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不堪言,不知何时死去;这样一种残存的生命,我是不会奉献给他的;我是不会只是
到了我残存的生命已毫无用处的时候才奉献给他;我要奉献,就要奉献我的全部生命,
尽管它充满了罪和错,但它没有不信宗教的人的悔恨和恶人的罪行。
“上帝将让我的灵魂受什么样的折磨呢?人们说,被天主弃绝的人是仇恨上帝的;
难道上帝还不让我爱他吗?我并不害怕自己被列为被天主弃绝的人。啊!伟大的上帝!
你是永恒的存在,最高的智慧,生命与幸福的源泉;你是创世主和主宰者,是人类的父
亲和万物之王;万能的和仁慈的上帝啊!我从未怀疑过你,在你的关怀下,我是多么热
爱生活呀!我知道:我不久就要到你面前接受你的审判,对此,我感到高兴。几天以后,
我的灵魂即将离开死去的躯壳,更加虔诚地向你奉献我永恒的敬意,为我的永生带来幸
福。在这一时刻到来之前,我将变成什么样子,这我不在乎。我的躯体还活着,而我的
精神活动却已结束。我已经走完人生的旅途,我的过去已受过上帝的评判。我现在唯一
要做的事情就是忍受痛苦和等待死亡,这是大自然的安排;我,我要尽量活得没有时间
去考虑死,尽管现在死神已经来临,但我并不惊慌。睡在慈父的怀抱中,就一觉不想醒
来了。”
这一大段话,她开始说的时候,声音低沉而平稳,然后渐渐提高,因此,给听到的
人(我也不例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加上她眼睛中闪动着超自然的光芒,所以,
给人的印象就更加令人难以忘记;她的脸上又重新出现了红晕,她周身好像散发着光辉,
如果世界上有什么东西称得上是天堂的东西的话,那就是她说话时的面部表情了。
至于神父,他听完这番话,真是又惊又喜,于是张开双臂,仰头望着天上,大声说
道:“伟大的上帝啊,这才是真正使你感到荣耀的崇拜方式,愿你保佑这个崇拜你的人,
人类中像她这样奉献你的,为数不多。”
“夫人,”他走近朱莉的床边说道,“我原以为我来开导你,结果反而是你启发我。
我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向你说的了。你真心信仰上帝,因此你博得他的爱。怀着这问心无
愧的平静的心情,你就能达到你的目的。像你一样生命垂危的基督教徒,我见过许多,
但临死前心境能如此泰然的人,我只见过你一个。心境如此平静的死,与那些只因得不
到上帝的宽恕才空话连篇地一再祈祷的又悔又恨的罪人的死,是多么不同啊!夫人,你
的死与你的一生一样,是值得钦佩的,你为对他人行善事而活,你为尽母爱而自我牺牲。
无论是上帝让你回到我们之中做我们的楷模,还是把你召唤到他身边以奖赏你的美德,
我们都要像你这样活,也要像你这样死!这样,我们就一定会得到来世的幸福。”
神父想告辞离去,朱莉挽留他,并对他说:“你是我的朋友,是我最喜欢见到的人
之一;正是为了他们,我才这么珍惜我最后的这点儿光阴。我们虽然要长久地分离,但
我们不要这么匆匆一见就分手。”神父很愿意留下,于是我便走出她的房间。
我回来时,发现他们没有改变话题,但语气不同了,好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似的。神父谈到人们对基督教的错误的理解,说他们把基督教看成纯粹是垂死的人的宗
教,说神父都是不祥之人。“人们把我们看作死神的使者,”他说道,“他们往往以为
做一刻钟的忏悔就可以勾销五十年的罪恶,只有在这个时刻他们才愿意看到我们。所以
我们应该身着丧眼,表情严肃:人们把我们描绘得十分吓人。至于其他宗教的做法,比
这还糟。天主教徒临死前,他周围摆满了使他感到恐怖的东西,他还没有死,就要目睹
人们为他举行葬仪。当他看到人们为他做驱赶魔鬼的法事时,他便觉得他房间里满屋都
是魔鬼;法事还没有做完,他就已经吓死了无数次;教会一而再地让他处在这种恐惧的
状态中,以谋取他更多的钱财。”这时,朱莉插话道:“让我们感谢上天没有让我们信
仰那些谋财害命、收受贿赂的宗教。它们把天堂卖给富人,让他们把人间的不公平的贫
富不均也带到天上。我相信这些邪恶的想法一定会引起人们对宣扬它们的宗教感到怀疑
和厌恶。”说到这里,她转过脸来对我说:“我希望将来教育我们孩子的那个人要采取
相反的做法,不要老是把宗教和死连在一起。以免使他们认为信仰宗教是一种令人毛骨
惊然的可怕的事情。如果这位教师能把他们教得好好地生活,他们就会正确地对待死的
问题。”
这次谈话,当然不像我信上写的一句接一句的这样紧凑,中间停顿的时间也比较多;
我从他们的谈话中,终于领会到了朱莉采取的行为原则,并理解她为什么有那些令我惊
奇的行为的原因。原来她之所以要那样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治愈,所以便尽量避
免那些不必要的使人联想到即将举办丧事的东西,以免使周围笼罩一片悲戚的气氛,这
样,一方面可以分散我们的悲痛,另一方面也使自己不致于看到徒增悲伤的场面,她说:
“死已经够难过了,为什么还要使它变得令人厌恶呢?有些人临死前枉自想方设法地苟
延性命,而我则要尽情地把它享受到最后一口气:关键在于自己要拿定主意,我行我志,
其他一切听其自然。当我最后要把我亲爱的人都召集到我房间的时候,我怎么能把它变
成一个令人厌恶的病房呢?如果我让这个房间充满污浊的空气,那就应该让孩子们都出
去,否则就会损害他们的身体。如果我的穿扮令人望而生畏,别人就会认不出我来;因
为我完全变了样,尽管你们大家都记得我是你们亲爱的人,但也不能忍受我这副样子。
否则,尽管我还活着,我也会像死人一样使大家,甚至我的朋友都觉得害怕。因此我不
能那样做;我想达到的目的,是扩大我的生命的影响而不是延长它。我还活着,我还能
表现我的爱,我也得到你们的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要活得有生气。人死的那
一瞬间并不可怕;来自大自然的痛苦不算什么;一般人所说的那些痛苦,我根本就没有。”
这些话,和其他类似的话,都是病人和神父之间交谈的,有些话是她和医生、芳烁
茵和我谈的。她和我谈话的时候,多尔贝夫人始终在场,但她从不插嘴。她留意着病人,
一有什么事就立刻去做。没有事的时候,她一动不动,毫无表情;她默不作声,注意观
察病人,对我们的谈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我担心这样不停地说话会使朱莉过于疲倦,于是就趁神父和医生开始交谈的机会,
我走到朱莉的身边,悄悄对她说:“一个病人怎么能老是这样谈话!一个认为自己已丧
失思考能力的人哪里讲得出这么多道理!”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道,“作为一个病人,我是说得太多了些,但就一个临死
的人来说,我说的话并不多。我不久以后就什么话也不说了。至于我所讲的那些道理,
不是现在才想到的,而是过去老早就想到了。我身体健康时就知道人终归是要死的。那
时,我经常思考在我病情严重的最后时刻我应如何对待;今天我说的这些话,都是我早
就想好了的。我现在既无力进行思考,也不能做什么决定,只好说我过去想说的话,做
我过去决定做的事情。”
那一天的其他时间,除了几件小事外,一切都很平静,几乎和大家身体健康时一样
各做各的事情。朱莉显得和平时身体好的时候一样,既温柔又招人喜欢。她讲话仍然很
有条理,思维也和从前一样敏捷,情绪很好,甚至有时显得很高兴。最后,我发现她的
眼睛闪烁着某种使我越来越感到不安的快乐的神情,因此我决心要向她问个究竟。
我没有等多久,当天晚上就有了机会。其实,她也看出我想和她单独谈话,她对我
说:“你的意思我早看出来了,而我确实也有些话要对你谈。”“太好了,”我说道,
“但是,既然是我先想到的,那就让我先说吧。”
接着,我在她身边坐下,注视着她说:“朱莉,我亲爱的朱莉!你让我太伤心了,
唉!你一直等到这时候才让我单独和你谈话!”她惊讶地看着我,我继续说道:“是的,
我已经猜到了你的心思,你对死感到高兴;你对于离开我也看得很轻。想一想自从我们
共同生活以来,你的丈夫哪一点对不起你,你为什么对我这样没有思情?”她立刻握住
我的双手,用她那动人心弦的声音说:“我?你说我想离开你吗?你是这样猜测我的心
吗?我们昨天谈的话,你怎么就忘记了呢?”“可是,”我接着说道,“你已临死,还
显得很快活……我看得很清楚……我看你心里很快活……”“别说了,”她说道,“是
的,我要高高兴兴地死;过去我是怎样生活,我现在就怎样死,是死得无愧于你的妻子。
不要再问我什么了,我不会再对你说什么了。我现在给你一样东西,”她从枕头底下拿
出一张纸,对我说:“你看完就可以明白全部奥秘。”她手里拿着的是一封信,我看是
写给你的。“这封信没有封口,”她一边把信交给我,一边接着说,“以便你看过后好
考虑如何做最符合你的心意,又能更好地维护我的荣誉,你最后可以作出决定是把它寄
出还是把它销毁。我求你等我死后才看这封信,我相信你能照我的话去做,所以不需要
你对我作出保证。”亲爱的圣普乐,她的信随此信寄上。尽管我明明知道写这封信的人
已经死去,但我很难相信她确已不在人间。
然后她忧心忡忡地和我谈起她的父亲。她说:“他知道女儿病危,可是为什么一点
儿也没有听说他要来的消息。难道他出了什么事吗?难道他不再爱我了吗?这怎么可能!
我的父亲!……如此慈祥的父亲……就这样抛弃我!……在我死前不让我见他一面……
不祝福我……也不最后亲亲我!……噢,上帝啊!当他再也见不到我时,他将多么悔恨
呀!……”她一想到这些,便非常痛苦。我想,让她知道父亲有病,比让她认为父亲对
她漠不关心,心里会好受一些,因此,我决定把真实情况告诉她。果然,当我把她父亲
的情况告诉她以后,她反倒没有原先那样难过。当然,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她父亲,她还
是很伤心的。“唉!”她说道,“我死以后他怎么办呀?他还有什么希望呀?他的家人
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他怎样生活呀?他孤单一人,他也活不长了。”这时,她
脸上流露出对死亡的恐惧,心中又充满了对她父亲的爱,她叹息着,紧握双手,两眼望
着天上,我发现这位病人做祈祷已非常吃力了。
接着,她又回过头来对我说:“我已觉得精神不够,我想,这可能是我们之间最后
一次谈话了。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面上,看在我们爱情的保证——我们亲爱的孩子们的
面上,你不要再错怪你的妻子了。我,你说我高兴离开你!你,使我幸福和聪明的人,
是你;在所有的男人当中,最适合于我的人,是你;唯一能使我成为贤妻良母的人也是
你,我怎能离开你!啊!告诉你,我之所以珍惜生命,那完全是为了想和你在一起。”
这一番出自肺腑的话,使我激动得把她握在我手中的手不停地放在我嘴上亲吻,我感觉
到我的眼泪浸湿了她的双手。我从来不相信我会流眼泪,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流泪,
将来,直到我死,我也只流这一次眼泪。为朱莉流过泪以后,任何事情都不会使我再流
眼泪了。
这一天,她做的事很多。夜里和多尔贝夫人谈话,上午和孩子们谈话,下午和神父
谈话,晚上又和我谈话,结果她筋疲力尽。她可能是因为太虚弱,也可能是体温有所下
降,高烧已稍减退,这一夜,她比前几夜都睡得好。
第二天上午,仆人告诉我说,有一个穿一身破旧衣服的人再三要求见夫人,仆人告
诉他说夫人病了,他还是坚持要见她,并说他要求她做一件好事,说他了解德?沃尔玛
夫人的为人,只要她活着,她就会乐于做这种好事的。由于朱莉曾经有严格的规定,仆
人不得回绝任何来访的人,尤其是穷苦人,所以仆人先来向我报告,问我是不是打发他
走。我让他进来。他一身破破烂烂,样于非常可怜,不过,在他的外表和谈话中,我倒
没有发现什么令人不快的地方。他说他非要见朱莉不可。我告诉他,如果是为了想得些
帮助以维持生活,就不要打扰一位病危的女人,我可以替她办这件事情。“不”,他说,
“我根本不是来要钱的,尽管我非常需要钱。我要的是一项属于我的财产,一项比世上
任何东西都更珍贵的财宝,由于我一时糊涂失去了它。只有夫人才能使我失而复得,因
为这项财产本来就是她赐与我的。”
听了这一番话,尽管我一点也不明白,但我还是决定让他去见朱莉。一个不诚实的
人也可能说出那些话,但不会用他那样的语气说的。他要求不要被任何人看见,不管是
仆人还是贴身女佣,都不让他们看见。他如此谨慎,使我感到奇怪,不过我还是照他说
的办了。我把他领到朱莉的房间。他告诉我说多尔贝夫人认识他,可是当他从她面前走
过时,她丝毫没有认出他来。这一点,我当时并没有怎样吃惊。至于朱莉,她一下子就
认出他了;她看到他那身打扮,就埋怨我没有给他换衣服。他们见面的情景很感人,克
莱尔听到声响,便清醒过来,走上前去,也终于认出这个人,而且也很高兴见到他。不
过她高兴的样子转瞬就变得很难过,她心中只装了一件事情,她对任何其他的事情,都
无动于衷了。
我想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个人究竟是谁。他的出现勾起了他们对往事的回忆。可是当
朱莉安慰他并鼓励他要有信心时,她也激动得很,情况非常用,竟使我以为她就要停止
呼吸了。为了不惊动大家,避免在救助朱莉的时刻出现忙乱,我让仆人把他带到书房,
并吩咐他一走进书房就把门关好。我派人把芳烁茵找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护理,病人从
昏厥中清醒过来。看到我们神情沮丧地围坐在她床边,她说:“孩子们,这只不过是一
次试验罢了,它没有人们想象那样难过。”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可是刚才那一番惊慌使我忘了书房里的人。当朱莉问起那人时,
餐桌已经摆好,大家都上桌吃饭了。我想到书房里去和那个人谈话,可是他照我的吩咐
从里面把门关上了。所以我只能等到晚饭后才能叫他出来。
晚饭时,杜波松也在场。他谈到一位传闻要再嫁的年轻寡妇,并发表了一番关于寡
妇的悲惨命运的议论。我说:“更可怜的是那些丈夫还活着的寡妇。”芳烁茵听出我这
句话说的是她,于是就接过话茬儿说:“是的,特别是当她们还爱她们的丈夫的时候。”
于是大家就谈到她的丈人。过去她谈到他时总是很有感情,现在她的恩人即将死去,所
以一提到她的丈夫,她就更加感到失去一位亲人是多么难过。她继续用温柔的词句称赞
她丈夫的脾气,谴责那些把他带坏的人。她是那样真诚地想念他,以致说到这里,压抑
不住难过的心情,竟激动得哭了起来。忽然,书房的门打开了,那个衣衫褴楼的人冲出
来,跪在她面前,抱住她的双腿亲吻,放声大哭起来。她手里端着的酒杯掉到地上,她
大声问道;“啊,不幸的人!你从哪儿来?”她俯身去拥抱他,如果大家不及时扶住她,
她会瘫倒在地的。
以后的事情,我不说你也想象得出来。刹时间,所有的人都知道克洛得?阿勒回来
了,善良的芳烁茵的丈夫回来了!多大的喜事啊!他一走出房间,就给他预备好了衣服。
那天,如果每个人有两件衬衣的话,有多少人在座,阿勒一个人就有多少件衬衣。当我
走出房间吩咐人们给他找衣服时,我发现大家已经给了他那么多,以致我不得不使用我
的权威,让他们把衣服各自收回去。
芳烁茵不愿意离开她的女主人。为了让她去和她的丈夫一起呆几个小时,我们就托
辞说孩子们需要出去呼吸新鲜空气,让他们两人领着他们出去。
这件事情,不像前几次事情那样使病人感到不舒服,她高兴得好像病情随之减轻了
许多。下午,只有克莱尔和我在她身边。我们平静地谈了两个小时;她使这次谈话谈得
最愉快、最有趣;像这么高兴的谈话,我们过去还从来没有过。
她首先从刚刚发生的这件激动人心并使她回想起她青年时期的事情谈起,然后她按
照时间的顺序对自己的一生做了简短的回顾,并由此得出结论说,不管怎样,她的一生
是快活的和幸运的,是一点一点地享受到了在这个世界上可以享受到的最大幸福的。而
这次在她中年夺去她生命的意外事件,从一切迹象看,是她生活中善与恶的分界线。
她感谢上帝赐予她一颗敏感和善良的心、健全的智力与和蔼可亲的面孔;她还感谢
他让她诞生在一个自由的国家,不受他人的奴役;诞生在一个体面的家庭,而不是诞生
在一个恶人的家里;她们家,家道小康,而不是败坏人心的富豪,也不是令人看不起的
贫穷人家。她庆幸自己的父母心地善良、品行端正、富有正义感和荣誉感,他们互相取
长补短,并按照他们的理性培养她的理性,但又不让她受他们的缺点和意见的影响。她
还庆幸自己受到一种合乎理智的和健康的宗教教育,它不仅不使人变得很愚昧,反而使
人变得高雅和纯洁;它既不赞同有些人的亵渎宗教,也不主张对宗教持狂热态度;它使
人既明智又有信仰,对人既厚道又谦逊。
说完这些话以后,她紧紧握住她表妹的手,用你熟悉的目光看着她;尽管由于身体
虚弱,她的眼神显得有些困倦,但却更加动人。“我刚刚讲的这些得自上天的财富,”
她说道,“上帝也赐予了千千万万其他的人,唯有这个财富!……上帝只给了我。我是
女人,我有一个女朋友。上帝让我们同时诞生,使我们的性情如此相投,从来没有发生
过龃龉,他使我们的心互为对方而具备;当我们还在摇篮里的时候,上帝就把我们连在
一起,她在我的生活中永远占据重要的位置;我死的时候,我要她的手来合上我的眼睛。
像我这样的情况,如果世界上还能找到第二个,我就不再夸耀。她不是给了我很多明智
的建议吗?她不是多次从危险中挽救了我吗?我痛苦时,哪一次不是她来安慰我?没有
她,我会落到什么地步?如果我更听她的话,我岂不比现在好上许多倍了也许我今天做
的事能称她的心。”克莱尔什么话也没说,把头依在她朋友的怀里,想用哭泣来减轻心
里的哀伤,但这也无济于事。朱莉也默不作声地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这时,两个人既没
说话,也没有哭。
她们平静下来以后,朱莉接着又说道:“我虽有这些得天独厚的有利条件,但我也
有不利的一面;世上的事往往如此。我是为了爱而具有这颗心的,我对自己要求甚严,
对一般人心目中的财产看得很淡。我父亲的偏见和我的性格可以说是难以调和的。我要
自己选择情人。他主动来找我,可是我认为是我选中他的;毫无疑问,这是上帝为我做
的选择,他宁肯让我受感情的错误的驱使,也不愿我犯可怕的罪恶。因为,等到我的感
情平静后,我心中至少还保持着对美德的爱,他谈吐文雅,娓娓动听,而每天有千百个
骗子却用这种语言去引诱千百个出身良家的少女,在那么多男人当中,只有他是诚实的,
表里如一的。我是一眼就看中他的吗?不,我开始只注意到他的言谈;他的言谈使我着
迷。由于无可奈何,我才做了别人厚颜无耻地心甘情愿做的事。用我父亲的话说,就是
我一头扎进他的怀抱。他很尊重我。只是到了这时,我才看中了他这个人。尊重女人的
男人都是有一颗善良的心的,所以我认为他是可信赖的人。我开头是信赖他,后来就信
赖我自己,我失足的原因就在于此。”
接着,她极力称赞她的情人的人品,她对他作出公正的评价。我们看出,她对他的
公正评价是出自内心的。她甚至为了赞扬他而不惜贬低自己。为了为他说公道话,她宁
愿委屈自己;为了维护他的荣誉,她宁愿错怪自己。她甚至说他对通奸行为的厌恶比她
更甚,而忘记恰恰是他不赞成人们谴责通奸的人。
她怀着同样的心情谈到她一生中的其他事情、爱德华绅士、她的丈夫、她的孩子、
你的归来以及我们的友谊,对这一切人和事,她都尽说好话。甚至对她遭遇的不幸的事
情,她也认为虽然暂时受损失,对她也是有好处的,使她躲过了更不幸的事情。例如;
正是在她不该失去母亲的时候,她失去了她的母亲,不过,如果上帝真的保全了她母亲
的话,她的家肯定会出乱子的。她母亲如果支持她,哪怕是略表支持,就足以使她有勇
气违抗她父亲的意志,结果弄得全家不和,酿成丑闻,甚至会发生祸事,败坏家庭的名
声,如果她的弟弟还活着,情况还会更糟。后来,她不由自主地和一位她当时根本不爱
的人结了婚,但她认为,和任何别的人结婚,甚至和她爱过的人结婚,也不会比和现在
的丈夫结婚更幸福。多尔贝先生的去世,使她失去一位男友,但却把她的女友还给了她。
甚至连她的忧虑和痛苦,她也认为有好的一面,因为它们可以使她推己及人,不会对别
人的痛苦不表示同情。她说:“对自己的痛苦和别人的痛苦一样看待,这是一种多么美
好的感情啊。对别人表示同情,往往使自己也感到某种非财富和运气所能产生的满意心
情。我曾无数次地叹息!我曾流过许多眼泪!唉!如果能重新诞生在同样的环境中的话,
我唯一不愿意重犯的,就是我过去所做的那桩错事。不过,我所做的那桩错事,现在想
来还是令人愉快的。”圣普乐,我信上告诉你的,是她的原话;你看完她的信后,也许
会更清楚地明白她的意思的。
“你看,”她继续说道,“你看我是多么幸福。我得到的东西已经很多,但我希望
还要得到更多的东西。我们家庭将日益兴旺,孩子们将受到良好的教育,我所爱的人都
与我团聚或将与我团聚。我现在幸福,将来也幸福;一想到我既享受了现在,又憧憬着
未来,我心里就十分高兴,我的幸福一步一步达到顶点,从来没有倒退过;它不期而至,
可是当我以为它能持久时,它却离我而去。命运该怎样安排,才能使我长久幸福呢?一
个人能永久处于某种状态吗?不,一个人有所得,必有所失,甚至得到某物时的乐趣,
也会因为已经到手而消失。我的父亲已经老了;我的孩子们年纪还小,他们的生活还没
有安排好。今后,我只有所失,而无所得,这是多么令人痛苦啊!母亲对孩子的爱永无
止境,可是子女对母亲的爱,将随着与母亲的分离而日益淡漠。我的孩子们年岁愈大,
他们与我的距离就愈远。他们也许会分散在世界各地,他们也可能会把我忘记。你想送
一个孩子去俄国,他出发时,我将要流多少眼泪同!一切都将渐渐离我而去,什么也不
能填补我失去的东西。我将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自己处于我使你所处的状态。人最终不是
要死的吗?也许死在所有的人之后!被人遗忘而孤独地死去。人活得越久,就越想活,
哪怕是活得一点乐趣也没有。我也会厌倦生活和畏惧死亡的,人老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和上面所说的情况相反,我现在死,我生命的最后几天是活得很愉快的,因为我还有精
力去死;我认为:死只不过是与我所爱的活着的人暂别而已。不,我的朋友们,不,我
的孩子们,我没有离开你们,可以说我仍然和你们在一起。我的身虽离开你们,但我的
精神,我的心依然在你们这里。你们将常常看到我在你们当中,你们将时时觉得自己在
我身边……我们以后会团聚的,我坚信这一点;善良的沃尔玛不会躲避我的。一想到我
是回到上帝那里,我的心就异常平静,就不觉得死亡是很痛苦的。上帝也答应我要像对
我这样安排你们的命运。我的一生是好的,是幸福地度过的。我过去是幸福的,现在是
幸福的,将来仍然是幸福的:我的幸福已定,它是我和命运搏斗以后得来的,是永恒而
无止境的。”
说到这里,神父进来了,他真心敬佩她,尊重她。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的信仰是
多么真诚。他昨天和朱莉的谈话,以及他亲眼看到的朱莉的表现,使他深受感动。临死
前装腔作势的人,他见得多,而像朱莉这么镇定的,却一个也没有见过。因此,从他对
她非常注意的情况看,很可能他还有一个秘密的目的:看朱莉是否能这样镇定到底。
她侃侃而谈,用不着故意转变话题就可以谈一些适合于刚走进她房间的神父听的事
情。她身体健康时,从不谈无意义的小事;此时静静地躺在床上,她也继续若无其事地
谈她和她的朋友们关心的问题;她谈的问题,没有一个是无关紧要的。
当她顺着她的思路谈到她死后给我们留下什么时,她重新提到她过去对离开躯体的
灵魂的看法。她欣赏有些人的天真,竞答应朋友们说死后要来告诉他们另一个世界的情
形。“这个话,”她说,“同那些胡说八道的吓唬善良女人的鬼魂的故事同样荒谬,好
像鬼魂真有喉咙可以说话,真有手可以抓人似的①!一个虚无飘渺的鬼魂怎么能对包在
躯体里的灵魂起作用呢?既然和躯体混为一体的灵魂只有通过各种器官的中介才能有所
感觉,鬼魂又如何去影响它呢?鬼魂不能对灵魂起什么作用和产生什么影响。脱离躯体
的灵魂可以返回它曾经生活过的人间,在它喜爱的人的周围游荡和停留,我承认这样的
假设不算荒谬,但它来到人间,并不是为了让我们知道它的存在,它没有办法做到这一
点;也不是为了影响我们,将它的想法告诉我们,因为它根本没有能力触动我们的大脑;
更不是为了看看我们在干什么;因为它没有视觉,看不到我们在做什么事;它来到人间,
是为了亲自了解我们的思想和感受,直接和我们沟通,同上帝如何了解我们在世上的思
想是一样的;通过直接沟通,我们可以了解他在另一个世界的想法,因为我们可以面对
面地看见他②。“再说,”她看着神父接着说道,“如果感官什么作用也不起,我们要
它又有什么用处呢?我们既看不见永恒的上帝,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我们只能感觉到他
的存在,他的旨意,既不传达给我们的眼,也不传达给我们的耳,而是传达给我们的心。” ①柏拉图说,在世上一生清白、毫无污点的正派人死后,他们的灵魂也清清白白地
脱离躯体;而那些在世上放纵情歌的人死后,他们的灵魂是不能马上恢复原先的纯洁的;
它们在离开躯体时,将带上世上的牵挂,像一堆残骸似地把灵魂束缚得不能自由。他说:
“人们有时候在坟地看见飘飘荡荡去投胎转世的鬼魂,就是这样产生的。”历代的哲学
家都爱用这种一孔之见来否定实际存在的事物和解释不存在的事物。——作者注
②我认为这句话说得很好;因为,如果不是为了得到最高智慧的启示,我们面对面
地看到上帝又有什么意义呢?——作者注
从神父的回答以及他们彼此点头首肯的表示,我明白了人的身体的复活是他们过去
争论过的问题。此时,我才开始重视朱莉的宗教信条,我觉得她的信仰比较接近理智。
她对自己的这一套理论,是那样地深信不疑,以致尽管她不固执己见,但若要推翻
其中任何一个她目前认为很正确的观点,也会使她十分难过的。她接着说道:“我许多
次做好事时,都默想我母亲也在场,她了解我的心,并且赞同我的行为,我就愈发感到
愉快。在我们死去的亲人的见证下行善,我们感到活得很有意义!这就是说,她身虽然
已死,而心还和我们在一起。”你可以想象得出,当朱莉说这番话时,她把克莱尔的手
是握得多么紧。
神父答辩时,尽管声调柔和,措词也思虑周到,而且还假装观点没有和她不同,可
是又担心他对某一个问题的沉默,会被看作是对其他问题的认可,所以他一刻也不忘记
教士的立场,要阐明他对来世的看法,虽然他的看法与朱莉的看法截然不同。他说,真
正幸福的人的灵魂唯一关心的事情,是上帝的伟大、光荣和权能。在心中这样虔诚地默
念上帝,就可使人忘却一切往事;人死后就不会再相遇,也不会彼此相识,即使是在天
上,也是如此,何况在天上看到令人陶醉的景致,就不会再想人间的事情了。
“很可能是这样的,”朱莉接着说道,“我们平庸的思想与上帝的神性相距是如此
之远,以致即使我们心中默念上帝的神性,我们也很难想象它能对我们起什么作用。不
过,我现在只能按自己的思想考虑问题,我承认,有些感情对于我来说是十分珍贵的,
一想到我要失去它们,我就很难过。我甚至为自己的希望制造论据。我认为,我的幸福
在某种程度上表明了我有一颗善良的心。因此,我将回忆我在人间做的事情,怀念我以
往喜欢的人,今后,我还将继续喜欢他们;如果再也见①不到他们,那将是一件很痛苦
的事情;不能让这种事情出现在有福之人的家。”接着,她很高兴地望着神父说:“即
使我错了,一两天的错误,很快就过去了;几天之后,我到了天上,就会比你更清楚谁
错谁对了。目前,我敢肯定的是,只要我还记得我曾在这世界上生活过,我就会爱我曾
经受过的人,而我的神父不会是我爱得最少的人。” ①很显然,她这个“见”字,指的是纯粹的理解,类似于说上帝“看”我们,意思
就是说上帝理解我们;我们“看”上帝名思就是说我们理解上帝。感觉不能够达到心灵
的直接沟通,但理智却做得到,而且,在我看来,比身体运动的接触更能清楚地表达心
灵的感受。——作者注
这一天的谈话到此就结束了。朱莉的心情从未像今天这样平静、闲适和对未来充满
希望。据神父说,这表明她在尚未进入真福者的世界之前就提前获得了真福者的安宁。
在病中,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兴致好、表情真,还时时安慰别人,讨人欢喜,一句话,
又恢复了她原来的样子。她处理问题,既合乎理,又合乎情,既像智者那样冷静,又像
基督徒那样热心。她说话既不故作姿态,又无夸张或说教的词句;她朴素的语言,句句
都是她真实的感受:在她的谈话中,无处不体现出她的一颗纯朴的心。她有时忍住疼痛
不发出呻吟的声音,这并不是故意装出坚强的样子,而是伯使她身边的人感到悲伤;当
死亡的恐惧使她一瞬间吓得脸色苍白,她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慌,听别人的安慰。然
而,她一恢复了镇定,便转而去安慰别人。大家从她温柔的神情中看出和感觉到她又回
到了原来的状态。她的快乐绝不是勉强做出的,她说说笑笑的样子,本身就很感动人。
大家的嘴上虽挂着微笑,但眼睛里却含着眼泪。她知道,如果不克制恐惧的情绪,她就
不可能享受即将失去的东西,因此她显得比平时还高兴,比身体健康时还可爱;她生命
的最后一天比任何一天都更令人兴奋。
傍晚时,她感到不舒服,虽然没有上午严重,但使她不能和孩子们长久待在一起。
她发现昂莉叶蒂有些憔悴。我们告诉她说,这个孩子总是哭,一点东西都不吃。“这样
是治不好她的病的,”她看着克莱尔说道,“因为病根在血液里。”
由于她感到好受多了,她希望大家在她房间里吃晚饭。医生晚上也在。芳烁茵也来
了;平时,我们要叫芳烁茵来和我们一起进餐,她才来和我们一起进餐,而这一次是她
主动来的。朱莉发觉后,笑着对她说:“好,我的孩子,今晚再和我一起吃一次饭,你
将来和你的丈夫相处的时间,要比和你的女主人相处的时间多得多。”然后,她对我说:
“我用不着说把克洛得?阿勒托付给你,你也会照顾他的。”“是的,”我说道,“凡
是你想照顾的人,用不着一一叮嘱我了。”
晚饭吃得比我预料的还愉快。朱莉觉得自己可以忍受灯光,就吩咐把桌子挪近她的
床,而且她胃口特别好,这一点就她的身体状况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医生也不限
制她的饮食,给她一块鸡胸脯肉。“不,”她说,“我想吃费拉鱼①!”我们给她一小
块,她就着一点面包吃,觉得味道很好。当她吃鱼的时候,你看多尔贝夫人是多么高兴
地看着她吃啊;你要是在场亲眼看到就好了,因为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朱莉非但没有
因吃下东西感到不舒服,反而一直到晚饭吃完都很高兴。她的心情是那么的好,竟想起
我已很久没有喝外国酒,便用略带责怪的口气说:“给先生们拿一瓶西班牙酒来。”她
从医生的面部表情看出他在等着品尝真正的西班牙酒,于是,她微笑着看了她表妹一眼。
我发现克莱尔对大家吃饭的情形并不留意,她显得心情不安,一会儿看看朱莉,一会儿
又看看芳烁茵,她的眼睛好像在对这两个人说什么或问什么。 ①费拉鱼是日内瓦湖里的一种非常鲜美的鱼,不是随时都可以捕到的。——作者注
酒迟迟没有送来。地窖的钥匙找不到,其实找也是自找,因为人们断定,而且也是
事实:钥匙在男爵的贴身仆人手里,他无意中把钥匙带走了。还有人说,这显然是因为
原来一天喝的酒,现在喝了五天,所以尽管这几天大家都熬夜,但谁也没有发觉该买酒
了①。医生听后大失所望。至于我,不论这件事情的疏忽,是因为心情不好造成的,还
是由于对仆人的疏于控制造成的,我都对使用这样漫不经心的仆人感到羞愧。我让人把
地窖的门砸开,并吩咐他们今后可以随意饮酒。 ①家有漂亮的仆人的读者们,请你们不要用嘲笑的口气问这种仆人是从哪儿雇来的;
因为我早已说过,这种人不是从什么地方雇来的,而是你们自己培养的。要解决这个问
题,只须一句话:只要有了朱莉,其他一切都有了。一般地说,不是人有这种或那种之
分,而是看你怎样培养他们。——作者注
酒送上来了,我们都喝。大家都称赞是好酒。朱莉也想喝,她说把酒倒在小匙子里,
掺上些水;而医生却把酒倒在杯子里,没有掺水。此时克莱尔和芳烁茵频频传递眼色,
不过都是偷偷地,怕被察觉。 朱莉因为病中忌食,身体很弱,再加上平时饮食又有节
制,所以不胜酒力。她说:“啊!你们把我灌醉了!等了这么久,才把酒取来,就别喝
了,因为,一个醉醺醺的女人是招人讨厌的。”她的话开始多起来,但仍旧和往常一样,
思路很清楚,只不过说得快一些罢了。奇怪的是,尽管她的脸上没有红晕,眼睛也因久
病疲惫而黯然无光,但除了气色不好以外,她看上去像是一个健康的人。此时,克莱尔
突然显得不安。她用害怕的目光一会儿看看朱莉,一会儿看看我和芳烁茵,而她看得最
多的是医生。从她的目光就可以看出;她想问什么,可是又不敢问。许多次她话到嘴边
又咽回去,生怕听到什么不祥的答复;她此时的心情是那样的焦虑,就好像是喘不上气