励她按照她的计划去做。   ①指她的表妹克莱尔,即多尔贝夫人。

她一边谈孩子们的教育和做母亲的职责,一边又一再提到她过去的事情,因此愈谈

愈激动。我发现她过于兴奋,克莱尔不断地把表姐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嘴上亲吻,哭得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芳烁茵也非常难过。至于朱莉,她眼睛里虽噙着泪水,但忍住没有

哭,以免使我们更加慌乱。我当时思付道;“她知道自己快死了。”我希望她是因为惊

吓过度,所以把病情想象得比实际严重,比实际危险。可是我太了解她了,知道她说那

些话,不是随随便便说的。我几次劝她心情不要过于激动,一次又一次地求她不要因为

谈话过多而无缘无故地伤心,说有些话可以慢慢讲。她说:“啊!女人不把心里的话全

都说出来,那是最痛苦的,何况我在发烧,说的虽然是胡话,但谈的是有益的事情,总

比清醒地谈无意义的事情好。”

医生的到来,给全家造成的混乱情形,我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仆人们都拥挤在卧

室门口,眼睛里充满了焦急的神情,双手不安地紧握在一起;对于他们来说,医生对女

主人的病情的诊断,就如同对他们的命运做判决似的。此情此景使可怜的克莱尔受到很

大的刺激,我担心她的头痛病又会发作。必须找各种借口把仆人们打发开,以免使她看

到这可怕的情形。医生笼笼统统地说病人还有些希望,但从他的声调可以听出是没有希

望。朱莉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她的表妹在场,她不敢说。当医生走出房间,我便跟着

他走出去;克莱尔也想跟着医生走出房间,但朱莉不让她走,并给我便了一个眼色,让

我知道她的用意,我急忙提醒医生说,如果有危险,对多尔贝夫人比对病人还要更加注

意隐瞒,以免使她神情慌乱,无法照顾她的朋友。医生说病情确实危险,但从事情发生

到现在才二十四小时,所以还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做出确切的诊断;并说病人的命运如

何,要看今天夜里病情的发展,到了第三天,他才能作最后的判断。这一番话,只有芳

烁菌一个人听见;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才说服她不要把这些话传给别人,并商量好对多尔

贝夫人和其他人说什么。

傍晚时,朱莉强要她的表妹去休息几个小时,因为她已经守了一夜,还想再守一夜。

此时,病人知道医生要抽她脚上的血,还要开药方,便叫人去把医生请来。“杜波松先

生,”她对他说道,“胆小的病人怕自己的病,医生就瞒哄他,这是人道的做法,我赞

成,但是,对所有的病人都这么做,那就是多余了,令人不愉快了,因为对有些人根本

不需要这样做。你认为我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我完全照办,但是,如果你给我开的药只

是为了使我抱有幻想,那就不用开了。因为,我的身体有病,而不是精神有病,我不害

怕生命结束,但害怕我余下的日子使用得不好。一生中的最后时光是非常珍贵的,是不

能乱用的。如果你不能延长我的生命,就更不要不让我好好使用大自然留给我的最后一

点儿时光,因为那样做,等于是在缩短我的生命。我余下的时间愈短,就愈应加以珍惜。

能治就治,不能治,就不用管我好了:我自己知道如何死法的。”谁会想到这位平时谈

话那样腼腆和温和的女人在关键时刻说话的语气是如此的坚定和有力。

这一夜是很难熬过的,是决定性的。她一会儿气喘,一会儿胸闷,一会儿昏迷;她

的皮肤干瘪发烫。她发高烧,全身发烫,一会儿大声喊叫“马士兰!”好像要想抓住他

似的;一会儿又喊她从前发高烧时反复喊叫的另一个人的名字①。第二天医生坦率地对

我说,他估计她最多只能活三天。这一可怕的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是我一生中

最可怕的时刻,因为我心里藏着这个秘密,不知如何是好。我独自到小树林里踱步,反

复思考我该怎么办,这时,我不免悲伤地想到命运使我在本该享受更甜蜜的幸福的时候,

反而又要重新过孤独的生活。   ①指圣普乐;朱莉从前出天花发高烧,在昏迷中曾反复喊叫圣普乐。

头天夜里,我曾经答应朱莉把医生诊断的结果如实告诉她;她对我讲了许多使我深

受感动的话,要我履行诺言。我感到我的良心受到压力。唉!难道为了随随便便答应的

一句话,就硬要实行,硬要去伤她的心,让她慢慢领略死亡的滋味吗?我有什么理由要

采取如此狠心的做法?把她的死期告诉她,这不等于是在使它提前到来吗?在这么短短

的一段时间里,欲念和希望,这些维系生命的要素,她还会有吗?当她知道她的生命很

快就要结束时,她还能享受人生的乐趣吗?难道由我来促她死亡吗?

我怀着从未有过的不安的心情,疾步走着。我没完没了地走到哪里,愁到哪里,心

里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似的。最后,一个念头终于使我下了决心。你不必去猜测是什

么念头,让我告诉你。

我想,我这样考虑究竟为的是谁?是为她还是为我自己?我采用什么思路来考虑问

题?是采用她的思路还是采用我的思路?采用她的思路或我的思路能说明什么问题?我

的论点必须具有几分或然性,我才认为它是正确的,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推翻的;但是,

应如何论证才能说明它是正确的呢?她也有她的论点证明她是正确的,她认为自己的论

点是有依据的;这一点,在她的心目中是确定无疑的。在涉及她的事情上,我有什么权

利硬要采用连我自己也半信半疑的论点而不采用她认为是经过检验的论点呢?让我们来

比较一下两种论点的结果。按她的论点,她认为她生命的最后时刻的安排将决定她来世

的命运。按我的论点,我认为,我为她做的安排,在三天以后就与她毫无关系了。因为,

我认为,她三天以后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不过,万一她的论点是正确的,其间的差别是

多么大啊!永恒的善或恶!……万一这是真的!很可能!这个词儿太可怕了……“不幸

的人啊!”我对自己说,“宁伤你的心,而不要伤她的心。”

以上是我对曾经被你多次批评过的怀疑论感到怀疑的第一个问题。从那个时候起,

这个问题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不管怎么说,它使我摆脱了过去迷惑不解的疑问。因

此,我立刻做出决定,而且,为了不让自己改变主意,我马上跑到朱莉床前。我让所有

的人都走出她的房间,只我一个人坐在她身边;我当时是什么神情,你是可以想象得到

的。在她面前,不必像在心胸狭隘的人面前那样说话吞吞吐吐,句句留神。不过,我还

没有开口,她就明白了我的来意。“你认为还有必要把医生的话告诉我吗?”她一边向

我伸手,一边说道,“没有必要,我的朋友,我已经感觉到了:我的死期已近,我们已

经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

然后,她对我讲了很多,她的话,将来在适当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她一边讲,一

边写她心中想留下的遗言。如果说我以前还不十分了解她的心,那么,她最后对我说的

话就足以使我充分了解它了。

她问我家里的人是否都知道她的病情。我说大家都惊惶不安,但谁也不知道确切的

情形。杜波松先生只对我一个人说了真话。她求我当天要严守秘密,还说:“克莱尔只

有从我这里得知这个消息,她才能经受得住这个打击。如果让别人告诉她,她会伤心死

了的。我决定今天夜里做这件令人难过而又非做不可的事情。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才

想确切知道医生的诊断,以免只凭我自己的猜想使这个可怜的人错受一次如此可怕的打

击。在今天夜里之前,不能让她产生任何怀疑。否则你将失去一位朋友,孩子们也将失

去一位母亲。”

她还和我谈到她的父亲。我告诉她说,已经派专人给他送信了,但我不敢告诉她:

这个人不但没有遵照我的嘱咐,只把信送到就完了,反而急急忙忙地把事情的全部经过

都讲了,而且把事情讲得如此严重,以致使我的老友以为他的女儿已被淹死,吓得摔倒

在楼梯上,而且还受了伤,在布洛勒卧床不起。朱莉非常想见到父亲,可是我知道这个

希望根本不能实现,这一点,真使我难过极了。

一夜的高烧使她的身体十分虚弱。长时间的谈话又消耗了她的许多精力。她精疲力

竭,想在白天休息一会儿。到第三天,我才知道,她那一天根本没有入睡。

在这期间,家里笼罩着非常难过的气氛。人人都愁容满面,默不作声,希望有人来

解开他们的疑团,但又不敢向别人打听,生怕听到不愿听到的消息。每个人的心里都这

样想:“如果有什么好消息,立刻会告诉我们的;如果有什么坏消息,还是知道得越晚

越好。”他们惶惑不安,因此最好还是什么消息也不告诉他们。在这愁闷的等待中,唯

有多尔贝夫人在说话,在忙碌。有时候她虽然离开了朱莉的卧室,但不是回自己的房间

去休息,而是跑遍整幢房子,见人就问医生说了些什么,他们听到了什么。昨天夜里她

已亲眼看到,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看到的情况是怎样一回事情,只是她企图欺骗自己,想

否定她亲眼看到的事实是真的。被她问到的人都只说好的消息,这就更鼓励她去向别人

打听;看到她那种忧心忡仲、惊慌失措的样子,别人即使知道许多真实的情况,也是不

会告诉她的。

但在朱莉身边,她竭力表现得很镇定,看着可怜的病人,她默默地伤心,而无坐立

不安的样子,她最怕病人看出她有惊慌的表情。可是她并未成功地掩饰她的情绪,甚至

在她故作镇静时也流露出不安的神情。至于朱莉,她也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她的

病已经过去,只是恢复健康,还需要一段时间。看到她们千方百计地互相安慰,我心里

更加难过,因为我十分清楚,她们两人当中,谁也不能像对方所希望的那样高兴起来。

多尔贝夫人守护了两夜,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脱衣睡觉;朱莉劝她去睡觉,她根本不

听。“唉!”朱莉说,“就在我的房间里给她支一张小床,否则你和我同睡一张床,表

妹,你的意见呢?”朱莉沉思了一会儿又说:“你知道我的病是不传染的,如果你不嫌

我,那就和我同睡一床吧。”克莱尔接受了朱莉的意见。她们让我走;说实话,我也需

要休息。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昨天夜里的情况如何,所以一听到朱

莉房间里有动静,我就进去了。根据前一天多尔贝夫人的状态,我猜想她此刻不是我头

天晚上见到她那种绝望的样子,便是心情烦躁,坐卧不宁。我进门时,看到她坐在一把

椅子上,精神委顿,脸色苍白,确切地说,面呈土色。她眼圈是黑的,眼神呆滞,但显

得温柔和镇静,她说话不多,默默地做着别人让她做的事情。朱莉比前一夜里好一些,

她的声音比较有力,动作比较灵活,好像她把克莱尔的精力拿去归她用了似的。我从她

的脸色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病情好转是表面的,是发烧的结果,不过我发现她的眼睛

里闪动着神秘而又快乐的神情,其中的原因,我怎么也猜不出来。医生的诊断和昨天的

情况完全一样,病人也和他持同样的看法;至此,我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们让我出去一会儿,当我再进去时,我发现房间已收拾得很整齐,很雅致。壁炉

上放着花盆,窗帘微微拉开,并系好;房间里也换过了空气,散发出一股清香,根本就

看不出是一个病人的房间。她和平常一样地梳洗过了,她的穿扮尽管简单,但仍显得高

雅大方。从这些表现看,她俨然是一位等候客人到来的社交界贵妇,而不像一个等待死

神的乡村女人。她见我满脸惊异就微笑起来,她猜到我在想什么。她正想对我说话时,

有人把孩子们领进房间,于是她就只顾去管他们了。你可以想象得出:她知道即将离开

孩子们,她的抚爱是多么温柔而又尽量克制自己的感情。我发现她一次又一次地使劲亲

吻她以生命救活的孩子,好像这孩子是她用命换来的,所以更加宝贵似的。

可怜的孩子们不懂得母亲为什么那样叹息、那样激动和那样使劲地吻他们。他们爱

母亲,但这是他们这种年龄的孩子的爱。他们一点也不知道母亲现在的病情,不明白她

为什么一次一次地爱抚他们,不理解她是因为再也见不到他们而伤心。他们看见我们难

过的样子,他们就哭了;此外,他们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尽管他们也听说过“死”字,

但他们根本不懂死的含义。他们怕痛而不怕死。当母亲因疼痛而呻吟时,他们会大声哭

叫,但是,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说他们要失去母亲时,他们就使里傻气,不知道是怎么一

回事。只有昂莉叶蒂年龄较大,又是女孩,感情和智力都早熟一些,知道妈妈平时比孩

子们都起得早,而现在还躺在床上,就感到不安和吃惊。我想起在起床这个问题上,朱

莉对维酉帕酉思在能行动时偏偏要卧床不起,而在什么也不能做时却硬要起床的愚蠢做

法①有她独特的见解。她说:“我不知道一位皇帝是否应该站着死,但我知道一位母亲

是只有在将死的时候才该躺在床上。”   ①这话不确切。叙埃多纳说,维西帕西思临死前在床上还像平时一样工作,甚至还

接见宾客。不过在接见宾客时,他最好是从床上起来;然后再躺在床上等死。我知道,

维西帕西思虽不是一位伟大的人物,但却是一位好国王。一个人不管活着时能扮演什么

角色,但在临死前是不应该装腔作势的。——作者注

她把她心中的感情倾注在孩子们的身上,她一个一个地拥抱他们,特别是拥抱昂莉

叶蒂的时间最长,而女孩在受到母亲的亲吻时也哭了;接着,她把三个孩子都唤到身旁,

祝福他们,并指着多尔贝夫人对他们说:“去吧,孩子们,去跪在你们的母亲眼前,她

是上帝赐予你们的母亲,上帝没有让你们失去你们的妈妈。”孩子们立刻跑过去,跪在

她面前,拉着她的双手,称她是好妈妈,他们的第二个妈妈。克莱尔俯身把他们搂在怀

里,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啜泣,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最后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

来。你可以想象得出当时朱莉是多么激动!这个场面太令人悲痛,我不得不赶快设法使

它结束。

这催人泪下的时刻过去之后,大家又围坐在病人床前谈话;尽管因为发烧,朱莉的

精神没有刚才好,但她仍和刚才一样高兴,她无忧无虑,无所不谈,而且无论谈什么都

谈得很专心,很有兴趣,当时,好像除了谈话以外,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似的。为了尽

量多和我们在一起,她建议我们在她的房间里用晚餐,你当然知道,她这个建议我们是

一定采纳的。上菜时没有出一点儿声响,没有出现混乱和差错,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就像在阿波罗餐厅用餐一样。芳烁菌和孩子们也和大家在同一张桌上吃饭。看到我们没

有食欲,朱莉便略施小计,一会儿说是她的女厨子叫我们多吃,一会儿又说她要亲自尝

一尝,一会儿又要我们尽量吃饱,说有了好身体,才能照顾她;总之她想方设法让大家

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光;她做一切都显得高高兴兴,生怕我们难过。总之,即便一位殷勤

的家庭主妇在身体健康时接待客人的态度,也没有临死的朱莉对家人这么细心,这么周

到和感人。我担心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我简直不

明白是怎么回事,我都被搞糊涂了。

晚饭后,仆人报告说神甫来到我们家。他是我们家的朋友,是经常来看我们的。这

一次,尽管我没有派人去请他,因为朱莉没有说要请他来。但他来了,我还是非常高兴

的,我想,此时此刻,即使是最狂热的信徒见到他,也不会有我看到他这样高兴。因为

他来了,能给我解开许多疑团,使我从一种奇异的困惑中解脱出来。

你想必还记得是什么原因促使我决心告诉朱莉她已病人膏育,根据我认为这个可怕

的消息可能产生的影响,怎么能想象到她的反应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呢?怎么!这个在

身体健康时没有一天不进行沉思和喜欢祈祷的虔诚的妇女,在只能再活两天就要去接受

严厉的审判的情况下,不仅不为这可怕的时刻做准备,不反思自己,反而雅兴大作,布

置自己的卧室,梳妆打扮,和朋友们聊天,使他们高高兴兴地用餐,而且,在谈话中只

字不提上帝和灵魂得救!对她这个人和她真正的心情,我怎么猜得透呢?如何把她现在

的行为和我过去认为她的虔诚的思想统一起来呢?她对医生说她最后的时刻是非常宝贵

的,而她又是这样利用这一段时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对此,我百思不得其解。

尽管我知道她不是那种表面上虔信宗教的人,但我觉得她现在应该思考的是她自己认为

非常重要和刻不容缓的事情。如果一个人在这喧嚣的尘世笃信宗教的话,在即将离开尘

世和向往天堂之际,能变成不信宗教的人吗?

对这些问题的思考,使我达到了我意想不到的境界。我开始感到不安,怕我顽固坚

持的观点,对她的影响太大。我虽不赞同她的观点,但我也不愿意她把它们都通通放弃。

如果我病倒了,我肯定会怀着自己的信念死的,所以我希望她也怀着她的信念离开人世。

可以这样说,我对于她,比对我自己还担心。你也许觉得我这矛盾的心理很荒唐,我也

认为它不合情理,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在这里,我无意证明我的想法是正确的,我只

是告诉你罢了。

不过,解开我的疑团的时刻终于到来,因为神父或早或迟会把话题引到神职人员为

之奋斗的目标上来;即使朱莉在答话中能掩饰她真实的想法,但只要我注意听和事先做

好准备,她想隐瞒也是难以隐瞒的。

事情果然不出我所料。这里,我把神父在谈到正题前的那些穿插了许多夸奖话的泛

泛之词以及他关于以基督徒的身分圆满结束诚实的一生是多么幸福的感人的话,都略而

不提。他把开场白讲完以后,便接着说:他有时确实发现她在某些问题上的看法不完全

符合教义,也就是说,不完全符合思维最健全的人从《圣经》里推导出的原理,但是,

由于她从不固执己见,所以他希望她离开人世时像在生前一样仍然和忠实的教徒们在一

起,并在各方面都赞同他们共同表明的信仰。

因为朱莉的答复是解决我的疑难的关键,尽管都是老生常谈的话,但毕竟不是训诫

之词,所以我一字不漏地把她的答复告诉你。她的话,我听得很仔细,并且当时就记了

下来。

“先生,首先请允许我向您表示感谢,感谢您费心引导我走上正确的美德之路,并

信仰基督的教义;当我误人迷途时,您又以宽容的态度对待我,帮助我改正错误。我钦

佩您的热情,感激您的仁慈。我很高兴地宣布:我做得对的事情,都归功于您,是您鼓

励我行善和信仰真理。

“我生活在耶稣教徒中,我也要死在他们中间;因为耶稣教徒以《圣经》和理智始

终作为自己唯一的行动指南;我嘴上说的就是我心里想的。有时我对您的教诲之所以不

是言听计从,那是因为我不喜欢伪装,示人以假象。对于我不相信的事,我不能说我相

信它。我一直真诚地追求符合上帝的荣耀和真理的事物。在这过程中,我难免走弯路。

我从来不妄自尊大地认为自己永远是正确的;我很可能常犯错误,不过我的目的是纯洁

的,我嘴上说相信的事,我心里就真正相信。在这个问题上,一切由我决定。上帝没有

让我的理智去寻求超过我的能力的事物;他这样做,是仁慈的和正确的溉然他没有赋予

我这样的能力,他怎么能对我有所要求呢?

“先生,在信仰问题上,我要讲的话,就是这些。至于其他问题,您只要看我的身

体状况,您就知道我想说什么话了。我因身体疼痛而精神不能集中,因高烧而意识模糊,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能像头脑清晰时那样阐明我想说的问题吗?如果我平常还有说错话

的时候,我今天的错话还少得了吗?我在精神委顿的情况下,相信一些我平时不相信的

事情,这能怪我吗?一个人只有在头脑清楚时才能正确说出自己想说的话,而现在,我

的头脑已不能正确地思考,在这种情况下,谁有权力让垂危的我去赞同只有在我头脑不

清时才可能接受的观点呢?今后我该怎么做法呢?我今后只有笃信我以前相信的事情。

因为我依然保持自己正直的秉性,只是判断力差一点罢了。如果现在我在什么事情上搞

错了,那也不是故意的,只要把这些话说清楚了,我对我自己的信仰问题就不担忧了。

“至于死前该做的准备工作,先生,我已经做了,只是做得不好,确实做得不好,

但是我已尽力而为,而且超过我现在能做到的程度了。我尽量提早做这项重要的工作,

而不等到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时候才做。我身体健康时经常祈祷,现在我不做了。病人的

耐心就是祈祷。诚实地度过一生,就是为死亡而做的准备工作。当我平时与您谈话,当

我独自沉思或努力完成上帝交给我的任务时,我就认为我已经见到了上帝,并用上帝赋

予我的全部力量敬拜他。现在,我的力量已丧失殆尽,我哪里还有力量敬拜他呢?我混

乱的心灵还能和他沟通吗?我这被疼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生命,还配得上奉献给他吗?

不,先生,上帝让我把这残存的生命留给他让我平时爱、而现在即将与他们分别的人;

在去上帝那里之前,我要向他们话别,我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他们,因为,不久以后,我

就只关心他了,我在世上最后的乐趣,亦即我最后应尽的义务,难道不是在脱离躯体之

前完成人类赋予我的使命吗?我这样做,不就是在侍奉上帝,顺从他的意志吗?我的心

并不惊慌,又何必去寻求镇静呢?我问心无愧,即使我有良心不安的时刻,那也不是现

在,而是当我身体健康的时候。我只要信奉上帝,我心中就不惊慌;我的良心告诉我:

不管我犯有多么严重的错误,上帝将以仁心对我,我愈接近他,我愈感到安全。我绝不

会在他面前敷衍了事地做一番事后不得不做的忏悔,因为这样的忏悔是出于畏惧心,而

不是出于真诚,是在欺骗上帝。我生命的最后这几天,充满了痛苦和忧虑,疾病缠身,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